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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长的故事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49 作者:孟庆龙
排长的故事很普通——普通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排长;排长的故事很奇特——奇特的是作为排长的他却一直未能成亲。不仅没成亲,而且十几年来连未婚妻也没有。个中缘由,谁也搞不懂。全连的官兵没一个能搞得懂。
    排长姓罗,大家都习惯地叫他罗排长或是一排长。
    自打当排长那天起,其实亲朋好友间还是为他介绍了不少的“对象”,有照片相亲,也有探家时见面的,可不知为啥,“命中率”却屡屡少得可怜。这似乎不太符合他当排长的性格。——一个在射击场上可以百发百中,在训练场上可以驾驭得轻车熟路的汉子,不料却竟然会在情场上屡屡败北。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多方面的因素,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现状。倘若没当排长以前选位乡村女子,可能会是不打折扣地颇令罗排长心满意足。但当了排长则不同,连里的大大小小的干部好几个,可找的无一不是城里的摩登女——北国的豪爽,南国的水灵……甚者连走路的姿态都有点儿那个……那个得与乡村女子相比,简直把人的胃口吊起得老高老高,高得心颤,高得无法忍受……自然,也还高得罗排长难以“死心踏地”让别人比下去,令百十双眼睛耻笑于他。于是,罗排长也就以“榜样”为榜样,以城镇为突破口,企盼像“榜样”们弄个城里的娘们儿。结果,虽说找了不少,但却无一不令他懊丧、沮丧。原因,简单明了的很:一是与当兵的结合不实际,虽说“牛郎织女”望“星空”充满着诗意,但感情投入却也令人柔肠百转,难以把关;二是倘若勉强结合,即便是其它种种生活中的困难抛开不论,就是将来转业,不也得“捞民伤财”、颇费周折?再说,能否找个好单位、好工作,恐怕也还是未知数哩!……所以,归根结底,找当兵的也就不属合现代城镇女子的思维方式……当然,在少得可怜的命中率中,罗排长也还是曾经选中过一位的。——这是位中学毕业后被父亲从乡村带出户口进城的女子。与罗排长认识那年,女子已在一个机关的局里做了两年打字员。是罗排长老家的那个县城。后来,女子千转百转就成了局办的一位秘书,于是,鸿雁传情了两年之久,搞得罗排长是魂飞魄散,润浸于爱河正待进一步品尝“甘露”之时,人家却也情随“缘”迁,一封信便终止了婚约,与他从此解除了喜结百年之好的缘份儿。从此,罗排长心灰意冷,对儿女之事也就“死心踏地”不再“感冒”了。
    如此又过了两年后的一个秋天,也就是新兵即将来队的接骨眼上,有一天,罗排长的母亲与他的嫂嫂却突然千里迢迢地来到了部队,并且还从大别山带来了一位俊俏的姑娘。据说,姑娘虽不是位城里人,但家境却是不错的,父亲是位乡镇长,本人做了三四年民办教师的工作,又赶上希望工程首批向贫困山区助教办学,于是,也便由民办扩充考了个公办,当上了镇上的初中班语文老师。只所以来部队,也是姑娘看了罗排长威武英俊的照片儿,以及豪气十足的络腮胡儿,这才吞颗“定心丸”,决定找个当兵的。
    送上门的姑娘,兵们都见过。长得眉目清秀,肤色细腻,脑后留着悠来荡去的马尾似发梢,虽说穿戴不如城里女子摩登,走路的姿态也无城里女子一扭一摆的吊人胃口,但却也活泼中透视着文静与大方,属于乡间稍有的出类拔萃的俊秀妹子。如此,不少兵们都说,看来,这一回罗排长是一准儿对上了!对上这位叫欣蕾的姑娘无疑了!——姑娘的名儿是兵们偶然间从罗排长母亲和嫂嫂嘴里窃得的。他们想,欣蕾?这名儿多好!不仅起的不俗儿,却还像花儿样的美!美得兵们很为罗排长有这么好的缘份儿而欣慰。
    可是,欣慰的兵们哪里又会想到,一切对他们而言,也只不过仿佛像做了场梦似的,在经历了一夜的折腾后,又恢复如初,无影无踪了。
    叫欣蕾的姑娘在部队也仅仅呆了两天的时间,第三天便就被罗排长撵着催着踏上了回程的路。母亲和嫂嫂气得没有办法,便当场流着泪儿骂了他。骂他也没用。
