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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寻《甲申记》踪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3月15日11:09 作者:王安忆
1945年,战事稍憩,新四军一师文工团与苏中公学组成“前线剧团”,在江苏宝应排练上演大型话剧《甲申记》,由夏征农老编剧。我的父亲母亲都参加了演出,父亲王啸平担任导演,母亲茹志鹃饰演长平公主。我的二舅茹辛也在剧中饰演李自成的大臣刘宗敏。李自成的一名侍卫的饰演者姜敏生后来与我另一个舅舅做了连襟,我们简而概之称姜叔叔。那时候,他们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曾经有宝应的一个先生,寄来过纪念《甲申记》上演的文章,印象中就记下了宝应这地名,想着哪一天要去寻访。     
    初入宝应地界,向出租车司机打听有无新四军的纪念场馆,回说新四军纪念馆在盐城有一个,正错愕,又说,此地的固晋有几块碑,方才释然。进宾馆再问总台,服务生却又茫然了,这一回,索性连固晋都不知道了。愣怔片刻,从柜内取出一份旅游图赠送。图上未见有新四军一类的遗迹,唯一能沾上边的,是“柳堡二妹子民兵基地”,是拍摄电影《柳堡的故事》的取景地,与史实又无关了。接下去,就再没有问到什么有价值的讯息。只有一位中巴的司机,提供固晋的线索,是在西安丰镇的方向。原来,固晋只是西安丰的一个村庄,至于固晋与新四军有何联系,中巴司机就不知道了。     
    次日清晨,先从黄页查找西安丰文化站电话,问询新四军遗迹事。从声音听,对方是一个年轻人,意外的是,他竟很清楚,可能是在文化站工作的原因,抑或只是个人对历史的兴趣。他确定固晋有几处遗址,再详细告诉了路线,很是鼓舞信心。出门招一辆出租,司机几乎还是个孩子,并不知道固晋,但不愿放弃这单生意,称他父亲就是西安丰人,一定知道,可以从电话里引路。他父亲果然知道,而且指了一条捷径,将车直开到村口。     
    固晋可称得上一个大庄,并列几路村道,由巷道相通。村道两旁是砖瓦院落,是收秋的季节,院内院外铺着豆棵。分地到户,大约原先的场院也没了,只需一盘小石滚,背着手往返拉几趟,豆粒就打净了。庄子里很安静,鸡在村道上踱步,听得见鸡爪底下豆秸的碎裂声。因为有生人闯入,巷道间渐渐聚拢一些村民,多是老人妇女,领着孩子,注视着,等我们走近。其中一位大爷,看起来像是主事的,问找谁,有什么事?回答是来寻找当年新四军的纪念地。大爷便指派一名妇女,让带去“粟裕旧址”。妇女蹲下地,负起小孩,在前面走了。女人撅着腰,横着胯,腿脚有力地踩着土路,背上的人似乎不是负重,而是加强走步的节奏。那小孩大约是女人的孙辈,衣服穿得不坏,但尽是土,奓着头发,眉眼粗黑,蛮得很,有些像门神。祖孙铿铿地走到一座院落前,哐哐地拍门,小孩也拍上一掌。院里人大声问:做什么?院外人大声答:看旧址。小孩帮腔道:看旧址!院里人拖延着不开门,外面人再一次拍和叫,小孩再帮腔。院里人显然着恼了,哗一声拉开门拴,外面人一下推开,小孩也跟着一推,就这么进院了。     
    院里也在晒庄稼,正屋门楣钉有“粟裕旧址”字样的铜牌。院里院外两个女人扯着嗓子说话,是关于收成还是方才进门的事。此地的乡音梗梗的,很像发怒和吵架。这时,院内又呼拉拉涌进一帮人,由那位大爷带头,直问上来:你们是什么人?迟疑一下,回答是新四军的后代,父母当年在这里演过戏。老人伸手向外一指:演的李闯王,就在那边!他告诉说今年75了,当年往事历历在目。我们夸奖了他的健铄后生,得意之后又感慨道:60年,60年了!边上一位老太,神情却是狐疑的,说话间一直上下打量,暗中思忖,听老人说出60年后,方才收回目光,转向他人:他们40岁,加上20,正好60年。事实上,我们并不止40岁,也不知为何要加20,总之得出了60年的数字,于是,老太首肯了我们确是新四军后代无疑,亦要报告一些消息,可哪里比得过老头的声高,还是由老头说。乡音隔阂,只听出大概,意思是固晋除粟裕旧址,还有陈丕显旧址,而当年演出的戏台早已叫大风刮平,但立了一座碑。还有另一座碑,是在另一个村,名金吾庄,需搭乘十路班车。     
