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 相关作品

部队有规定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48 作者:孟庆龙

    
    那条偌大的黑褐色的、身脊上有着鳞状斑点的巨大蟒蛇,如今就卧伏在红木雕就的角手架上,正美美地迎接着来往照相的客人,常常鸣射出刺眼的光亮,照得人惬意又飘逸,让照相馆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但凤妹子的心里却是恍恍惚惚的。
    “凤妹子,照张像。”一个兵响响地喊。凤妹子不免一惊,回过了神。
    “喊什么喊?凤妹子也是你叫的?叫声凤姐儿还差不离哩!”凤妹子吃了枪药一般。来的是一道杠的列兵。
    列兵愣愣神儿,看样子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没敢吱声。
    “几寸?”凤妹子从那条偌大的泛着刺目亮色巨大蟒蛇身上移开了视线,凤眼儿瞧了瞧一道杠的列兵。
    “四寸”列兵说。
    “站过去!”凤妹子不耐烦地指手划脚,让列兵站到了那条巨型蟒蛇的旁边。
    凤妹子就拿起135型相机,瞄准,调好光圈、焦距,按快门——“咔察!”,闪光灯便贼亮了下。亮得那泛着鳞状斑点的巨大蟒蛇便刺得眼睛有些儿发涩。凤妹子犹豫了下,便走到桌子边,拿起笔,哧哧啦啦划几下,撕下张纸,“三天后取像,两元。”
    “这么贵?早先不是一元吗?”列兵唏嘘道。
    “早先?早先你还穿开裆裤呢,现在不是当解放军叔叔了?”凤妹子没好气地说。“那,那人家城里现在不才五毛钱一张?”列兵不太情愿地嘟哝着。
    “那你咋不到城里去照?跑我这干啥?看清了,这是小镇,小镇就这个价。照不照由你!”凤妹子再次抢白道。
    列兵就不再说啥,只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五元钱甩到了凤妹子面前。
    凤妹子找钱,将发票一起递给列兵。
    列兵有些莫名其妙,便摇摇头离开了。
    列兵走后,凤妹子的心里又恍恍的,恍恍中两只凤眼儿又一次落到了那条泛着鳞状斑点、黑褐色的巨大蟒蛇的身上。凤妹子愣愣的,瞧着蟒蛇又发起了呆……
    仍然有兵来。仍然在那条卧伏在角手架上的巨大蟒蛇面前留影,只是凤妹子的心里越来越烦闷,越来越心慌得不行。
    