    行前的那个早晨,罗排长叫了两个兵一起去送的人家。兵们看到,在通往汽车站的山路上,罗排长虽帮着欣蕾提着包儿,但却与人家保持着相当的间隔。欣蕾几次三番转眼去望罗排长,但罗排长却一直是沉默不语,低着头儿朝前走。兵们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在这种不可思议中,欣蕾就蹬上了汽车。她是最后一个上的车。欣蕾两脚踏着车的踩板,手儿扒着车门,愣怔怔地凝视着罗排长。凝视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双目羞羞的,怯怯的,像在凝视着突然之间降临的一种企盼。那是一双多么明媚有情的眼睛啊!两个兵看得真真切切,烙得心里都异常不是滋味。然而,罗排长却始终站在一处,一动也没动。就连那双浓浓的剑眉下炯炯的眼睛,一时间也黯然失色了许多。他就那么静静地立于一处,什么也没说。连一句简单的“再见!”的话也没有。后来,车子就徐徐起动了,两个兵就看到叫欣蕾的姑娘双颊便滑落了两滴清泪,就转身关上了车门。
    “老二,有本事从此你就别回去!”
    罗排长这才抬起头来望了望探出车窗的嫂嫂,红红的双眼里,泪水也在无情地打着滚儿。随后,便双手握拳,咬牙皱眉,对着脑瓜儿狠劲儿舞了两拳,舞过了,便又双手一次次地抵压着腹部,表情异常难堪。
    瞧着,两个兵便也急慌慌地跑向罗排长,并每人搀起了他的一只胳膊。
    他只是朝兵摆了摆手,说:“不要紧,就是老毛病又犯了,找个地方蹲会,歇歇就没事了。”
    兵们只好将他扶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轻轻地替排长揉了揉肚子,然后也就一起回到了营房。
    半月后,那位叫欣蕾的姑娘便从大别山又给罗排长来了封信。罗排长也给姑娘回了信。只是,从此以后,便音信全无,婚姻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无论怎么说,罗排长仍然不失为一条汉子。响当当的汉子。从大别山到沂蒙山,罗排长当兵十年(当战士三年,做军事教官两年,光排长干了五年)。无怨无悔地干了十年。这期间,连里三位比罗排长年轻的排长,其中有两位在本连和其他连当了连长、一位做了该连的指导员,但罗排长却依旧是排长。一排长。自始至终,从没挪过“窝”儿。尽管罗排长并不看得很重,但兵们却不这样想。仿佛罗排长的不被重用、提拔,那却成了全排人的耻辱。由此,兵们就觉得憋气、闷气,不断为罗排长抱屈、鸣不平儿。于是,每逢团首长或干部股的同志到基层蹲点、下连考察干部队伍状况,班长老兵的就会软磨硬缠,争先恐后,群起而攻之,抱怨上头用人不从实际出发,不一分为二衡量一个基层干部的贡献大小;还说如果连年年带兵名列前茅的罗排长,上级都充而不闻,视而不见,那到头来不就真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想让他们排长连个媳妇也找不到吗?如此,首长和上级的同志在兵们的“激将”下,总是显得尴尬、被动,不得不脸红脖子粗地逃离连队。结果,春夏秋冬,次次回回,任免、对调的连长、政指中,仍是与罗排长失之交臂,巧妙地打着“擦边”球儿。若究其因,甲乙丙丁、子丑寅卯,都有说法,都有理由。归类分析,无不证明一点:罗排长这人文化低,无以胜任更高一层指挥才能……这当然是小道消息。——是兵们从机关个别同志口里得到的小道消息。但“小道消息”并非就说明不具备其权威性。——起码,罗排长自从不当了教官下连队,多年来成了“永久排(牌)”,便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永久”到猴年马月,既无目标,也无界限。更无人能弄得懂,弄得明白。
    长此以往,兵们就越发觉得这是上边对罗排长水平、人格的亵渎。是拿老诚人、实在人开涮儿。如此,骂娘者,惋惜者,帮罗排长出谋划策者也就不乏其人。大家认为罗排长还是该过早看清“形势”,弄懂“是非曲直”,万万不可以再“一意孤行”。
    “排长排长,你得悠着点儿!如今可是市场经济,你若再抱着‘计划内’的,那不是二百五一个又是啥?”
