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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37 作者:孟庆龙
——“光棍好过!好过好过!”
    麦收季节,布谷鸟就这么在小武河的田野里叫着。叫得村里子里的后生与光棍开着玩笑:“听见没有?夸奖你哩!”光棍就一歪头,脖颈上的青筋突暴,“夸您娘个蛋!”然后就背着手儿,气哼哼地离去。后生就赶紧闭嘴装哑。再不知趣,光棍就动真的,摸鞋底儿是鞋底儿,摸棍子是棍子。从此,再无人敢惹光棍。光棍自由自在,好清闲。
    这便是根。
    在小武河,根是个跛脚的男人。
    就这么缠来绕去了40多个春夏秋冬。尽管同其他人一样一天忙到晚两天还是忙到黑儿,但心里装得却不一样。常常,压抑和郁闷便会恶魔般袭扰着他的灵魂,令他坐卧不安,心神不宁。
    根也曾幻想过能有个女人。像众多村里人,过着那种进出家门,有家有小的日月。这欲望尤其在弟弟娶媳妇的那一刻开始,便愈发强烈、心慌得不行,以至不得不有时躲在自己的黑屋子内痛哭流涕。那情景凄凉而又悲哀。
    每逢这样的日子降临,娘就会安慰他哄他:“根啊!我儿你放心,娘给你娶媳妇的时候,咱肯定办得比你弟弟还要热闹。那时,咱叭喽(当地方言,实为唢呐)、洋号都请来,还要裹上八抬大轿哩!不让根风光个十里八村不算完!”根就信了娘的话,就等就盼,数星星盼月亮,星星闪闪烁烁,月亮来了又走。春夏秋冬,岁岁年年,绿了树,枯了草,星星还是那些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都漂亮,却都远在了天宇,可望而不可及。直到弟弟们娶完了媳妇,妹妹也都有了温暖的家,根才知自己成了空空落落,恍恍惚惚离了群的孤雁。碰到娘再拿先前的话来安慰他时,他就知道娘这是在没奈何地欺骗他,根就更伤心,就吼:“行了!还想把我当成憨熊样地哄来骗去!还八抬大轿哩!他娘的二婚头子都瞧不起我!你们还……”   
    根的心凉透了。根没想连自己的亲娘也会一直拿他当傻子待。
    这年,小武河被连绵秋雨或大或小或急或慢,整整儿围困了半拉子月的光景。阴沉沉的天如铅一般灰暗,仿佛使得村里人都记不清了太阳是个什么样的嘴脸。河水浑浊得如同山洪泻下的泥汤,村里村外的汪塘、水沟也都连到了一块儿。倒是搅起了孩子们的兴致,他们就将家中破旧的纹帐制成大小不同的鱼网,欢天喜地置于没膝深流水的路面,支网儿张鱼。那段日子,家家户户便也就炊烟儿升腾,流出些许馋人的鱼香。
    根有逮鱼的习惯,是父辈留下的传统。
    根不是像小孩子玩过家家的那种把式。他逮鱼是把粗麻线织成的长方形鱼网四角用绳子系在两根交叉的竹竿顶端,竹竿相交的中间再用绳子缠紧系牢,然后绑一根弯曲的木棍,木棍的半圆挟于大腿根部,或当河水泻了的时候,用柳枝从岸这头插到岸那头,中间留出豁口儿,那网就放在豁口上;而当河床里涨满了水时,他就立于岸边顺流水自上而下地溜。如今,根逮鱼便是用“溜”的方法。也许,这是自古以来小武河人想出的独有招数吧。根溜的鱼鲤鱼鲇鱼居多。因为涨水时鲤鱼鲇鱼专爱在岸边杂草中潜水游弋,所以也正好成了溜它们的好时机。有时,根天不明起床开始在岸边溜鱼,到村里人家烟囱吐烟时,根也就溜了一二十斤的鱼了。根把小鱼摘巴摘巴肠肚,腌一腌,煎吃或熬着吃。逮得多时,就给弟弟们家里均点,让母亲和侄男伯女也跟着解解馋。再不然,根就把小鱼焅出来,留着冬天吃,或是卖些零花钱。偶尔,根想吃顿饺子时,那鲇鱼肉也就成了上好的馅儿,葱、姜、花椒水、酱油、豆油一调拉,揉好的荞麦面剂子或者地瓜面剂子一包,滚水下熟,吃一口鲜香嫩滑,比起猪肉馅饺子也毫不逊色。总之,根怎么吃怎么香。多回根的嘴巴上都是油腻腻的。引得村里的狗常都跑过来,撕食争咬根扔下的鱼刺、鱼骨。远处,更有猫儿发了春一般的叫唤。那叫唤尤其在夜间,便更是刺耳,使根不得不起起躺躺,躺躺起起去院内看那些被他放在盆子里压了盖子的腥货。那是他的命根子,是要逢集时去重坊或邹庄卖个大价钱的。
