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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52 作者:孟庆龙
六年了,整整分手六年了。
    六年前在军营发生的那件事,她始终觉得那是生活给她的戏谑——与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玩笑如同人生旅途里注入了点点滴滴微妙的添加剂,淡淡地停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她在总机班当战士时,他是办公大楼对面招待所的炊事班长。她常去对面查线修理电话。她认识了他。后来,就知道是一条铁路线上的苏北同乡。
    她生长在海滨城市,他的家在海滨西边的一个小县。相隔才200里,是机关里最近的老乡了。
    她去玩,他就留她在那吃饭,像哥哥对妹妹那样。她呢,也就当真毫不客气。
    日子长了,彼此都有所了解了。
    他就常想,这是否就是缘份?每当她留下感激的一笑离去,他就觉得那眼神中蕴藏着某种东西,扑朔迷离朦胧得像一层雾纱,缠裹着,等待他去揭开。
    那年,是他当兵的第六个年头,部队给他转了志愿兵。他是军里唯一获得省技术职称的定级炊事员。
    她那时才两年兵。刚好20岁。
    他比她大三岁。
    她还清楚记得,刚好是元旦,连里放假过节。
    他打电话说:“放假没事就过来玩吧!”
    她去了。整整一天泡在他那里。
    他要上班,要做饭,要侍奉上下来的大官小官,她就在他房里看书。他有的是书。他的津贴大都买了书。她就和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也想当作家。
    晚上,招待所会餐,他一下就捣古了十几道菜,放在四个盘子里,拼凑得花花绿绿。大虾、干贝她不稀罕,她是海滨长大的,可唯独那满满儿一盘炒辣子鸡她却吃得溜油儿过瘾。  那天,他们吃得好痛快,造光了一瓶青岛红葡萄酒。脸上都像涂了胭脂粉儿。喝足吃饱了,她就和他聊天。
    他就老是两眼呆呆地瞧她。瞧了会儿,就冷不丁儿冒出一句:“你说,城里的姑娘会不会嫁给一个志愿兵?”
    她不晓得他是酒劲儿上来了还是专门有意和她说这个。她问:“老家的还是这儿?”他说:“落叶归根嘛,自然还是老家喽!你知道的,条令明文规定不允许在驻地谈情说爱。”“不过,”她想了想,才解释着:“听说县里的姑娘有工作的极少,而且条件还蛮高。”“是吗?那……那市里呢?比如说……像海滨……”他有点儿语无伦次。
    “这……好啊!这闹半天,原来想让我来当你的红娘哇!”说这话时,她觉得脸上火样儿滚烫。
    “不过求你这一次罢了,还会有第二次?”他强调似地开玩笑说。
    “那,我就试试,可总得有个标准呀!”她将视野转向他。
    她的目光与他巧撞,她发现他眼里有一团燃烧着的火。
    “标准……就像……像……你……”他说得结巴,可眼睛却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她。
    她的精神着实地紧张,恍恍惚惚中她说:“告诉你吧。前两天,我看了你发表的那篇小说了。不过……”
    “不过什么?”他急不可奈追促着。
    “我的看法不一定合你的意。小说好是好,就是对那女孩写得太不公平了。”她含乎其词地评论着。
    “是结局不对?把女孩写得太悲惨不够朦胧?”他吃惊地望着她说道。
    “就算是吧!不过,我觉得这女孩还是可爱的!”说这话时,她的心跳在有一声无一声地加速着。
    “对!你说得太对了!”他说着,站起走到她身边,两手托起她如粉的两腮:“难道,你我就不能吗?”
    “不……不……别……别这样……”来得太突然了,她还没有思想准备,心里慌乱极了。爱情有形而又无形,有意识又无意识。她不知此刻该怎么办好了。他爱她显然是酝酿了很久,爱是没有错的。她爱他吗?不容她多想,他的唇已滚烫到了她的小嘴上。她浑身血液上涌,慢慢将唇移开,可头却贴在了他的肩上。
    她和他就这样相爱了。
    他爱她如醉如痴,爱得甜蜜而有分寸。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年后,她复员了。回到海滨城她被安排在海关办事处当了一名微机打字员。这是别人眼红的美差,求之不得,父亲的牌子硬啊!人事局长。
    六年来,办公室坐得风不打头雨不着脸到使她更青春了几倍。哪像在军营,天不亮就跑操,大热天也要经受强紫外线辐射,扯线,架线,踢正步,玩齐步走,折腾得像个亚热带丛林的鸟儿飞不出躲不过。
    可是,她却违备了分手时他说的话:“回家后,找到工作就给我来信,探家时我去海滨看你。”
    她去信了,是工作不久狠着心给他去的一封信。
    他大概很痛苦,没回信,也没到海滨城看她。
   
    现在,他们又见面了。
    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晚上。
    她是出差来到曾当过兵的这地方购买新型排版印刷微机的。
    她不愿意来。这当然不是担心那么巧合地碰到他。在她心里,她觉得他不一定还会在这个城市里,也许早就到了别的地方。最主要的因素是她已与司徒润商量好这几天想置办家具,布置新房准备结婚。婚姻对她这个27岁的大姑娘来说,的确是一件大事。他们都想办得体面些。司徒润是海关办事处的侦辑科长,青年得志,颇有魅力。而她经过地方上的几年闯荡,也弄了个不大不小的微机办公室主任,司徒润比她大两岁,又同在一个单位,他们申请批得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无奈老头儿处长求她说,反正结婚的事儿还早,况且她又在这地方当过兵,还是内行,如若她不来怕是再找不出更为合适的人选了。思来想去她还是委屈求全地跑来了。
    来到这座她离开了六年的城市,下车先去买好了晚上十二点回程的车票。她才要了辆出租车将她送至计算机公司。总算还好,新型排版印刷微机有现货。她很欣赏和庆幸自己的办事效率,就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参加地方工作多年了,竟依然没改掉军营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怪事!这么多年她的一切总像有人安排好了似的,顺顺当当,没有曲折,也不晓得坎坷是什么样儿!
