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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庄有棵皂榆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40 作者:孟庆龙
杨庄有棵皂榆树。这是40余年前杨纪老汉栽下的。
    如今,皂榆树已枝粗叶茂,旁若一个驼背躬腰的老人,呈现出灰白的树身,支撑着四股八叉伞样的树冠,遮天蔽日覆盖着杨庄村西汪塘的半拉子路面,成了杨庄独有的一处风景。尤其是每年暑天一到,皂榆树下就更是引得村子里上了岁数的老汉,聚拢一起,每人捧着根长短不一的烟袋杆子,吧嗒吧嗒地与杨纪老汉置身于偌大的树荫下,听着蝉鸣,品着“茶”香,说古论今,聊闲天儿。那悠闲自得的模样儿,无不让赶集上店,走亲访友者流露出些许的羡慕与妒嫉。倘或有甚者能够多一份子口福,被杨纪老汉相邀,坐下喝碗败火的桑叶茶,再咂吧几口老汉自种的旱烟,虽谈不上是种神仙般的享受,可也真打真儿过派子瘾儿。要不,咋说是大树下面好乘凉哩!更何况,就连汪塘里的鱼儿,不也是挑着拣着,图舒服地朝着树荫下游来荡去着?它们裸露着铮青的头儿,红红的唇儿,呱哒着嘴儿,吁气儿缓气地吐着泡儿,那滋润、惬意的模样儿,成精儿似的,让路上行人都眼红得不行!
    前些年,村子里那些儿买不起肥皂洗衣的婆娘,哪个不都是将杨纪老汉皂榆树上结的皂角儿视为宝贝疙瘩样地看得重?
    “狗屎,去,到您杨表姥爷家讨块皂角儿,赶快洗洗你那臭哄哄的狗屎味吧!”
    “春丫子,瞧你那衣服脏的!快去您杨爷爷家……”
    一块皂角儿,石蛋子捣上一捣,置入水盆浴上一浴,半拉子光景,那脏衣服儿也就在婆娘们轻松自如的手中,泡沫儿四溅,去污去臭,清爽滑洁,干净得让人穿着欣慰,也多了对杨纪老汉的敬重。
    可眼下毕竟已不再是前些年了。生活富足的村人,也不用愁那皂角儿般的泡沫儿了。块把钱的洗衣粉,几毛钱的肥皂,同样已不是希罕物儿。于是,没有谁再去登门求杨纪老汉了,倒使得他的心里空荡荡失落落的。
    杨纪老汉的当年为什么要种下这么一棵犹如生命一样珍爱着的皂榆树呢?而皂榆树又能代表着他什么呢?个中滋味,恐怕除了杨纪老汉本人,不会再有第二人知道的。
    据杨庄一些有记性的老人们讲,打淮海战役那年,有一天,杨纪老汉骑着一头红鬃烈马,腰挎双把盒子炮,突然地就回到了村里。后来,多年不见面的老母就让族人将杨纪老汉的红鬃烈马给卖了,还几日之内为他成了家。成家的女人就是现如今比杨纪老汉小10岁的杨纪奶奶。杨纪老汉当年不干,并说他是随大军南下,顺路回家看看,马上还要去追赶队伍。但杨母却哭哭涕涕不依他。还说他父亲在他投奔队伍打日本鬼子时就死了。他弟弟又走了黑道当了土匪,在外乡也让人给弄死了。如果他走了,再遇上个什么事,杨家怕就真的要断了香火了。知道了是为续香火,杨纪老汉就告诉他母亲,说自己在队伍上已有了媳妇,正与队伍一起南下。但他母亲却不信,以为他是在找借口骗她,并说他若真是有了媳妇,那媳妇为啥就不回来见婆婆?……从此,骑着红鬃烈马又腰挎盒子炮的杨纪老汉,也就没了队伍上的威风了。成了逃兵,脱了党。
    翌年春天,村人们便见到杨纪老汉在门前的汪塘边,用树枝儿插了一个圈儿,整天不间断地往那圈儿内浇水,后来,那圈儿内就鼓出了一棵碧绿碧绿的树苗儿。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树种,就问杨纪老汉种的是棵什么树,还这样精心护理。杨纪老汉就告诉村里人说叫皂榆树。自此,村人们也就晓得了杨庄除了有杨树、柳树、槐树、楸树、榆钱树、椿树、杏树、梨树、桃树、柿子树等树种外,如今却又多了棵皂榆树。
