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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在小武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35 作者:孟庆龙
武河的故事特多。武河的风流韵事也不少。不信?瞧一瞧你就会知道——
   
    1
   
    汉又看到了那对绿豆似的眼睛珠子。贼溜溜骨碌碌乱转的眼睛珠子,总像藏着某种不能言状的名堂。汉一想起或一看到这对眼睛珠子,便充满了无边的悲哀。
    汉任何时候也不曾怀疑过自己的玩意儿竟会派不上用场。汉压根儿就不曾怀疑过。尤其当小武河人越来越多地议论说那对贼溜溜骨碌碌乱转的眼睛珠子像村长健时,汉就窝火,越来越觉得自己枉为男人一场,也就越来越认为自己的绿帽子实在戴得他娘的窝囊。
    汉再也不愿名正言顺地替人家养这个儿子了。再也不愿带着顶沾满脏兮兮臭哄哄屎尿盆子般的绿帽子继续由人啦长道短作为笑料、话柄去议论了。
    尽管时下的健已因扶持专业户而成为了一村之长,而不再是汉从前求助的小队长了。可是,汉也不是刚搬回村子里的汉了。汉如今已是上上下下的知名企业家,是方圆有名的新闻人物。汉从窑场而发迹,然后又接连不断地办起了玉制品厂、草编厂、瓦厂。汉致富的经验已通过报纸、电视台传遍了旮旮旯旯上上下下领导和群众的耳朵根子。汉再不畏惧健的权力了。
    汉把全村的男女剩余劳动力大都集中到了自己的厂子里,既增加了他们的劳动收入,也改掉了村里人盲目瞎碰瞎撞东一头西一卯无所生计的习惯。凭这,汉便在村子里成了老少爷们信服的台柱子。健,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他当初一心一意地想承包窑场,他狗日的如今能坐享其成拿起了每月二百大几的工资?别说后来能当上村长,怕是他娘的三等公民都靠不上边儿哩!
    汉越想越气,越琢磨越觉得窝火。
    汉坐在河堤上。河里,几只鸭子正悠闲自得地漫游着。瞧着这些活泼可爱的生灵,汉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累太累了。
   
    2
   
    抹黑了,村子里已经映衬出了月儿的妩媚。
    收了秋的娘们儿便噗噗嗵嗵肆无忌惮地跳进了村中央融融暖意的河水里。
    娘们儿爱下河洗澡,这已是惯例。
    在武河村,十里八乡的都清楚,男人们洗澡不敢在近处,大都跑到南河湾的梨园或是北河岔子的白果树下面。女人则不,出了门拐出巷口,人朝房后一转,屁股儿一撅一大帮儿,嘻嘻哈哈地下了石坡岸,清凉滋润的河水便成了一片栖身之地。娘们儿洗澡向来是无拘无束,如同猫儿发了春。她们撩泼撒欢,恣意盎然直把桥上过路的男人馋得不行。可馋归馋,只能在心里。
    可是,这惯例还是被打破了。
    这晚,小武河人忙忙乎乎了一天,累得精疲力竭大都洗罢了澡,鼾甜地进入了梦乡。
    茧收工较晚,回家后自觉在玉米田磨来蹭去浑身上下又刺又痒,便撩起衣服端起脸盆上了桥头。
    此刻,静静的河床被月儿普照着,粼光闪烁,碧波荡漾,融融的河水偶有鱼儿跳跃拍击着水面。
    茧瞧着四周无人,便走到桥下来到石坡斜处,找一块遮蔽的背阴脱下了衣服。然后,就慢慢地顺着斜坡下到了清凉爽润的河水里。
    茧在深水中鸭子般凫来凫去,任柔柔的河水抚慰着她那滑溜溜的身子,撞击着身上的每一处部位。
    其实,汉就在茧南边不足百米的土坎上乘凉儿。
    茧的举动,汉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茧下了石坡,汉那原本儿抽着的纸烟便捏灭了。茧泡来漂去,觉得身子已解了乏,便游到齐腰深的桥孔里,对着月光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擦着身上的汗浸和污垢。
    汉再也看不下去了。便悄悄儿摸到了茧脱衣服的斜坡,瞧着茧的背影出了神。他再也无法忍耐住青春的诱惑和折磨,立马脱掉了衣裤,悄没声息地来到了茧的躯体旁。汉猛然将茧搂进了怀里。
    “死鬼?吓死我!”
    茧既惊又怕,心跳无规律地加速着。茧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瞧着眼前的汉。
    汉也是愣愣怔怔地瞅着茧。茧那朦胧润滑的肌肤和高耸的乳胸已搅着汉神不守舍了。
    汉和茧相互对视着,说不出是喜是忧是尴尬。
   