    2
    
    确切地说,小镇能够成为小镇是有了兵才有了小镇的。也就是说有了兵才有了凤妹子的照相馆儿。
    早年,小镇只是个百十户人家贫脊平庸的小山村。山村的村名叫马站。也就是后来更名的马站镇。它西邻“母猪山”(为啥叫“母猪山”?似乎无从考究,也许只为走形像“母猪”的缘故吧),东靠一条长年流水的小溪。溪水不多,但清凉见底流水不断。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更是影影绰绰形同大大小小的鸡蛋一般令人静观仰止。溪边有一溜南北占地面积几十亩的空场,贯穿着小镇又夹于公路小溪中间。因此地为乡政府所在地,也就隔五差十地每五天逢一集市。常常招来些外乡说书的,玩猴杂耍的,一展武艺。空场向南衔接地是一片偌大的杨树林,碗口粗的杨树枝繁叶茂,覆盖着下面的集市,似乎构成了小镇的独有风景。这里有石头和水泥板垒起的一道道东西长约百米的生意人的摊点。只要集市开张,三村五里乃至更远些的山民便穿越道道山梁,肩杠、车推些五谷杂粮、地瓜干山货,或各式各样的蔬菜、食品、肉鱼、山里人穿的服装鞋帽等聚此讨价还价,吆来喝去。多少为冷清的小镇平添了些许的生机。
    后来有一年的一天,小镇就突然开来了一队“绿色长龙”。长龙内有绿色的车队载着绿色的兵们及绿色的各式各样的炮。从镇子的中心蜿蜒不断地伸向了山村的村外,足有成千的兵们闪耀到镇上人的眼里。
    起初,小镇的人们看到这些煞是威武雄壮的队伍,还以为是野营拉练路径此处。有记性的老人也讲,说早年解放孟良崮时,队伍每天都这么来来往往的。不过却没现在这么气派。但兵们来到小镇也仅仅是逗留了一顿饭的功夫,小憩后便开进了小溪东边几里远的簸箕山下,就在簸箕山附近的石岗上安营扎寨,破岗子动工营建起了层层叠叠的营房。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小镇人就发觉那簸箕山下的岗子上便立起了红砖红瓦的高楼和一排排红房子。楼房被高高的红墙神秘地圈了起来。圈得小镇人常常爬到“母猪”的脊背或头上,举目远望,觉得那红楼红房子庄严得如同一座小城,引得小镇人大饱了眼福,滋润得心旷神怡。
    兵们的到来,无凝为冷清的小镇平添了喜悦和热闹。生意红火了,买卖好做了。由此,小小的山村便有了汽车站,乡邮所,商店,增设了货栈和五颜六色的街房摊点。兵们也就喜滋滋儿来恣悠悠儿去。
    由此,年轻的媳妇姑娘也就有了改头换面的装束。大衿衣服没了,肥肥的裤筒儿也渐渐地消声匿迹了。
    当然,这是小镇的女人与来往的兵的媳妇们学来的。汽车站的开通,为兵们提供了极大方便。也为那些装扮入时的披肩发,卷毛的官太太提供了极大方便。这样,披肩发,卷毛儿们,连同那“咯噔,咯噔!”敲得柏油路面山响的高跟鞋儿,便使得小镇的女人自愧弗如深感矮了半截儿,也敲得她们在心里默默地开始向历史的过去告别,向新的开始递进。
    若有兵们来小镇玩耍,邮信,或买生活用品,或坐车北上、南下,就总有媳妇姑娘纠缠来磨蹭去打探城里山外的新鲜。兵们就眉飞色舞,大侃特侃,侃得她们心恍恍意乱乱。如此,再有兵过路小镇进城,她们就往兵的手里塞钱,让兵们回来捎些如意时装、鞋、高筒袜、化妆品之类的女人用品。倘若有滑头的兵油子玩笑逗乐,说那城里女人带的罩儿要不要?她们就会撇撇嘴儿,流露出山里女人的直率,说你能捎俺凭啥不能要嘞?
    这个兵与凤妹子是自自然然地相识的。
    凤妹子的家坐落于小镇的中心位置,与集市对着,紧靠马路。家有五间宽敞的石屋,东两间自家人住,西三间安了些床铺,留给过往借宿的路人寻个方便。自从这地方来了兵之后,家里人便又在马路边上加盖起了两间东屋,一间做起了车辆过道,另一间便用来卖起了日用生活必需品。食宿、小店双管齐下,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一日,凤妹子正在小店里无聊地读着一本小人书,眼前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了一个兵。兵的个头不高,但却精神白净。凤妹子认识的,兵是东山头汽车连的,叫柳源。老家是苏北农村的。兵的思想进步很快,当兵才一年便入了团,还学了车。就常常跑城里出个公差什么的,来来往往,兵也就与他们家混熟了。熟了,凤妹子爹娘就觉出了这个兵的稳重实在,就少不了麻烦这个兵帮着从城里批发些烟呀酒的日用品。兵就应着,总能办得滴水不漏。也就博得凤妹子的好感。总是柳叔叔长柳叔叔短地寻些开心,扯些山外趣事儿。
    眼下,柳源已在凤妹子店铺柜台的外边站了有一阵子光景,只是瞧着她呆痴的模样不忍心打扰而已。这样呆了好久,凤妹子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柳源早已在柜台外站了好久了。遂就猛地抬起了头,不好意思地朝柳源笑了笑,说:“柳叔叔,真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柳源就边掏钱边说:“想什么呢?这般痴迷迷的。”
    凤妹子就红红脸儿,说:“没有啊!哪里想什么了!”
    柳源就将钱递过去,说:“凤凰山,两盒。”
    凤妹子就拿两盒凤凰山。
    柳源拆开烟吸着,边吸边说:“我看,这店该改头换面了。”
    “啥?改头换面?”凤妹子露出了惊异的目光。
    “我们团建起了服务社了。”柳源交了实底儿。
    “啊!真的?”凤妹子吃惊不小。
    “是的,而且东西都比这儿便宜。”柳源解释道。
    “怪不得这段日子来这儿的人少了哩!那,咋改呢?”凤妹子无可奈何地期待着柳源谈起自己的想法。
    “应该办个照相馆。”柳源说得坚决,仿佛这里已是他自个的家一样。
    “办照相馆?”凤妹子表情有些儿犹豫。
    “对!办照相馆。”柳源认真地帮着她分析道:“我一直在琢磨,照相馆一旦办成,不单使兵们能够照张像让家人免除担忧,而且还会为你们家带来一份财路。”
    “是啊!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凤妹子有些儿心花怒放了,但只瞬间,便又锁起了眉心儿,“可是小镇上没有懂的啊!”
    “就因为没懂的,办起来才容易得多!”柳源更加自信地说。
    “这么说,你早已替我们想好了?”凤妹子眼里亮亮的。
    “当然了,学习的事我进城时帮你找个地方就是了。”柳源大包大揽着。
    “柳叔叔,你真好!谢谢您了!”凤妹子喜得脸蛋儿滋润,眼圈也激动地汪出了水儿。“谢啥?军民共建嘛!”柳源作了鬼脸笑笑说。
   