    “排长排长,该活动活动还是活动活动嘛!情场失意,咱仕途上总不该再失意吧?人家都兴这,可你不兴就能改变社会风气啦?”
    “……”说者不仅忿忿然,且总还会摆出个一二三,四五六,威慑着罗排长,证实得让他怦然心动。
    于是,怦然心动的罗排长嘴上就会吐出句不干不净的脏话:“日你妈!这么简单?”骂过,又会一反常态,调过头儿朝着他的兵:“都吵吵个×!你以为那上级都他妈吃闲饭的?当排长怎么了?这叫一个萝卜填个坑儿!水平问题。懂吗?能的你们!给个梯子就想日天?”——粗犷、豪放,不掖着藏着,便是络腮胡儿罗排长的性格。大别山人造就的性格。
    说归说,做归做,但兵们却敬重他,信赖他。他是兵们的主心骨儿。不像个别人,个别官,一经“衔”儿沾在身上,“小九九儿”就打得蛮地道,揣的琢磨的是升迁荣辱,自个儿,考虑兵的却极少。但罗排长不同,心里装的是兵,怀里揣的是大伙、集体。所以,这些年来,老兵排,新兵排,他是交替更新轮流儿转。调教的兵,不说个个儿赛猛虎,却也顶呱呱,为连里排里增了不少荣誉和光彩。五年,平庸者过得容易,快当。但若是带出全优的老兵排、新兵排,连年还要争得双料儿第一,就难,不容易。然而,罗排长就能。下连当排长五年,却是全团上下尽人皆知的年年全优。虽说付出的心血、汗水,换回的则是人高马大的他,一年瘦了一圈儿,可赢得的却是喜悦、收获。熠熠生辉的奖杯、锦旗那就是最好的证明。——最有说服力的证明,就分溜儿排列在连队俱乐部内,无人替代,无人比拟。——兵们信的是这,要的也是这。因而,在罗排长手下当兵,兵们都有同感——当得值,没白当。当兵之人身在军营,指望啥?盼啥?奖杯、锦旗就是最有保障、最能代表兵们成绩的东西。——这是兵魂永铸的结晶;是体现一个战斗集体的象征。所以,只争朝夕,岁岁年年,即使有兵失误,偶被罗排长克的,熊的,臭骂上一顿的,甚或踹上一脚的,事后平心静气思思想想,也无不服他敬他的。因为兵们知道和了解,他们的排长不仅资历很老,而且还是位淳朴憨厚,顶天立地,放在哪儿都无法扳倒的排长。面对金钱至上、无钱难玩转的今天,他们的排长居然还这样的守洁守本,这不能不说是兵们的福气。是军队的荣耀。当然,一茬茬的兵们还知道,他们的排长是位战场上打出来的排长。是在人生机缘中用生命截取的“官”。——这“官”既来之不易,也与其他“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所以,罗排长也就当仁不让地珍惜、看重这来之不易的“官”位,对“兵魂”就尤其多了一层比之一般人更深的理解与悟道。“只有防患于未然,才能克敌制胜;只有平时多吃苦吃大苦,战时才能保证少流血甚至于不流血!”——这句话,在和平年代,可能会被很多人称之为枯燥无味的格言,但在罗排长身上,它却恰恰体现了一个真正指挥员的爱兵之道。他说,他当年和他的新兵战友,如果不是来到部队就开赴前线,而有足够的时间让训练有所保障,那么战争中的损失可能就很微小,甚至会以微小的代价换取更大的胜利。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新兵入伍就到了战场,阵地上放枪,不仅搞不懂什么叫三点成一线(军事术语,即:缺口、准星、靶心),有甚者还捂起耳朵,结果是对方没打着,却还暴露了自己……教训惨痛啊!他说,幸好他在家乡搞过民兵训练,如若不然,他的块头儿再大,也说不定同样会被人家放倒……这就是阵地战,防御战最忌讳的教训。所以,他说,他希望手下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合格的。不然,你即使文化素质再高,其它条件再优越,但唯独军事素质不过硬,上了战场,仍是鸟蛋一个!……或许正是由于罗排长这种与之其他人的不同,所以每当新兵入伍,团里也就总会不打折扣地想到他、点他的卯儿,令他一次次重操“旧业”,当新兵的“头儿”。他呢,自然也就乐此不疲,欣然接受。——新兵训练是基础,如何才能打牢打稳基础,看的全是三个月里带兵人的“强化”。——这是新兵入伍的关键环节。马虎不得,含混不得。所以,当又一批新兵脚踩着徐徐秋风踏入军营的时候,罗排长也就再度名正言顺走马上任了。
