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念——记俄罗斯雕塑大师米·阿尼库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6年07月01日22:57  高 莽

      每次想到俄罗斯便会想到列宁格勒。每次想到列宁格勒便会想到那里的众多雕像。每次想到那里的雕像便会想到它们的作者阿尼库申。

  米哈伊尔·阿尼库申(1917-1997)1958年荣获列宁奖金,是苏联人民艺术家(1963)、苏联美术研究院院士(1962)、社会主义劳动英雄(1977)。

  列宁格勒的歌手

  1957年,我来到古色古香的列宁格勒(现在恢复旧名圣彼得堡)。在这座河流交错、桥梁纵横的岛上城市里,如同进入梦幻世界。

      在艺术广场上,初次见到耸立在树荫中的普希金纪念碑。它给予我强烈的印象。这座纪念碑与莫斯科那座19世纪普希金纪念碑有所不同。莫斯科纪念碑上的普希金深沉忧虑,而这座——年轻、风华正茂。普希金站在碑座上,右手伸向一旁,正在朗诵自己的诗篇。雕像朴素、简练、深情,风格古典,与广场周围的建筑物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很有时代气息,是现代人心目中朝气蓬勃的普希金。雕像的作者就是米哈伊尔·阿尼库申。

  阿尼库申的普希金雕像立刻获得列宁格勒市民甚至全国人民的欢迎。普希金的孙子当时写信给雕塑家说:“您不仅惟妙惟肖地刻画了我祖父的外貌,而且也传达了他的性格本质,他的机智与活力。”列宁格勒因为出现了这座纪念碑而显得更加美丽,文化气氛更加浓郁。

  这座城市的街头广场、地铁车站、公园墓园……处处都可以遇到阿尼库申的作品。

  阿尼库申是十月革命的同龄人,在时代的风雨中经受了磨练,从镶嵌地板工人的儿子成长为苏联人民艺术家。涅瓦河畔这座世界文化名城是他艺术生涯的摇篮。他一直在列宁格勒工作,自己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已离不开列宁格勒,列宁格勒也少不了他。

  1975年5月9日,苏联卫国战争胜利30周年。一座巍峨的纪念碑在列宁格勒胜利广场落成。阿尼库申为纪念碑雕塑了34个人物,分为七组:有士兵,有工人,有持枪战斗的老人与妇女,也有在围困中的少年和婴儿。他们为保卫这座城市而日夜鏖战900天。这座纪念碑是对列宁格勒市民们的战斗与胜利的颂歌。今日参观访问圣彼得堡的人,都会去瞻仰这座纪念碑,都会为它所表现的悲壮而感动。这座大型群体雕塑像纪念碑分为地上与地下两层。群雕耸立于地上,地下是卫国战争纪念展览大厅。这里的展品在悠悠的乐声中以血与泪的实事告诫人们不可忘却艰苦卓绝的过去,胜利来之不易。

  难忘的一天

  1987年夏天,我在阿尼库申的创作室里度过了难忘、愉快的一天。阿尼库申已是七旬老人,红润的脸颊,雪白的头发,浓密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对宝石般的眼睛。他身材不高,非常好动,谈话亲切而幽默。他夫人也是雕塑家。

  工作台上临时铺上一块台布,几盘点心,一篮水果和一大捧喷香喷香的芍药花。阿尼库申告诉我:“这是刚刚从黑海边契诃夫故居的院里采摘的鲜花,用飞机带来的。”原来,索契市契诃夫故居纪念馆馆长专程来看望老雕塑家,并了解他为该馆创作的契诃夫像的进程。

  我们一边品茶,一边聊天,畅谈俄苏文学与艺术的变化。随后,他带我去到很高很大的工作室参观满屋的雕像,讲述他的创作心得。

  普希金是他从事创作时间最久的主题。几十年来他创作了各个时期的普希金雕像,从少年时代到决斗身亡。

      俄罗斯作家契诃夫雕像是阿尼库申反复创作的另一个主题。我跟着他参观了一座又一座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作品——契诃夫全身像、半身像、胸像、头像。他告诉我:“25年来我一直在创作我喜爱的这位作家的形象。”阿尼库申轻巧地爬上一座脚手架,小心翼翼地掀掉塑料布,一座四五米高的、墨绿色的契诃夫立像出现在我的眼前。“作品已经接近完成,它将树立在契诃夫的故居门口。”他指着雕像说。我觉得这座立像与普希金像有异曲同工之美:线条简捷的躯体托着精雕细琢的头部。