    皂榆树在杨纪老汉的细心照料下,虽经历了40余年的沧桑岁月,但它却通灵似地疯长着,枝繁叶茂又遮天蔽日,给杨纪老汉的心里装下了一个世人永远也无法知道的梦。
    眼下,古稀之年的杨纪老汉虽说身子骨还硬朗着,且与杨纪奶奶也承继着母亲的重托,繁衍得儿孙满堂,该是位不操心操肺、享享清福的人了,可他却不,心里总是觉得像缺少点儿什么!但到底缺的是什么呢?咀来嚼去的他,有时脸面上阴郁得令人摸不着东西,有时又会流露出些许孩子般天真的笑意。杨纪奶奶注意到了这些生活中的变化。孩子们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些生活中的变化。只是,谁也没有当回事儿。而每当他阴郁着脸,或是流露出那天真的笑意时,他就会抱着根长长的烟袋杆子,置身于皂榆树下,复来返去着以上的变化,仿佛有什么未了的心结,又仿佛在与皂榆树对着话儿。
    村里人也时常看到杨纪老汉的这种怪异的模样儿。只是每个看到的人都同他的家人一样,弄不懂这位让岁月的沧桑无情地侵蚀着的老人,心里装的是啥,想的又是啥!人们只能看到他每天每天都抱着根长长的烟杆子,边吧嗒着发着愣儿,边思谋着什么。每天每天,都是这么重叠着他的笑,他的古怪。但没有谁会了解,在这种重叠来重叠去的背后,他却要做一件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了。
    是的,他要把淤积已久的这件事,付诸到自己的行动上。他觉得不能再等了。时间也不允许他再等了。
    这个清晨,杨庄的鸡才叫了头遍,杨纪老汉就穿了衣服下了地,然后又东找西摸在屋子里翻腾了半天。杨纪奶奶觉得怪,就翻过身子嘟哝他:“你个老东西,这三更半夜的是找死去呀?”杨纪老汉没答理老伴的嘟哝,只是找出一只黑提包,随后又装了些煎饼,将一条毛巾搭拉在肩,便出了屋门朝西屋儿子住的房子说了声:“皂坤,这几天你照应下家里,我到北乡一位朋友家去看看。”说罢,杨纪老汉就出了院门,在漆黑的皂榆树下,摸出烟袋,按了按烟沫子,点燃,吧嗒吧嗒吸了几口,吸完了,又在地上磕巴磕巴,将烟袋重又别到腰间,抬起头,端量着皂榆树,长长地叹口气儿,也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西走去了。
    走了约莫有五六天光景,杨纪老汉便来到了黄河边上不远的一个村子。在村头,杨纪老汉犹豫了再三,还是迎着一位放牛的少年打听了起来:“小伙子,老爷爷和你打听个事儿行吗?”
    赶牛的少年就停下了手里的鞭子,问他想了解什么事情。
    杨纪老汉说:“这儿是不是皂榆村?”
    少年就皱下眉头望了望杨纪老汉:“皂榆村?噢!对了,原先是叫皂榆村的,我是听俺奶奶说的,不过早改了,现在叫党家屯。”
    “噢!是这样的!”杨纪老汉思谋了下,又问:“那,当年的王家大院还有人吗?就是过去财主家的大院?”
    “大院早没了,现在是楼房。我们家就住那儿。”少年闪了闪眼睛,凝视着杨纪老汉追问道:“老爷爷,您到底想找谁啊!”
    杨纪老汉说:“那这党家屯有没有个叫济战的人?要有,今年也该快50岁了!”
    “济战?!”少年听了,就惊异地望着杨纪老汉,说:“老爷爷,您怎么会知道我爸爸的小名?您认识他?”
