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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寨轶事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12月02日15:17 作者:叶辛
  适逢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有关知识青年的话题多了起来。我自己的知青生涯和体验,已经汇入初夏出版的我的知青作品八卷本文集。前几天,有人对我说,你们这帮知青啊,普遍都有着正直善良的心和自强不息的一股韧劲,那是泥土带给你们的;你们汲取了土地的精华,身上有一种别致的底蕴。 
  回想当年,就有了这一组砂锅寨轶事。     

  鸡 蛋 

  那是一个赶场天,知识青年们赶场去了,我正想趁难得清静,写一点东西。寨子上的“秀”来了。她长得十分清丽,梳两条长及腰肢的乌黑大辫子,只是她始终穿着补疤儿衣服。她把手中拿着的一只鸡蛋递给我,又从自己的左右衣兜里,各自掏出一只鸡蛋,放在我跟前的小桌上,说:“我用三只鸡蛋,换你一斤粮票。” 
  砂锅寨上的老乡,都晓得我们知识青年有粮票,有的直接向我们要,有的推了豆腐来端给我们吃,遂而提出要求,能不能给一点粮票。像秀这样,直截了当用鸡蛋来换,我还是第一次遇上。我说:“粮票我给你,鸡蛋你拿回去。”说着我从皮夹里掏出一斤粮票,秀一把将粮票夺过去,转身就跑,两条长辫子顿时甩了起来。鸡蛋在赶场天卖一角钱一只,三只鸡蛋就是三角。而一斤粮票在私下的交易中,也值三角。 
  隔开几天,在青岗石寨路上碰见秀,她笑吟吟告诉我,他们一家人赶黎安哨的场,在饭店里用粮票称到一斤饭,吃了个饱。她说的称到一斤饭,就是花二角钱、一斤粮票,买一斤米饭。然后就着自己带去的辣椒下饭。
  黎安哨场,在30里之外,就是空手去,也得走三个小时。 
  秀一家是去卖洋芋。洋芋在本乡只卖到五六分钱一斤,而在黎安哨,能卖到一角钱一斤。她们一家,赶场天卖脱了300多斤洋芋。 
  就算她父亲和哥哥一人挑一百斤洋芋,那她和她母亲,也要在山路上背着五六十斤洋芋,走三四个小时呢。 
  秀告诉我,鸡蛋在砂锅寨团转,卖一角钱一只。而在六广、小箐那些地方,鸡蛋只有五分钱一只。筹足钱,去六广、小箐一带,买回鸡蛋再卖出去,能赚一倍钱。如果把鸡蛋卖到省城贵阳去,那么一只鸡蛋就是一角二三,赚一倍都不止,这叫“赶流流场”,自古以来,都如此。 
  六广、小箐那里山大水险,坐车去要绕过县城,赶一天的盘山公路。而在崎岖小道上走直线距离呢,则有四五十里,要走足足五个小时。农民们去六广、小箐,从来都是走路的。天朦朦亮出发,背着或是挑着鸡蛋小心翼翼地赶回来,天擦黑了,若是遇到下雨,山道弯弯,山路上像擦了油一般,摔一跤咋个办呢? 
  这一年秋天,秀穿上了一件新衣衫,是黄、黑相间格子纹的,穿在她身上格外醒目,也十分贴身。看得出她很在乎这件新衣,只在赶场天,或是出工劳动归来,才换上它。她母亲逢人便说:“这是秀卖鸡蛋换得的。” 
  哦,鸡蛋。在砂锅寨,是一种价值的体现,也是礼尚往来的一种方式。有妇女生下了娃娃,寨子上所有的人家,都要给产妇送鸡蛋。产妇呢,也要给每家每户送还红蛋,表示她顺利生下婴儿的喜悦,讨喜气。像砂锅寨这样的大寨子,人家多,产妇家收下的鸡蛋多,也会在赶场天卖出去,增加一点收入,给婴儿和产妇买回一点营养品,或是扯上一点布料。在贫困岁月里,这一风俗也成了老百姓调剂的方式。 