    根自从知道了要跻身于光棍的行列后,很是悲哀。悲哀之余,便就离了家,自个在南河堰找一平地盖起了间土坯茅屋,既可帮队里看青护田,又终日亨受起了光棍的日子。在他心里,家似乎已经无了实际意义。“光棍好过!”那就好过吧!他想,白日无个伴,夜晚熬孤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哩!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既凄苦又寂寞的生活了。不习惯又能怎样?没有女人会自天而降来嫁给他。他是个跛脚的男人,是个没有重心而无法顶天立地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尘世仿佛早已注定了他的一生要凄苦、苍凉。好在根早已了解了自己的这种处境和悲哀。所以,当兄弟们个个都成家立业,并担负起了供养母亲的义务,他也就不得不搬出来住。根不希望自己托累了兄弟和媳妇们,尽管兄弟和兄弟媳妇都有意让他跟着一起过。但他却不能。他知道大家都是靠吃工分过日子,而一个工日又值不了几个钢镚儿,各人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得不行。所以,他好歹也还是个男人,即使只能被人称为半个男人,他也不该去过那种寄生虫般的日月。既然命运已无情地将他和兄弟们分割开来,那么,他就该靠劳动自食其力养活自己。人有脸树有皮嘛!当然,单过也有单过的好处。不受外来干涉,不受家人烦躁,可做自己愿做的事情,想自己所想的心事。哪怕是想女人,琢磨女人,却也拥有了自己活动的空间。这空间能使他随心所欲,无聊中有了自我乐趣。根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日晨。天雾朦朦的,搅得地上与空气中充满了潮气味儿。根又起了个大早,找出手电照着亮儿来到院子里,又扛起了那张墙根处靠着的鱼网,然后,就提起鱼篓出门去溜鱼了。
    顺着土坯房朝南走了不远,根找好了位置,放下了鱼网,随后又从裤兜内拿出烟包子,抽出纸条,将烟沫子捏出捋上,三两下便拧成了支喇叭筒儿,然后就放到嘴上,划根火柴燃着,深深地吸起来(这仿佛已成了根多年来养成的一条习惯,无论做什么活儿,必先刁上支烟卷。这是一种习惯?还是清苦人必不可少的伴儿?间或是……?光棍汉的心,常人怕是怎样也搞不懂的)。边吸着边瞧着灰蒙蒙呈现着波光的河面,河水很急,影影绰绰还打起漩儿,根就将趿拉着的鞋甩到一旁,开始了溜鱼。
    根就这么一网接一网由上至下滑行地溜着。溜着、溜着,天不知不觉间也就渐渐地明了。根溜的每网都有鱼儿。鱼不多,每网下来也就个把俩的。但根没料一早晨溜的竟全都是呱嗒嘴儿的鲇鱼。这些鲇鱼肉多肥嫩,个个儿都是斤把重量。
    根挺恣的,就背起了鱼篓,哼着曲儿朝回走着:
    
    大鲇鱼,呱嗒嘴
    吐水泡,摇着尾
    成了精,嫁男人
    下了一窝鱼籽籽
    …………
    
    哼着哼着,根就想起了一档子有关鲇鱼在小武河的故事美谈——
