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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儿宝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44 作者:孟庆龙
妞儿学会种瓜,是从小爷爷熏出来的。
    爷爷是村里的老瓜农,种了一辈子瓜。爷爷种瓜汁多蜜甜个儿大,方圆百里无人不说好。其实,爷爷种瓜的方法与别人并没啥两样,无非是犁田、育苗、施肥、浇水、打头这些必不可少的程序,再没有别的高招儿。但爷爷的瓜长出来就是与众不同。于是爷爷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一个传奇人物。有人言传老瓜农种瓜是得了观音菩萨的玉水,所以他的瓜才个大滋润蜜甜;也有人说老瓜农年轻的时候受到了“狐狸姑娘”托梦传授了秘方。哪个说得对,没人去考证,他们只觉得爷爷种瓜的妙方是谁也学不来的。
    爷爷八十四岁那年死了,死在瓜棚里。当时土地刚分到户,爷爷把自家的责任田全种了西瓜。每个节骨眼上爷爷都是手把手地教孙女。日子一天天过去,爷孙俩眼瞅着西瓜苗儿覆盖得地皮葱郁,爬秧伸枝,绽蕾开花,结起了一个个瓜娃儿。一老一少高兴得合不拢嘴了。老人琢磨着西瓜上市先给孙女置办一件最体面的陪嫁——大金鹿自行车。可万万没料想,正当西瓜个顶个儿长得溜圆的光景,老人却躺在瓜棚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老瓜农死了,被下葬在了西瓜地里。
    第二天,妞儿蹊跷地发现地里的西瓜秧居然也蔫儿巴几的。那圆溜溜的瓜娃也都落了妞。望着落了妞儿的瓜儿,想起爷爷一生的艰辛。妞儿似乎悟出了一个做人的道理。
    这年夏天,正是妞儿高中毕业考大学的时候。可妞儿却没有参加高考。妞儿学习好,老师觉得怪可惜,婶婶大娘也都劝妞儿还是考大学将来在外挣钱吃皇粮,过那城里女人要啥有啥的好日子。她们说,在家种地有啥儿好,再俊俏的姑娘也能晒得狗样儿。可妞儿心里明白,因想念爷爷,已经是几天几夜没吃没喝没睡了,已经无力走向考场了。
    于是,妞儿种瓜了。而且她种的是两茬子瓜。村里人大为吃惊。爹不信娘埋怨,说妞儿不该破爷爷种瓜的规矩。俗话说“种瓜不种二茬瓜”,何况还要在同一块地方一年种出两茬瓜?难道妞儿不知这个理?妞儿懂,可妞儿更懂得现代人种瓜的科学性。妞儿没有三把神叉岂敢做那“班门弄斧”无把握的事儿?妞儿不信那种古老的种瓜一年换一块地的老套套。因为受爷爷的影响,早在学校时,妞儿就在试验田成功地试验了西瓜人工授粉的技术。妞儿不怕别人的议论,不怕爹娘的担心。妞儿自有妞儿的主意。妞儿要凭自己的勇气和科学知识去干别人不敢想的事情。
    几个月后,妞儿用行动证实了自己的心愿。她心血没白费。妞儿种的瓜苗儿要比爷爷种的密,藤儿还比爷爷种的粗。大家都赞叹妞儿不愧为爷爷的孙女,妞儿把聪明和知识注入到西瓜里去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话不假。妞儿望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西瓜品种心里甜甜的,她从爷爷身上学到了勤劳吃苦的本色,又从现代科学中汲取了爷爷身上没有的养份。她成功了。这天晚上,月亮照耀着的瓜园里,妞儿就伫立在瓜地中心爷爷的坟头边,她开始默默地与黄土下的爷爷叙着话:“爷爷,今儿正是您的祭日,您知道吗?妞儿恳求爷爷给妞儿的瓜年年有个好收成……爷爷,您会答应的,是吗?”妞儿看到爷爷坟头上的野草在不停地摇摆着。此刻,妞儿又想起了当年与爷爷在瓜棚里的一些往事儿。