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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姐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43 作者:孟庆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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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姐是十八岁那年到小武河的。她像一朵花一样绽放在小武河人的眼前。
    在我们小武河,再没有比偷人养汉更令那些嚼舌根的婆娘唾沫星子四溅眉飞色舞地品味的了,可干姐就偏偏儿撞到了这些勒不紧的裤腰似的嘴巴子上。
    小龙。干姐文香说,你还小,姐的事怎么说你也不会懂的!我想我确实不懂。我唯一懂得的便是:干姐该如何向那当兵的交代?而那当兵的若是听说干姐的种种传闻,又该如何来打发那个同干姐偷情的小白脸呢?跟了那当兵的可是有希望将来到部队上混个贵妇人般的官太太的。干姐高中毕业,有人品有文化,当个官太太岂不是绰绰有余?何况前一阵子部队上已来人走访政审,有传言说那当兵的果真要穿四个兜了。如今,干姐却失去了这个令众多女孩家倾慕和垂涎的机会了,干姐她划得来吗?
    应该说,干姐的形象确曾在我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时,我也曾朦胧地幻想过,有一天能找个像干姐这般俏丽的女孩做婆娘。可没料到漂亮的干姐竟做出这种事儿。由此,我便厌恶地把书中读到的人前听到的电影里学到的“水性杨花”这词儿毫不留情地安排到了她身上。在我从军的十余年岁月里,我不但再没有踏入干姐的家门半步,而且也不敢在漂亮性感的女孩面前流露真情。我怕她们像干姐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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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姐是小武河收帽站的临时工。这是个县工艺美术公司增设的分站,是同小武河联营的。大队出房子,县上出钱。这里与鲁南相邻,靠近路口,来往人多。自有了收帽站,也就有了当地和邻省媳妇、姑娘的巧手艺争相献来。尤其到了冬春农闲,这里便聚拢着南来北往的花花绿绿的姑娘媳妇们,把个收帽站柜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好不热闹!是联营,那么支书的话也就有了一定的分量,所以,干姐文香也就靠我父亲的关系成了收帽站的一员,干起了颇令人眼红的差事,我也就常常看到干姐文香在柜台里那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劲儿。她要么拿起草帽掂量掂量瞄一瞄,扔到旁边摞起的帽子上,让同伴开票付钱;要么瞧后再扔回给趴在柜台上的女孩,说这花儿绣得不行,卖的话也就三等品,极权威极认真的模样。那受冷落的女孩就会接过帽子犹犹豫豫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说就只能卖三等?干姐依然不冷不热地扔一句,说只能卖三等。女孩就不情愿地将帽子再次递过去,说三等就三等吧。干姐文香就一转身将帽子摞到旁边的草帽堆上,叫同伴开票付钱。
    自然,干姐文香更多的时候,还是欢快自然地流露着青春气息。收帽站清闲的时候,她会抱起脸盆去河边洗衣或洗头。清凉的河水里,干姐文香将裤管儿一撸,裸露出藕一般白嫩的腿肚,恣意地梳洗着那又浓又软的秀发,或是置身于石阶,忽哧忽哧地搓揉着衣服,那水中倒影着的就成了一条美人鱼,游游荡荡进了小武河人的眼里。颇令后生们刻骨铭记。
    有时碰上家里来了客人,娘就要招呼干姐文香到家里作陪——其实也就是做些平时不常吃的饭菜而已。习惯了,干姐文香也就不分了里外。当然,她也常常自己烧饭吃。饭大都是从家里拿来的煎饼,偶尔也从旁边的朝牌铺子上买些朝牌。她常在我放学时喊住我,说小龙今儿在姐这儿吃吧!我就会不客气地在她那里吃那外酥里软刚出了吊炉的朝牌。朝牌是麦面做的,不想吃那才傻瓜哩!