  骟鸡匠 

  骟鸡,是西南山乡里的俗话。说白了就是把小公鸡阉割了以后,让它长得更快、肉质更为细嫩肥壮。 
  过了年,初春时节。砂锅寨的农家总要让老母鸡孵一窝小鸡。春天来了,家家户户里外,院坝里、园子边、屋后的草坡、竹林里,总能见到老母鸡带着一群一群小鸡,叽叽喳喳叫着。 
  春耕时节,砂锅寨农家这时候就在观察了,一大群小鸡崽里,有几只母鸡,几只公鸡。如果母鸡多,农家就十分的欣慰欢喜,雌鸡长大了,就会成为受欢迎的母鸡。母鸡天天下蛋,每天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山乡村寨上,农民们的盐巴、酱油、煤油和日常零花钱,全靠赶场时把鸡蛋卖掉来换得。如果一大群小鸡崽中间,雄鸡多,农民就要连声抱怨。一般农户,在自家喂养的一群鸡中间,要留一只公鸡,其他的公鸡呢,往往就会被骟掉。这时候,寨子上就会有骟鸡匠来了。 
  年年春末到砂锅寨来的那个骟鸡匠,个头高高的,脸庞消瘦,颧骨也高。他在寨子出现的时候,总有人拉开了嗓门喊一声:“骟鸡匠来啦!” 
  他言语不多,哪一户人家最先招呼,他就在哪家的院坝里坐下,让农户把要骟的小公鸡抓来交到他的手里。一般而言,农户抓来的小公鸡都在一斤以下,他接到手里觉得超过一斤了,就要问一声:“开叫没得?”
  农户回答没得。他就将小公鸡扑腾的翅膀轻轻一拗,按在地上,拨开腿部的鸡毛,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扁尖扁尖的小刀操作起来。奇怪的是,刀尖把鸡皮划开了,探进鸡的内脏处,小公鸡既不淌血,也不乱叫,甚至连刚被抓时胡乱扑腾的翅膀,都不动弹了。鸡骟完毕,骟鸡匠只是把贴着鸡皮的绒毛顺顺地捋一下,把交叉拗起的翅膀恢复原样,那小公鸡便立起身来,抖一抖鸡脑壳,就走开了。有时候,骟鸡匠的刀子动得凶一些,那鸡初走几步,两只鸡爪还有些勾,不过,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几步之后,那鸡崽就走得正常了。 
  如果农户回答,自家的小公鸡已经开始啼叫了,哪怕他郑重声明,小公鸡刚开叫几天,骟鸡匠也不接那只小公鸡。 
  砂锅寨老乡说,骟鸡骟鸡,骟之后就要鸡长肉,骟鸡的肉不但鲜嫩,肉质好,味道还美。骟过的鸡总能在年底前长到10斤以上。开叫的小公鸡,骟来长不到这么重,至多六七斤,肉质也不好吃。 
  骟鸡匠每骟一只小公鸡,收一块钱。在我们插队落户的年头,这收费是很高的了。我想不通,一只不足一斤的小公鸡,在赶场时只消花七八角钱就能买到,骟一只鸡为啥要收一块钱?农民们却很坦然,说一只骟鸡长大了,能卖出十几块钱。到了年终,腊月间,要过年了,长得肥肥壮壮的骟鸡,比母鸡和公鸡都卖得贵,这时候骟鸡匠的价值就显示出来了。 
  年终岁末,一般农户都要杀一头猪过年。可在我们插队岁月中,总有不少贫困农户,喂了猪却杀不起,或者杀了也只得把肉卖掉换钱来还债。但是,年总得过啊,一家老少总得吃点像样的荤味啊。这时候,骟鸡煮出来的一大锅辣子鸡,就成了颇受全家老少欢迎的美味佳肴了。 

  豆 腐 

  豆腐有什么稀奇,即使在物质匮乏的时代,凭豆腐票,四分钱也能买来一块。 
  我初到砂锅寨插队落户,随着农民们到附近的街子赶了几回场,就发现,在山乡,所有的东西都比上海便宜,唯独豆腐,要比上海贵。在上海四分钱可以买回家的那么一块豆腐,场街上要卖四角钱。那个年头,一斤猪肉才卖六七角,一斤牛肉才卖一角钱。 
  不过知青们很快发现,山乡的豆腐要比上海的豆腐好吃多了,无论是那股清香,那股滋味儿,还有那咀嚼起来厚实的回味。 
  农民告诉我们:我们的豆腐不用石膏点,是用酸汤点的,不败豆子的味,当然好吃。 
  从那以后,男女知青们聚在一起“打牙祭”、“会餐”,必定少不了豆腐。只要想改善伙食了,只要有同学来知青点上玩了,我们就事先称三斤黄豆,请老乡给我们推豆腐。三斤黄豆,可以推出一大脸盆豆腐,知青点集体户六个男女知青加上客人,敞开吃。而老乡呢,为我们推了豆腐,分文不收,只留下豆腐渣,放进蔬菜,可以煮一大锅渣豆腐。 
  故而,在插队落户岁月里,豆腐是仅次于猪肉和鸡蛋的名贵食品。砂锅寨老乡是很少推豆腐自家吃的。他们要推豆腐了,往往是家中来了客人,或是遇上红白喜事,才满满地推上一锅豆腐。 
  豆腐风味独见,黄豆也就随之金贵了。砂锅寨的黄豆,豆子虽小,推出的豆腐细嫩味好,十寨八乡声名远播。插队落户的年月久了,我才晓得,原来早在六百多年前,山乡里的豆腐就是古驿道上的名菜了。相传被皇帝谪贬到贵州修文县来的王阳明,因感觉这里的豆腐好吃,还在此基础上,发明了一道骟鸡豆腐的名菜,流传至今。 
  一般的老乡,舍不得杀鸡,经常用猪肉的肉末代替骟鸡肉末,多放辣椒,煮成的肉末豆腐,同样味鲜爽口。而更多的饭店、小铺子,卖出的二角五分钱一海碗的豆花饭,更是极受老百姓欢迎的大众饭。那是在一大碗米饭上,铺满雪白的嫩豆腐,再在这豆花上,舀上一瓢红辣椒,那辣椒拌和着芫妥、葱花、豆豉,滋味也是耐人寻味不尽的。 
  近年来,山乡发展“农家乐”旅游,豆腐干、白豆腐、盐豆腐、血豆腐、椒盐豆腐、麻辣香豆腐,开发出了豆腐系列产品,价廉物美,深受游客欢迎。而在众多的豆腐中,自古流传下来的佳肴骟鸡豆腐,是最受客人们欢迎的。(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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