那时爷爷曾经问她:“妞儿,长大了想不想和爷爷种瓜?”“种瓜?”妞儿天真地回答:“噢!长大了要和爷爷种瓜喽!”爷爷则摇摇头叹息:“妞儿,爷爷是和你闹着玩的。我孙女长大了要上大学,种瓜不是女人干的活。”妞儿就撒娇:“不!我要种瓜嘛,我要种瓜嘛!”爷爷就哄她:“好乖乖长大种瓜,长大种瓜。”妞儿就破涕为笑,就与爷爷一起为西瓜施肥,浇水,有时碰上爷爷为西瓜打头的季节,妞儿就会淘气地扭动着小巧的嘴儿甜甜地问爷爷:“爷爷,你为什么要把西瓜头掐去啊?”爷爷就告诉她:“傻孩子,西瓜秧不掐头,那就光长秧不结瓜了!”“噢!……”妞儿就似懂非懂地学着爷爷的样子将西瓜头一一掐掉,然后再学着爷爷的样子抓一把黄土将西瓜掐头的地方埋起来。
    妞儿想着以前与爷爷一起种瓜的往事,便嗓音低沉地对着爷爷的坟头说:“爷爷,妞儿没听您的话,没能再上大学,您会原谅妞儿吗?爷爷……”
    转眼间,到了西瓜育苗的季节。可妞儿的西瓜早早就上市了。吃的人赞美妞儿的瓜不但有当年爷爷的瓜一样的个顶个儿汁多蜜甜,产量也高出了爷爷当年的一倍多。到了初秋,大部分瓜还没有塌秧,妞儿的二茬子瓜却又结出了纽儿。这茬瓜连市都没上,就让城里人订去了。两茬瓜纯收入五万多元。妞儿的脸上荡漾着消失不完的风光。村里的长辈们用夸奖的语气说起妞儿的时候,妞儿也就毫不谦虚地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叫一代更比一代强嘛!”  妞儿不光聪明、能干,还长得俊美。妞儿有一张漂亮滋润的脸蛋。有一张甜美的嘴儿,说起话来,清脆悦耳,犹如流水潺潺,像她种的瓜儿一般使人感到甘甜清爽。
    妞儿出名了,成了全县知名的农家“女状元”。提亲的说媒的多了,自荐信她也收了一沓沓儿。有乡镇企业干部的娃崽,有高中时的同学。爹高兴娘欢欣,可妞儿却一点儿不眼热。妞儿自有妞儿的心思。
    “钱多了干啥用?”娘望着从来想都不敢想的钱儿犯了愁。
    “盖房子翻旧屋。庄户人还能指望个啥!”爹说。
    “不!”妞儿说:“要盖就盖二层楼。”
    “啥?!盖楼!”爹摇摇头:“穷烧。庄户人两腿插在垧沟里,住那洋玩意?”
    “哎呀!爹,您咋的还老脑筋,政策上不是说先让一部分人富起来?”妞儿阐述着。“那,那也没叫你去盖那洋房子。”爹仍固执己见。
    “爹爹,那怎么叫洋房子,过去咱没钱,敢吗?能想来吗?”妞儿说着便顺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盒大“红旗”,继续做着爹的工作:“就说这烟吧,过去不也抽不起?可现在呢,过滤嘴的,不也照样儿吸?谁眼红谁嫉妒,有本事那得自个儿使!光眼馋能行?”
    爹想想也是。那豆叶子不也抽了不知老少!可那时日子穷啊!
    爹还是答应了:“盖就盖吧!明儿爹到镇上去请建筑队。妞儿就去城里找你舅舅买回些钢筋水泥板。说盖就盖,爹也不是榆木疙瘩,你们,该放心了吧!”爹说完,便又自得地拿起了妞儿从城里买的过滤咀儿的大“红旗”咝咝儿地吸起来。
    就这样,妞儿家盖起了两层十间的一座楼。小楼座落于村头,很显眼,很荣耀。
    竣工这天,不得了,鞭炮都放了半拉晌,村里的男女老少也来撮了一顿饭,临走时还都咂着舌根儿。
    房子盖起之后,一家人着实热闹了一阵子。村人说,妞儿爹娘有福,生了这么个俊俏能干的好姑娘。爹高兴,娘也开心。
    可是,以后的日子里,妞儿娘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村里,人们没有了往日那些对妞儿的赞叹,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议论,各种不堪入耳的话相继传到了妞儿娘的耳朵根子:——谁能想那女娃竟是个骚狐狸,也不知谁家的野种哩!
