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自由与秩序之间——论现代诗规则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11月28日00:08  普 冬

  现代诗歌的规则如有存在的可能,又是怎样的约定俗成呢?

  诗歌是书写生命的,而不是生活事实,新诗的超越气质是生命的气质,是指文本内容应超越于具体物象,超越于现实,超越于个人、民族、种族、具体的时间与空间,直抵个体灵魂与人类精神。但超越不是无视,而是在关注中的提升。诗歌高贵而美好的气质应当如同阳光一样温暖人心,月光一样安宁,激励和引领人们走向美好。即使诗中关涉到衣食住行的生活片段与琐屑,也不是诗歌的真正内容与目的,而是映射诗性情感与人生顿悟的媒介。不是所有的树根都适合根雕,不是所有的生活事实都能成就诗歌。不是所有生活细节都适合用新诗的形式承载。只有那些警醒生命意识的时刻,只有那些激活沉睡的情感、情绪与思维的物境与事件,我们的心灵才有不可遏止的倾述、感叹与歌吟欲望,这便是生命流程中的诗性部分,区别于生命流程中的非诗性部分。而直白写作被拒绝为诗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我们所期待的诗歌内容与品质。

  作家哈代认为诗歌是“所有富有想像力和感情文学的精华所在”。新诗对于古诗的优越性,在于它拥有更为自由的想像空间、表现空间与语言空间,诗意地立起宫殿、铺开草原、仰视日月、穿梭时空。假如说古诗中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鸟啭花开产生一个意境一幅图像一种情绪或者一个理念,那么新诗的魅力更多地产生在琴弦之外画面之后背景之中,这就是我们所会心的空间和空间之美、想像之美。阔别了对仗押韵工整的形式约束之后,新诗如离开了自由的想像与空间美以及语言的张力,就像邯郸学步的燕人失去了家乡。大量的新诗写作越俎代庖,等同把星星调遣到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的写作是对新诗的根本性误会,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读者,其结果必然是味同嚼蜡、一览无余,毫无思想与审美的意义。

  新诗更多的是消化与消融诸如意象意境这些元素于无形之中,三维地多维地塑造活的物象与形象。以形象说话,倾诉或陈述,嬉笑怒骂或诗情画意,无须作者赘言。这是形象的光辉与诗歌的进步。雕塑家以泥土或岩石为元素,塑造他的雕像,之后他的思想与审美的代言人便是他的雕像,而不是意象意境任何其它什么。故在新诗中,过多地逗留在繁复的意象堆砌上,譬如一只神气的斑鸠,淹没在重复的枝蔓之中。罗丹的“巴尔扎克”连手都没有,但谁也不怀疑他的深邃与情感的穿透力。《雨巷》中的“丁香姑娘”及“我”的艺术形象穿过了大半世纪依然婉约动人。这里没有晦涩的意象与概念,竟呈给我们何等优美感人的诗章。它们是新诗的胜利与形象的胜利。

  诗歌是自由的,但自有脉络。诗歌是生命的话语,诗歌当包含着生命的逻辑。古诗好比灯烛,高歌或者低吟,忧郁或者葱茏,意象意念在特定的载体之上灼灼闪光。新诗可以是可以不是。诗人的思想之马飘忽闪烁或烽火连天,但是这种放纵看似信马由缰实质自有内在思想与情绪的逻辑。深思的作品使我们可能循着风向找回它的理由,如马驹顺着水源找回草场。

  抒情是人类最基本的感情倾吐方式,抒情诗曾是诗歌中最茂盛的一脉。抒情诗所蕴含的浪漫因素和理想主义倾向是人类心灵深处的“基本经验”和终极渴望 。好的抒情诗与滥情的诗有本质的区别,贝恩在《抒情诗问题》中指出,“对于抒情诗来说,或者是尽善尽美,或者是一钱不值,二者必居其一。”这就对抒情诗的创作提出了高度要求。好的抒情诗并非从头到尾抒情,一首抒情诗也完全可以容纳“叙事”和“戏剧”的因素,抒情诗走向更广阔的道路是可能的。无节制的泛情并不能抵达我们的理想彼岸甚至相反。即使在像艾略特、奥登这样的冷静的、带有浓重怀疑主义色彩的诗人身上,也不是找不到“浪漫和理想主义”的基因:怀旧感,个人经验和人类归乡情绪的双重覆盖。因此,离开了抒情意义的思考与叙述像没有装裱封面的风筝徒有骨骼,是干瘪和庸常的捷径;热情或者内敛的抒怀将使我们的诗歌光彩而恒远,诗意葱茏如羽毛丰满、肉骨亭匀的鸟儿飞过树梢。