    早年,小武河曾经有个30多岁的罗锅子。罗锅子也同根一样是个光棍。罗锅子一生的习好是逮鱼捉虾。罗锅子是怎样成为了罗锅子的,却没人记得。知道的人都说,罗锅子是因了捉虾而成了罗锅子的。话虽说得邪了些,但罗锅子其人却是位实实在在的小武河人。听说,那时小武河也是洪水泛滥,罗锅子天不明就去河岸支网儿溜鱼了。可溜来溜去,只溜了一篓子的鲇鱼。回家时,半道上的罗锅子便突觉尿道臌胀,遂就放下鱼篓、鱼网,背过身掏出老二尿尿。尿完尿,罗锅子便又背起网和鱼篓准备离开。这时,却猛丁儿听见附近传来了吟呻声,罗锅子愣怔了下,便顺着吟呻瞄了过去,就瞄见堰头一低凹处卧伏着一位女人。女人正伸手朝罗锅子哀求着:“好人呢?请救救俺吧!”罗锅子不敢怠慢,遂就又撂下鱼篓、鱼网,三两步窜过去搀扶起那哀求着的女人,并将女人带回了家。以后,那女人就随罗锅子做了媳妇,为罗锅子生了一摊儿女。女人自跟了罗锅子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小武河,也没说出自己的家世。碰上罗锅子问及时,女人也只是微微笑着缄默不语。问急了眼时,女人就流泪伤感,说:“好好的跟着你过日子,怎么就非得提些儿陈芝麻烂谷子让俺伤心?”罗锅子从此就不再多嘴,逢年过节的,也就免除了不少孝敬丈人丈母的厚礼。村里人就同罗锅子玩笑,说罗锅子福气儿重,逮了个鲇鱼精做了婆娘。罗锅子也就自觉福气儿不浅,终日恣悠悠地滋润着。日积年累,小武河人就编出了那首根哼着的鱼歌子。罗锅子何许人也?就是根早逝的父亲,根就是那窝鱼籽籽中的一个。
    ……根思忖着这个故事,不知不觉地也就来到了自称为光棍屋的土坯房前。他放下鱼网和鱼篓,伸手摸起了门头上的钥匙。摸着摸着,那眼便潜意识地瞟到了门旁的草垛子上,就突然发现有只脚在乱草中露了出来。根就一惊一诧,犹豫间便思谋着转了过去。然后踮起那只跛脚去拨拉那堆麦草。遂就有一个蜷蠕的女人流入眼里。根的心不免一紧。随后,头发蓬乱沾满草屑的女人便站起身拍打拍打身上的草屑、灰尘,颤惊惊地瞧着他,说道:“兄得(方言,兄弟),俺那遭了水灾,庄稼也没了收成,就跑出来糊口了!昨晚,也就凑和着在您这草垛边扯把麦草歇了宿!”
    女人说得凄惶,根不免有些儿同情,“听口音,你家在南方?”
    女人说:“俺家离洛马湖不远,宿迁。”
    根就点点头儿:“怪不得听着蛮儿巴叽的耳熟哩!”
    女人就怔了下,眼里仿佛有了光。“那儿有亲戚?”
    根说:“俺娘就是那儿人。”
    “噢!”女人明白了。
    根说:“进屋吧,外边呆了一夜容易冻病的。”
    女人也就没客气,遂弯腰提起要饭的家什,随根入了小院。
    进了院内,根先将鱼网靠墙放下,又将篓内的鱼哗哗啦啦地倒入了备好的盆内,又从旁边缸里舀了几舀子的水放了进去。鱼儿见了水,顷刻间也便搅起了水花,吐起泡儿,滋润地游来滑去着。游滑得根的心里也滋润无比。
    女人说:“哟!咋都是这玩意儿?”
    根就憨憨儿笑笑,说:“这玩意儿好,黏黏糊糊吃起来养人,大补哩!”
    女人就试探性地:“那俺,也能解解口福吗?”
    根说:“行哩!只要你想。反正,这鱼都是自个儿逮的,又舍不了多少力气,吃了还可以再逮嘛!”根仿佛又想起了那个美丽的传说。
    女人的脸就充满了妖娆的红润,羞怯怯地呢喃道:“那俺可就真不走了,把你吃穷为止。”说罢,就也自顾自地笑了。
    根也笑了,憨憨儿地说:“反正我就一个光棍汉子,你就再吃也没啥好的!”
    说着聊着,女人就帮根一起摘鱼熬鱼。
    鱼儿经葱花油盐爆锅,再加入少许儿水,投放些儿辣椒,蒜瓣,倏忽间便有了馋人扑鼻的香气。闻着,女人就边烧火边舔着舌尖儿,唏嘘赞叹着:“嗯!真香哩!”
