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威尼斯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8月10日09:06  中国作家网
  早些年,朋友从威尼斯回来,就说莎士比亚没错,天杀的威尼斯商人个个伶牙利齿,卖珠宝的看到中国人,竟用中文说:“大的给小蜜,小的给太太。”
  近几年,朋友从威尼斯回来,又说莎士比亚没错,天杀的威尼斯商人多有同性恋倾向,卖珠宝的看到中国人,竟用中文说:“送你的同志哥。”朋友长得俊美,在威尼斯几次遭遇“安东尼奥”,吓回老家后,居然也有了那么点意思,逢人就说,魂断威尼斯,魂断威尼斯。
  魂断威尼斯的不计其数,最著名的断肠人却都和《魂断威尼斯》( Death in Venice )相关,包括托马斯·曼( Thomas Mann ),卢契诺·维斯康蒂( Luchino Visconti ),古斯塔夫·马勒( Gustav Mahler ),本杰明·布列顿( Benjamin Britten )和彼得·佩尔斯( Peter Pears )。

    阿申巴赫和马勒
  托马斯·曼的《魂断威尼斯》名列“百部最佳同性恋小说”榜首,被维斯康蒂拍成电影后,成了同志们的教材。故事从阿申巴赫抵达威尼斯开始,惟一的情节就是他与少年达秋的邂逅,倾城的少年火焰般灼伤了他。为了多看他一眼,阿申巴赫甚至不舍得离开霍乱笼罩的威尼斯。
  在维斯康蒂的电影中,结尾时分,美丽的少年和同伴在沙滩上嬉戏,阿申巴赫的爱潮水一样涌向他,在想像中,他的手远远地伸了过去,虽然自始至终,他们的肉身没有相碰,而阿申巴赫最终怀着无以名状的渴望,死在了威尼斯。
  托马斯·曼小说中的阿申巴赫是作家,电影中的主人公却成了作曲家,说不清楚这是维斯康蒂对曼(和马勒)的尊重还是背叛,因为人人心照不宣,阿申巴赫原本就是“伟大又变态的马勒”。而且,维斯康蒂在影片中时时引用马勒音乐,第五交响曲在威尼斯飘荡,显得前所未有地绝望,前所未有地色情。也因此,威尼斯的同性恋人自杀或殉情,爱用这曲马勒来鼓舞死亡之途。
  不过,即便托马斯·曼在世,想来他也没法责怪维斯康蒂,因为小说中的阿申巴赫是如此赤裸的一个马勒。曼这样描述他的主人公:“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中等偏下的身材,皮肤黝黑,剃修整洁。他的脑袋同他纤弱的身材相比,显得大了些。他头发向后梳,分开的地方比较稀疏,鬓角处则浓密而花白,从而衬托出一个高高的、皱纹密布而疤痕斑斑的前额。他戴着一副玻璃上不镶边的金质眼镜,眼镜深陷在粗厚的鼻梁里,鼻子弯成钩状,有一副贵族气派。他的嘴阔而松弛,有时往往突然紧闭,腮帮儿瘦削而多皱纹,长得不错的下巴稍稍有些裂开。”拿着这幅肖像往人群里找,没有人会错过马勒。而电影中,德克·勃加德( Dirk Bogarde )扮演的阿申巴赫,比电影《马勒传》中的马勒还马勒。维斯康蒂更在电影中,偷用了马勒生活中的很多素材,其中最伤感的一场戏是:阿申巴赫和妻子女儿一起在田野里玩,场景一转,女儿躺在小小的棺材里了。另外一个来自马勒生活的重要名字是爱丝米兰达,阿申巴赫到威尼斯坐的那艘船叫这个名字,在回忆中和他一起上妓院的女子也叫这个名字,维斯康蒂非常细腻地表现阿申巴赫和妓女相遇:她白皙的手臂风一样地刷过作曲家的脸。这个动作,来自《马勒传》。

    托马斯·曼
  听说,性格内向的曼,聆听了马勒的第八交响曲后,曾激动不已地给作曲家写过一封信:“我相信,你以最深邃最神圣的形式表达了我们这个时代。”而更让他激动不已的是,他在神圣的马勒身上,在他的音乐中发现了同性恋倾向,他感到自己“黑暗的激情突然明亮了”。
  一九一二年,托马斯·曼的《魂断威尼斯》问世时,不少热爱他的评论家出来替他掩饰:就算曼有同性恋倾向,他的同性爱也完全干净,柏拉图式;他实践同性恋,只是为了多一种体验,为了艺术。他的一个朋友也说,曼曾经在信里对他讲:“啊,我痛恨‘这样的性爱',这种性爱表面是美,其实窝藏着毒药。”不过,曼自己在日记中写道:“《魂断威尼斯》完全真实。”