    做新兵的“头”儿,虽说若干年来已成了罗排长的惯例和无法推卸的责任。但是,他又似乎格外乐意地接受这份责任。乐意成“癖”,便在于他已从多年的训练新兵中觅得了一份做人的无限乐趣。这乐趣就是他每天可以见到稚气可爱的小兵,并与他们同吃同住同训练同学习,还能从他们身上找回自己昔日丢失过的影子。——这是如同魂魄一样在极度诱惑着和召唤着他的影子。——这影子在诱惑和召唤着他的过程中,显得如此强烈又让他无以解脱……他一回又一回地在努力中寻找着,触景生情,情景交融地迫使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和感悟着昔日的自己……无论是阳光妩媚,金秋送爽,还是寒风瑟瑟,雪花飘舞……也无论是营区,野外,大山之间,溪流旁边……他都能在感悟和重温之下,像兄长一样,善待他的兵,训练他的兵——并对他们育之有情,严之有方,恩威并重,让兵们在军营中找到自己的乐趣和做人的勇气。他给兵们讲拿破仑。讲巴顿。讲“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以及想当将军的士兵,平时首先就该是名合格的士兵。他说自己知道一辈子难以做成将军,但却希望带出的兵个个儿能具备当将军的材料!即使他说在军营难以实现“将军梦”,但经过摔打、磨砺,到了地方他仍希望会有统帅千军万马的国之栋梁!他说,歌儿为什么会优美动听,那是好词配好曲的结果;马儿为什么驾驭起来会跑得稳妥,这是好马配好鞍的结果;所以,他说他就希望他这位“骑士”能够训出的是“骏马”、“良种马”……“言必行,行必果!”这便是他对入伍新兵的教导。无需其他人说什么,只要他自己觉得无愧于心、职责、使命,就成,就做。那么,他这排长也就值。合格。心安理得。好在一茬又一茬的兵们都还任他调教,依照他的“方法”去做,训练,并一次次为他争得荣誉、威信、头彩。如此,他就更加宽慰、自豪,认为几年排长做的还行,起码还不是个平庸的、孬种的排长!至于其他,又何需何求?他想。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瞬,一年一度的新兵比武季节也降临了。兵们在罗排长的率领下,不仅训练工作循序渐进地进行着,而且也个个儿劲头十足,企盼比武场上一展雄风。所有新兵都渴望着比武场上的一展雄风。
    阳光和煦,春风送暖。这一天终于降得喜人,也降得异常是时候。空旷偌大的俱乐部广场上,横幅标语贯穿礼堂东西,白字红底扎眼醒目;检阅台上,营团两级首长静观端坐,凝视着眼底下表演会操的兵们,显得喜气洋洋,又春风满面。兵们在团军训股长的严密组织下,雄纠纠气昂昂的劲头儿,几乎把整个分列式会操表演推向了极至——洒脱漂亮的队列,整齐化一的步伐,——“唰、唰、唰!唰、唰、唰!”陪伴着嘹昂山野的歌声、口号声,气吞山河,威武雄壮,张扬得国威军威淋漓尽致,令人精神振奋,心旷神怡。
    “谁英雄,谁好汉,战场上比比看……”悠扬激荡的歌声,还在山谷中奔腾回旋着的时候,单项比武的序幕便也由此徐徐拉开了。
    罗排长的确是位不负重望的排长。兵们也是不负重望的兵们。结果,从队列步伐,到单双杠一二练习、木马动作、乃至战术射击,罗排长的兵们无不“过关斩将”,一揽无余夺得了全团所有单项比武中的最高分的好成绩。
    “看看人家一排长,这带出的兵儿!”