    根说:“那就保你过足瘾!”遂就找出只黑陶盆儿,两手逮住锅耳,端起倒入盆内,就同女人进屋享受起了嫩鱼的鲜味儿。
    玉米饼子伴着鱼肉,吃得女人哧溜哧溜地冒着汗儿。也吃得女人忘了眼前还有位陌生的男人,顺手解开了脖颈上的纽扣,像在自家一样。根就瞅到了滑润丰满的肌肤,痴呆呆地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女人压根没有觉察。女人只顾狼吞虎咽了。
    渐渐地,根的心也就有了些儿骚动,瞧女人入了迷。就放下了筷子不再吃饭,开始摸摸索索卷起只喇叭筒,吸起了纸烟。边吸着边欣赏着女人,也就思量起了心事。他想以前为了解除烦恼和孤独,而不得不跑到集镇上,花那块儿八角钱买回些儿抚慰寄托灵魂的女人画的事情。那些画就置于小屋内的四壁上,常常,让他对画兴叹、欣赏,漫无边际地咀嚼着人生的凄然,像是沉湎于云里雾中游弋着,却也除去了不少愁绪和郁闷……然后,引来磕睡虫,让他安祥入梦。
    眼下,根的确有些儿欲火攻心,思潮奔涌了。
    女人在品着饭菜的浓香,根却在嚼着女人。
    毕竟,这是根有生以来,第一次同一个外面的女人真正面对面地坐着,甚至连女人吃饭的细微之举及轻微喘息,根也没有放过地注意到了。女人不算漂亮,与众多的农家少妇一样的装饰和打扮。但女人却有着画中女人的意蕴(当然,画中的女人的意蕴,根也是凭空想象的)。由此,根的心就不免有了几分紊乱,狂想与矛盾也就不同程度地碰撞交织,再强烈地从深心处向外蔓延、流淌着……
    根似乎才知了女人的吸引力原来竟是这样的!
    此刻,女人已吃完了饭。连鱼汤也被女人装入了肚内。吃完了,女人就开始端祥起了根。瞧着他木呆痴迷的模样儿,女人没忍心打扰,直到看见根手中的烟蒂慢慢儿燃到了他指缝间,令他失态地唏嘘着将烟蒂抛开,女人才捂着嘴儿笑出了声。笑得根慌乱又尴尬。女人就搓了搓手,抹了抹嘴儿,说:“兄得,这鱼真香!还有这辣子,才够劲哩!”
    根也就在难堪中移开了落在女人身上的目光,应着:“只是粮食太粗了!”
    女人说:“是粮食,不都能救命吗?”
    “是啊!”根就重复着女人的话,“是粮食都是可以救人命的!”
    后来,两个人就都沉默不语了。
    女人低头想着什么。根在默默中又卷起了一根纸烟。
    再后来,女人就开了口:“其实,俺心里明净着,你不甘心!”说罢,又抬眼瞥了瞥根,“俺讲得不错吧?”
    根的心里便猛然“咯噔!”了一下,他没料到女人的眼力会这么毒。他只好再次慌乱地躲避着女人射过的目光,忙不迭地说:“有什么甘心不甘心?你要饭,我施舍,天经地义的事儿!”
    女人就朝着四壁上的女人画儿呶呶嘴儿,说:“瞧着这些玩意儿,俺就知兄得你活得很累很苦!”
    根的心便剧烈地动了下,一股酸水便上涌着,但他还是强忍着搪塞道:“画嘛!就让人看的。没人看,又卖给谁?”
    “那你咋就不贴着男人画哩!”女人的眼睛仍在根的脸上火辣辣地捕捉着。根无以应对,低下了头。
    女人就也不再说啥,便窸窸窣窣地上了床。
    屋外,林中的鸟儿在高歌啼啭着,啾啾唧唧,那声音好极了!真的,好听极了!
    女人同根度过了一段销魂的日子。也同根变着法儿受用了那些鲇鱼的鲜美。女人养得比初时滋润了许多。根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从未有过这般高昂。
    后来,一个落雾的早晨又来了,雾气搅浑着鸟儿的鸣叫,再次传进了土坯房里。也传进了赤身裸体的女人耳朵根子。女人就伸了伸懒腰,揭开那一股子男人脑油气味的被子,窸窸窣窣地穿上了衣服,然后就摇醒了睡梦中的根,说:“兄得,俺该赶路了!”
