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 相关作品

和平鸽之幻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48 作者:孟庆龙
见到我的连长,已是十几年后一个风吹落叶的季节了。
    那天,当我忙完最后一顿晚餐,回到宿舍才知我的香烟已全部抽完,只好连忙去门厅旁的小卖部补充“给养”。这时我的后背被人给了一拳,随即听到一个遥远而亲近的声音:“好啊,你小子!走到你门上都不认识我了!”
    “连长?!”我急忙转过身去,抑制不住激动地抓住了他粗壮有力的手臂摇晃着:“原来是你?怪不得今儿我的眼皮老跳呢!”
    “这么多年,还以为你复员了哩!”连长说。
    “事业不成,我岂能复员?所以啊,还是托连长你的福,留下了!”我开着玩笑。
    “噢?也成了他妈的兵油子了。说正经的,转志愿兵了?”
    我点了点头:“成个三不像了。”
    寒喧之后,我便把连长带进我的宿舍,并特地发挥了我这个炊事班长“近水楼台”的优越条件,炒了几个好菜,又从小卖部弄了瓶当地产的“特曲”酒,同连长一起饮酒聊天。几杯酒下肚,连长便从他的手提箱里拿出几个用炮弹壳精心制作的和平鸽,冲我得意地道:“怎么样?这玩意儿还说得过去吧!”
    瞧着连长手里闪闪耀目的和平鸽,我吃惊而又好奇地赞叹着:“想不到,战争的废品竟变成了这么高雅的艺术品!真是化腐朽为神奇呀!”
    连长醉意朦胧,孩子般地笑了:“这玩意儿用来联系工作,总还可以吧?”
    “怎么?”我有点儿不懂:“不是说准备提你当参谋长吗?”
    连长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便端起我刚刚斟满的一杯酒,扬起脖子灌了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当了个副参谋长转业已经是拣了便宜了,还当什么参谋长?”
    “那……”我百思而不得其解:“别人传你要当参谋长是假的?”
    “原来是有这说法,可现在不行了!一来咱没文凭,二来岁数也超了。转业就转业吧,不拉屎占茅坑总是不好,所以,看到别人回去联系工作,也就回来了。”
    尽管连长说得坦率、自然,但我还是觉察到了几分留恋、几分遗憾……
    “考虑好单位了?”
    “随便什么单位。能发出工资,老婆孩子有个落脚的窝就行了。”连长轻松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我两眼注视着连长:“这可是关系你的后半生啊!”
    经不住我连珠炮般说教,连长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说:文件上有规定,参战的可以优先照顾。
    “是的,参战的可以优先照顾?!是可以照顾!但这要看是照顾谁。”我不由得摇摇头叹息一声,心想:连长啊连长,你这兵真是当得太长了……
   
    新兵集训结束不久,我便被分到了炮兵六连……我们这位连长的连里,开始同老兵一道干起了修靶场的重体力活儿。
    由于每天同铁锤和钢钎不住较量,使得我们新兵的体力消耗得过快,个个成了猴儿般的模样,已多日没闻到过腥味了。我们便开始盼星星盼月亮般地渴望着慢步而来的周六的晚上,因为这天,我们可以破天荒地吃顿肉末烧的大白菜……
    好容易等到了周六,我们却又在靶场玩命似地穷折腾到夜里的十余点钟。团里有令,必须在三月底突击出全部靶场土石方,以便为迎接四月份的全区军事比武奠定良好的基础。可是,当我们菩萨心肠又铁面包公的连长将我们带回驻地走进食堂的瞬间,我们傻眼了,失望了,饭桌上仍然摆放着黄澄澄的窝窝头和自腌的小咸菜。不同的是炊事班翻了花样换了新招,把那窝窝头儿改成了半面粉半玉米面的“混血儿”。我们怨恨、气恼,不少新兵的脸上也都流露出了不满的情绪。
    已经饿极了,也就顾不了那样多了。再不吃,怕是连他娘的“混血儿”也抢光了。我急忙走到盛饭的桌子边,学着老兵的样子也抓起了四个窝头,其中一个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我没有去拣。心想,少吃一个也罢,省得吃多了不好消化。可我没有想到,我的这些细微之举却没有逃脱出连部饭桌上一双威严的目光。连长默默地走到了放着窝窝头的桌子边,又向我们班的桌子上瞧了几眼,才不声不响弯下腰将地上那个窝窝头儿拣了起来,然后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又用嘴吹了吹上面的土星儿,便默默地将窝窝头吞进了肚里。就那一刻的功夫里,我的大脑便对我提出了一个严厉的警告:完了!我算他妈的完了!新兵下连才两月就他妈惹怒了我们头儿,这光辉形象在连长眼里算是丢尽了,等着吧!挨克还在后头呢。军事比武之前,我们连在连长的带领下,终于提前半月完成了规定的修靶场任务,夺得了全团唯一的“创优质、争第一”的奖旗。
    授奖后,连里便召集全连官兵在连队俱乐部表彰先进了。当我听到指导员在表扬中提到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激动得泪水都险些溢出了眼眶:全连20多个新兵唯我一人得了连嘉奖?这怎么可能……也许连长把我丢窝窝头的事儿忘了?表彰先进的工作结束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连长威严地站了起来,向全连官兵们摆了摆手,说道:“同志们!我们连的成绩是值是庆贺的。不过,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一件事:就是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
