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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党阿慧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51 作者:孟庆龙
我写的是当年战友阿慧的故事。阿慧不是一位女孩。读者也甭指望从我的故事里读到有关他风花雪月的事件。当然,如果阿慧的结局不是我这个作品的结局,那么我相信,于红尘中挣扎的阿慧一定不会令您失望的,也一定会有些儿风花雪月的故事的。但是,我的这篇作品却没有。我讲的是阿慧的别的故事——如果您对阿慧的别的故事也怀有着某种兴趣,那么您就可以耐心地与我读下去,否则,您最好别浪费您那如此宝贵的时间,而让金钱在您读我的故事的时候,悄然从您的身边或是指缝间溜走了。那样的话,我面对着热心的您就实在有些儿过意不去了。钱,的的确确是个好东西。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如果不是为了钱,我想阿慧的结局自然也就不是我这个故事中的样子了。因而,归根结底,阿慧还是毁在了钱上了。
   
    阿慧与我,当年是一个车皮由苏北拉到山东渤海当兵的战友老乡。虽说阿慧没能在部队上提干,但混得还是不错的,转了志愿兵,还是位机关招待所的司务长。农村出来的孩子,这与己与家的确称得上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可是后来,阿慧却毁了。阿慧毁得着实不该,也毁得令人异常痛心。层层递进,到了已无回天之术的地步。是的,没有人能够帮得了阿慧。我们这些在机关当兵的老乡都无能为力。结果,阿慧就这样一天地滑向了深渊。虽在我们这些战友老乡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们却谁也帮不了他。
    对于阿慧,我总觉得自己有某种间接的负罪感。于是,在这种间接的负罪感的驱驶下,几年来我一直都在四处打听、寻找着阿慧的下落。可天下之大,却找得我很苦,又一直没有结果。——阿慧,你到底去了哪儿呢?
    有人说,阿慧可能携款潜逃去了南方做生意了;也有人说,阿慧已经被人害了……人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既有某些儿传奇色彩,又令我不寒而栗。于是,几年里每当我想起阿慧,想起众人及战友对我讲起的阿慧的种种儿传说,我就惝恍不定而又害怕。然而,我却弄不懂阿慧到底属于哪一种传说。为了这种传说,我曾专门在有一次回苏北探亲的途中,半道儿下车去了阿慧的家里一趟。
    是在一个入冬时节,我去了阿慧的家里。
    阿慧的家在古彭城徐州东北50公里的车夫山乡。他的家庭情况显得异常破落,与我想象中的阿慧的家庭形成了天壤之别,也与现实中当年阿慧的奢侈和图慕虚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慧的母亲已经于几年前为了阿慧的事情而气绝身亡。那显得破败不堪的三间老屋的院子内,我见到的只有阿慧那瘦弱得干巴巴又看不清人影的父亲。老人家独自在院子内晒着太阳,吸着旱烟,打发着黄昏一样晚秋的日月。我与阿慧的父亲曾经谈了很久很久。尽管我多方打听阿慧的有关情况,但老人家就是没有一丝表情——他就那么不急不躁,无悲无哀地吧哒着旱烟,好像阿慧与他从来没有丁点儿牵扯似的。后来,直到阿慧的二哥走进家门,才于苦闷之中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一些有关阿慧失踪前的事情。
    二哥说,为了保全阿慧不受处分和不被开除军籍,他是摔锅卖铁般地东凑西借连自己盖起不久的房子都压卖出去,好容易为阿慧凑足了四万多元的欠款,还同部队有关首长达成了协议:对阿慧不处理,不开除军籍,只要还上欠款,便可继续在部队工作。经过二哥的多方努力,阿慧才被从机关下放到鲁南的郯城农场。但化缘和凑借的钱,由于阿慧一时半会无力偿还,二哥只得按兄弟人头每人平均分了些。为这事,二哥说老三和老六大闹了一场。老三说老六结婚时阿慧曾给他帮了上万元,阿慧如今出事,老六理当比其他人多摊些,但老六觉得刚成家,没有经济来源。于是,兄弟俩就大打出手,结果是老六竟动了刀子将老三的手剁掉一支,母亲一气之下也过世了。
    说起这事,二哥很是伤心。他说,为了阿慧,一家人眼下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可他倒好,如今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搞得个全家鸡犬不宁!早知这样,当年我就该不管不问,部队该判刑判刑,该处理处理,一家人也就不至于弄得这样狼狈,受这么大牵连了!二哥后悔当年不该过问阿慧的事,自己竟然好心不得好报!