    迷惘中,根才意识到了什么似地,便一骨碌爬起,双手搂着女人腰,近似难舍难分地哀求着:“留下吧,跟我过?”
    女人便流露出了伤感,说:“不行啊兄得!俺还有男人和孩子!”
    “可我不嫌!”根仍不丢松。
    女人只好去掰根卡在腰间的手,边掰边说:“兄得,咱俩就这缘份!你还是放过我吧!”  根只好叹息一声,无奈地像个蔫巴了的茄子似地松了手。
    女人又怜惜地说:“若不是家里有孩子,兄得,俺可能真的会跟着你。这些天,俺也看得出,你是个好人,哪点也不比别人差!可孩子总得有娘疼啊!总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唉!”
    根的心便又不由一震,随之,两眼便汪出了泪,说:“真难为你了!孩子是不能没有娘的!可我还是该谢谢你,这些天让我做了回男人!”说罢,根便爬到床头里边找出一只黑罐儿,从里面摸出一沓脏兮兮的纸币,塞入女人手中,“拿着吧,给孩子扯件衣服,回去买点粮食。”
    女人的心酸楚楚的,颤抖着接过了钱,抽泣着也就消失在了晨雾中。
   
    跛脚使根苦了一辈子,也成了他生命的诠释。小的时候,根也曾因了同伴们的耻笑,千方百计寻问亲娘他那跛脚的来历。每每问起,娘就伤心流泪。就说他贪玩在河滩遭鬼握的。一听说是鬼握的,根身上立时便鸡皮疙瘩四起,就不由得毛骨悚然,再不追问、埋怨母亲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根的压抑与困惑也就一梯码一梯码地递增着,渐渐地便白了鬓角。根的生活实在太单调、枯燥了。除了参加队里的劳动,种田、逮鱼之外,他似乎已没有了所有男人该有的东西。他更知道生活中男人本是离不开女人的。有女人便可进出门槛,生儿育女续香火。可他却不能。命运仿佛早就剥夺了他的这种权力。他盼女人,但只能在心里盼,与现实相差太远。甚至他连费了钱财买回寄托灵魂的影星淑女画,也开始由珍爱到了厌倦。他觉得那些儿微笑着的甜蜜女人,表面上像是同自己作陪伴着笑脸,而实则是假情假意地在捉弄他,嘲笑他,分明在说:“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也配让我们陪伴着你颠里颠外的?……”根的神经仿佛就受到了触痛,便赌气将那些儿淑女、影星画撕下,再不让她们登“大雅之堂”。这样,根就又会想起要饭的女人,就觉得还是要饭的女人实在,总是让他做了回男人,没枉费了来世一趟。由此,根就有些静下了心。然后,也就寻觅到了能够抑制和解除郁闷的一些人为的、自然的好办法儿。这些好办法儿,便是白天同村子里的青壮年男人较着劲儿干活,而晚上嘴儿一抹,就跑到族中老辈分的孤独老人们家里,同他们拉闲呱儿聊闲天,而当这些老人们一旦谢世,根又会充当起手执柳木棍儿的孝子,间或打影布旗子的贤孙。当然,村子里婚丧嫁娶的家庭也离不开他转前转后地忙活,帮人家洗盘子、涮碗、抹桌子、拿嫁妆……根就这么默默地忙着做着,尽管没有谁当面说根怎样怎样能干,但根却省了做饭,有了烟抽。一旦有了事情,族中人找帮忙的,根仍会被第一个想到。如此,根就欣慰、满足,觉得老少爷们儿心里有他,没有弃他,心里也就安慰许多,干起活来就更卖力气。根就这般打发着日子,岁岁年年地消遣着光阴。
    当然,在无事可做时,或是异常冷清时,根的思想也会无聊地迸出一些火花。
    小武河的美,不仅有鹅鸭畅游,花草垂柳点缀着周围景致,重要的是每逢夏日来临,小武河还有着另一番别具一格的风韵。小武河的女人同男爷们儿一样,每当夏夜来临,碧波甘爽的河水便也拥有了她们的一处栖身之地,常常沐浴在月明中天于齐腰深的水里撩拨、嬉戏,构架起一幅美妙绝伦的风情画。根偶尔间碰上了,也就难免遥立远处,静静地听,暗暗地观那些月色朦胧雾样迷离的影子,但却不敢有非分之想。