    “……”
    观着,听着惊慕不已的兵,叫好喝彩的兵们,罗排长非常自慰,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便也倏忽间爬到了他的脸面上。
    兵们更是气宇轩昂。
    尽管得来的成绩没费吹灰之力,但罗排长并不敢轻意地放松对兵们的管约。他知道,盖棺论定的结果,毕竟还有实弹考核在等着他的兵们。他当然不能够放松警惕。他需要摘取的是“六连冠”。——这是他唯一的目标。更是他当仁不让的目标。唯有真正地实现这一目标,夺得“六连冠”的奖杯、锦旗,他才能充分对得起官兵们送给的“不倒翁排长”的美誉;才能……他不敢往更深一层细想了……因而,在有限的投弹训练期内,他对属下的兵就显得更加严厉。严厉得还近似于冷酷。这使得兵们没有思想准备。没有一个兵能够搞得懂罗排长的这种一反常态的举动。于是,在这种冷酷的严厉之下,有兵支撑不住地趴下了,胳膊红肿了,但他不管,任何人也不准假休息,只允许到卫生队要几贴伤湿止痛膏贴上,依旧继续操练。如此,个别兵就背地里议论、暗自骂他是地地道道的“冷血动物!”或说他像旧军阀的长官……有兵传信给了他,或是偶尔间窃得,他也装出若无其事,权当不知,依然按部就班着自己的“套路”,对兵进行着行之有效的“强化”。——“严者才能出精兵!”所以,面对着强军的“根本”法则和信条,他丝毫也不姑息。如果连“六连冠”都摘取不到,他又何苦仍要滥竽充数,再做一回新兵的“头”儿?……他想,他的心血绝对不可白白地付诸东流的!是的,这是他的诺言。——对自己接下这一特殊使命一开始就承下的诺言。
    投弹训练仍有张有序地在野外继续着,考核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尾声。突然有一天,罗排长却没有将兵们带到野外,而是一改往日将大家集结在了营区的操场上。这破天荒之举着实令兵们大惑不解,蹊跷万端。就这么,当兵们还浸润在蹊跷中猜三猜四时,罗排长也就宣布了一条独有的“军规”。即:三日之内全排不再到野外投弹,只在营区模拟演练。当然还强调了一点,在此基础上,模拟演练的过程中,必须牢牢掌握好投弹的基本姿式和动作要领。“桎梏”中的冷酷被解除了,兵们的心里负重也得到了调整、松驰了许多。遂也便一拥而上,合力抬起罗排长,筛糠似地抛来抛去的狂呼:“排长万岁!”如此,兵们也如大歇了三天似的,模拟的结果,不仅使他们揭下了膏药,且还养精蓄锐地恢复了体力。兵们浑身都在膨胀着。膨胀的血液促使得大家无不磨拳擦掌,期望实弹场上大显身手。
    ——“轰!”实弹炸醒了兵们的心焦与胆颤,同时也为各排赢得了实际米位的成绩。
    ——“轰!轰!”罗排长的兵们也相继踏入了“阵地”。
    三位、五位……兵们不间断地投掷着;六位、八位……甩出的是勇气与自信;九位、十位……几个月的暴发力,呼风唤雨般凝聚、张扬在了实弹上……46米、54米、62米……出手不凡的兵们,令旁观者无不再度举措皆惊。
    “操!出手就这么远!”
    “是啊,瞧人家那信心劲吧!连半点恐惧、害怕的样子都不存在!”
