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 相关作品

绕哥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39 作者:孟庆龙
今春回苏北老家过年,见到的第一个村人便是绕哥。
    因为年关车紧,在鲁南倒车时等了两个多小时也未见苏北的车影儿,于是我们只好搭上通往郯城西路的长途客运,下车后又雇了辆机动三轮,赶往邳州的乡村老家。然而,当机动三轮到了村东约二三里地相邻的两省界时,车夫却很抱歉,说是因为防人偷银杏树苗,前面的土路被人横挖了条深沟过不去了。没办法,我们只好下车,依照与车夫讲好的价付了钱,并指望着能够碰上过往的村人将行李给捎回家去。
    后来,就等到了由邻省赶腊月集的绕哥。
    绕哥骑的是乡村人忙农活、赶集都比较方便的轻便小三轮,但车斗内没有购置的年货。也许绕哥的年货已从其他集市上背足了?也许绕哥赶集只为卖别的东西吧?但我没问。不过,见到了骑车的绕哥,那一刻我们还是很高兴的。
    绕哥就问我们为什么没走邹庄(绕哥指的是西路,我们镇子的所在地),而走了东路。我就对绕哥说了没能赶上车的事儿。绕哥说,那就把东西弄上来吧。我们就把东西弄到绕哥的车上。随后,绕哥就蹬着车子,我们跟在他身边,说话啦呱儿地慢悠悠朝村里走去。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绕哥已经是55岁的人了。而且那刀刻斧凿般满是皱纹的脸上,印着的也权然是人生煎熬的印痕,还有绕哥那黑白分明的鬓角,更让我感叹着岁月是多么的无情!
    可不嘛,我都离家20多年了!
    绕哥是我的族人,与我是同辈份的兄弟——村子里二大爷的长子。
    绕哥的父母眼下都已是70多岁了,因为每次回去都是冬天,老人家又不常出门,所以我也很少碰到他们。不过,小的时候就听村人们说,他们当年却是姨表兄妹做的夫妻。
    两位老人一生共生养了8个孩子,除两个闺女出嫁外,6个儿子却有一半没说上媳妇。而这一半没有媳妇的人中,除了跛脚的绕哥,据说30多岁的小六呆痴得生活上都难以自理——近亲结婚的二大爷和二大娘,就这么让绕哥和他的兄弟们走入了弱示群体的行列,而且连一位上过学的都没有。
    记得我离家前的时候,绕哥的老二虽然也没上过学,但却娶上了媳妇。为这,村里人曾传说,绕哥躲在黑屋子里哭了一天一夜,茶饭不思。后来二大娘伤心落泪之余也就哄他骗他,说绕啊!娘给你打包票,等你结婚的那天,娘一定办得比你弟弟风光,咱叭喽(方言,实为唢呐)、洋号都请来吹响儿,不风光个十里八村的不算完!绕哥也就信以为真,有了丝丝安慰。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绕哥终于也没能力娶上媳妇。绕哥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娶上媳妇了。于是,就质问二大娘他那跛脚的来历,二大娘依然是哄他骗他,说是绕哥小时在河滩玩耍,被鬼给握住了,村人发现时就用铁锨挖,鬼松了手,但他的脚脖子却留下了又青又紫的痕迹。绕哥听得毛骨悚然,更是信以为真,还觉得没被鬼弄死,已是大命了,从此就再也不问了他的跛脚的来历,而是专心养家干活,照顾弟妹们,替父母分担着一份忧愁,凄凉地过着光棍的日子。
     绕哥当然不懂,这是由于父母近亲结婚才使得他们兄弟走入了残疾的行列的。
    于是,绕哥的过去也就成为了生命中的永恒,烙入我的记忆深处,更成为了后来我创作的一个小说中的人物——那是我在七、八年前发表于沈阳《芒种》文学月刊的一个叫《岁月的河》的短篇小说——主人公“根”的影子便是由绕哥的有关故事演化而来的……跛脚使绕哥苦了一辈子,更成为了他生命中的诠释。
    不过,文中的“根”与现实中的绕哥相比,“根”所经历的人生磨难自然要复杂得多,凄美得多,而且在艺术的可塑性方面,似乎更能留给读者一些阅读的真实感。“根”虽凄苦,但“根”在人性方面的善良,最终毕竟使他赢得了读者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即“根”无形中所施舍的要饭女人尽管还是在无奈之中离他而去了,尽管“根”在割麦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并为母亲而留下了逮鱼捉虾的数百元养老钱。然而,“根”的善良和淳朴,毕竟为他赢得了好的回报——死后而有了自己的“香火”——尽管这一切对“根”来说,他再也无法知道了,也无所谓了,但他毕竟还是得到了好报!可是,现实中的绕哥却没有。绕哥与小说中的“根”相比,他所付出的劳动和代价,所拥有的人生的凄苦,也许比小说中的“根”要大得多,凄苦得多,然而一切一切的苦难,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去默默地承受着。人们的同情与怜悯,都不可能改变他生活的命运。这是老辈人造成的遗憾,是愚昧所带来的结果。绕哥是受害者。他的兄弟也是受害者。这是没有办法更改的现实。现实生活中的绕哥与他的兄弟,就只能成为了这种恶性蔓延的牺牲品。
    与绕哥说话拉呱吸着烟儿,没多会的功夫,他也就把行李帮我们拉到了桥头上二弟的小卖店,御车的一瞬间里,我很想掏点钱塞到绕哥的手里,然而我却没有那样做,我知道绕哥最怕别人瞧不起他,把他当外人,这样无疑会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不过,我还是掏出了盒随身带着的精装青州烟,递给了他,但是绕哥却推来搡去说什么也不收。绕哥说:兄弟,我这还不应该吗?那一瞬间,倒让我觉得自己在善良得明净如水而又淳朴得实在不能再淳朴了的绕哥面前,是多么的俗气啊!不过,望着推来搡去都急得鼻尖上冒出了汗的绕哥,我还是说,绕哥,我知道您是应该这么做的,但这烟是我从外地带来的,难道送您一包尝尝也不应该?好歹的总算才把烟装入他的口袋。
    回家后,我把这事说给了父亲和母亲,母亲说,绕就是这么个人,脾气倔得很,就怕别人把他当外人!如今兄弟几个,无论是结婚的还是没结婚的,您二大爷和二大娘就指望他来照顾。家里的地里的也都靠他料理,怪不容易的!自己残疾、活得又那么难,却还得千方百计侍奉好父母,也真难为了绕!
    不过,绕挺会过日子的,从来也不乱花钱!父亲也接过母亲的话说,去年西瓜拉秧的时候,有人看到绕在邹庄集市上吃那一毛钱一个又半生不熟的罢秧子西瓜蛋,就说绕啊,这瓜还能吃?绕就有滋有味地边吃边说,不瞒你们,今年从西瓜下市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哩!听得卖瓜的人都觉得很伤心,结果连钱也没要!
    那一刻,我的心里酸酸的。 心想,绕哥,好好地活着吧!只要您自觉活得开心,比什么都好呵!
                                           2003年孟春于梦桥居
    (刊载于2003年《娘子关》文学季刊第3期,获《散文选刊》等举办的首届“古风杯”华夏散文大奖赛优秀作品奖。并入编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古风杯华夏作家网杯——文学大奖赛优秀作品集》上、下卷。收入2003年小说选集《干姐》再版一书)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