    3
   
    小镇上的照相馆就诞生了。这是兵司机柳源帮着出主意搞起来的。名曰:“凤凰照相馆”。是由凤妹子名儿取来的。
    从此,兵们就又开始三五成群,四六一帮地出入凤妹子的照相馆。照相馆由此便生意兴隆,财源兴盛。再碰上柳源进城时,凤妹子就开始让他给捎回一箱子一箱子的胶卷、相纸、显影粉等照相洗相的原料啥的。小镇也就又多了另一番滋味及风采了。小镇的姑娘媳妇也就有了另一番风韵。
    以后的一段日子,凤妹子就不常见到兵司机柳源的影儿了。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部队规定极严,她进不得营房,又不好去打听。只好自个坐长途汽车去城里买相纸、胶卷及显影粉啥的用品了。
    再见到柳源的时候,已经是雪花飘落着的冬天了。那天的雪下得非常美妙,无风呼应,垂直得如同省略的小数点儿,落到树上,房上,地上,行人身上。兵司机柳源就在雪地上走着,穿着件黄大衣,栽绒帽被雪花染白了。旁边一起走着的还有一位穿着红衣红裤的女人。他们是朝着车站方向去的。凤妹子看到后,心里便不由地咯噔了下,心想:莫非是他结婚了!她知道,大凡女孩结婚时都是要穿一身惹人的红的!她的心就沉沉的不是滋味儿。当柳源送走了女人回来时,凤妹子便在照相馆门前将他叫住了,问他说:“那女人是您媳妇?”
    兵司机柳源无一丝表情地点了点头。
    凤妹子也就充满惆怅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再继续问什么。眼里的雪花仍然省略号一般垂直地落着。远处逶迤的山峦绵延起伏着被雪迷蒙着。
    转瞬,春天便携着绿色降临了。溪边的小草绿了,杨树林绿了,母猪山也绿了。还有绿色的车队载着绿色的兵们及绿色的各式各样的炮。他们又像一条蜿蜒不断的绿色长龙影影绰绰地离开了小镇。小镇人知道,这回是真的要发生事情了。因为小镇人已从众多的小道消息大道消息了解了东山头部队的去向。
    小镇人便开始为这条绿色的长龙捏起了一把汗。凤妹子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知道,这回,她的柳源兵司机叔叔也摊上了。内心也就沉沉的,终日像期待着什么。
    有一天,凤妹子没料到自个竟侥幸地收到了一份提货单。货单上的署名让她不禁惊喜万分。那是兵司机柳源从云南寄来的。凤妹子就极为重视地去了乡邮所,提回一只偌大的包裹箱子。她小心地将包裹箱子的盖取下,箱子内装满了微黄的树叶,树叶内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味。她不认得这是一种什么树叶,她知道北方是不会有这种树叶的,也是绝不可能有这种树叶的。叶子上还有兵司机柳源写给她的一封长长的信。她的心便加剧了跳动的节拍,她竭力寻求着柳源信中的内容,捕捉着柳源的身影。在怦怦跳动着的心脏促使下,她将信纸从褐色的信封内抽出,慢慢儿打开捧读着,如同读着柳源的心一般认真。第一句开头就让她觉得极为好笑。她没料到这个兵司机柳源使她从此再不用叫他柳叔叔了——
    