    如此,随着钦佩的目光,赞美的表情,扫尾的“大块头”也就上场上。
    官兵们的眼睛也一起聚焦到了“大块头”的身上。
    “大块头”这兵遂也便绕了绕双臂,动了动筋骨,并接过罗排长早已为他备好的实弹,轻松自如拧开保险盖,麻利间将套环放入右手中指,锁起剑眉,虎视眈眈着前方,然后就吸气,握弹,后退,冲刺,在定格的惯性中将实弹绕臂而出……眨眼间,实弹便像流星一样,托起一缕白色弧线,美丽地在日光的挥洒中掠过了兵们的视野,朝暮空中的远方飞射而去……“轰!”一声石破惊天的震响,所有官兵也就一窝蜂地朝着炸响处席卷而去。
    “好小子,厉害!”率先跑上去的军训股长,顷刻间也难压心中激荡地一惊一诧道:“老罗?老罗?一排长?一排长……你他妈猫哪去了!78米哩!这小子破了全团纪录不说,比你小子当年还多弄2米呢!行啊老罗,你这家伙算是后继有人了!”
    “排长排长?真的!78米!”
    全排的所有新兵,无不欣喜若狂,热泪盈眶。
    罗排长没有接应。他只是痛苦地蜷缩在山地上,双拳抵压住腹部,咬牙皱眉,模样儿抽搐得狰狞又骇人。
    “排长排长,你咋了?啊!这是咋弄的?”
    有兵在惊异中向罗排长跑了过去。其他兵也都朝罗排长跑了过去。他们看到他们的排长只张了张嘴,便软软地平躺在了山地上,昏厥了过去。
    “还愣什么,快把排长扶到我身上!”“大块头”一声怒吼,便俯身跪下令兵们将罗排长托的托抬的抬放到了他的身上,然后便背起他们的排长疯了似地朝营区卫生队狂奔起来。初步检查了罗排长的病情后,值班军区便告诉了泪流满面围观着罗排长的兵们,说是由于经历了一冬寒气袭胃,加上训练劳累,才导致了罗排长一时神经紧张地受到了强烈兴奋感刺激,促成了轻度昏迷休克。
    大家听说罗排长没事了,这才侥幸地留下了“大块头”同其他一个兵护理着罗排长,便也都心有余悸回了连里。
    直到二日清晨,当经历了十余个小时的输氧、打吊瓶等急救措施后,罗排长这才像窗外射进的霞光一样渐渐地从昏迷状态苏醒了。然而,苏醒后的罗排长大概怎么也不会预想到,醒后的第一件事,竟然使自己得到了一个想也不敢想,思也不敢思的特大喜讯。——是正课前连长和指导员来看他时带给他的。同时还带来了连里的卫生员,替换了看护他的两个兵。
    “老罗,新兵工作也即将结束了,战士们马上也要分到各班排了,你好好养病吧,啥时好了,我们再为你送行吧!”望着依旧挂着吊瓶输液的他,连正指不无感慨地说。
    “送行?送哪门子行?”罗排长丈二和尚似地瞧着两位连里的主官,少气无力地皱了皱眉头。
    连长说:“到时你老小子还得请客嘞!不过咱可得有言在先,若有珍藏的‘口子’,可得贡献出来伙计们咪唏咪唏哟!”接着,“1”号也就谈了他在三个月前已被集团军批复为团军务股上尉正连职参谋的事情。
    “是啊,因新兵工作的开始,团党委才决定暂切压下任职命令,准备新兵训练结束再通知你复职的。”继尔,连“2”号也补充道。
    “日你妈!又是口头犒赏,拿老子开涮!”罗排长双眼晶亮,显得有些兴奋。
    “操!瞧你老罗这鸟脾气!怎么又成了拿你开涮呢?白纸黑字,集团军首长签署的,这,也值得怀疑?”连长说罢,遂也就将话题儿一转,“但老罗你老兄给我听着,好歹咱也一锅里抹了这么多年的勺子,你小子到任后怎么说也得给咱连长个眼儿,别他妈前边抬了屁股,后边就操咱!倘若如此,你别怪小老弟让你的兵们去拾掇你!”
    “这么说是没水分的了?”他静静地扫视了下两位主官,又不无戏谑地道:“也就是说,老兄的追悼会又能够爬上个台阶了?”