    那年月,小武河人都是从河里挑水吃。一年四季都如此。河水如同天蓝色的玉带嵌在村子中央,为村子带来了诗意的美。人们把担杖握在手里,担杖的挑勾一头挂着水桶,站在台阶上摇来摇去在空中向下一翻一抛,一桶水便提了上来。如此,干姐文香就得自己挑水吃。她挑水的姿式简直美极了。小武河的女人做惯了农活挑惯了水挑子,自然是习以为常的;但干姐却不行,干姐高中毕业才下学,挑起水来七扭八歪的,仿佛城里穿高跟鞋的女人左一下右一下摆得动人。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我自然是不敢像其他人那样去贪婪地瞄的,因为每每干姐注意到,就会娇嗔地熊我骂我,说瞧你那没出息的熊样!看什么看?我就会立马闹个大红脸儿。漂亮俊美的干姐文香就这样留在了我少小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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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够成为文香姐的干弟这也是有点缘份儿的。据说,干爹曾是位抗美援朝时的志愿军营长。由于战争中身负重伤又震聋了耳朵,便被极早送回了内地治疗。以后,听力恢复伤也养好了的时候,朝鲜战争也结束了,干爹就竭力向组织上要求复员。那时节,听说像他这一级别的干部复员,组织上至少也会安排到县一级政府做事的。何况,那时国家也百废待兴,急需人手。但干爹却不要组织上的照顾,只是要求回家种地。他说自己出来时已欠父母太多,如今仗打完了也该回去尽一份孝道和义务了。组织上便批准了他的申请,并再三说如有困难可随时到部队或找当地政府帮助解决。但干爹当时口气却是极硬,他说自己还是个党员,是党员就不该给任何组织添乱,即使穷困潦倒也要自己想办法来解决。干爹自然不会想到还会碰上三年自然灾害的年月。当时,不少一起复员的老军人都无奈地抖亮出了复员证,去求得政府每月发放的微薄救济款。干娘也有了些心动,就同干爹说,为了文香这孩子,你还是去抖一抖老底儿吧,虽说四五块钱,那可是救命的钱啊!再说我这身子骨也折腾不起了!干爹瞧了瞧干娘虚肿的肚子,还是瞪起了眼睛珠子。然而语气中却充满了无端的爱怜。他说,别人可以去抖,可咱抖不起啊!没瞧全国都在闹饥荒?谁的命也都金贵,都不是泥捏的!可我们是党员干部,该忍的不忍怎么行呢?干娘只好抚摸着腆起的肚子委屈得流泪,不再多嘴。直到将老二文玉姐生下来,也从没向组织上伸过手。
    干爹回到小武河下游的石楼村时,先是做村里的贫协主任,后来,石楼村同小武河及周围几个村合并时便当选为党支部书记。由此,支委及小队干部就免不了要受熊挨克。他常说,若是在队伍上,像你们这样拖拖拉拉的,我不处分你一百个滚才怪!这话掷地有声,就像炸弹一样威慑着大小队支委干部,使得他们只能认认真真去干好所分管的工作。不管怎样,干爹却还是熊出了威信。那威信就如同那一件一年四季穿在身上飘荡在小武河人眼里的米黄色发了白的旧军衣一般成了永恒。以至于在公社在县上或是更高级别领导的心目中,确也有了一定的份量。即使后来干爹不干了支部书记,被调到公社当了农机站长,以前的属下照面后也仍是老支书长老支书短叫得干爹挺滋润,令他舒坦地认为他支书当得还够格。
    干爹当支书时,没有挨过他熊的,大概也就只有我的父亲。父亲是国家困难时期下放回乡的师范大学毕业生,是在村里当小学教员时被抽调到大队去的。那时,干民办教师能被抽调到大队做事实在是件令人钦羡的差事。父亲自然不会想到,后来他们下放的这些人还会落实了政策,全家能转成非农业户口。若不然,父亲也就不会到大队一干就是二十余年,以至成了干爹信得过的接班人。那么,我们家也许该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记得,有一年村子里开批斗会,晚上干爹就在我们家吃的饭。母亲烧了几个能够对付的下酒菜。干爹边同父亲滋润地喝着,边聊着各小队运动及生产方面的事情。慢慢地也就扯到了我的身上。
    干爹说:兄弟,我一直窝腾个心事,总想吐却又吐不出,不知你想不想听啊?父亲不明白干爹窝腾的是什么样的心事,就试探性地说道:大哥,您有话就讲出来,窝腾在心里总也不是个办法。
    干爹就咂巴口酒,挟了口菜吃着吐着:兄弟,我还能窝腾个啥?就俩闺女,也没个儿子在身边,心里就老琢磨着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父亲这才恍然大悟,便说道:大哥,小龙是我的孩子,和您的儿子又有啥区别呢?您放心,百年之后,我就让小龙给您执柳木棍子摔孝盆!