    凤妹子小妹:
    打开木箱后你便可闻到一股非常特别的香甜味。这是南国一种特别的树长出的树叶。这里的女孩把它视为甜蜜的象征。因为当地人把这种树称为“夫妻”树。当地男人看上了谁家的女孩,就捋下这种树叶送给心爱的姑娘。我想,你是可以享受这份殊荣的。我将这些树叶送与你,没有其它意思,是想让你的照相馆能永远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特别香气。
    不过,万不可急切地倒出来。这样的话,里面的东西会使你受到无比的惊吓,那么,我的心就会受到永远的谴责了。主要是里面还有一份更为珍贵的东西。这东西几乎要了我的生命,但终究还是让我征服了。这是我在送弹药的森林的路上碰到的。它曾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上,无论我如何鸣喇叭,它都充耳不闻,还顽皮地不屑一顾。这是一条偌大的蟒蛇,曾听当地老乡讲,这种蛇没有毒性,只要把它赶开就无事了。无奈之下,我这才下车去赶它。但我没想它竟狡猾地窜起缠住了我的身子,幸好我的一只胳臂还空在了外边,终于还是摸出了腰间的短枪,打中了它的脑门,我才没至于窒息而死。后来,便将它扔到了车上。由前沿回来便将它剥了炖了,兵们吃着觉得香极了。那身上的皮子及头我就找地方挂了起来,晾干了,便决定寄给你。若是用这“夫妻”树的叶子装进去,再缝合,置于照相馆内,我想,你的生意肯定会比平时更好!你说呢?
    愿它为你带来好运气!
    柳源
    ×年×月×日
    