    杨纪老汉不免一惊,也就愣怔怔地看着少年,觉得少年的眼神和面孔陌生中又近似于熟悉。
    少年也愣怔怔地望着杨纪老汉,并说:“老爷爷,您这是怎么了?”
    杨纪老汉这才猛然醒悟地追问着少年:“那,您奶奶还好吗?”
    “奶奶挺好的,她就在家里。”少年回答着杨纪老汉的问话,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老爷爷,您是不是认识俺奶奶?”
    杨纪老汉就笑了笑,说:“是啊,我和您奶奶是战友!这不,都快50年没见面喽!”少年就“噢!”了声,也便牵着牛儿同杨纪老汉向村里走去。
    此情此景,杨纪老汉心潮澎湃。他想,50年了,她竟然还活着?这,难道是天意吗?……他只觉得自己来得太晚太晚了!……他思着想着,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起了少年:“娃儿,您爷爷他也好吧?”
    “我没见过爷爷!奶奶说,爷爷可能在解放南京时牺牲了。后来,连她也没见着爷爷的面。从南京回来,奶奶就带着爸爸进了城里,后来退了休又回了村里。但爸爸却在城里上着班的。只是,每周都回来看看奶奶。奶奶还说,当年爷爷是个营长,打济南的时候他都参加了,爸爸就是那时候生下的,所以爷爷就给取名叫济战!”少年走着讲着从奶奶那里听来的故事,显得很是荣耀。
    杨纪老汉也走着听着,步履蹒跚,双眼潮湿。但他弄不懂的是,儿子济战已经快50岁了,而济战怎么还会有个这么小的儿子呢?他不便于问,只是默默地与少年朝着村子走着。少年还说,他听奶奶讲,爷爷长得人高马大,很气派,很威风,要是还活着,起码也是个将军的。
    听了,杨纪老汉就皱了下眉头,随后也便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可惜啊娃,您爷爷的后来却是个逃兵!”
    “你胡说!”少年仿佛觉得被眼前的老人嘲弄了似地,双眼瞪着杨纪老汉,“你又没见过俺爷爷,你怎么知道他是逃兵?”
    杨纪老汉没料自己的话竟触痛了少年心目中爷爷高大的形象,悔恨之中也便实话相告:“娃儿,我就是当年您的那位当了逃兵的爷爷!”
    仿佛晴天霹雳,少年被震住了。
    “你?你是我爷爷?!”少年双眼溜圆地瞪着杨纪老汉,似乎觉得这世界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干巴老头的爷爷呢!
    “娃儿,我真的就是您那位当年做了逃兵的爷爷!”杨纪老汉再次朝孩子解释着。
    少年不再多说什么了,只顾低着头儿朝前走着。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竟还会冒出这样的一位爷爷来。
    不多会,少年便将杨纪老汉带到村子的一处二层小楼的院外,在门前一旁的一棵柳树上将牛系好,又推开院子的两扇酱红色的大铁门,随后朝着楼里喊了声:“奶奶,来客人了!”“哪来的?是谁呀?”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楼的正间客房传了出来。
    “外乡来的,您出来就知道了。”少年不太情愿地说。
    于是,一位穿戴颇有些讲究的,人也有些儿稍胖略显白净的老太太便走出屋门,朝着已步入院子的杨纪老汉盯了半晌儿,然后也就疑虑地问道:“老哥哥,您是找我的?”
    杨纪老汉一时无语。他认出来了,老太太的眼睛、脸型、皮肤、身子的轮廓……他想,是她!不会错的,是她!于是,两行老泪再也止不住地落到了地上。“皂榆?是我啊?是我杨纪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已显得沙哑而又颤抖。
    “啊?!”被杨纪老汉称为皂榆的老太太,立时间两眼有了些明亮,“你……你……是杨纪?!真的……是杨纪?!”