    干爹果然就乐哈哈地笑了两声,然后双手握住父亲的手说:兄弟,看来还是你了解老哥我的心思啊!我一直想认小龙为干儿子,就不知你和弟妹许不许哩!如今,我是没有顾虑了!没有顾虑了!
    这时,母亲正端了一碟子辣子鸡进了门里,也就应道:大哥您能瞧得起小龙,这是他的福气,有啥行不行的!说罢,母亲就放下了菜碟,将我拽到干爹面前,说小龙跪下,给干爹磕头,叫声干爹!
    如此,我就跪在了干爹面前,屁股儿蹶得上了天,甜甜地叫了声:干爹!
    干爹高兴地将我抱到了大腿上,说:小龙,大爷的乖孩子!不,是干爹的乖孩子!边说边就用那厚厚的胡茬儿在我脸上戳来扎去,捣鼓得我脸上火辣辣的。然后,干爹就从口袋里摸翻出了一沓黑乎乎的纸币递到我手里,连声说道,按理儿该有个准备的!只是……只是太拿不出手了!算个意思,算个意思吧!
    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太幸福了。那可是我从没有过的钱呢,比年五更磕头挣的多得多。打那,我就做了干爹的干儿,成了干爹家的常客,与干姐文香、文玉便混得很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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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姐文香的事情败露,是在那个回家探亲的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的当兵的离家回队不久的日子。那当兵的探亲时曾去了干姐的家里,还带着干姐文香去了他战友的家。那战友曾同他开玩笑说,你小子倒是能耐,竟骗了这么个俏丽的妹子!不过要小心你身后的竞争者还有若干班排哟!战友戏谑的话说得干姐文香刷地红了脸儿,却也道出了些实际情况。以前,干姐只从照片里见过那当兵的,干姐没想到那当兵的会那般黑那般矮那般厚嘴唇儿外翻。若不是干爹那句“找个当兵的吧”,干姐怕说啥也不会与照片中的那当兵的见面的。也就不至于出了那档子令小武河人耻笑唾骂的之事了。
    那是个夏日的晌午,收帽站里极冷清。小武河大都在农忙,编织草帽的也渐渐地少了起来。本来夏季炎热就使人又困又乏,再加上无所事事的清闲,人也就显得没了点精神头了。不知不觉中,干姐文香坐在收帽站里就有了些靠不住了,便索性躺到了隔壁房里的床上。这是另一位男收帽员晚上歇息的床铺。男的便是后来取代了那当兵的成了她丈夫的小白脸。开始时干姐文香是斜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读一本小说。小说的名字是《第二次握手》。显然,干姐文香并没有走入到男女主人翁的境界中去,读着读着也就睡着了。小白脸就一人在外面柜台候着零星卖草帽的人。渐渐地也觉着眼皮儿打架,就跑到里屋去找香烟抽,就瞧见干姐脖颈下白晰的肌肤和那妙不可言的睡美人儿的姿态,就慢慢地拿下了干姐仍握着的《第二次握手》,然后就到外间屋子将门插上了。重新折回里间后,继续观摩着干姐的睡姿和那白晰裸露着的滑润的肌肤,聆听着干姐轻轻的喘息……渐渐地,一股女人特有的气息也就钻入了鼻内,就有了些青春萌动,神差鬼使般解开了干姐的衣扣……可巧的是,这事情却偏偏又让文香姐的妹妹文玉姐碰上了。文玉姐是来找文香姐,让她晚上早些回家帮着弄队里分的麦子的,当她骑着自行车来到收帽站时,正赶上那小白脸刚刚将门插上。她推了推没推动,便转到窗下想朝里喊干姐文香,说一声就回去。但无意间却听到了里面的呻吟。文玉姐就觉怪乎乎的,先前还以为文香姐生了病哩,但后来却又传出了男人的粗气声。文玉姐就顿觉蹊跷,于是,便踮起脚尖从窗子缝隙处朝里瞄去,就模糊地瞄见了两个赤裸的身子影影绰绰在床上蠕动着……
    干姐文香自然没有觉察。
    第二天早晨,收帽站就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婆娘。婆娘悄没声挤到赶早卖帽子的姑娘媳妇们前边。干姐文香瞧见了,也就搭了话,说婶子你怎么大老远的来了,有事吗?
