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阅读那些饱含磁力的作品,它们携带一种阐释的气息向我扑面而来,文字背后拖着一幕多元文化组合的浩大的异域风景,于不动声色中,赋予我沉淀、冲击、洗礼的震撼力。掩卷之后,所有的文字伴随场景谢幕而去,惟有种子被种植在心,这是文化、思想、情韵的种子。我深呼吸,陶醉于阅读后的美的范式里。
段炼的散文集《触摸艺术,一个批评家的旅行札记》,让我品尝到一次视觉大餐和精神盛宴。作者感知世界的触角敏锐而博大,记述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万幅画的内心旅程,并以散文的方式对文体、文风、文界进行探寻,为当代散文创作注入了视觉艺术的元素,为提升散文写作维度、拓展散文创作疆域、丰饶散文文本内蕴,开辟了新境界。
散文的要义是表达自己的发现。段炼在文化跋涉中找寻表达的切入点。欧美各地的美术馆是贯穿他行程的主线。在这些美术馆里,他如数家珍;在这部散文集里,他娓娓道来,吞吐于静夜。于是,时空中弥漫出一种气息,一种超越现代、后现代和当代美术之鸿沟的气韵。被这种气韵包裹,我以空气中微粒的形态,与作者一起在场、感应、呼吸着世界顶级美术大师们的艺术杰作。他前往意大利,游逛罗马大街,弃公车和地铁,用脚步探测文化风向,绕开喧哗的文艺复兴和喧嚷的巴洛克艺术,独步徜徉于历史缝隙的峡谷,捡拾跌落于时光深处的遗失篇章。
梵蒂冈博物馆底层是现代艺术馆。在这里,他邂逅了莫兰迪,他只截取一角,向你阐释莫兰迪不求写实、只求写意的独到。一个静物写生,它不仅告诉你静物的存在方式,还透过笔法和气韵,让你探求对它存在的感知视角和认识方式,这就是作者理解的关于莫兰迪的意义。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作者受到了后现代思想的影响,这就是反基础主义、否认整体性,代之以碎片、相对性,认为事物的意义是相对的,注重找寻差异性和不确定性,比如书中关于“焦虑”、关于“重画”的论述。
阅读这部散文集,你有一种被牵引飞升的愉悦,这是情景交融的领地,一不小心抵达,分外惊喜。在《夏日的北方风景里》里,他在青绿相间的暮色田野上骑车独行,绿风中心境与风景辉映,暮色凝固在清净里。在《风景与意境》一文中,他独自开车进山,蛇形于高峰峡谷,车窗外流动的山峦、云霭、薄雾,令他联想到年轻时代攀爬峨眉山的情景。“山行本无雨,空翠湿人衣”,这幅中国峨眉山庙前的禅联透露出的水墨意境,穿越20年时光,再现于他前往克拉克美术馆的路途,这种时空联想是意境也是视界。“腹有诗书气自华”、“境由心造”,他不仅胸有欧美风景,还蕴藏着“唐克大草原的遒劲、贡嘎山冰川的浩荡、黄河源头的苍茫、西藏高原的空灵”等景致,这一切的阅历和视野,构筑了他的物象之景、情感之景、哲学之景,与心交会,成为了情境和意境。
作画写散文是一种越界行为,但我惊异地发现,中国当代海内外一流画家的散文作品,大都是当代“中文写作的标高”。无论是吴冠中的《吴带当风》、陈丹青的《退步集》、黄永玉的《比我老的老头》、黄苗子的《画坛师友录》、范曾的《寻找家园》、程抱一的《天一言》、还是木心的《哥伦比亚倒影》,其文字洗练、语言纯净、意境开阔都具有里程碑意义。一位评论家说得好:“文学并非文学界中人的一己私器。”在中国当代文学艺术长廊里,这些艺术家们以独秀的文采各领风骚。
段炼认为,写散文重在为与不为之间。在段炼抵达伦敦郊外神秘而巨大的悬石阵时,这处史前遗迹,给予他启示,英格兰先民的遗迹,见证了海德格尔式“诗意地栖居”。作者视其为巨大的装置作品,体悟到作品传递出的初民思想,认为其暗示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宣示了一种伟大的艺术气魄。
作者欣赏中国古代山水以诗入画的韵味。他注重搜取大师们不易察觉的艺术细节或典故。他发现雷顿的绘画色彩以暗绿为主调;他借助于三维动画图像;发现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大卫,却原来是个忧郁的青年;他推测在阿诺河上的桑塔·特里塔桥头,800年前的但丁在这里邂逅了贝雅德丽齐,这种单恋和被压抑的单相思成为引发轰轰烈烈文艺复兴运动的导火索。
作者说米尔纳和梭罗是超验主义者,享受孤独,将人的内心生活和思想看得高于尘世俗务。他说自己是米尔纳的“潜在读者”,倾慕于他画中心灵的亲和力。我猜想,在当代,一定有许多如我一样想触摸艺术的人,正在加盟到他的“潜在读者”群队列,聆听并走近这位具有心灵亲和力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