    “是啊!皂榆!我是杨纪!没死的杨纪!当了逃兵的杨纪……”杨纪老汉感慨万千地注视着老太太。
    被称为皂榆的老太太终于也认出了杨纪老汉的模样,并抓着杨纪老汉的手,左端量,右端量,说:“是,是杨纪,没错的!”说着,老太太两眼的泪也便哗哗地流了下来,继而又埋怨着:“唉!我还以为你在南下时去了呢!没想到这七老八十的了还又着面了!”
    “唉!别提了……”杨纪老汉叹息着。
    少年瞧着两位流泪的老人,双眼红红的愣在了一旁。
    原来,皂榆是老太太的乳名儿。早年,皂榆老太太的父亲是皂榆村(今党家屯)当年的一位财主。家有良田百亩,但却只有皂榆这么一个女儿。父母便将她视为掌上明珠,攻她读私塾,念学堂。一年一年地念,嗣后,就读到了济南府。后来,日本人侵华,皂榆村的人没能逃过劫难,她的父母也都在日本人飞机轰炸下丧了生。皂榆老太太就投笔从戎,在陈毅元帅部下当了一名文工团员。并在转战南北时与英勇善战的杨纪老汉结为战地伉俪。济南战役前夕二人相约,怀孕的皂榆老太太无论生男生女,都叫济战,以此来纪念父亲参加济南战役这一过程。但没料淮海战役期间,直到南京解放,夫妻俩就失散得再也无了音信。再后来,新中国建立时,部队搞精简,组织上曾安排皂榆在上海工作,但她不同意,觉得还是回山东老家好。这样,组织上根据她个人要求,便安排了她在济南一个区做起了妇联工作。从股长到科长到局长再到区妇联主任,后又进了区府、区委,直到退休后,还仍挂职个区政协副主席。这期间,儿子济战也从济南读书读到了北京,后来被分到一家大型机械厂做技术工作,又赶上运动下放到边远省区的乡村接受再教育,一呆就是10余年。回城后,又重新求学,做了省城机电工程师,近40岁上才结了婚,有了纪杨这么个后生。皂榆老太太说,她退休后,觉得城里的空气越来越不是很好了,于是就让儿子济战同村里说了说,回来自己盖了这么座小楼,她整天在这里住着。碰上节假日休闲,济战和媳妇、及小孙子纪杨都回来陪着她。政协没有重大事情,她一般不参加。她说,她整天就是养花养草养些金鱼,消遣消遣,乐呵乐呵,觉得还不错。
    相聚之后,这一对分散了半个世纪的老人都讲述了一些相互间的过去和现在,倍感岁月催人老。
    当天下午,皂榆老太太便将这一喜讯打电话告诉了儿子济战。儿子济战也从城里买了些食品,同媳妇一起回到党家屯,一家人风风光光地欢聚了一堂。之后的几天,济战还找了部面包车,拉着杨纪老汉、皂榆老太太,一家人又一起参观了落起没几年的济南战役纪念馆“解放阁”,游览了省城时下的风景名胜,让老人倾尽了一生的感慨。
    离别党家屯时,皂榆老太太说,回去交待一下,就过来一起过吧,让孩子们也尽份孝敬。儿子济战也说,是的,妈等了您这几十年了,您也该陪陪她了。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孙子纪杨,最终,似乎也没有因他这位爷爷曾是位当年的逃兵,而不愿认他。
    杨纪老汉很受感动。不久,也便回到了杨庄。
    村人们似乎觉得杨纪老汉的北乡之行,回来后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一改往年的沉默与压抑,滋滋润润儿,精神了许多。然而,杨纪老汉却没有如约再去北乡。只是从北乡回来的这年秋天,他却突然去了。去得随便,也很安祥。一丝儿微笑也永远地定格在了他离开时的脸上了。
    还有,第二年开春,杨庄人发现那棵经他细心照料了几十年的皂榆树,在经历了一冬之后却再也没有发出新芽来,竟也突然地死了。
    杨庄人觉得很奇怪,都说,汪塘里有水的,皂榆树咋就枯死了呢?难道说,这树也真的有了灵性——步着主人去的?
    这个谜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杨庄人的心里。
    1997年初秋于苇湾武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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