   
    从阿慧的家里出来,我的心里似乎就更加不能平静了。阿慧不仅害了自己,却还是把全家人最终也都推上了绝路。
    我就这么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阿慧的家。但依然没有阿慧的一点消息。阿慧的家人权当阿慧死了。任何人对阿慧都表现出无所顾忌的样子。有一搭无一搭的。似乎阿慧已的确是从这个地球上永远地消失了。
    此后的几年里,每当我想起阿慧,心里就总像有个阴影一样难以抹煞,隐来闪去令我异常不是滋味。于是,在这种不是滋味中,有一天夜里,我便做了一个梦。一个与阿慧有关的梦。梦中,我见到了阿慧与大海。可是,阿慧置身的,却是一处令我颇为陌生的海域。左思右觅,我连丁点记忆也没有。
    我看到蔚蓝的天空之下,辽阔汹涌的大海,显得是那样的浑浊而又充满着血色。我不知那是晨曦的朝霞还是夕阳的残晖。广阔无垠的天空没有我企盼看到的阳光。是的,我曾竭尽全力地窥视着,但没有能够发现太阳的任何踪迹。蔚蓝与浑浊的血色,仿佛艺术家泼墨挥就的两大色块,浓浓淡淡,让空间翻飞着数不清的、数以万计的海鸥与水鸟,她们在两种不同颜色之间,扑过来绕过去,上下左右翱翔,犹如世界已临绝境,并在崩溃的边缘,呈现出一次回光返照,让世人采撷最后一瞬的绮丽。——为什么蔚蓝之下会呈现出浑浊血色海域这一奇美的景观?难道是万物灭绝前,地球消失的刹那,宇宙老人所传导的奥秘所在吗?这,恐怕是谁也无法弄懂的了。
    那一刻,单薄消瘦的阿慧就根置于蔚蓝与血色浑浊的映衬之下平展展的沙滩上,伴着周围翻飞的海鸥与水鸟,正同几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在一起,神神秘秘,像在讨价还价地做着一笔什么交易。男人共有三位,个个儿高大魁梧,仿佛张艺谋在当年弄的那些儿《红高粱》里的男人一样,胴体健壮,野性如牛。而相对于渺小的阿慧,不仅在他们面前显得忐忑不安,却也有几分渴望和迫切。阿慧到底与他们要做一笔什么样的生意呢?
    稍许,我看到一位更加高大的男人,便朝着阿慧吼叫了一声,然后,拧成疙瘩状凸起的胀臌臌的横眉下,两束犹如精血似的光便有形地伸向了阿慧。阿慧的双腿就开始瑟瑟地发抖,挥身也像筛糠似地颤栗不止。于是,在冷若冰霜的男人与精血一样的光芒的辐射下,阿慧也便摸摸索索从贴身的内衣左一下,右一下地掏出了几捆类似现钞的东西,战战惊惊,又可怜巴巴地望着高大健壮的男人,声音沙哑,时断时续嘟噜着:“四万!就四万!这,总该够了吧?”高大健壮的男人就疯狂地,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随后,又朝身旁比他稍矮点的另一男人歪了下脑袋,那男人就变魔术儿似地弄出一个泛起莹莹绿光的弥勒佛儿,并递到中间那位高大魁梧的男人手上。高大魁梧的男人遂也便鼻子内哼出一丝儿冷笑,就把绿光莹莹的弥勒佛儿递到阿慧的手上,同时,还从另一位矮点男人手上接过一把又长又大泛着金光的钥匙,一起交给了阿慧。于是,我看到阿慧立时间又兴奋异常了,双手捧着硕大无比的金钥匙与那个泛起莹莹绿光的弥勒佛儿,就如捧着一座金山似的,激动,幸运,疯了似的,泪雨涟涟。