    “那是,谁骗你谁他妈王八蛋!”连“1”号赌咒儿道。
    “唉!只可惜好里就不着好面啊!”罗排长凄苦地摇摇头儿,“我恐怕是再也没这份福气了!”
    “咋的,想打退堂鼓?”连正指皱起眉头望着他。
    “那倒不是。”罗排长目光黯淡,表情上无端地罩上了一层阴影。“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琢磨着,这人呐终究还是斗不过命的,你们信不信?”
    “1”号和“2”号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到时,悼词给我写得好点,生动一点!总的说,我还算无愧你们二位的嘛!”罗排长苦涩地朝着两位连里一起共事多年的主官,勉强地笑笑,也就述说起了他的隐情和家世。
    他说,他的伯父、叔父、生身父亲,他们都是30挂零多点,却没超过40岁去逝的。甚至上推到他的祖父,也还没超过50岁。据说得的都是癌症。
    他说,三年前,他曾因胃部经常疼痛,在出公差到蒙源时专门去县医院做过X光透视,结果医生却对他躲躲藏藏,不告诉他实情,而且连会诊单也没让他看,透视的片子也没给他。经他再三追问,医生才支吾着说他们县医院由于医生素质差、医疗器械老化,所拍片子模糊不清,很难确诊他有什么病,同时还建议他不如到市里的大医院或是部队野战医院,进行复查复查。
    他说,尽管医生当时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但他还是联想到了父辈们所患的病情上了,由此,在一次休假回来时,便又专门在过路的一座城市大医院寻求了专家门诊的咨询。据专家们证实说,假如父辈们患的是癌症,那么一般情况,血缘基因是大都会殃及到子女后代的,即使有少数的例外现象,但也微乎其微,千不挑一。
    他说,从那一刻开始,他不仅对生活心灰意冷,而且也绝望到了极点。他知道,人一旦患上了这种病,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两载,但若企望会有奇迹出现,却是连丁点余地也没有的。
    他说,不怕你们笑话。其实,人到了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值得笑话的。我哭过,而且很痛苦地哭过。不仅如此,我还产生过触电、跳崖的想法,企图了却自己……但最终,这种自杀的想法还是被我改变了……倘若是十几年前在前线时死了,那时我会是个烈士,我的母亲也会因我每年得到一些照顾,起码也会有笔可观的抚恤金吧!我若轻意地死了,到头来不是连个狗屁都不是吗?所以,我这才改变了初终,企望着能够辉煌地死去……现在看来,我等来了,目的也达到了,虽无法同名垂千古的人相比,但到底还是对得起了生命,对得起了当兵的日子!也算是虽死无憾吧!
    ——罗排长就这么在平静中诉说完了自己,听得两位主官非常沉重、压抑。他们了解罗排长是位有着胃病的人,然而却又实在不知罗排长的真实病情,他们很为自己的失误和平时对罗排长的关心不够而内疚和不安……病室内悬挂着的吊瓶,液体仍在一点一滴地注入到罗排长的血管和肌肤内,可这简简单单的液体就会延续起一排长的生命吗?