    接下来,便是去时再办理随车托运手续了。时间还早,她想替司徒润买件毛衣。小城有家毛纺织厂。毛衣做的相当地道,这在当兵时她就已经领教了许多回了。
    在小城最繁华的百货商场,她给司徒润选中一件流行的宽松式羊毛衫。他个儿高,长得洒脱,穿起来一定风度翩翩!明天,司徒润不是说好去车站接她的?那坏小子若是知道她这么紧张劳累还给他带这礼物,说不准怎样殷勤哩!
    从商场出来,她发现外面下起了绵绵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哪!
    秋天雨水多,早想到这鬼天气带件雨衣就好了!记得,有回她和司徒润去郊外游玩花果山,也是碰到阴天下雨,那时,两个人被冰雹似的雨点浇在身上,到觉得淋了个痛快,可那是夏天!秋雨寒呵!
    她开始无端地怨恨起来:司徒润别人想到你,你为什么就想不到别人?看我回去不同你算总帐……
    出了商场,无目的地走着。伴着凉风细雨,犹如马路旁无人疼爱的垂柳,任凭风雨吹打着摇来拽去。
    这时,她才感到只顾跑来癫去的,来到小城之后连口水都还没顾得上喝呢!她突然才意识到饿了,饿得心里发慌。她开始向十字路口拐角的一家私人小餐馆走去。
    就在她拐过马路的时候她却碰到了他,而且竟也神差鬼使地叫住了他。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世界太小了。不过,叫住他,她就后悔了。本来,计算机公司向东走没多远便是他工作的招待所,可她没去,甚至连想都没想他是否还在这个小城。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赶快办完事回海滨。她现在才真正感到了一团糟:他会怎样待她?她毕竟伤过他的自尊啊!他先是一愣,继尔看清了是她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久久地望着她。
    雨,一丝丝滴落着,伴着两颗琢磨不透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许久、许久,他长吁一口气:“唉……上帝怎么偏和我过不去!”
    他是仰脸瞧着风雨中昏黄的路灯喃喃自语的,声音极低,也许他觉得生活不该有意无意地捉弄人。
    她没问他说了些什么,在她心里他只要不骂她,就已经给了她很大的面子了。“出差?”他问,语气中没有伤感也无过分的温情,一切都似乎很平淡。
    这就够使她大吃一惊了:“噢!是的……买了台微机,来到后,就订了夜里零点回海滨的票。”她恍惚中说道。
    “是这样?那么,既然来了就到我那儿去玩玩吧!”他的邀请是诚心的。
    “这……”她反而有点难为情。
    “零点,不还早么?我们还是同乡。”他好像非常理解她此刻的心境。
    “那……好吧!”她说。
    他脱下雨衣递给她:“穿上吧,秋雨凉人。”
    她没推让,接过来穿在身上。很自然。像她和他过去那样,也同她和司徒润在一起一样。似乎她和他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恩恩怨怨。
    她就同他去了她当兵时办公楼对面的招待所。有五六年没来了,这里仍然还是老样子。他把她领到他的住处。
    他依旧是一个人住着一个房间。房间内陈设简陋,零乱不堪。衣服、袜子、鞋子东一件西一只停留在窗台上、箱子上、暖气片上,唯独床上干净利索,洁白的床单,两条叠得有角有棱的被子不声不响的置身床头。一个足足有三米的特大书橱,橱内的书比以前增加了许多许多,犹如一个藏书库。紧挨书橱旁边是写字台,台面上有一沓厚厚的装订好的手稿,字迹却反扣在下。好奇心促使她走过去将厚厚的手稿翻开。是一部刚刚完稿的长篇小说《绿色鸣奏曲》。啊!她惊异地望着,一时间竟忘却了眼前这位往日的同乡加恋人,竟天真浪漫得如同个发现了秘密的小女孩,美滋滋将手稿托起在胸前,面颊,继尔又放在柔嫩的唇边吻着,分享着……
    瞧她神秘而又梦幻般的模样,他不由得叹息一声:“唉,而立之年了……”语气中流露着些许的遗憾和不满足。
    “看来你的时间太紧了,真不该来打扰!”