    “只要你顺着说给你的路线找下去,找到那座山,还有那座山上标有记号的山洞,再拿出弥勒佛肚内的藏宝图,按图所记,打开山门,你盼望的就属于你了!是的,一切都会属于你的!哈哈哈……”高大健壮的男人嘲弄似地指点着阿慧。
    阿慧就唯唯诺诺,感激涕零,点头致谢,并欣喜若狂地依照高大男人的点化,转身寻宝去了……阿慧的身影已在我的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渺小……突然,我看到一束金光倏然地朝着阿慧的背影飞吻而去。阿慧颤栗了下,便定格似地立在了远处的沙滩上,慢慢地调转身来,将泛起莹莹绿光的弥勒佛与那把金灿灿硕大无比的钥匙撒手在了自己的脚下。阿慧双手捂着胸腔,表情凄苦而又狼狈地凝视着高大的男人们。
    阿慧的双目鼓凸凸的,那萦满着仇视与悲哀的双眼,也如高大健壮的男人们一样,射出了两束精血似的冷飕飕的光芒。
    嗖地,一道金光再次朝阿慧射了过去。
    此刻,我已看到远处的阿慧好像显得那样的冷静——没有叫唤,没有惊骇,没有躲避,满含着微笑,欣然地便将那道金光接入了自己的胸腔。阿慧双手捂住胸腔的间隙,黑色的液体便黏稠地流淌了出来。
    阿慧扑倒在了沙滩上。
    远处的男人由此便更加面目狰狞,疯狂恣意,豪放得肆无忌惮了起来……
    笑声,犹如山崩地裂似地冲起了偌大的气流,让翻飞翱翔着的、数以万计的海鸥与水鸟,扑棱棱地跌落在了蔚蓝之下平平展展的沙滩上与浑浊血色的海水里……笑声,似乎搅动得血色浑浊的海水更加汹涌澎湃,潮起潮落。渐渐地,渐渐地,也便将阿慧与落难的海鸥、水鸟一起吞噬而去……
    阿慧的影子就这么惨烈悲壮地停留在了我的“梦”里了。然而,现实中的阿慧是否也会如梦中应验的那样呢?我当然是不相信阿慧会真的应验的。阿慧怎么可能应验我梦中的奇特景观与梦中的谎诞怪异呢?那么,阿慧是否真的还活着?或是突然有一天他会真的给他的亲人、朋友们一个破天荒的惊喜?以此来证实他的存在,证实他与命运的抗争?
    倘若如是的话,那我就真的应该相信一回袁天刚的破“梦”之术了。袁氏破梦术中说“梦中见血是吉祥!”——袁氏能让千年后人都相信了他的“圆梦”之说,那么,为了阿慧,他也不该捉弄我、骗我,该给我个明确的、真实的交待了吧!
    “阿慧这回惨了,把事情闹大了,已被部队给逮起来了!不过,也真把二姨家坑的不轻,才搬上新楼,这又是部队又是派出所的,忽忽拉拉地将阿慧当初送的冰箱、彩电都拉走了,搞得二姨家真是丢人现眼!”
    阿慧出事的那年冬天,我正应邀在北京一家部队出版社的文学刊物帮助工作。直到春节临近的前几天,编辑部才通知我回渤海过年。于是,由北京回到渤海的当晚,屁股在岳母家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捂热,妻子就告诉了我阿慧出事的事情。
    “怪谁啊!自作自受!当初倒好,像逮了个金元宝似的,要是眼里能容得下别人,又怎能出了这种事?那叫人穷志短!要是我啊,这前脚被人抬走了冰箱、彩电,后脚啊,借钱我也买上新的回来!”