    ——唉!祖宗的脸面算是丢尽了,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爷爷!
    娘这才渐渐发现,妞儿走路干活没有从前灵便了,而且越来越粗笨起来,再后竟然慢慢地出了怀。娘再也耐不住了,就问妞儿是怎么回事,是谁家的后生崽的。妞儿不说,只是哭。娘也哭。哭过之后,娘说:“俺知道不是俺和你爹那阵子,可再恋爱自由也得有个来胧去脉,总不能让我们生个没爹的野……”下边的话娘没有说下去。
    妞儿仍哭。仍不说。
    娘没法,就骂她:“你不要脸,娘还得要脸呢!你个生瘟丫头,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娘就劈头盖脸地打,妞儿的头发也被抓掉一把把。妞儿就不吭,就任凭娘撕来抓去。娘打累了,就再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叨叨:“俺这是哪炉香火没烧到啊!老天怎么睁着眼睛让俺摊上这样的事呀——”
    爹一声不响,整日里一个人喝闷酒,喝了就睡,常常大半天大半天地醒不过来。
    妞儿不愿看着爹娘那愁苦的眉眼。妞儿把铺盖卷儿扛到了瓜棚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日子。从此,妞儿就在瓜棚里住着。从不回村,从不问家里的事。偶尔为打油买盐碰上村人,村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嘀嘀咕咕时,她权当没听见,默默地去,默默地来。
    妞儿仍然种瓜。仍然这样一天天地坚持着,支撑着,心烦意乱,就到爷爷的坟头边默默地流泪……
    默默地流泪,默默地劳作。只是身子越来越笨了。没能等到西瓜下市,就产下了个男孩。孩子是她自己接生的。妞儿为男孩取名“苦瓜”。
    日子就这样艰辛地悲切过着。
    两年过去了。一天,乡里的邮递员给妞儿送来了一封信。信是从部队上寄来的。是她日恨夜恨觉得剐了他都解不了心头委屈的他寄来的。妞儿打开了那封她熬了三年活寡的那个可恶的男人的来信——
   
    妞儿:
    原谅我这些年才给你来信!
    妞儿,我对不住你!自从那晚上离开你后,我没来得及给你打声招呼,更没来得及和你一起去镇上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第二天就收到县武装部入伍通知。后来,就和全县应征的同乡一起坐闷罐赶到前线。一直想写信给你,可又不知将来某一天结局是死是活,苦于你担惊受怕,所以就想,还是不给你写信的好……就决定,等活着回来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同你到镇上办理登记结婚。可谁料,部队换防回来后,麻烦事还没有结束,我这是在医院里给你写的信,请你……
    
    一切来的是这样突然,是这样不容她多想。地犁完了。但妞儿却没有心思种瓜了。
    思绪把妞儿牵回到了那个金秋。
    秋季,妞儿的第二茬瓜即将上市了。
    这天,妞儿正在瓜地里摘瓜,突然发现了紧挨瓜地的玉米田的玉米棵动了几动。妞儿知道这是有人想偷西瓜,便声音脆脆地叫唤:“那是谁在做贼,胆大的就冒出来让俺瞧瞧。”可任凭妞儿怎么扯开嗓子,玉米田的人却一声不吭地趴在那儿。妞儿只好到瓜棚拿出洋炮(打火药的枪)对着那人的旁边玉米田:“再不出来,俺可真的要放了!”说完,妞儿便举起了洋炮“轰隆”一声打了过去。
    随着只听玉米田一声叫喊:“娘哎!你还真的动手了!”便急忙冒出一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后生。
    “噢!志鹏,原来是你呀!怎么穿上军装了?”妞儿没想这后生竟然是自己的老同学。志鹏是她一起在城里读高中时的同学,南村的。
    此时,小伙子充满风趣地说:“咋的?允许你当西瓜仙子,我当兵还不成?”