  我向他吐露了自己在创作契诃夫时的苦恼。他很认真地听取我的想法,然后说:“为什么不创作一幅契诃夫在梅里霍沃的画……用毛笔,在宣纸上,可能很有情趣。”过了片刻又加了一句:“白桦树,木条椅,夜莺……”他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尊契诃夫石膏头像,递给我:“给你,拿去做参考……”这么珍贵的艺术品,我岂能随便接受?他看出我的无奈,又把雕像拿回去,然后坐到工作台前,取出一把雕刀,在雕像底座上刻了几个字:“高莽留念”。我接过这座头像,久久不知应该说什么……

  我们的话题转向中国美术。他略加沉吟,慢慢地说:“我非常敬仰古老的华夏文化,同时我也热爱新的中国,喜爱齐白石的作品。”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过去还教过几位中国留学生呢!前不久我又见到了他们新的作品,很有成就。”

  临别前,阿尼库申在他的作品照片上为我题词,乘机我给他画了一张速写像。他看了我画的像,高兴地说:“下次你再来时,咱们一起到阿尔巴特街上去作画,我有了好伴儿!”当然这是戏语。

  一年过去了,一天有位朋友捎来阿尼库申给我的信简:一幅契诃夫钢笔画像。显然,老雕塑家仍然惦念着我的“契诃夫”。另外还有一幅漫画:背景是几棵竹子,前边是一只高脚酒杯,酒杯弯着玻璃腿往下滴酒。下边是两张接酒的手。画的题词是:“高莽,你在哪里?”漫画风趣地表现了思念之情。

  访 

  1990年秋,阿尼库申和夫人应我国中央美术学院的邀请,来到向往已久的北京讲学。他们还游历了大江南北,观赏了各地古迹。他们不仅看见了改革中欣欣向荣的景象,还看到了我国新的雕塑作品。

  他们回国的前夜,11月14日晚,我带着自己尚未完成的契诃夫画像来到阿尼库申夫妇下榻的北京饭店,希望听听大师的指点。阿尼库申听说我把画带来了,急着要看。一张一米见方的高丽纸铺展在地毯上。阿尼库申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契诃夫在梅里霍沃!”他的话使我又惊又喜,悬着的心像块石头落了地。这幅画虽然没有最后完成,但已经得到这位俄罗斯艺术家的肯定。我告诉他,这是当年接受了他的提示,并借用他创作的形象画的。他说:“好的构思不应当白白浪费。”说完,他眯缝起那双活灵灵的眼睛,看我有什么反应。我一时不解。他也许发现了我的窘状便解释说:“这句话是契诃夫讲的。我们正好体现了他的思想。”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这是我们合作的作品。”我说,画完成时,我将把这个意思写在题词中。他甜甜地笑了。他的夫人插了一句:“米沙,你可不要窃取高莽的劳动果实。”

      “米沙”是阿尼库申名字的昵称。听到夫人戏谑的提醒,阿尼库申便说:“给我笔,我在画上加几笔,表示我参加了合作。”他伸出手来,等待有人把笔递给他。可是旅馆房间里没有毛笔和墨汁,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动手,所以也没有带去笔墨。我找了一支油笔,交给他。我明明知道,水墨和油笔溶不成一体,可是我不愿意失掉这个大好机会。

  阿尼库申脱掉上衣,趴在地毯上,按着高丽纸便画了起来,他当时的兴致很浓,一边画一边自语,说坎肩上应当有个表链,说着就勾了几个圈,接着他加长了契诃夫的手指,加重了裤子的暗面。让我赞叹不已的是他唰唰几笔在契诃夫的额头上加了一缕飘动的头发。这真是神来之笔,太妙了,我不由得叫出声来。阿尼库申对自己的改动也很满意:

  “听见树林里的风声了吗?”

  “听见了……我还听见了夜莺的啼啭……”我回答。

  再访老人

  1996年早春,我又来到列宁格勒。

  3月26日下午,汽车把我们送到阿尼库申工作室的门口。车刚停下,阿尼库申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光着头,敞着怀,像一朵白云,像一团旺火,张着双臂,笑着从屋里冲了出来。他对着我的耳朵悄悄地问:“《契诃夫在梅里霍沃》完成了吗?”我说:“完成了……大家反映很好,特别是您的改动……”他满意地笑了。

  我向他介绍了同行者——中俄友好协会秘书长钮英丽,俄文名字叫尼娜。她向老人家问好。老人惊异地倾听她纯正熟练的俄语,瞪圆眼睛高兴地说:“尼娜!我的可爱的中国女儿,尼娜!”他的语句突出了“中国女儿”四个字。又是一阵热情的流露。原来他的亲生女儿也叫尼娜。