    岳母仍然耿耿于怀着当初妻表妹与阿慧定亲时一家老小都没能把她放在眼里的事儿。
   
    的确,阿慧差点儿与我成为了表连襟的关系的。而且当初,我也确实曾经希望过,这种表连襟的关系能够成为现实的。但结果却相反,希望的最终破灭,恰恰还是断送在了阿慧自己的手上。如此,引发和导致的便是阿慧的“丈母娘”——也就是我岳母的胞妹,不仅从此后视我岳母为眼中钉、肉中刺,相见如仇人分外眼红,多年不登家门儿,倒也拐带得我也成了个里外不是人的玩意儿。虽说这种“拐带”难免使我有些冤枉,可也没得办法的。——一边是妻表妹,一边是战友老乡,于无形中夹在了中间的我,不愿做个里外不是人的玩意儿,恐怕也不成。仿佛当年我无力阻碍妻表妹与阿慧已构成的恋爱关系一样——既然他们已相见如故地恨晚,那么我说什么不也是多余吗?然而,可气的是,妻表妹连同她的母亲——我岳母的那位胞妹,倘若不眼馋阿慧的那份儿“孝敬”,而且等我和妻旅游结婚回来,那么事态的发展,又何偿不是另当别论呢?但是,阿慧的“孝敬”,还是冲淡了我这位“外甥女婿”的存在——他们谁也没给我留下说话的权力和机会。也没准备留下这种权力和机会。更何况连我的妻子在他们眼里不也近乎狗屁儿不是吗?那么,我这外户子,又能算啥球呢?不过,对于阿慧与妻表妹的相识到相恋,我的心目中又实实在在是曾潜伏着某种预感的。这是一种潜伏已久的,令我无法说清的预感。——我总觉得妻表妹的结局,不会如他们幻想的那么浪漫那么美好那么富有着色彩。尽管我私毫也不怀疑妻表妹的过早成熟,已使她像个出墙的红杏——给人鲜翠欲滴的感觉,性感得令阿慧想入非非。但妻表妹的思想根基、人生阅历,与她的青春早熟,毕竟悬殊太大。这与比她大9岁的阿慧相比,16岁花季的妻表妹不仅稚嫩得相形见绌,却也实在显得多了些天真无知的成份。当然,我也绝不怀疑,年龄的大小,是不会构成他们彼此相爱的屏障的。阿慧可以等,直到妻表妹达到法定的婚姻年龄。阿慧都可能毫无怨言地等下去。阿慧也肯定会有这方面的自信。但要命的是,尤其也是令我担心的,则是阿慧已经在生意场上玩得很野。“野”,当然是生意人具备的天性。——成败得失,如果生意人不具备“野”的标准,那肯定是办不成大事的。阿慧不缺少生意人的天赋。但关键是,阿慧当时的全部资金来源,靠的已是拆东墙补西墙来维持着他生意上的“尊严”与“面子”。所以,我就不能不忧心忡忡地旁观他的生意,成功的希望到底会有几成了。
    阿慧常常出没于酒家宾馆。常常与一些地方上的狐朋狗友潇洒地来,奢侈地去。不仅挥霍无度,还时不时地在战友老乡面前弦耀着他的酒水生意,每出去一趟就赚了多少多少大钱。我当然清楚阿慧弦耀的目的,不过是想通过我的口在妻表妹面前替他说些儿“面子”上的话而已。毕竟,他与妻表妹的感情的建立,从开始便是以金钱为诱饵的。不仅如此,而且更大的诱饵却也被阿慧过早地抛了出去——从初识到初恋,以及到白热化的程度,阿慧便承诺于妻表妹,不但要让妻表妹的将来披金戴银,住豪华别墅的公寓式日月,同时,还为妻表妹罗列了一连串能够刺激情愫的物质享受方面的字据,并使得妻表妹陶陶然,昏昏然地都无以自拔了。阿慧说,假使他所列的字据有其中之一兑现不了,那么将来妻表妹都可以此作为理由不与他完婚——其旦旦誓言,又怎不令涉世之初的妻表妹醉心、醉情?因而,妻表妹能与阿慧不足月余就快捷得难分难舍,也就不难让人理解了。何况,金钱作筹码的婚姻恋爱,也不一定就是过错呢?