    那婆娘就没好气地说我怎的就不能来了?我来就误了你们的好事了?
    干姐文香摸不着头脑,也就皱着眉,说误了啥好事?
    婆娘就把干姐文香的丑事儿抖露了出来。
    干姐文香自然是经受不了这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的。她浑身颤栗了,也就疯了似的指着婆娘骂,说我就是瞧不上你那又黑又矮又嘴唇外翻的当兵的儿!我就是要让你那儿带着顶绿帽子!你能把我怎样,能把我怎样?我就愿意和人家睡,和人家生孩子,和人家相好!你儿子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当兵的吗?有什么了不起?你吣吧,说吧,我愿怎样就怎样你管不着!管不着!
    婆娘没想到竟碰上茬了,没想干姐文香也会撒起了泼来,而且还不顾了一切。婆娘有些儿蔫巴地愣住子。
    婆娘愣怔的片刻功夫里,小白脸把卖帽子的姑娘和那婆娘赶到了帽站外边,将门闭上了。婆娘仍在门外边臭骂。骂得小武河人都聚拢而来,黑压压地在帽站门前围了一大圈儿。这时,我父亲也闻讯从队部里走了出来,便令几个年轻人将那婆娘架走了。随后又让母亲将干姐文香叫到了我们家里。一场风波才有了稍稍的平息。
    干姐文香就暂且在我们家呆了一段日子。
    没多久,那小白脸儿也卷起了铺盖卷儿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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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家里,干姐文香既气又恨地对我母亲说,婶,您说天下哪有胳膊肘向外拐的?我丢人不说,爸妈也现了眼!文玉这×丫头,再让我碰到,我非撕烂她不可!
    母亲就半安慰半责备着,说这事能都怪文玉吗?你文香出了这种事,别说她,连婶我听了都气得慌哩!
    干姐文香就说,怎么讲小玉这死丫头也不该抖落出去呀!我是她姐!
    母亲说也是,小玉这丫头也真是糊涂得没个心眼。
    干姐文香也就叹息一声,说反正事已这样,对我倒也是个解脱,不然我还不好办哩!母亲也叹息一声,说话是这么说,可他是真心待你好呢,还是想图个便宜占?你文香前前后后思量过吗?倘若真是逢场作戏,你又该怎么办?
    母亲的话使得干姐文香一时间沉默了起来,心境也乱糟糟的。
    母亲从干姐文香的表情中似也有了底儿,就也提醒道,说文香摊着这事不是那么简单,你得去找他问个明白,不然的话你以后就真的无脸见人了!