  真的,当曼天天走进同一家餐厅,不为那里的菜,为了那里的一个侍者;当曼忽然停下脚步,沉浸在一个年轻网球手的双腿时,我们知道,《魂断威尼斯》完全真实,虽然更真实的是他表面上非常幸福的家庭生活。
  然而,幸福的家庭生活又是多么虚弱!托马斯·曼死后,他的日记出版。人们发现,保罗·恩伯格( Paul Ehrenberg ),而不是曼的妻子卡狄亚,才是日记的主人公。曼毫不掩饰,当年娶妻生子不过是迫于传统,年轻的小提琴手、画家保罗才是他的疾病他的药。他不掩饰,他就是喜欢年轻美丽的男人;他不掩饰,他就是马勒,就是阿申巴赫。

     维斯康蒂和贝格
  《魂断威尼斯》完成于马勒去世后一年,传说,曼的灵感来自于这样一个瞬间:火车缓缓驶离威尼斯,车上的马勒突然流下眼泪……
  为什么火车驰离威尼斯,马勒会流下眼泪?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托马斯·曼在看到这样一个场景时,写下了他最动人的小说?这一切,维斯康蒂用他自己的生活和电影作了最好的诠释。
  米兰大贵族出身的维斯康蒂,二战后的意大利电影旗手,从小对歌剧和舞台有着非凡感悟。三十岁那年,他结识了让·雷诺( Jean Renoir ),跟着他到了巴黎,做他的副导。在巴黎,维斯康蒂成了马克思主义者,成了反法西斯左派,因此,他回国后的第一部影片就被墨索里尼政府禁映。接着,他拍摄了他本人在电影史上最重要的作品《大地在波动》( The Earth Will Tremble ,一九四七),该片和罗西里尼( Roberto Rossellini )的《罗马,不设防城市》( Rome, Open City ,一九四五),德·西卡( Vittorio De Sica )的《擦鞋童》( Shoeshine ,一九四六)及《偷自行车的人》( The Bicycle Thief ,一九四八)一起发动了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运动,并持续地影响了世界电影。
  不过,维斯康蒂很快告别了自己告别了新现实主义。他不再启用平民百姓,不再实地拍摄,他的场景越来越奢华,结构越来越歌剧化。同时,虽然“阶级”和“剥削”依然是后来影片的主题,但是,他的视点变了,他回到了他的出身,他的情调变得阑珊颓废,他的演员也一个比一个漂亮:马塞罗·马斯楚安尼( Marcello Mastroianni )主演了《白夜》( White Nights ,一九五七),阿兰·德隆( Alain Delon )主演了《洛可和他的兄弟》( Rocco and His Brothers ,一九六一),伯特·兰斯特( Burt Lancaster )主演了《豹》( The Leopard ,一九六三),还有,还有赫尔姆特·贝格( Helmut Berger )。
  赫尔姆特·贝格,这位七十年代的著名影星,不久前度过了他六十岁的生日。回首往事,他坦然又凄凉:“三十二岁,我成了维斯康蒂的寡妇。从此,人生再无欢愉。”
  一九六四年,二十岁的贝格遭遇五十八岁的维斯康蒂。当时,大导演正在拍摄《万千欢愉》( Of a Thousand Delights ,一九六五),奥地利来的贝格则在片场梦想着成为一个大演员。好色的维斯康蒂立即注意到了这个骨感男孩,而且注意到“这孩子冻得发抖”,他便让他的助手给这个孩子拿一条羊毛围巾。
  第二天中午,他约会了这孩子。午餐吃了什么,贝格当晚就记不得了,他只觉得,维斯康蒂直接把他从现实带入了电影,又用传奇般的温柔夺走了他整整一生。维斯康蒂接着的几部电影,《巫》( The Witches ,一九六七),《被诅咒的人》( The Damned ,一九六九),《路德维希》( Ludwig ,一九七二)和《谈话》( Conversation Piece ,一九七四),贝格出演了戏份不等的角色,事实也证明,这个从萨尔茨堡来最后又回到萨尔茨堡的孩子,是个“好演员”。而“好演员”,按维斯康蒂的定义,就是有“魔般容颜”,处于“疯狂状态”,同时必须得“性倒错”。