   
    阿慧与妻表妹的来往,是从我与妻组合成我们温馨小家的那天开始的。那晚,妻表妹和妻的同学在我们的婚宴结束后玩得稍晚了些,回家的时候,阿慧就对我和妻说,你们明天还要去北京,我去送送她们吧。于是,阿慧就去送妻表妹和妻的女同学。阿慧是我的战友老乡,他去送妻表妹和妻的女同学当然也是为我们帮忙,我们自然不会想起他的心思竟是准备一“枪”打俩“鸟”儿的。这些自然是妻的女同学后来告诉我们的,但可惜的是去人家里的阿慧又撸胳膊又卷袖子,其举止让妻的女同学的父母没有好感,因而,第一枪失误了的阿慧,才又调转枪口瞄上了妻表妹。
    第二天晚上,我和妻便去了北京。但事不凑巧,正赶上权力欲濒临崩溃的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当日到北京访问,闹哄哄的京城,竟搞得我和妻在北京游玩的梦也破灭了。不仅如此,原打算去苏杭等地的计划也只得落空。于是,异常狼狈的我和妻只好由军报一位处长老乡帮着订了返程苏北徐州老家的车票。结果,蜜月之行,便在老家帮着家人收了麦子,种上玉米,就这么颇具纪念意义地度完了一个月的婚假。蜜月之行回到部队的当晚,阿慧便与我和妻谈起了他与妻表妹确立了婚恋关系之事,同时还告诉我们妻表妹的家人让他通知我们回来后一起去家里做客。
    阿慧与妻表妹的速度之快,这的确令我和妻都深感意外,而且我们更不知阿慧使了什么招数,竟然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就拢络住了16岁花季的妻表妹的。结果去了之后,我们才发现,阿慧之前购买的近5000元的南韩产的豪华电冰箱和3000余元的国产彩电,已经被妻表妹家人用上了,看上了!——既然如此,我和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知道,妻表妹家境贫困,这在亲戚中也是有目共睹的。因而,将心比心,我也希望妻表妹的将来能够有个好的归宿的。起码找个有钱的男友,不仅能使她的将来幸福,而且也的确能够减轻家庭不少负担。早年,阿慧的“丈人”曾因偏瘫无法上班,阿慧的“丈母娘”要抚养两个没成人的女儿,还得照看病中的丈夫,再加上单位效益不好,日子过得的确是受尽艰辛的。如此情形,阿慧这位有钱的“女婿”的出现,当然也就如老天下了场“及时雨”,让妻表妹家人格外看重,格外赏识着阿慧的“孝敬”。那么,既然如此,我不沉默又能如何?我可以对阿慧持有着某种潜在的“预感”,但是,我能怀疑阿慧与妻表妹的感情吗?倘或某天,阿慧果然冲出了我的预感,而与妻表妹真正生活在了一起,我岂不就成了疤眼子照镜子——自找难堪?我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到底,在他们面前,也就充其量是个表姐夫而已——一个有一搭无一搭的亲戚罢了!……不过,既然无形地已成了“亲戚”,我当然也就希望阿慧与妻表妹能够安然无恙地结合到一起的,不至于使我内心对阿慧的预感得到丝毫的应验的。于是,我便有事儿无事儿地常常旁侧敲击着阿慧,希望他能听进我的劝说,别坑害了妻表妹的天真与无知。我说妻表妹毕竟年龄还小,即使到她法定结婚年龄,你们起码也要等个六七年,而这些年中,你的工资加上妻表妹的工资,省吃俭用地积攒起来,到时完全可以办得很像样子,用不着非要硬着头皮去闯荡!
    我还说过,如果你觉得话已出口,面子上不好回收,表妹那儿我来出面帮你说说!尽管我清楚,在生意场上,我属于擀面轴子吹箫——一窍不通。但经济疲软所带给生意人的忧虑,却已是有目共睹的。况且,我也了解到阿慧所承包的小卖部,第一年所推销的酒水生意,已挣了有万把块钱(当时阿慧曾与我说,某科长得了10000元,所长得了10000元,会计得了5000元。除此之外,他个人剩下10000元左右。面对当时每月100元左右工资的我们,这10000余元的确不该是个小数目的)。于是,就更是告诫他说,你若将这万把块钱存入银行,或者买个六七年的国债,保值个几万元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的劝说终于还是等于零。不仅是我,还有阿承,以及其他单位的机关老乡,谁也无法说进话去。  阿慧说:“我不做生意又能做什么?你当炊事班长,阿承当了给养员,而我的司务长职务过来后就让别人干了,我总不能在你手下干个炊事员吧?”