    “就为这,你才多年里没找女友?”连正指的双颊已被泪水打湿了。
    “咱总不该当了孬种,坑了人家啊!”他凄苦无奈地摇摇头儿。
    “一排长,这你也信?鸟鸡巴小蒙源县城的医院,能查出个鸟来!我看,你也用不着拿个草棒儿当针(真)嘛!”连“1”号不屑一顾地说。
    罗排长没说什么,仍旧凄楚地笑了笑。
    “老罗,一切都不是绝对的。我看连长说的对,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当然,该到医院复查这事儿也拖不得,万一属于其它情况,再误了就不好说。”连正指这样安慰了几句罗排长,随后也便转向连“1”号,说:“连长,我的意见还是咱俩先找下卫生队长,同他汇报协商一下,之后咱得赶快去找团首长,将罗排长的病情向党委反映一下。”
    连长说:“好,那咱们走吧。”说完,两位主官也就留下了卫生员照顾罗排长,便离开了病室。
    不日后,团里也就派专车将罗排长送到了几百里以外的渤海驻军野战医院,并对他实施了B超、X光透视、CT扫描、尿样化验、血液化验等全面彻底的复查。结果,虚惊一场后,罗排长终于还是从死亡的边缘上被解救了出来。
    “你们这些基层的同志,怎么可以这般拿自己的身体做儿戏呢!”看到片子、化验单、会诊单后,负责的主治军医便朝着护送罗排长的卫生队长无端地埋怨着。
    “那……罗排长,噢,不……是罗……罗参谋,到底是何病?”支支吾吾嗫嚅着的卫生队长好像已无需计较了主治军医对他的无端埋怨,而令他颇为关心的、想马上知道的,便是罗排长到底得的是不是绝症?因为集团军、师两级笔杆子们早已住进了团里,正心急火燎等待着抓“六连冠”的典型材料呢。
    “签字吧!胃穿孔,造成大面积淤血,得马上手术切胃!”主治军医说。
    “我……我签?”卫生队长忙乱地问道。
    “叫你们那位罗……罗参谋!”主治军医瞪了眼他的同行。
    卫生队长这才急切地退出了门诊,找来了罗排长。
    那一刻,握笔在手的罗排长,不知是由于死神已跑得过于遥远,还是顷刻之间又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与曙光,他签字的手龙飞凤舞得简直不亚于在叱咤的训练场上,畅快恣意得无与伦比。签过,他还乐悠悠地说:“只要死不了,将胃都切了也值了!”
    “都切了,你还吃啥?”主治军医摇摇头儿,笑了。
    不久,罗排长的病情也就传到了连队,兵们听说罗排长患的不再是绝症,无一不激动万分,高兴地说:“好人总该有好报的!罗排长怎么能死呢?”
    “是呀,罗排长当然不能死。罗排长还不知道女人的门儿朝哪开哩!”不知是哪位淘气鬼儿说了这么句玩笑话,把兵们都逗乐了。
    这天,罗排长正躺在病床上无聊地看着闲书,门外却突然走进了他的所有亲人——母亲、哥嫂以及上了小学的侄儿。
    “妈,你们怎么来了?”看到家中亲人,他显得格外兴奋。
    “是你们指导员写的信,只说你有病住院了,让我们赶快来!这不,一家人都吓得跑来了!”母亲视野模糊,抽泣着说。
    怎么样?碍事吗?”
    “不碍事。”他说。
    “割了多少?”哥在一旁问道。
    “也就三分之一吧。”他回答着。
    “叔,开刀是不是很疼?”侄儿仰脸望着他,天真无邪地眨巴眨巴眼睛。
    “傻孩子,开刀当然疼了!不过,叔是打了麻药的,就不疼了!”他抚摸着侄儿的脑袋瓜儿,蹭了几蹭之后,才不经意间突然发现了大家的身后好像还有位姑娘。于是,他就愣怔了下去看众人身后的姑娘,就觉姑娘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的。
    姑娘也凝眸着他,不介绍,也不说话,两眼剔透晶莹,俊秀、美丽地含笑儿朝着他。“咋的,才两三年就忘了?”一旁的嫂嫂大概已注意到了两人的眼神,嗔怪地说:“这是欣蕾呀!人家知道你还没对着,可一直在等着你呢!还有你回的信,也留到现在!”
    “欣蕾?”这个名字一经跃入罗排长的记忆,他的双眼便悠忽间雪亮雪亮,既惊喜万状,又红着脸儿语无伦次着:“那……指导员信中没说我患的是绝症?你……就……不怕白……白等?”
    “怕?怕啥呀!权当是朋友,来看看你还不行?”姑娘流露出一脸的神秘。
    “行!咋不行哩!”他憨模憨样,腼腼腆腆地笑了。
    “那……不再撵了?”欣蕾姑娘逗乐着,也便走上前去,将嘴儿对着他的耳朵,柔声慢语地娇怪道:“你呀!心地倒蛮好的,可也恨死人哟!”
    立时,他的浑身上下也就血液奔腾,并舒舒服服地抬起手来摸了摸多日没刮已疯长了起来的络腮胡子。胡子很密很硬,于是,他突然想到:这玩意儿恐怕会是很扎人的吧!
                                       1996年9月于苇湾武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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