    那条蟒蛇从此便落户到了凤妹子的照相馆里,诱惑着更多来往照相的客人。照相馆的生意也就越做越红火,只是凤妹子的心里惶惶的有着别一番说不明道不白的滋味儿……
    
    4
   
   
    “同志,照张像!”一个兵站到了凤妹子的眼前。
    凤妹子从那条偌大的黑褐色、身脊上有着鳞状班点的蟒蛇身上移开了视线,但目光却在来的兵身上痴痴呆呆地定住了。这样,僵持了好长好长时间,才欣喜若狂地跳蹦到兵的面前,惊叹地说道:“啊?!原来是你?”
    兵也就满脸挂满了光彩,乐哈哈地瞧着凤妹子,伸出一只胳臂,抬起手来刮了下凤妹子的鼻梁骨,“怎么,以为我长眠在了麻栗坡了?那我柳源就真的活得简单喽!”
    “不,不是的!”凤妹子如同见到了亲人一样激动得都无法自己了。“我的感觉早已告诉了我!”
    “是嘛!”柳源感慨着:“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变了,更漂亮了!”
    “真的?”凤妹子的脸上有了红润,第一次在曾经很是随和的柳源叔叔面前显出了羞怯。“是的,19岁这个年龄,是成熟的年龄了!”柳源认真地说。
    接下来,凤妹子就认真地为柳源照相。照了差不多有一个卷儿。照得二人心里都滋润了许多。
    然后,他们就开始海阔天空地扯,从云南前线到凤妹子的照相馆,以及那条偌大的蟒蛇,扯得他们各自的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暖融融的感觉。
    再后来,柳源就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说:“你的照相馆又该改头换面了。”
    凤妹子便又是一惊。遂就说:“生意不错啊!”
    “生意是不错!但如今城里不是都兴起了彩照?所以,前线的彩照照多了,黑白的也就不合兵们胃口了!”柳源强调着。
    凤妹子说:“我倒是也想过,只是那机器咱买不起,贵得吓死人哩!”
    “看看,刚才还说你成熟了哩!没想你却还是这般死心眼!”柳源的口吻近乎埋怨,他继续说道:“做生意要适应形势发展。可以拿到城里照相馆去洗嘛!搞个联营不也可以?”  “对呀!我怎么就这么笨哩!”凤妹子一时间就跳了起来,高兴得险些儿搂住了柳源的脖子,只瞬间的光景,便立马停下了,遂也就羞得低下了头,脸蛋儿也像涂了层脂粉儿。随后,她便扯起了别的话题。她说:“没回家去看看嫂子?大爷还好吗?”
    柳源没有接话,只拿出烟吸了起来。表情中似乎潜藏着悲伤和凄苦。
    稍许,柳源才深深地吐出了一缕浓浓的烟雾。那烟雾仿佛能够把淤积的伤感和不幸浓缩得不露丝毫痕迹似的。柳源这才语气沉重又淡淡地叹息道:“父亲,他已不在了!”
    “啊?!”凤妹子没有料想到,心里使咯噔了一下,却也不知如何是好了。“真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实在不是……”
    “没什么。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说罢,他便悄然离去了。
    原本凤妹子是想让爹娘弄上几个菜,一块儿吃饭的。可眼下只好由他去了。她了解柳源对父亲的全部感情。她不知这种感情的包袱能否使他承受得了这致命的一击?她所知道的,便是柳源的母亲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撇下了他和父亲去世的。从此,他们父子俩便风里雨里地相依为命,直到他当了兵。父亲是他全部感情的河床,他更是父亲的全部希望和寄托。她很想以一个女人的那种母爱般的方式来安慰他,但她又实在不知该从何处安慰他。她只好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摇摇头无声地长叹起来。她多么希望他能够承受住这个打击。这种关切也许又只出于柳源曾经帮助她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的缘故!
    
    5
   
    照相馆经过重新整修装饰,便改头换面挂起了醒目的“凤凰彩色照相馆”的牌号。尤其是门旁竖起的那块偌大的广告牌,更令人觉出了它的稀罕和新奇。与其说这是为了招徕更多的主顾,倒不如说是同来人展示着一种炫耀更妥贴。那偌大的巨型蟒蛇如今已被拍成了色彩妩丽的彩色照片嵌进了广告牌镜框之内。照片下面还有几行关于蟒蛇的文字介绍:“蟒蛇(也叫蚺蛇),无毒的大蛇,体长可达6米,头部长,口大,舌的尖端有分叉,背部黑褐色,有暗色斑点,腹部白色,多生活在热带近水的森林里,捕食小禽兽。”自此,照相的人便络绎不绝,生意果比以前好了十倍百倍。凤妹子自然知道,这其间又融入了兵司机柳源的多少心血和汗水。不是吗?这条蟒蛇如今能落户到小镇,为她的照相馆增添了姿色和风采,可不也曾差点儿要了柳源的命吗?她很难想像出柳源当时与这条蟒蛇搏斗的场景,在生命即将终结的刹那间,柳源所付出的又该是什么样的意志和勇气?每当触及到这一严峻得令人窒息的场景时,她的大脑便绷起了一根弦,恐惧、不安,也就使得她浑身颤栗起来。但她的祝福和祈祷终还是将柳源从死亡地带拽了回来。这是他所庆幸的。她觉得柳源仿佛同一根绳索一样,早已从少小时便牢牢地系住了她的心。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对柳源有了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感觉促使她失眠、梦呓,搞得她神魂游荡,近乎不可自己了。
    仅仅是几年的功夫,当小小的山村被真正地规划为小镇之后,凤妹子也成为了马站首屈一指的富姐儿,成为了全县发家致富的典型。接下来,便被县市妇联、青联授予“三八红旗手”、“先进个体劳动者”等称号,作报告,谈经验,荣光又风流。当然,柳源也因扶持个体户脱贫、军民共建有成绩而被树为军民共建典范,荣立了三等功。
    凤妹子始终情系柳源,这也许是她对他的最好回报了。她想。
    