    阿慧崇尚的是金钱欲。而且阿慧还说,以前在师里没进城时,他当招待所的司务长,那手里都是成沓成沓地点票子,如今这手儿一闲下来,就痒痒得不行,总觉得怪别扭的!——这便是阿慧的处事哲学。阿慧的处事哲学里,与我和阿承所想所做的不是一回事儿。
    阿慧就这么一心一意地遨游在商海里,让我们没有能力阻止他的“宏伟计划”和“金钱梦”;更无法阻止在爱河中浸润得已欣喜若狂又忘乎所以的妻表妹。
   
    得知阿慧出事的翌日,我便去了已调离的渤海驻军的招待所,准备找阿承一起去看看已被禁闭起来的阿慧。
    与阿承和阿慧,我们仨都是来自于同一个县但不同于乡镇的兵。阿承的家在港上,阿慧是车夫山,而我所处的邹庄,则与他俩形成三角地带,相隔也约几十里。不过,阿承与我却是一个团出来的兵。是从沂蒙山区炮团出来的。那时,我在连队,阿承在团警卫排。第一年春天,我便被调到军招待所当了一名炊事员,阿承于第二年秋天调到军管理处的生产基地。同调的还有步兵团的老乡阿阳。后来,阿承就又被调到与我一起的招待所干了公务员,阿阳调到城南的一招做了炊事员。到了我当上炊事班长,阿承也当上了炊事班的给养员,我与阿承之间,也就相互间取长补短,共求进步。十余年的朝夕相处,我与阿承就如一母同胞,令兵们羡慕不已。一个是炊事班长,一个是给养员,协调不好,自然不成。再者,阿承与我还有一个共同之处——便是“臭味”相投。阿承写诗时,我也写诗;我写小说时,阿承也不甘落伍。所以,我们不仅仅是战友老乡,而且还是知己文友。我们夜以继日地读书习作,寻寻觅觅,扯东侃西,让日子每天每天总是变幻莫测,在虚幻和美好中度过,为我们的军旅生涯增添了不少值得回味的过去。
    阿承高大白净,有男子汉的俊美和文人的儒雅,我在阿承面前则显得矮小,连三等残废都靠不上边儿。但生理上的缺憾,却并不影响我们对艺术的追求和创作的切磋。当然,这种感情和友谊,也曾令阿慧产生过无端的妒嫉。而这种妒嫉的来源大都取决于战友间周末娱乐性的事情上。往往他们打球玩扑克时,我和阿承常常在这个时候“闭门造车”,将自个关在房间充分发挥着各自间的情感色彩,营造着陋室的氛围。于是,阿慧就觉得我与阿承自持清高,“不合槽”儿。尽管如此,现实中却并不影响我们老乡间的相处,以及正常的思想方面的交往。阿慧常常跑外,回来后还要联系酒家、商场、宾馆等忙销售,催款要钱,同阿承或我必然缺少勾通。但有一条,我们都是招待所里骨干中的骨干。而且有关自身的事情,家庭方面的事情,工作方面的事情,有机会时我们还是会协商解决的。
    阿慧与我相识于当兵的第三年冬天。那时我所在的军机关正面临着百万大裁军中被撤编。但阿慧所在的师则保留着。阿慧所在的部队是全军的王牌。从旅顺港的组建,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包括后来的“珍宝岛”战役,历次革命战争,阿慧所在的师都曾有过辉煌的战斗历史,并涌现出不少毛泽东主席及中央军委命名的英雄个人与英雄群体。如“珍宝岛”战役中“战斗不息,冲锋不止”英勇牺牲的于庆阳、陈绍光,活着在职的杜永春、周登国等,都是全军著名的战斗英雄。如此战功显赫的师团,自然是该保留的。于是,那年冬天,阿慧所在的师便在军机关撤消的来临之际,接受了中央军委的特殊指令,为使民族尊严和国土不受侵犯,便在翌年春要开赴云南参加轮战。这样,刚刚外出学习回来的我,便被管理处长指令到该师保障军委战备动员的首长们的生活。我就这么认识了老乡阿慧。那时,阿慧是该师招待所的司务长。同时,阿慧还邀上了机关当打字员的老乡小丁,我们一起喝了相识酒。此后,部队上前线时,阿慧却被安排留守,后来也就常常跑渤海时到军招待所看我。直到参战的师由前线回来,并接管了我工作的原军招待所,我和阿承才开始与阿慧一起共事。我们也被一起改转了志愿兵(即现在部队的专业军士)。并在各自相关的岗位上,恪守职责,尽着自己的义务。
    在师招待所里,打听了阿慧的下落之后,阿承说:“你还是别去看阿慧了,去了也没用,看守的兵们谁也不让见阿慧!”同时,阿承还给我讲述了阿慧出事的一些“内参”情况,并说主要是阿慧欠地方一些人的钱和部队及个别单位个人的钱,让人家找到了师里首长,科长和所长也无法保他。
