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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芋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9年02月23日14:33 作者:叶辛
   初到砂锅寨,我就怎么也想不明白,土豆在偏远蛮荒的贵州村寨上,会被叫作“洋芋”?自小在上海,土豆叫作“洋山芋”,现在的上海人,也这么叫。那很自然,上海是个开放的城市,洋人把土豆引了进来,故而称其洋山芋。而在贵州,关山阻隔,乡亲们从来没见过洋人,怎么也把土豆叫“洋芋”?
   不怪我有这疑问。初学写作的年轻时代,稿子投进出版社,读稿的编辑就在我的稿纸上把“洋芋”二字勾出来,写一句评语:那么偏僻的农村,也叫洋芋?那个问号打得又粗又大,显然他认为我是把上海人的习惯叫法写进了书稿。
   五六月间,正是砂锅寨洋芋的收获季节。那十天半个月前前后后,山寨上是一片欢乐的丰收景象。后来插队的年头多了,我知道年年都是如此,年年洋芋都获大丰收。而且在什么都似乎显得落后的贵州乡村,我插队所在的修文县出产的洋芋,卖到外国去,却是免检产品。不用说,洋芋的质量是上乘的。一是皮子薄,易除皮;二是个头大,挖出一窝洋芋来,最大的那个往往有半斤重,七八两一只,甚至超过一斤一只的,也不稀奇;三是味道鲜美,无论炒洋芋丝丝,切洋芋片片,论个儿在肉汤里煮,味道都特别好。知青顿顿饭愁菜,收获了洋芋,就天天吃洋芋汤,把一只两只大洋芋除皮切成片,煮大锅汤,只消放点盐,那味道就鲜得直下饭。有时候在洋芋汤中放几片咸肉,或是“开洋”,那味儿可以鲜落眉毛。顿顿吃洋芋,天天吃洋芋,洋芋仍多得吃不完,以至有的知青回上海,再也不要吃洋芋了。有的女知青,你在她面前一提洋芋,她就要反胃,还说:不要讲了,快不要讲了。
   我对洋芋是有感情的。尽管那年头吃得多,现在仍然喜欢吃。刚下乡两三个月,我和妹妹两个人,一人就分了一千多斤洋芋,把两千多斤洋芋陈放到竹笆编的阁楼上,就让我们忙活了半天。
   按人头把洋芋分给我们的时候,老乡就告诉我们,放到阁楼上之前,尽量晾晾干,不晾干,洋芋易发芽。一发芽,洋芋就有毒,不能吃了。生产队分洋芋给我们,一斤算一分钱,钱不用付,到年终结算时,会计从工分里扣。你们吃不完,可以卖。
   卖给哪个去?我们面对一大堆洋芋,真的发愁。赶紧问。村寨上家家户户,都收了大堆大堆的洋芋,平均下来,一户都有一万多斤,有的人家劳力多,再加上自留地收下来的,足有几万斤洋芋。谁还会买啊?
   老乡笑了,告诉我们,到了赶场天,自会有城里人来收,三分钱一斤。他收了你的洋芋,请你挑到赶场的久长去,或是挑到三里地外的公路边上,又付三分钱或五分钱一斤。你嫌便宜,自己把洋芋挑到街上去卖,这种收获季节,也只能卖八分钱、一角钱一斤。你若劳力好,隔开一两个月,挑上一百斤洋芋,跟着大伙儿一起到黎安哨去,那里有省城下来的大卡车,专门收洋芋,一斤可以卖三角钱。
   一分钱分来,挑出去能卖三角钱,这买卖诱惑力很大。
   只是……黎安哨太远了。它是修文县和息烽县交界之处的一个古地名,听老乡说,这地方是朱元璋调北征南时设下的哨卡,屯军时定的名,几百年了。从砂锅寨挑了洋芋过去,走山间小路,不过30里地。挑洋芋去黎安哨卖,是砂锅寨老乡年年要做的一件事情。
   我犹豫了好久,终于下决心跟着老乡们去一趟,权当体验生活。不过我挑不动一百斤,咬紧牙关,只能挑八十几斤担子。于是我挑了80斤洋芋,在一个夏末初秋里的大晴天,跟着老乡们出发了。卖洋芋的队伍在山路上拖成长长的一截,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为啥?一路走去,沿途寨子上不断地有人挑着担插进来。这队伍里汉子多,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也有不少年轻妇女,背着背篼,一摇一晃走在队伍中。满满一背篼洋芋,足有五六十斤哩,够重的!他们还总拿我这个只挑80斤的汉子开玩笑。山寨上的壮劳力,一般能挑一百二三十斤,劳力差些的,挑个一百多斤没问题。像我这样挑80斤的,是极少有的事。婆娘们说话,更刺人,说像你这么没劳力的男人,哪个姑娘也不会跟你,只能像陈驼爷那样,打一辈子光棍。陈驼爷是砂锅寨的光棍,四十多了都没讨老婆,很可怜的一个老实人。
   一路上开着玩笑,坐下歇气时有人还亮开嗓子唱歌:山路弯弯长又长,七天七天赶一场,不为油盐不为米,赶场就为看姑娘。看姑娘呀看姑娘,不看姑娘的花衣裳……
   歌声悠悠的,传得老远老远。几十年过去了,一次一次重新踏上山乡的土地,这些场景就会那么生动那么鲜明地浮现在我眼前。
   哦,那些山乡里挑起洋芋去卖的日子。(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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