    会场的气氛立时紧张而又严肃,战士们个个都挺直了腰板。我不知道连长此刻要玩点儿什么花样。我们新兵下连三个月来,从没听过连长正儿八经地讲过一次话。
    平常连长的讲话无非是“立正、稍息、课目”,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娓娓而谈。
    我胆怯地抬起头望了望连长的表情,连长的目光正好与我相撞,我看到连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后来,我才知道,连长只要一发火,总是要哆嗦几下嘴唇的。此刻,俱乐部会场仍然静得出奇。
    “刚才,指导员唱了红脸,对新兵进行了表扬。现在我要唱白脸了,有的同志大少爷作风十分严重,吃不得苦,很不象话!窝窝头掉在了地上连看都不看他妈的一眼。我们是共产党的军队,倡导的就是艰苦朴素,勤俭建国,如果连这点苦都经受不了,还有啥资格做合格军人?简直……窝窝头确是赶不上大米白面,可那就不是我们的父辈兄妹一个汗珠子摔了八瓣儿换来的?大家自然熟悉沂蒙山区的老乡了,他们至今是怎样生活的?可你们对得住谁……”连长说着说着竟然孩子般地哽咽了。
    会场里静极了,官兵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稍许,连长才又说道:“当然了,这件事是出在新同志身上,我还有谅可原,若是哪个老兵这么做,我他妈的不处分你……”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连长固然是气到了火头上,可我对连长的这顿臭骂确也产生了某种不满的情绪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
    那天的表彰会和连长发火之后,连里破天荒地蒸了一大锅白馒头,还外加了猪肉炒芹菜、干炸刀鱼。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兴趣吃了。我的食道已经完全彻底被连长给阻塞了。我怎么还会有那样好的食欲呢?全连哪个不晓得丢人现眼的事就是我干的?完了!我算是她妈的完蛋了!这有损形象的蠢事,怕是老兵的洗脚水打得再多、裤衩儿洗得再干净,也没得鸟用!后来,我才知道了连长并非是我想像的那种一杆子把人撸到底的人物。这是我的班长与我交心的时候谈到的。
    连长的老家在渤海滩,渤海滩的人家终日和盐碱地打交道,那里的人过的简直不是人的日子。据说,连长的母亲就为省下一块要饭得来的玉米饼子给他,而自己却吃了一种有毒的海草浮肿而死。也许正是如此吧,连长就特别珍惜和满足连长的头衔儿。因为满足,连长才丢掉了自卫反击战的军功章,也就丢掉了提一职让老婆孩子随军的大事儿。有人便借题发挥说连长太正统太直太窝囊。连长也只是憨厚地笑笑,然后摇摇头再也不说别的。然而,连长的威信却不低,连里的官兵敬重他,服他,都愿和他接触。连长是个说一不二的汉子,68年入伍,其资历远远超过团后勤处长,可财产却空空如也。许多年来,连长就那么一床发了白的被子一个战备包一个硬皮箱,害得老婆孩子来队探亲都无处安身,又怎能同团后勤处长的立柜、沙发、彩电、冰箱相比?可连长他很知足。他常说“做人就要堂堂正正,不可有贪心,有了贪心终究一事无成。”知足者常乐嘛!连长觉得他能从渤海滩的盐碱地里走出来,混个兵头将尾的连里“1”号首长,已经没有辜负家乡的父老乡亲了。
    ……
    四月的沂蒙山区经历了大自然的洗涤后,滋滋润润地迎来了绿色的使者。山川、河流、树木、花草、万物焕然一新,犹如美丽的少女,娇而不艳,出落得令人迷醉而又神往起来了。在这个季节里,军事大比武也拉开了序幕。我绝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次比武中,从小在家练就的三拳两脚擒拿格斗竟然也派上了用场,而且还获得了全区单项第三名的好成绩。连长高兴了。团里为我请了功。我的情绪和命运也转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弯儿……
    那是在军事比武不久的日子里,我被一纸命令调到了团后勤的营房股当了一名保管员。  上任的那天,连长拉着我的手说:“没办法,后勤处长直接点名要你,团首长同意的。我……没得说,对你只一个要求,去了好好干,别给咱连队丢人……”在连长的表情和话语里,我深深地感到,连长极不愿意放我到后勤去工作,因为我已经完全成了他心目中的一个好兵。
    可是,我却没有预料,上任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碰到了一个令我头疼而又棘手的问题——后勤处长的兄弟在家盖房子需要钢筋、玻璃、门窗合叶之类的必需品,我却轻信了连长“革命军人要廉洁奉公,敢于同不良行为作斗争!”的教导,不打折扣地将我的顶头上司顶了回去。事后,我这个被当作好兵苗子选调来的人便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后勤人的冷遇。再后来,就不知不觉地被推出了团后勤,调往军机关招待所当了一名“大老炊”,也许倒真的应该感谢那位后勤处的头儿了,若不是他塞给我的一双“小鞋”,我怎能学到一手烹调技术,又怎能在部队端上了“铁饭碗”呢?……人生,却真他娘的稀奇古怪!