    这样,春节后我便遗憾地回到了北京,没能与阿慧照上面儿。
   
    再次见到阿慧,那却已是后来的事情了。
    一次是我由北京帮助工作回到搞新闻报道工作的团队。是初夏时一个晚上,在团电影组的老乡吴干事告诉我说,阿慧和崔政委来了(崔是当年从该团调到农场当政委的前任政委),就在团招待所。当晚,我便同吴干事去见到了阿慧。
    阿慧比以前凄惶许多,人也更是消瘦,双眼的周围凸凹分明。尽管聊扯的过程中,阿慧仍在隐隐闪闪地搪塞着我,但我看得出,他多少已显得对过去没有听阿承和我的劝说有了悔悟。同时,他还向我认真地透露了那位已调往武警部队的原管理科长和离开招待所之前因男女问题险些被降职的原招待所长的一些与他经济上的内幕,并说他们因害怕牵连已答应了每人要替他还一部分欠款的事,但前题是决不能供出他们。听了,我的内心仍然被一丝丝的冷意所包围着。我说,阿慧啊阿慧,时至今日我没想到你却把问题还是看得这么简单!如果不是他们的贪心所至,你能毁到现在这个地步吗?你也真够忠心耿耿的!可是,阿慧对那个科长和那个所长却仍然寄予着很大的希望。阿慧说,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替他还上一部分欠款的。我无话可说。我想阿慧一定是指望他们指望惯了。
    末了,阿慧还让我转告妻表妹,他说到了农场后有空他就回来看她。阿慧依然停留在了与妻表妹的那份情感里了。可是,妻表妹的家里让作践得如此狼狈,如此丢尽面子,她还会耐心地等待吗?我当然不便这么说,我只能应下阿慧的要求。
    最后一次与阿慧相见,这是两年后的一个春天。这时节我已调到济南军区政治部工作。于是,由济南回到渤海休假时,一次有事到阿慧所在的师里接待室给济南打电话,便碰上了阿慧。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位女子,虽说那女子比不上妻表妹那般俏丽、性感,但看上去倒也还是位不错的又很朴实的女子。阿慧告诉我说这女子是他的媳妇,他们准备一起到青岛去游玩的,结果由临沂跑渤海时,带的钱在公交车上让小偷偷了,他到接待室是为了找管理员借点钱。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阿慧已结婚了。而且,他的媳妇是鲁南的一个小城区原武装部长的女儿。据说这女子后来还为阿慧生了个儿子。
    匆匆忙忙地见了一面,又匆匆忙忙地离去,看不出阿慧与女子的感情到底怎样。唯一的印象就是阿慧已经结婚了。
    再后来,战友们按照部队《条例》到了志愿兵转业的时候,机关的战友找到我喝告别酒,阿承和阿阳及一些留在渤海的老乡告诉我,说阿慧去了农场后,因为兄弟几个替他垫了四万元欠款,他为了还债与农场达成协议,每月交一部分钱,自己又在鲁南他妻子所在的小城承包了武装部的一家饭店,又跑起了“青啤”与“洋河”的酒水批发销售生意,结果重蹈覆辙,又弄成别人欠他的钱,他也欠别人的钱,该交农场的钱也没交,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人了。也有老乡说,一家单位曾与阿慧协商购买10万元“洋河”酒,但钱给他后,他不知怎么与连云港一伙人弄到一起,还买了张什么藏宝图,寻宝去了。不过,几年来,我听得最多的传言还是说,阿慧确实是带钱到连云港的,结果让黑社会的人弄去钱后,便把他杀了……
    阿慧到底是死是活?我们谁也不知道。据说后来师里是开除了阿慧的军籍和党籍的。同时,师保卫科还通知了我们老家的公安部门,一但见到阿慧,就立即拘捕。
    1997年2月于苇湾武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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