    干姐文香听了母亲的吩嘱去了小白脸那里,同小白脸摊了牌。干姐说,小白脸的确是如同母亲担忧的那样有些儿六神无主的。但经不住文香姐动起了真格的,把前后经过都抛在了小白脸的父母面前,临了还威协说她已怀上了小白脸的孩子,如果不同意,那她也只能一头撞死在他们家里了。如此,小白脸的家人也就妥了协,认了她这个儿媳。
    就这样,干姐文香便简单地出嫁了。作为娘家人,母亲还是代替了干爹干娘给文香姐做了两床红红的喜被,让小白脸弄了辆手扶拖拉机接走了。没有锣鼓家什,更无唢呐开道,一切都是在一个早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的。
    从此,这件事就像一张日历样地掀了过去。只是,从此那些儿善于说长道短的小武河婆娘们,却也有了咀嚼人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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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春天,小武河垂柳倒挂、鹅鸭畅游的时候,那个黑脸矮个子厚嘴唇外翻的兵真地穿着四个兜儿回来了。他是同文玉姐一起到我们家来的。文玉姐扎着两个极短的小辫,红扑扑的脸上流露着娇羞的表情。虽说她长得不如干姐文香俏丽,却也貌美得可人。
    那时,我很佩服文玉姐的慷慨大方。不是吗?倘若不是文玉姐在干姐文香的事情败露后主动地将自己送上了部队,与那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的“姐夫”私定终身,我实在不敢想象这场破坏军婚的罪名该如何来收场。所以文玉姐的这种勇敢做法,那时不但在我心里烙下了很深的印记,还使我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文玉姐同那当兵的到我们家后,便同我母亲说婶,我们是来找叔开信办理结婚证的。
    文香姐和文玉姐就这么演了一出“姊妹易嫁”的戏。尽管心里很别扭,可母亲还是热情地接待了文玉姐和那个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的小军官儿,并留他俩在我们家吃了中饭。小军官知道我是他丈人的干儿子,就叫我弟。问我,中学毕业后想不想出去当兵?我说当然想了,也就姐夫长姐夫短地和他热乎了起来。那黑脸矮个子的姐夫就翻着厚嘴唇给我说了当兵的种种趣闻。我说姐夫我真当了兵就要与你争个高低了。他就憨厚地笑,露出了一排黄玉米粒儿似的牙齿。
    我果然托他的福去了部队。
    以后,文玉姐也就随了军当上了官太太,并为那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的小军官生下了一个小女儿,一起在部队上呆了十余年光景。后来,干姐夫因年龄及文化方面的原因不能继续留在部队,就带着文玉姐同女儿转业回到了苏北老家。听说一家人在县城里过得倒也如意自在。想起来,若不是阴差阳错,如今在城里呆着的当然是文香姐而不是文玉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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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随着我在部队生活时间越来越长,我便在外地有了妻室女儿,有了繁杂的军务和应酬的琐事。慢慢地,也就失去了文香姐与文玉姐的消息了。甚至连干爹的死我也没有实现当初的诺言——去为他老人家执柳木棍子摔孝盆。据说,当年文香姐和文玉姐这“姊妹易嫁”的戏一前一后的演过了之后,便如同雪上加霜一般使得干爹大伤了元气。干爹威信扫地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对他有了同情,有了嘲笑。这使他很悲哀,很伤了心景。一段时间里,他颠来倒去地思量琢磨,可怎么也弄不懂年轻人的心怎么就走得那么远,那么野了呢?他从此再不过问任何事,只与烟酒结下了不解之缘。直至精神恍惚,神智不清,高血压、心脏病一起涌来,吞噬消耗了他的全部体能,为他的生命划完了最后一笔。他也没能弄懂没能原谅自己的两个女儿们,死前也未再见到女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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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有了干姐文香与文玉的消息,是若干年后的一个金秋时节。那年,为了父亲落实政策后办理退休让弟弟接班的事,我重又回了趟小武河。