    6
   
    的确,柳源的父亲是非常溺爱自己的儿子的。这份感情,柳源是任何时候也不敢忘记的。当父亲得知柳源部队有了动静之后,便有了夜不能寝食不能安的繁杂心态。老人家当然知道那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道理。儿子当兵去打仗,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然而,善良的老人长期以来所积淤的心病还是在这时爆发了。有战争,势必就会有牺牲。那枪子儿历来都不可能是长了眼睛不打谁的。一种责任,千百年来农家人传宗接代的使命便无形地急切地压在了他的心底里。再三的求亲告友,老人终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为柳源物色到了一位姿色较好的姑娘,并将姑娘送到部队同儿子成了亲。但柳源却怕坑害了人家姑娘,最终也没能同“媳妇”行事,便将其送回了老家。这些枝枝节节,老人当然是有所不知的。然而,翌年秋末时节,老人竟喜得了一个孙子。老人沉重的心里这才有了些许的安慰。遂也就找来识字的邻里后生,急切切地给柳源去信报了喜。柳源在前线接此信后自感蹊跷,但为了不至于伤了父亲那饱经沧桑的心,还是决定暂且隐瞒下来,待回去之后再静下心来处理。但他却没料这隐患竟害得父亲命归黄泉。
    那是一个若隐若明有着月光的夜里,老人夜半时起身到院内小解方便,隐约听到儿媳窗内传出了卿卿我我的男女对话。
    “死鬼!没料你的瘾还真大!”
    “大吧,那好,只要你白天一个媚眼,夜里保准儿满足你!”
    “瞧你个熊样吧,馋得像猫一样!”
    “那当然,没我你会耐住这寂寞?哎!说不准真的会成全咱俩哩!”
    “那最好。反正儿子也不是他的。到时咱就名正言顺一起过。”
    “嘿嘿嘿!老东西还真以为孙子是他的呢!可他怎么知道柳源这王八蛋是戴顶绿帽子!”“馋猫,还是想想以后吧,他若活着回来小心不杀了你!”
    “美的你吧!碰都不碰你,说明他心里压根儿就没你!”
    “那是他怕出了事连累我!”
    “哟哈!这么讲是我孬种勾引了你了?”
    “你敢说不是?”
    接下来便是一阵戏谑的欢闹声。
    老人再也无法忍受了,遂就在院子里找了一根木棍,敲打着屋门骂道:“狗日的,开门。”
    老人疯了一般地踢着捣着,门被蹬开了。
    一个男人跑了出来,老人便狠狠地举起棍子砸去。男人躲过了。再砸,棍子却被男人夺下,反手砸在了老人的脑门,便逃之夭夭了。
    这时,邻里人已被这叫骂声惊醒,跑来急忙将老人送往医院。老人终因脑壳震荡碎裂而气绝身亡。
    第二天,县公安局便来人审讯了偷情的女人,遂也就抓住了男人以破坏军婚故意杀人罪处决了。
    待柳源由前线归来,一切为时已晚。他很伤心,也很痛心。便提出与女人解除婚约。可女人瞧着柳源的三等战功奖章,说什么也不同意在离婚书上签字。因为女人对战场上立功的军人已略知一二,他们复员后国家是可以安排工作的。如今,偷情的男人已死了,离了婚她还会有啥寄托?怕是那破鞋的名声和唾沫星子都可以淹得她喘息不得了。何况她又口口声声咬定说那孩子就是去了部队同他才有的?即使她一失足成了千古恨,可孩子总是无辜的吧!女人就死不签字,法庭也不明真情,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调解做工作。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柳源只好怀揣着伤感和苦闷将此事先搁置了起来。
    后来,兵司机柳源便以技术人才被团里改转为了志愿兵。然而,从此他却再也没有踏入苏北的土地半步。女人是别人的女人,孩子也是别人的孩子,老家已再也没有了他的亲人。只是女人和他手里的那张结婚证时时地烧灼着他,令他烦躁和不安。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了部队,期望有朝一日时间成熟些便依据法律条文来自动解除婚约。
    他就这么煎熬,等待。
    当柳源的遭遇及不幸被凤妹子知道后,她也就格外地珍惜起了与兵司机之间的友情了。这友情如飓风似烈焰,吹拂燃烧着她的整个儿芳心。她知道,一个男人,无论是任何一种男人,能够将一颗滴血的凄苦的心合盘托出,若不是被困惑和艰难折磨得无法忍受,是绝不会向任何人轻易泄露的。
    柳源是坚强的。但柳源更是痛苦的。
   