    女人像月亮,冷清又俊美地笼罩着根的思绪。月亮虽漂亮,但只可供人欣赏、赞美,你够不到也摸不着。
    然而,根有一次鬼使神差似地造成的误会。这误会曾在一段日子里像团阴影似的,令根恨不能钻入地缝,永不见世人。
    误会的引发是在大田里的苞谷散发着浓香的季节。
    那天好像是正午时分,根正背着粪箕子在田埂、道旁转悠,一个拔草的中年妇女却因了烈日的暴晒被汗水浸透了身子,由此,颤悠悠的前胸便立时耸得迷住了根的眼,迷得他心颤而又恍惚。后来,那女人就不拔草了,只身钻入了苞谷深处。根的脚也就不听使唤,像受到了什么牵引似地跟了进去。然后,就在不远处听到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根就呆呆地愣了神儿,眼前顷刻间跳跃出了那个要饭的女人……此刻,拔草的中年妇人已勒着裤子悄没声地走到了根的眼前。根觉察之后,便心慌意乱了。妇人像无事似地瞧了瞧根,说:“根,你妈个×跟我进来想干什么?”
    “二婶……我……”根愧疚得无地自容。
    “是不是瞧二婶的奶大水多,也想裹几口?”妇人又说。
    “二婶……我……”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来也就急躁得双膝跪在了地上,“二婶……我真地没……”
    “没,没什么?起来吧大侄子!想给二婶磕头,也用不着现在啊!赶明儿大年初一时二婶在家等着你去磕哩!只是这大热天的在苞谷地里,我看就免了罢!你说呢?”说完,妇人也就自顾自嘟囔了句什么离开了。
    根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呆呆地跪着,骂着自己不是东西,朝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耳刮。妇人是村里的张姓媳妇,男人在城里上班拿工资,家有一双儿女陪伴,虽近40岁,但人却丰满滋润。她是位小武河孟家族中人公认的嘴儿甜甜的媳妇,与邻里关系极为融洽,也颇受尊敬。早年,小武河的族长曾有过不成文的规定。说在小武河,族中人若是谁要以族大而欺小,违反规矩,轻者罚半年口粮,重者则施以族中家法,在祠堂五花大绑吊三天以警世!由此,小武河人也就历代恪守着规矩,从没谁敢惹是生非与外姓人过不去。
    如今,根没料到自己竟闯了大祸破了规矩。根实在不知这位好心的张家二婶会不会将自己的丑闻捅咕到新的族长那里,而等待他又该是何等的处罚。根心里惨兮兮的没底儿。有时再碰到或远远地瞧见张家二婶,根的跛脚就划拉着弧圈儿倒腾得比狐狸子还快。后来,他看到新族长压根儿也没有处罚他的迹象,而张家二婶也像没那档子事似的,仍旧侄子长侄子短的叫得脆生生儿甜,根的心才有了收敛,便更觉愧对了张家二婶。
   
    盛夏,麦田被日头烘晒着,烘晒得麦子都刺挠挠地竖起了芒尖尖,也烘晒得小武河人拿起了收割的镰。
    伴着攒动的人头,根正滋润地割着属于自种的麦子。割得挺自在,也割得满脸溢出了丰收的景象。根想,从此以后便可以同地瓜饼子、荞麦面儿告别了。
    这时,村西的土路上,一位农家姑娘正推着胶皮轱辘车,由远而近地扯着好听的嗓子吆喝着:“黄瓜——喽!卖——黄——瓜喽!一块钱——10斤!卖——黄——瓜喽!”
    随着叫卖声,麦田便有了一阵骚动。男人女人已直起了腰酸腿疼的身子,挥挥脸上的汗,抬眼观观日头,日头仍吐着灼人的舌头,遂就舔了舔干裂的唇,就有男人去摸裤兜,然后,双手握成喇叭筒放到嘴上,对远处姑娘喊:“卖瓜的姑娘哎——?你等等噢——!”