    “哪儿话,难得有个朋友一起聊聊,轻松轻松不是更好吗!”他勉强说。她这才想起放下手稿,将雨衣脱下挂到右边书橱的一角。
    他这才注意到在他给她雨衣时,她的衣服已经淋湿了,被裙子紧裹的上半部已无形地裸露到他的眼里。那时,正是这裸露的外表天真、温柔地像个小绵羊让他动心、爱怜,留下那段美妙的记忆,那段青春年华。他从书橱底层拿出一件散发着幽香的灰色皮制西装套裙和一件奶油色花边领的女衬衣,递给她说道:“六年前就该属于你的,一直放在我这儿了!”
    她不禁一愣,皱了皱眉:怎么可能?她没想起曾在他这儿放过什么衣物呀?这是件一直很时髦的西服套裙,很贵。
    “这是你复员那年,北京的女孩正流行的。碰巧那时编辑部约我去改稿,就在王府井大街百货大楼买了。本想探家送你的,但没来得及,你既来了,物归原主!”
    说完,他便关上门出去了。
    在北京买的!还放了六年!怪不得……她的两眼立时饱含了一种难言的泪水,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和情绪从心底流淌了出来。
    她将湿衣脱掉,细心地换上六年前他专门为她买的这身套裙西服,对着写字台旁边的一个台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叫他进来。
    他没应,她拉开门向走廊瞧瞧,走廊内只有几个兵悠哉悠哉地奔她走了过来。
    “进来玩吧。”她瞧着这些兵们本能地打了声招呼。
    兵们也不客气,一个个进了房间。
    “咳!难怪有人找上门给俺班长介绍媳妇,班长老是拿志愿兵不许在驻地找对象搪塞人家呀?感情是这个漂亮的嫂子等着哩!”一个光头像和尚的兵进门就耍开了嘴皮子。
    她了解兵们心理,深一句浅一句没坏心,所以也就红了红脸儿没埋怨。
    “嫂子,俺班长现在可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了!听说马上还要保送到解放军艺术学院上学呢!这一毕了业就提干,再分到军区创作室或留在北京,唉!真是美哉美哉喽!嫂子,您这次来,是不是专门和班长这个……”和尚兵眉飞色舞,边说边两手比划着。
    旁边一位看上去有点老实腼腆的兵示意般用肘捅了捅和尚兵,尔后又扯了扯他的衣服。和尚兵才又调皮地挤挤眼“憨憨”地笑两声,“嫂子,兄弟只是开个玩笑嘛!您别见怪,别见怪!有啥子好吃好喝的是不是拿出来慰劳慰劳,嫂子?”
    “这……明天行吗?我到这儿办事,来得仓促,什么也没顾得上带。”
    她有点难为情地摊开两手解释着。可说罢自己也觉得挺可笑:尽管自己应变得还不错,可还会有明天嘛?
    “那……明天?明天也行!只是明天可得请我们吃嫂子您和班长的喜糖才是!”和尚兵挠了挠头皮说完,便自觉没趣地和几个兵离开了。
    正巧,这时他也两手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她没有起身去接,仍然在想着兵们的话在回想着过去自己当兵时的日子。
    他像是猜出了什么似的说:“他们就这德性,没个分寸!别怪他们。”
    是的,他们就这德性,自己也曾经是这个德性。她怎么会怪他们呢?她理了理垂下的几根发丝,和尚兵刚才的话震动了她。他为什么要这样?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已经30岁了。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看重感情的男人?不为自己所爱的人的抛弃而……
    “趁热吃吧。别的都在冷库冻着,只有鸡了。”
    “辣子鸡?!”够了,足够了。她想。他还记得她最爱吃的这个菜。
    她吃着,嚼着,像有始以来第一次品味着人生的酸甜苦辣。
    窗外,秋雨仍绵绵不断地下着,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的时间正伴着夜艰难地向着她和他分手的那个时辰分分秒秒地运行。
    他,无声地坐在床上抽着烟想着心事,样子沉沉的。
    团团烟雾弥漫着散开,然后又悠然自得地折回到窗前,一缕缕向风雨中揉进。她,泪水已无端地搅和进了饭菜里,如同那碗蛋一样滚烫。
   
    “笛——”一声长鸣,火车进入了小城的车站。
    月台上,她和他相对无言,默默地望着。
    秋雨,仍绵绵不断。绵绵不断的秋雨,浇透了她和他的心。
    他用车把她送到车站,又帮她办理了微机随车托运手续,又一直把她送到站里。
    “笛——”又一声长鸣,撕心裂肺般划破了小城的夜。突然,她才醒悟般将那件给司徒润买的礼物塞到他手里,很想说声:“谢谢你,再见了!”但她却什么也没说。
    他,手里拿着那件羊毛衫,伴着茫茫细雨滴,一直静静地在站台上目送着她和火车由近而远地消失……
    明天,她就回到海滨城了。
    1991年秋末于济南英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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