    7
   
    “同志,照张像!”一个兵走了进来。
    凤妹子抬起了眼睛犹犹豫豫地望着。兵是下士,三道杠儿。
    “几寸?”凤妹子终于开口问道。
    “四寸。”兵说。
    “站过去。”凤妹子指手划脚令兵站到了那条偌大的蟒蛇面前,调光圈,找焦距,然后“咔嚓!”一声,下士兵便留下了美妙的纪念。
    “多少钱?”下士问。
    “每张两块。”凤妹子不屑一顾地在桌子上哧哧啦啦地划着,头也没抬。
    下士兵犹豫了下,还是掏出了十元钱甩到桌子上。
    “三天后取像。”凤妹子找钱,递收据。
    下士兵接过钱和收据转身离开了。
    兵走后,凤妹子的心里又恍恍惚惚的,那双原本儿美丽又好看的凤眼儿如今却充满着忧虑和呆痴地再次落到了那条黑褐色、身脊上有着鳞状斑点的偌大蟒蛇的身上了……
    这是夏末初秋的一天,柳源又受领任务进城去拉水泥。几天前,凤妹子曾同柳源说,近日要到城里进些彩卷、黑白相纸等。所以,柳源便赶早来到小镇,停车进了凤妹子家里。刚好,此时凤妹子才买回油条,二人便急慌忙促地吃了几根油条,喝了杯奶粉上路了。
    柳源知道,那水泥好办,有装卸工,车去了,装上,拉着便可走。可凤妹子事多,若是耽搁来耽搁去,这二百多里的山路爬来爬去,又不知道该忙乎到什么时候,也就只好赶早不赶晚了。
    那日,凤妹子显得格外惹眼,漂亮的连衣裙,红得似一团火。在这般俏丽的妹子眼前,或许任何男人的心都不可能不有所恍惚有所闪失。何况一种巧合的机会又无形地为他们提供了不可丧失的机遇呢?由此,爱和被爱在他们也就一下子明朗了起来。所以,突然间的爆发,似乎更能体现出情和爱的痴烈。在他们面前,这顷刻间,仿佛使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显出了略微的逊色。开始上路时,他们说说笑笑,丝毫也不觉旅途的劳累。不到正午,他们便进了潍城。
    柳源将凤妹子送到了联营的那家“白浪河彩印馆”,便独自去了水泥厂。装好货后,时间也便到了午时了。他便将车子开到白浪河附近的停车场,找到凤妹子,一起在一处酒家吃了午饭。一直等到下午,凤妹子才取出洗好的一包彩照,又进了几箱彩卷、黑白卷、相纸、显影药粉什么的,才开始往回赶着路。
    “看来,今儿怕是非晚不可了。”凤妹子用手帕边擦着脸上的汗边看了看流霞溢彩的夕阳说道。
    “没办法,回去挨熊也就是了。”柳源聚精会神地握着方向盘,头也不转地目视着前方。 “唉!都怪我!”凤妹子自责着。
    “哪能呢?有时我自个儿也会碰上这样的情况。”柳源不怎么在乎。
    “这鬼天气,简直要热死人!”凤妹子嘟哝道。
    “热,还不把车窗打开?”柳源仍然目不斜视。
    “瞧我,真是的!”凤妹子就拍了下脑门,手便伸到左边去摇放玻璃。
    随之,一阵凉丝丝的晚风便灌入驾驶楼内,吹得她的裙裾飘起,发丝儿飞舞着。
    汽车以最快的时速奔行,不多时便驶入了一个县城。
    柳源说:“买个西瓜,路上解渴吧?”
    凤妹子说:“是该买个。”
    汽车就停在了路口,柳源便下车抱回个手感熟透了的西瓜。然后,便继续向南奔驰。渐渐地,汽车便有了些颠簸,遂也就忽高忽低地开始了爬行。大约走了百十里路的光景,天也就暗了下来,西天的晚霞也被拥入了夜幕中。柏油路面的车子便一辆辆闪烁起了贼亮的光柱,直刺得凤妹子觉得惬意而又快慰。
    夜幕降临,月儿便显出了她的存在,挂在中天上开始与车轮子较起劲儿赛跑起来。仿佛谁也别想甩下谁,谁也别想撵到前面去。似乎只有相互间遥遥相望地运行才是最合情合理的了。