    出得固晋,村口稻田边,果然立有一座石碑,上刻“《甲申记》演出戏台处”。隔了路的对面,也有一块石碑,刻的是苏中公学所在与记事。风从稻田上抚过,扑鼻是稻米胞浆的香味。上公路,班车往来频繁,乘上十路车,不时便看见高耸的塔尖从村屋脊上掠过,晓得是金吾庄了。就在公路下平出一方空地,筑四面台阶,立有苏中公学纪念碑。过路人见我们看碑,问从哪里来,回答上海。又问夏征农在不在了,身体好不好,指了碑告诉:这就是夏征农的题字!路人约六七十年纪,着旧制服,戴眼镜,显然乡村知识者,对历史与书写都有研究的样子。离开金吾庄,反方向乘一段班车,去西安丰文化站找那位早上通电话的先生,说不定还能打听来些故事。搭车多是老人,提了宰杀洗净的鸡走亲戚。卖票的女人黝黑敦实,眉宇间有一种妩媚,为一位老人指路,哄小孩似的。嗓音十分清亮,间着笑声,虽然还是不甚懂,却觉出有一股风趣。     
    午前的西安丰镇多少有些寂寥,不逢集,店铺也多停歇了买卖,只有一架卖肉的脚踏平车慢慢沿街而行。文化站新迁到原先的幼儿园,场地宽大敞亮,有阅览室,图书整齐排在架上,书脊朝外,好供阅览者挑选,墙上张贴了办理阅书证的公示。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里间电脑上打字,问她是否知道新四军的遗迹,回答不清楚。又问早上曾通过电话的先生在哪里,说走开了,就要打电话叫他。赶紧拦下,说并没什么大事,于是放下手机继续打字。在阅览室浏览一周书架,又看了摊在桌上的报纸,然后走出,回去,寻访到此结束。     
    下午,从地图上找见有烈士陵园,拦出租车去了。经运河桥,远处便看得见陵园里的松柏,占地相当辽阔,到跟前却发现大门紧闭。从四周栅栏向里面叫喊“有没有人”,悄然没有回应。出租车司机帮着一并叫喊,但也奇怪为什么要来这里,除了清明、国庆,对小学生进行教育,少有人来。此地人对这类纪念地甚不以为意,上一回去“周恩来少年读书处”,也吃了闭门羹,倒是对门一位老伯出来讲解,告诉说是周恩来继母的娘家,周恩来探继外婆家,随表兄读了一段旧书。老伯解释说“读书处”每逢单日开放,今天虽是单日,可那看门兼卖票人跑开了。又还去过博物馆,声称有数以千计考古收藏,门敞着,但不让进,一个杂役模样人系着裤带走来,嚷着“放假,放假!”倒也不能简单归作对历史的漠视,过去的时光总是抽象的,而当下,生活如此蒸腾。     
    运河上走着运输沙石的机轮船,装得太贪,吃水极深,几乎齐了船帮的沿,岸上是货卡与拖拉机,轰隆隆开过。街心搭着促销的歌台,歌手握着麦克风一连气地唱,麦克风里传出的歌声却是宋祖英的。商厦、酒楼、娱乐中心冠名不是“罗马”,就是“威尼斯”,或者“亚细亚”,底下街面挤挤都是擦皮鞋的男女。城中央有一处“纵棹园”,名字是有古意,园林格式也是仿古,湖柳山石,亭台楼阁,却也是新鲜的热闹。角亭与回廊各开一场,亭里的一场是歌,廊下则是曲。唱歌的是一伙中年男女,手持油印的歌本,由一男一女领唱。男的十分高大,相貌堂堂,发声洪亮,很像旧剧种新编现代戏里的英雄人物;女的略枯索些,但落落大方,大约也是有过舞台生涯的,声音称不上甜美,却可无限地拔高和持久,唱的是《拔根芦柴花》一类的苏北民歌。唱曲的年岁要长一些,一人主唱,数人伴奏,应该是淮剧,听不太懂,大约唱的是相思,句句以“不得过”开头,似可一径地唱下去,永不停歇。无论唱歌还是唱曲,声喉都十分皮实经使,怎么也唱不破,也无论是唱“芦柴花”还是相思,都是豁辣的态度,有一股豪气。这里的男女老幼,生得有些像张飞:黑,粗砺,义胆忠肠。湖边的水榭,粉墙的疏柳影间,写着恋人的话语,多是别辞,含着哀怨与惋惜。不知从谁开的头,久而久之,成了分手的伤心地,是豪情中的一脉温柔。     
    2008年12月12日上海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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