    我回到老连队告别。战友们看到我走马灯似频繁调动,纷纷猜测我上边有啥子特殊关系。兵们说这年月啥事没有,爹老子不行,沾亲带故都可以。瞧着吧!苦就苦了没大树没靠山的,早晚还得脚踏黄土背朝天,搂着老婆撒种儿出苗……我只好哭笑不得地解释着:“我若有这能耐还会调去干炊事员?”我原原本本地将我在后勤处的那一肚子苦水和委屈一古脑儿倒了出来。
    大家没有想到。
    “这事,千万别让连长知道,本来让你去后勤,他已是不情愿的,倘若他明白真情,还不定惹出什么乱子!”班长说。
    “是啊!连长刚挨了处分,心里还没缓过劲哩!”兵们也附合着。
    “怎么,连长他……”我弄不懂连长又捅了什么漏子。
    “唉!”班长长叹一声,说:“前两天,连长请假回去收麦子,谁料女儿生病住了院。麦子没收成,却超了五天假,这不,就挨了个警告处分。孩子至今还没出院哩!”
    “那……那团里一点也不清楚?”我追问着。
    “连长这人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嘛!”班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谁又说我的怪话了?”
    说话间,连长已出现在我们面前。
    “连长……”我急忙起身瞧着连长,可泪水已溢出了眼眶。
    “你能调到军里去,这是好事嘛!我们去办事不也有了个落脚的地方?”连长笑眯眯的,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还调到军里呢,是让人撵走的!”旁边,一个兵冷不丁冒了一句。
    “噢?!有这样的事?”连长皱皱眉头。
    “连长,您甭听……他们的……”我吱唔着。
    连长还是知道了实情,嘴唇开始哆嗦了:“娘的……简直欺人太甚!”
    我心里清楚连长话里的份量和连长想要做什么。连长就是这么个人,认准的理儿,他才不管你什么人物,官衔多大,不让你来个底儿朝天才怪呢。连长正在气头上,且还窝着一肚子的火,我怎么忍心再去火上浇油泥?我只好苦苦哀求着:“连长,我反正是调走的人了,可您万不能为我而耽误了嫂子随军的大事啊!”
    连长瞪着两只溜圆的眼睛瞧着我,说道:“调你到上级,这也不一定是啥子坏事,不过,走,咱总得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走,这算什么嘛!”
    我知道连长要动真格的了,我却不知如何是好地双膝跪在了连长的面前:“连长,我求您了……”
    连长看到我竟然在他面前下跪,慌了手脚:“你……你……嘿!看你这熊样,怎么比我还他妈的窝囊!”
    此后,十多年来,我便同我的连长失去了联系。其间也不乏听到些关于连长的种种传闻。有人说我的连长当营长了,更有的说是提了团副参谋长。可无论大家传说的有无根据,反正,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来招待所后,我的工作一直倍受领导的器重,且还混了个不大不小却也顶够我伤筋动脑的炊事班长的头衔儿,尽管这头衔儿微不足道,没有连长的大;尽管连长曾有句众人皆知的口头禅“知足者常乐”作为一生戎马的缩影;而我却还是变得较之入伍时更聪明了许多。
    连长很难体会到这一点。
    环境变了,工作忙了,心目中也自然而然将我的连长慢慢淡忘了。
    
    当我从往事中解脱出来之后,我才注意到连长在经历了20多年的军旅生涯之后,人已苍老了许多。我开始思索着,决定为连长干点应该干的事情。
    翌日早饭后,在我的安排下,朋友们答应帮忙解决了连长的工作问题。直到这时,我才邀着连长一起去了军转办。当分管安置的同志看到闪闪耀目的和平鸽时,不仅热情赞扬了一番连长的技术和手艺,还说“像这样的同志我们怎能不妥善安置呢?”
    连长看到了和平鸽发挥了应有的威力,很激动,很自豪。回来的路上,他竟孩子般地露出了甜甜的笑意:“小子,怎么样?和平鸽的作用大着哩!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连长沉浸在幸福之中。
    而我瞧着沉浸在幸福中的连长,心里却怎么也不能平静……
    1990年夏初稿于潍城
    1992年春订稿于济南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