溽热,一起床即觉热气湿浸浸的,坐也难安卧也不宁。昏沉中,一幕回忆撞开我的天灵:那是22年前的今天,一样的溽热,一样的昏沉,凌晨4时许,父亲再熬不过癌魔的折磨,撒手西去了。
他没留给我们什么财富,留下的不过是他坎坷险难的经历、为人处世的道理和一些国人世代相传的话语:知恩图报,受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1959年盛夏,也是这样的溽热天气,近中午时,16岁的弟弟满身汗渍地驮进一捆连土带泥的野菜树叶,他像大战归来的勇士般从自行车后座卸下它们;母亲边端洗脸水边说:你别管了,快洗洗……她黄瘦的脸甚至笑出了一股红晕。看着正在长身体的儿女们因吃不饱饭而一张张负气的脸,母亲总是像自己犯了罪似地一脸堆笑,到吃饭时一家人围桌而坐,她却转来转去地说她早在做饭时就吃饱了。后来,有一天晚上小妹说她见母亲将枕头里的荞麦皮煮熟吃了,母亲却千叮咛万嘱咐叫小妹不要跟我们说。今天见弟弟从郊区采了那么多野菜树叶她已有了盘算:野菜可以包菜团子,树叶可以和在玉米面里蒸窝头,一家人可以吃好几顿饱饭了。就在这时,从门外走进一老一少两位男人。父亲一见,立即站起来热情相迎,并命我们一一上前见过,叫老者“老姑父”,叫少者“表哥”。继而,又忙命弟弟买酒买肉,母亲重新做了大米粥、烙饼、炒鸡蛋、凉拌黄瓜、猪头肉……今天看来,这待客饭不免有点寒伧,可在那每人每月2斤大米5斤白面2两油半斤蛋半斤肉的限量年代,这顿饭已经十分奢华、奢华到吃了我们一家十来天的食量了!他们一住七八天,每天都让母亲煞费苦心地计算搭配。这对客人终于走了,一家人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得不更加勒紧裤带、更慌急地寻找填肚子的办法。见母亲又犯了喘病,我抱怨说:这样的年月还走亲戚,这不明明是来抢别人的粮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了:你这是什么话!他点了一支烟说:老姑父是很自尊的人,要不是无奈,他绝不会跑北京来找我们!父亲讲了一段更遥远的往事: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东三省一直在战乱和饥寒中煎熬。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做“行商”的父亲冒着生命危险,与人合伙从唐山老家出发,通山海关、过锦州,欲将一些棉线布匹往沈阳运发。那是个初冬之夜,本想走过黑山一带的山路就投宿旅店,未料,车入沟壑间,随着一声唿哨蹿出一彪人马。父亲未及交涉,两辆马车带车夫已经被他们劫走。父亲眼望着车去货空,就昏昏沉沉地往回走。他不记得是怎样回到的唐山,也不记得是怎样到了老姑家,只记得他醒来时已经躺在老姑家的热炕上。他只感到浑身发热。隆冬季节,踢掉身上的棉被还是热,他要吃冰、要冷风……老姑和老姑父就一会儿喂他吃冰,一会儿又对着搬入室内的冰块为他搧风……之后,老姑父请医生来家诊视。医生说是“虎痢拉”,此病九死一生,传染性极强,只能死马当做活马治……他开了些药,走了。老姑不信这些,她只信她的弟弟不会死,只要她和老姑父在,弟弟就不会死!他们仍是每天煎药喂药,为父亲搧风喂冰,后来父亲全身酸痛,他们又轮番为他按摩……一个多月后,奇迹出现:父亲退了烧,竟能站起身走路了!至于这“虎痢拉”到底是什么病,至今也没人说得清。父亲从回忆中醒来,望着我们说:你们嫌老姑父抢了我们的饭,我还怕我们做得不周全呢!别说只住了这几天,他就是住一辈子,我也该养他。要记住老祖宗的话:受人滴水之恩,也要以泉相报。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命,更不会有你们!
记忆中,“涌泉相报”当年曾向他施过恩的人几乎成了父亲晚年生活的主要内容。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都已成家立业,退休后的父亲也有了一些积蓄。此时他最高兴的事就是回唐山老家。一是看看生养他的故土,二是报答当年的恩人。第一恩人当然是老姑老姑父。每次回去,他都带足了北京特产、营养滋补品和钱。回京后就像做了一件大事,和我们叙说老姑家的近况:老姑健在,老姑父已死……说着,他哽咽了,说老姑父走得太快,还没来得及等他报恩……还说那年他们父子离京后就再没来过信,是不是怪我们招待得不好? 我说只见过大姑、二姑,为什么没见过老姑?父亲这才告诉我,老姑不是他亲姐姐,而是他的一位堂姐。血亲自然重要,但人与人的情感更重在相知相契和彼此的恩德。父亲要看的第二个恩人是他的朋友张子彬。此人颀长清瘦,脸上的银丝眼镜更衬出一股浓浓的儒雅。他是位乡村医生,开了个小小的诊所。解放前夕,父亲遭诬,就在他从沈阳的公司回家省亲时被捕入狱,蹲监一年零两个月后才洗净别人泼来的污水被释回家。世事变乱中,他的货物股金全被弄走,加之蹲监一年多的磨难,狱难与贫穷相逼,父亲又得了一场大病。只记得他瘦骨嶙峋、一脸苍白、躺在炕上不吃不喝的样子,还记得母亲求告无门、躲在墙角暗泣又怕幼小的我看见的神情。见此情状,似懂非懂的我只觉得喉咙发堵、头脑发晕,也吃不下东西……不知什么机缘,一天下午,张子彬跳下自行车走进我家院落,他握着父亲的手迟疑很久才说出话,此时,一向热情善谈的父亲也捏捏他的手就无力地阖上眼睛。张医生于是拿出听诊器,仔细听过一阵后就安慰母亲说:别着急,能治……他给父亲打了一针,又留下些白色药片,说过几天再来,告辞离去。之后,他三四天来一次,来了就诊断打针。两个多月后,父亲日渐好转,已能下地走动了,他拉着老朋友的手说:“谢谢你,子彬。你的救命之恩我是不能忘的。只是吃了你这么多药打了你这么多针,你要告诉我需付多少钱?”张医生托了托眼镜:“你问这干什么?静心养病。”“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起,可你要告诉我个数。”“数也不告诉你,我能开诊所,还为朋友治不起病!”“那从今天起,我就不吃你的药不打你的针了。”张医生甩出了杀手锏:“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病人的责任就是要听医生的话。”
这幅50多年前的情状和对话我至今记忆犹新,父亲回老家看望张子彬我们全家支持,我并且想象着这对老友几十年后再相逢会是什么情形。可那次父亲从老家回来却沮丧又悲沉:晚了,晚了,子彬已经瘫在炕上,日子不好过呀。要多寄些钱去,多寄些……
溽热依然,想着这些前人的事、前人的话、前人的情愫为人,再看看今日的社会情态,浮躁奢华、尔虞我诈,身上又生起一股溽热,湿浸浸地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