    说来也巧,我没料办理父亲退休弟弟接班的事,要找的正是文玉姐那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现在当上了劳动局人事科长的丈夫。这事儿若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办起来显得难些,可我是文玉姐的干弟,我想那黑脸矮个子厚嘴唇外翻的姐夫总得给我这个“舅子”一点面子吧!我带上了几条将军牌香烟和一箱子景阳春酒。还好,干姐夫并没有将我拒之于门外。但他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些父亲落实政策上班后年限不够的一系列条件,这条件从他外翻的嘴唇上淌出来,就不能不令我寒心和七窃生烟了。求人难啊!不难也就没有了求人的道理。我把目光投向了旁边卧坐在沙发里的干姐文玉的身上,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够干涉一下那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的干姐夫的内政啊!但是干姐文玉只抬起头来看了丈夫一眼,随后便又埋下头去。我的心又增添了一刹那的冰凉。无可奈何之中,我只好将父亲曾教了两年小学的事情说给了他听。他说如果能找回两年教龄工作满十年,那么办理退休接班是不成问题的。我说那姐夫这件事还得麻烦您给通融通融。他说如果有县教委的证明,我是可以找局长争取一下的,可没证明就不好算工龄的。说着聊着,就有一年轻人喊着他科长的名字说洗衣机给拉来了。洗衣机标的是英文字母。我晓得这是人们传说的世界名牌,在省城也差不多要上千元的。我说这牌子挺贵的。他也就眨巴眨巴那刁滑的眼睛珠子极诡秘地说这是他们送的。还告诉我那年轻人就是才顶替接班到了邮电局干职员的。因工作安排得不错,便给他买了这台洗衣机……难道他是在旁敲侧击暗示我吗?我心里沉沉的。难怪父亲的事拖得太久了。
    那人走后,又黑又矮又嘴唇外翻的干姐夫猛丁儿问一句说你这几年也算个作家了,写小说每月得赚不少稿费吧!我朝他苦涩一笑,说能够抽烟的也就不错了。他不相信地皱了皱眉头,说贾平凹一部《废都》不是弄了几十万吗?那你一年怎么还不得弄他个三万两万的?我说三千两千也算烧了高香!他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说那倒真没意思。我说是没意思。东一葫芦西一瓢地扯着聊着,已是到了正午时分,我肚子里叽哩咕噜地唱起了大戏,看他压根就没有迹象留我这个“舅子”吃饭的意思,只好起身告辞,并将早已备好的千元现钞放到了桌子上。我说姐夫这事就麻烦你给打点着办了,钱若不够到时我再想办法。我看他两眼如绿豆粒儿似地咕噜着忽闪了几下,说行,我尽量想办法。随后又戏谑地说,没想到你们当作家的也懂这个。我说作家不就是从生活中走来再到生活中去吗?他说是啊是啊!然后,又招呼文玉姐,把我送到门口。才突然想起了似地说,吃了饭再走吧?那一刻的功夫里,我真的想狠狠地抽他两耳刮子,若不是眼下求他的话。我只好说不了,我还得到一位战友家去看看。
    说这话时,我看到文玉姐心里似乎很难受,像是要同我说点什么,可只是张了张嘴让我给父亲和母亲代个好,就再也没有了言语。我心里不免有了些怅然。
    文玉姐再不是当年的文玉姐了!
    当年的文玉姐已从我的眼睛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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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县城回家不久,我又打听着去了趟干姐文香的家里。我想我是不该不去的。虽然我曾将“水性杨花”这词儿很幼稚地安到了干姐文香的头上,但如今干爹早已去世,就凭干姐文香小时对我的诸多好处,我也该去看看她。何况母亲说,干姐文香还一直念叨着我呢!
    干姐文香的家座落在沂河边上的一个小镇子上。镇子南边紧靠的是一条国防公路,因此,这一带乡镇企业搞得不错。干姐文香住的是一幢较为宽敞气派的二层小洋楼,独门独院,完全可以跟部队上的将军楼媲美。
    推开小院的绿漆大门,第一眼就看见一位穿戴颇有些讲究的少妇正在自来水井边搓洗着衣服——这正是干姐文香。
    听到声音,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端详着我。半晌,才忽然惊喜万分地绽开了笑脸,说小龙呀?!你是怎么摸到姐这里来的?
    我指了指鼻子下边,说这儿不是还有个冒气儿的?
    干姐文香忙帮我放稳了车子,引我走入客厅。说这么多年来,还以为你早把姐忘了哩!我说姐,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瞧,我不还是来了嘛!