  “昨天听说你们来过一趟,没有见到你们……我哭了……”阿尼库申讲得很真挚。昨天夜间,他的朋友华裔画家石仑和俄中友协副主席伊万诺夫都把这句话告诉了我们,他的情谊使我们深受感动。

  阿尼库申带领我们到他的工作室里去参观新作。他正在为俄罗斯海军成立三百周年设计一座纪念碑。一根圆柱上立着一个迎风扬旗的女神。然后,他又把我们带到普希金雕像前,左右摆着两座女人头像,形象酷似普希金。不等我提问,他主动解释道:“有一年,我认识了普希金的两位玄孙女,我立刻请求她们答应让我为她们塑像。这对我雕塑普希金像很有用处。”他兴奋地说着,“您瞧,她们的骨骼和普希金一样。”

  工作室里,契诃夫雕像比过去更多了。我发现一座未曾见过的契诃夫与画家列维坦在一起的全身组像。为了准确地掌握他的人体,阿尼库申先塑了契诃夫的裸体像。我想起阿尼库申几次谈论他对契诃夫的认识与感受。他一直在创作契诃夫的形象,从未停止探索新的表现方法。

  阿尼库申问我们在列宁格勒的活动日程。我们告诉他,上午去了文化名人墓地,在那里见到他的很多墓碑作品。

  “看到我为乌加罗夫墓碑上雕的人物了吗?”

      “看到了。”

      “喜欢吗?”

      “当然喜欢。”

  老人没有掩饰赞扬给他带来的喜悦。老实说,他的作品我都喜欢,像有形的诗,像无声的歌,感到亲切、温暖,心理刻画细腻、充实,又难以言表。

  乌加罗夫原是俄罗斯美术研究院的院长,著名的油画家。我说:“我正想请教您,为什么您在他的墓上雕了一座女性人物?”

  阿尼库申抿着嘴,闪动着明亮的眼睛,想了一下,说:“因为……‘油画’一词在俄文中是阴性词。还因为美术——在我心中是女性的化身。”

  阿尼库申的作品里有他的老师马特维耶夫的传统,有印象派的成分,更有他自己的独特风格——浓厚的俄罗斯抒情气息。他的创作风格已为他的中国学生所吸收所继承所发扬,并在中国大地上开了花结了果:曹春生的周恩来半身像、司徒兆光的郭沫若坐像、王克庆的李白立像以及他们和自己的同行一起创作的巨型群雕。

  接我们的车来了。我们向阿尼库申告辞。老人说要出席斯维里多夫作品演奏会,与我们同行并邀请我们也参加。我们另有安排,只好谢绝。

  车到了剧院,阿尼库申创作的普希金全身雕像就耸立在广场中心。雕像在这儿已耸立了四十年,向来往行人弘扬着对祖国的爱,对人民的情。阿尼库申光着头,寒风吹拂着他的白发和身上的皮大衣。他把目光转向普希金。剧院门口簇拥着很多人,有人认出了这位老雕刻家,拥了过来。

  我感到幸运的不仅是认识了这位老人,见到了他杰出的作品,还看到了人民对他的爱戴,看到了他日常生活中的样子,感受到了他的人情味,他的可亲。

  “尼娜,我的好女儿,下次来时我们得一起跳一场舞。”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热烈地把我们搂在怀里。

  那么乐天的老人,那么年轻的老人。

  最后的来信

  我多次收到阿尼库申托朋友和学生给我捎来的一封又一封充满深情的信。最后一封是1996年12月4日,祝贺1997年新年的来临。信中他说,他相信“这一年会很好”,“心情舒畅”,又说:“我的身体很健康,已着手进行很多工作”,还说“很想见到你,拥抱你……吻你,祝你万事如意。”

  1997年将是他的八十大寿。我知道,他八十岁时本想来中国举办一次个人雕塑展,没有想到1997年刚刚过了五个月,我突然接到雕塑家曹春生教授的电话,告诉我一件不幸消息:阿尼库申逝世了。

  我望着他赐赠的契诃夫头像,他的画作,陷入深思。我现在还能听见他那充满诙谐的谈话,爽朗的笑声,感受到他那热烈的拥抱与亲吻……他怎么会骤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呢?列宁格勒没有他,岂不是不完整了吗?不,他在人间已经留下了一座座触及灵魂的雕像,他没有走。他把生命已经永铸在他的作品之中了!给我们留下一缕绵长不断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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