    妞儿不好意思起来。她红了红脸儿,拣了个最大的西瓜,到瓜棚切开,请志鹏吃,并说:“没想到当了兵还要做贼!”
    志鹏边吃西瓜边说:“再不做贼,等过两天走了,怕就真的想做贼也不行了!”
    “对,这倒也是”,妞儿说:“那你现在是……”
    “唉!”志鹏抹了抹嘴为难地吸了口气,说:“别提了!到俺姑家去相亲。”
    “噢!成了?”妞儿问。
    “成?成啥?”志鹏摇了摇头:“满脸的茶叶沫子!都是俺娘,说什么当兵之前不订下亲,到时三年回来好姑娘也让人拣剩了。真是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妞儿说。
    “算了算了。”志鹏摆摆手说:“这瓜真甜!没想到你还真有这一下子。”
    “甜,你就见天来吃吧!”妞儿说:“保准满足供应。”
    以后几天,志鹏就真的见天来她的瓜棚,来吃瓜,来说话,彼此的感情就慢慢地加深了……
    突然有一天,志鹏没有来,而且以后连他的音信全无。她就开始恨他,一天天地恨,恨到现在。本来他说,要和她到镇上办理登记手续的,要不她也不会心血来潮和他办那事……可谁料,他竟真的做了贼,一去而不返,她等啊等,她一直没有等到。有时,他真想把孩子流掉,但一想到他,想到和他一起甜甜蜜蜜的日子,她的心就又硬起来,她要把孩子生下来,作为往事的记忆。但她没有想到,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一天,见到了他的信……
    接到信的第二天,她就带着苦瓜去了他的部队。
    他住院了,在前线受了伤。她一直在他的身旁侍奉他。直到陪伴他出了院,参加了连里的工作。他们结了婚。他当了副连长。是战场上提的。工作、训练虽说那样忙,但他却说:“你不用回去,海边防部队副连职可以随军,团里正为你准备办手续。多住一段时间,我要把过去的都给你找回来。”
    于是,她就留下了。
    有一天,她说:“老这样呆下去,我受不了。听说二百里外你们有个农场?”
    他不解:“你……问这干啥?”
    她就附在他耳朵上说:“我想去那儿教战士种瓜哩!”
    他就找了领导,领导居然如了妞儿的愿。
    就这样,妞儿又种瓜了,在离营房二百里外的农场。
    妞儿看到农场肥沃的土质,很高兴,她想:我要让战士们吃到蜜汁清爽的西瓜,让他们冲刷掉那毒毒太阳烘烤着的疲惫感。我要尽到一个军人妻子的一份心。
    西瓜整整种了二百亩。妞儿带领农场的战士勤奋劳作,精心管理,瓜苗儿长得嫩绿葱郁。妞儿看在眼里,喜在眉梢。
    盛夏季节,农场的西瓜送到了机关、训练场、施工区。干部战士甜甜蜜蜜地吃上了妞儿种的西瓜。他们边吃瓜边称赞:“咱连副嫂子婆还真行,怪不得人称‘西瓜仙子”哩!”
    妞儿天天不辞劳苦为大家送瓜。
    一天,志鹏正在指导战士训练,指导员火急火燎赶来了。指导员不由分说拽起志鹏就走。边走边告诉他,妞儿在送瓜的路上出了车祸。
    志鹏赶到医院的时候,妞儿已不省了人事。志鹏抱着妞儿痛哭不止:“妞儿……你的随军报告上级已批下了……妞儿,我对不住你啊!这么多年,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妞儿没能看到自己的随军报告,她死了。部队领导为让更多人纪念这位年轻的妻子,这位军人的妻子,就把妞儿安葬在了农场的瓜田里了。
    妞儿长眠在了那片肥沃的山洼里。
    以后的几年里,军营里的兵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一茬一茬的兵们年年都吃到农场又大又甜的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是妞儿培育的新品种,大家都知道。因此不知哪一天,兵们为西瓜取了一个名儿——妞儿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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