    我边说边浏览干姐小客厅的摆设。家具都是豪华奢侈的,当然“洋派”里又显几分“土气”。我喝着干姐为我冲的咖啡,感叹地问她,听说姐夫自己办起了草编厂?怎么样?经营得还行?
    干姐文香说还可以。就是您姐夫整天忙里忙外,不是样品就是订货会,都顾不上家了,这不你来了他却又到广州去了!
    我说那你也放心,就不怕姐夫在外边拈花惹草什么的?
    干姐文香就红了脸儿,以为我是有意揭她以前的疮疤。她说小龙,不瞒你说,你姐夫爱我还爱不够哩,他还敢拈花惹草?他要是真有那心思我倒是清净了。干姐文香仍那么健谈那么开朗,风韵不减当年。显然,她的生活是美满而舒适的。
    我们聊起了家常。
    我说看来文玉姐的气色好像不怎么样。
    干姐文香脸一沉。说那是她自找的……你去了?
    我就是为办理父亲退休的事求上门的。
    是啊!干姐文香说,求的人多了他就翘尾巴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那黑熊正琢磨着想闹离婚哩!
    啊?!会有这事?这真使我瞠目结舌。不过,仔细想想那日在文玉姐家的所见所闻,我又不能不相信文香姐的话是事出有因的。
    干姐文香说这年头有钱有权还不烧包?赶时髦嘛!唉!不说了,不说了!你能来,姐很高兴,咱不提他家的事了。你自个抽烟喝茶,我去街上买些菜,今儿晚上姐陪你喝两杯,噢,光顾咱姐俩说个没完没了的,忘了告诉你妈也在这儿,她上街赶集去了。正好我去把妈一块找回来。说完,干姐文香就骑着坤车出去了。
    那晚,我被干姐文香灌了个烂醉。早上吃罢了干姐和干娘一起为我准备的滚蛋饺子,看见那自行车的后座、前叉上已经有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我笑着说家里还有什么?都给我带上好了!
    干姐文香嗔怪道,就怕你带不动!
    送我出门的时候,干姐文香又把一个手绢小包儿塞入我手里,说这两千元钱你拿回去给弟妹和孩子买件衣服什么的吧!下次一定要带着她们到家里来,不然姐可饶不了你!
    我推拒着,说这怎么可以呢?绝对不行!
    干姐文香就生气似地说,看你那熊样!我还不知你们那点死工资……
    旁边,干娘也在附合着,说小龙和你姐还见什么外,给你就拿着吧!
    我没再推辞。只好把干姐的真诚情义揣在了怀里。然后又对干娘说,什么时候想去城里看看,就让姐或姐夫把您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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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省城不久,我便又接到了干姐文香的一封来信,来信颇令我惊讶而又心悸——文玉姐居然死了,死在了城郊的铁轨上!信中还提到了有关文玉姐及那又黑又矮又厚嘴唇外翻的丈夫婚姻方面我从不知的事情……干姐文香说那黑脸矮个子又厚嘴唇外翻的之所以同文玉姐结婚,主要是为了报复……报复什么呢?文香姐的背信弃义?文玉姐的天真幼稚?……我想像不出。能够想到的就是他俩到我们家时的情景了——一个是甜蜜幸福得大方奇光异彩,一个是憨厚质扑得令人同情有余!——哪里还会掺杂着什么报复的迹象?如果说是金钱与权力的作用在作崇,这或许是令我相信的。至于其它方面。我想那是不足挂齿的了!社会在向前推动着,人的思想也不可能那么保守!由此看来,这个世界是越变越复杂了?
    我心里真的不能平静了。悲伤之余我就叹道:真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脑海里也就浮动起了干姐文香和文玉以及干爹他们的影子。我想我是该写点什么了。可写什么呢?思来虑去,就写下了这篇没有多少筋骨的小说,权当为干姐文香和文玉立个传吧!愿黄泉路上的文玉姐灵魂有知能够原谅你的小龙弟没有先前同你打声招呼;也期望干姐文香有一天果真读到了这篇小说,不要骂我声“混蛋小龙”,说我是在作践你,我心便足矣!
    1993年9月于济南英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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