    汉子们大汗淋淋跑了过去。
    根也一跛一斜跑了过去。
    黄瓜解了渴。村人顿觉有了几分舒畅和清爽,遂又弯腰执镰,虾米样地“呼哧呼哧”收割着。
    根吞吃完黄瓜,便卷起支喇叭筒子儿叼在了嘴上,悠闲地吸了一阵子,才撸起袖子继续割起了麦子。割着割着,根就觉身体有些不适,眼前模糊不清。也就赶忙佝偻着身子去用镰把拄地,但没能拄住,摔倒了。旁边,哥儿几个见了,就簇拥过来拉他,才知他已起不来了。  根的脸上被割过的麦茬戳得流出了血,胳臂上也有歪倒后镰刀划破的伤痕。
    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给他45岁的生命画上了句号。
    根死后,哥儿几个在收拾他的遗物时,便从土坯房里的床底旮旯里找出了一个黑陶罐儿。罐内装着一个脏兮兮的蓝布包儿。打开一看,原来那布包内包着的竟是准备为亲娘养老送终留下的400块钱。而且,还有张他让会计叔代笔留下的字据——
    
    娘:
    当得知是您生我时别伤了我的脚,我的一生都是不能原谅您的!我的一生活得很苦很闷,但您却不该一直哄我骗我!其实,您可以在我小的时候把一切告诉我的!那样,我也许会减少对您的怨恨!您也不愿别伤我的脚。虽然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却是意外的失误,也是您所无奈的!您毕竟是我的亲娘啊!儿子毕竟是您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您怎么会忍心?但是……尽管这么多年,您都是由弟弟们赡养、侍奉,可怜我,为我减轻负担!可我终归还是您的儿子!尽管我一直都怨恨您!但我也该为您老的将来尽孝……钱正好400元,这是我多年逮鱼积攒的,行前,就将它为您老人家留下了……
    对了,会计叔可做我的证人!
    
    读罢遗言,众多的人却大惑不解了。
    根的死成了蹊跷,笼罩在小武河人的心上。
    众人就找来了会计叔问了。会计叔说,这大约是10天前的事。根好像是去了镇上一趟,回来后就找他要求立下这个字据。他说当时还骂了根,说“你狗日的别胡咧咧,你要能有400块钱,那我早就当你爹了!”会计叔说,他原以为根不过是恶作剧,同他这当叔的拉皮扯蛋开的玩笑,所以,就按他的嘱说写了,谁料这狗日的竟有了心数!会计叔挺感慨的。根就这么死了。让人酸溜溜的,但又肃然起敬。
    根的死,尤其让娘的心里更加沉重了。更加觉得欠了根的实在太多太多。由此,也就让根的兄弟姐妹凑了份子,请来了叭喽、洋号和方圆有名望的扎花名匠,为根扎制了位红妆艳娇的女人,伴着缠绵凄婉的吹曲儿,将根葬在了南河湾的老坟场,父亲罗锅子坟的旁边了。那红妆艳娇的“女人”遂也一把火燃着了。然后,燃着的纸灰便悠忽不定地缠绕起了根的坟头,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末了,便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鸣响,慢慢儿,慢慢儿游弋着去了天宇……
    娘说:“根会在天堂与仙女结婚的!”
    翌年春,小武河柳绿树旺,阳光明媚。河水中,那些鹅呀鸭的又开始陪伴着岸边洗衣、挑水的媳妇、姑娘们唧唧喳喳地逗乐,洒脱地游来了喜悦。花儿更是伸展出粉的白的骨朵儿,使得小武河美丽又温馨。
    不久的一天,村子里便迎来了两位远方的客人。
    客人为中年妇女和一个半大后生。他们进了村,就开始左打听右打听,后来,便显得满脸懊丧,去了一家店铺,买了火纸点心,又转到南河湾老坟场,在根的坟头跪拜,燃纸祭奠,悲恸哭泣。
    稍后时刻,一老妪便也颤巍巍地朝妇人和后生走了过来。走近后,老妪就愣怔了片刻,便和妇人递上了话儿。妇人听了,也就呆呆地盯着老妪,犯起了猜疑,她想:老人家的声音怎么这般顺耳呢?
    1993年7月于济南英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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