  事实上,等到贝格出场时,维斯康蒂已然“经历了所有的人生”,但是贝格的出现,犹如达秋进入阿申巴赫的视线。尽管维斯康蒂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初见贝格的感受,但是,从他的影片中,我们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倾慕。而四十年后,贝格回忆“亲爱的爸爸”,说,我的一切都源于他。在他看来,他和维斯康蒂十二年,就是婚姻生活。
  不过,再好的婚姻生活也有眼泪。维斯康蒂风烛残年的岁月,贝格却迎来最生机勃勃的日子。维斯康蒂患脑血栓的时候,贝格在巴黎拍戏;维斯康蒂死的时候,贝格坐着飞机去里约热内卢。常常,贝格舍不得离开,常常,维斯康蒂要激动地赶他走,然后,听大门卡嚓关上,维斯康蒂的眼泪“女人一样流下来”。有一次,贝格走的时候,朝他挥挥手,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列车一样,正在驶离这个年轻人的生活,他的视线荡漾起来,房间荡漾起来,威尼斯一样地荡漾起来,他知道,拍摄《魂断威尼斯》的时机成熟了。

   布雷顿和佩尔斯
  一九七六年,维斯康蒂过世。同一年,心内膜炎夺走了英国最好的作曲家本杰明·布雷顿,当年,马勒也死于这种病。不过,气若游丝的布雷顿躺在“英国最好的男高音”彼得·佩尔斯的怀中,感到自己置身天堂。
  布雷顿和佩尔斯的故事,是同性恋世界里的传奇。一九三四年,俩人在英国广播公司演播室里相遇,四十年来,他们红过脸,吵过架,分过居,但是,他们的爱情却始终“像初夜”。布雷顿为佩尔斯谱了《彼得·格兰姆》( Peter Grimes ),谱了“鸡奸者的歌剧”《比利·伯德》( Billy Budd ),谱了《仲夏夜之梦》(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谱了《螺丝在拧紧》( The Turn of the Screw ),谱了《战争安魂曲》( War Requiem ),还谱了《魂断威尼斯》。
  《魂断威尼斯》倾注了这对同性恋人最深刻的爱情,垂死的阿申巴赫,静静地躺在舞台上,至此之后,“威尼斯”就抹不掉这个男人和他的死了。只不过,在曼的笔下,阿申巴赫死得非常疲倦;维斯康蒂的镜头里,阿申巴赫的死,凄凉又色情;而在佩尔斯的歌声中,阿申巴赫的死,奇特地有一种幸福感。这幸福,来自暮年的作曲家布雷顿,在他生前,他曾无数次地对“大天使”佩尔斯说:你一定要让我先死,求求你,让我早走一步。没有你,我没法生活。
  曼的传记说,他在动手写《魂断威尼斯》前,给朋友写信,说:“我感觉自己老了。”他在日记中澎湃地追忆青春,思念保罗,他甚至后悔当年自杀时太软弱,活着忍受资产阶级的道德。六十年后,在意大利,维斯康蒂对贝格说,“我感觉自己老了”;同时,在英国,布雷顿对佩尔斯说,“我感觉自己老了”,几乎是同时,他们都拿起了《魂断威尼斯》。
  有一个电影叫《人人上天堂》,不知道,对于同性恋人们,天堂是不是就叫“威尼斯”。我只知道,在威尼斯,很多传说都有一个同性恋版本,譬如最著名的叹息桥( Ponte dei Sospiri ),意大利人说,那是因为,当年重罪犯被带往没有归途的地牢时,会发出叹息声。但是威尼斯商人,站在黑黑的吧台后,带着黑黑的墨镜,告诉你:那第一个被带往地牢的重罪犯,是个喜欢男人的男人。嘿嘿,再来一杯吧,为你的同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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