  诗歌是一种独特的言说方式,其语言的弹性与随意性以及它的音乐性使它不同于散文和小说等其它体裁,诗歌的呈现,就是诗性语言对诗性生命的呈现。诗不是用文字制作出来的,而是心灵借助语言在说话。新诗语言的这种呈现或可能具体为:语言的澄明性、语言的精粹性、语言的象征性、语言的音乐性以及语言的时代性。一、诗歌语言的澄明性。即让言说主体退隐,让语言透明,让生命元素自我呈现,而直接嵌入读者的生命体验,分享、共鸣与再创造。新诗的语言当如水一样清新澄明,水本无常形,但随思想与情感的腾飞或漫步而飞跃山巅或停留为湖泊或浸隐于沙漠。重力的牵引是水的唯一的归属,一如诗性生命有话要说是新诗语言运动的唯一动力。二、诗歌语言的精粹性。新诗的诞生,极大地解放了思想的冀盼与语言的约束,那么多丰富的语言语汇,为你生成供你调遣、发挥与收敛,随语言的马匹,天马行空或缠绵悱恻,夏花怒放或秋雨淅沥,或戛然而止,全凭内涵发生以及意会而定。新诗对于古诗,拥有太多语言文字的支配空间,是我们将摆出的满汉全席。但这是色香味品艺的绝妙组合,而不是任意的堆砌。成熟的诗人自然懂得,何处该挥金如土、恣肆汪洋,何处又是惜墨如金。新诗该是语言的豪宴与吝啬的“葛朗台。”三、诗歌语言的象征性。诗歌语言的使命不在于客观的详实与抽象伦理,而是通过明喻暗喻对比借代夸张等一切象征手法,有滋有味,有形有色地勾勒画面营造意象浓郁意境渲染背景制造氛围,去呈现去诉说鲜活的自然万物和我们的感应。四、诗歌语言的音乐性与建筑之美。自然界的鸟鸣水转,风雨雪冰,海涌雷鸣,或浑厚或清脆或低沉或高昂,无处不洋溢音乐之声。日落日出,四时更叠,斗转星移,无时不上演着节律节奏。生命的初生与成熟、劳作与栖息,情绪的高涨与低落,情感的悲欢苦乐,何尝不是生命的节奏与旋律!汉字声韵与声调,本身又何尝不具有音乐的特质。欧美文字只有声韵没有声调,而我们的文字,是如此的神奇,简直是为诗歌而诞生的语言原料。把握诗歌语言的内在音乐特性和外在音乐特性并将它们贴切地配合,使语言富有乐感,和谐而有秩序,这也是最初的礼乐文化在今天的留存。闻一多先生主张“诗人应戴着脚镣舞蹈,”这是对新诗的尊重和新诗价值的珍爱以及对诗人本人才华的认可。新诗不讲究严格意义的押韵与平仄,并不等于不讲节奏、频率,与旋律之美,和谐之美,行进之美,歌吟之美。音乐之美,是局部与整体的统一:过分讲究押韵,流于平滑及浅显,不利思想逗留与发生与调整;没有自觉的音乐感和旋律,情绪则如没有河床的洪水。我们需要一条线索,一条理想的脉络贯穿其中,这线索与脉络就是通灵的音乐,尽管它时有时无时隐时现。诗歌的建筑之美表现在,字句排列自有它自身的气质,工整或散漫或递进,跳跃或延展或空白,像方阵像河流像金字塔像雁阵,全凭诗人艺术禀赋及即兴营造,有意无意之为之,无规律而有规律,无法而有法,但它们确实为诗歌以及诗歌的企图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这恐怕就是新诗的建筑之美。五、诗歌语言的先进性。诗歌的语言是一个时代最精粹新颖的语言,它不断打破常规的语言使用习惯,创造出更加符合此时一情一景的表达形式,无怪乎有的诗人被称为本民族语言的奠基人、语言大师。在诗歌中语言已不仅仅是载“道”的工具,不仅仅是传递某种思想情感的媒体,而且是诗人的生命形式。新诗创作的过程,便是据此创造“陌生化”化语言的过程,然后被更多的人接受,成为一种成熟的语言表达。

  新诗以自由的形式表达自由的内容为荣耀,但自由从来是建立在规矩之上的分寸与把握。只有这样,现代诗歌才可能在辉煌的古诗文明之后架构属于自己的成熟的艺术领地和更为广阔的天空,为文化史和最广泛群体所接纳。而诗歌高贵而美好的气质、空间概念与形象之美、抒情意义与情绪逻辑以及精彩的语言呈现——或许正是我们所期待的现代诗歌的规范,或者可能是经过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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