    当车子驶到了一条流水的溪边时,柳源把车子停在了小桥的一头,说:“反正晚是晚了,就在这歇歇吃块西瓜凉快凉快吧!到时就说车子出了点毛病,估计领导也不会怎么样。汽车抛锚也是常事!”
    他们也就下了车。
    小溪被月光照射着,朦胧得如同撒了一层碎银。
    柳源从驾驶楼抱出西瓜,到桥下用溪水洗了洗。二人就吃了起来。吃过了瓜,便也觉出凉快了许多。
    这时,西瓜内的水便使得凤妹子有了反应,遂就起身向路旁走去,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了下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央求道:“陪我过去吧,我有些怕。”
    柳源知道凤妹子到路旁小树林子的目的,自己觉出了不好意思,只好支吾道:“这……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怕啥?你背过脸去不就行了!”凤妹子似乎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柳源也就尾随在她身后走入了小树林。
    在三两步远的地方,凤妹子停下来,转过头:“背过脸去。”
    柳源就背过脸去,身后也就有了异样的声音。柳源的心就急切地跳动了一下,就有些失魂落魄了。随后,也就稀里糊涂地有了事情。
    稀里糊涂之后,柳源才知自己是做了一件荒唐事,竟说不明滋味地抱头痛哭了起来。而且还哭得挺伤心的。哭得凤妹子惊魂不定,遂也就问道:“你怎么了?”
    柳源不声不响,仍一味地哭着。
    “不是挺好的吗?我一直在盼着这天哩!”凤妹子极开朗地安慰着。
    “我知道。可部队有规定,不允许在驻地附近找对象!”柳源对自己的所为悔恨无比。“那怕啥!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的!”凤妹子充满心机地说。
    “你不懂!他们早已怀疑,早就在议论纷纷了!尤其在我立功之后!”柳源苦恼地说。“那又怎样?处理了志愿兵,就留下,咱一起过。开着照相馆,不是挺好吗?”凤妹子很坚决。
    “但那头还没离掉啊!”柳源顾虑道。
    “不是压根也没同居?那就回去离了,将户口迁过来。反正,到啥时我也等你!”凤妹子很是激动。
    
    8
   
    事情的最终发展,也许是柳源意料之中的。而且,也许柳源的命运就该是这样的结果。他的诚实还是没有逃离掉命运的不公。他被团里取消了志愿兵资格。
    复员的时候,团里也考虑到了他的实际情况及家庭方面的诸多因素,为他开了离婚介绍信,让他回去后将这个问题处理好。至于,将来回不回马站,谈话的团首长说这就只能由他自己看着办了。因为,到那时,他已不再是团里的人了,团里也就不可能再去过问此事。那谈话的首长还说,本来,你的情况不同于其他同志,假若你早已离了婚,作为孤儿,又有实际困难,团里也很同情,是完全可以向上级上报,争取异地照顾的。可惜的是你已经被系在了一张结婚证明上了。由此,便必然违反了条令条例,团里想帮忙,也是无济于事的。好在你主动与组织上坦诚做了交代,不然等你老家的那位知道后再闹到部队来,问题的影响面就更是不堪设想的了。
    柳源就这样又受了最后一次教育,便离开了部队。而凤妹子所看的却是柳源这个实实在在的人。其它方面的任何事情,对她来说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从那天起,凤妹子也就开始了等待。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