    3
   
    汉是同父母一起迁回村里的。
    那年,汉25岁了还没找到媳妇。
    汉找不到媳妇,下边的兄弟都不好说。二汉、三汉、四汉这三兄弟若是一个耽搁一个,怕是要没完没了地出一帮子光棍汉子。
    这并不是汉长得不行。汉有一身健壮如牛的肌肤,紫铜色健壮如牛的身子骨一腚能撅起几百公斤的辘轳碾子。但汉找不到媳妇是有缘因的。
    为这事,娘已连闷带愁地瞎了眼。
    别瞧老人家整日两手摊开,靠摸摸东抓抓西地进进出出,但心却明净着。
    汉的爹是早年一个“穷”字才给人家当了儿子的。不给人家当儿子又怎么办?奶奶一个寡妇娘们带着汉的爹还要侍奉那佝偻着身子断了手指的二叔,日子艰难得吃都吃不上,又怎能找上媳妇续上香火哩!由此,汉的爹只好离开了小武河招婿到成份高的汉的娘的家里,做起了倒插门的女婿。汉的爹跟了汉的娘之后,尽管相隔了几十里地,但汉的爹毕竟还是为汉的奶奶续上了香火,有了汉的四兄弟和两个姐妹。至此,汉的兄弟姐妹也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娘续上了高的成份。那年月既讲阶级又划界线,没法子,汉的家人只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在村子里做人。汉的兄弟姐妹一年大似一年,找媳妇说婆家也就成了汉的爹和娘的心头病根儿。闺女大了好歹还有人要,找个人家也能将就着过日子,可娃们呢?眼巴巴瞅着一身的力气,个个壮如牛犊,但高成份却又压得他们出了门就耷拉着脑袋瓜儿,说媳妇便成了难上加难,谁家的闺女愿往火坑里跳,再敷衍出一帮子新的地主、富农?
    汉的娘就与汉的爹商量,说如今这头汉的姥爷、姥姥也都入了黄土,咱再也没牵挂了。为了娃们将来能像模像样地做回人,还是回你们小武河算了。不然,什么时候怕也难出个头。汉的爹寻思了又寻思,觉得汉的娘说得在理儿。出来了几十年,小武河毕竟还有他余下的70多岁的老娘和佝偻着身子没人侍奉的兄弟。
    “那,就回去吧!”
    末了,汉的爹就一锤子定了音,应了娘的心,一家人便由外地迁回了小武河,总算结束了三十几年寄人篱下的苦日子。
    汉的全家搬回了村里,村人们热闹了一阵子。且不说奶奶高兴得连皱纹都透出了光,就连二叔那整天直不起来的身子也似乎直了许多。
    尤其是当年同汉的爹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队长三叔,更是高兴得不行。他乐呵呵地窜东家跑西家,把村子里的族中长辈们都找到一块儿凑了份子,在队委会汉的全家临时住着的瓦厂(说是瓦厂,其实也就是几间房子而已)弄了两桌子酒席,代表着全村老少爷们为汉的家人接风洗尘。
    酒桌上,队长三叔还夸下海口,对汉的爹说:“大哥,如今你们能回到村子里这是给了我老三的面子。往后,您尽管出劳力干活,别的啥都不用操心,只要小队上有我老三一口饭,我就要让你们全家吃半口。”
    末了,队长三叔还说,要亲自去跑大队跑公社,争取恢复汉的全家原来的贫农成份。汉的瞎眼娘感动得那双瞎了的眼里也流出了泪水。
    汉的爹也激动得老泪鼻涕都哽咽进了嘴里。还急急忙忙招呼汉的兄弟姐妹规规矩矩跪倒在队长三叔和族中长辈面前磕头谢恩。
    这以后,汉的爹又恢复了三十几年没有用过了的名字。族中长辈也逐个为汉的兄弟续上了老孟家的姓氏。
    汉的爹开始被村子里的后生们大爷长叔叔短的叫得挺滋润。
   
    4
   
    茧自觉和汉的事不能再拖了。
    茧和汉已经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
    一天擦黑,茧去了汉的家里。
    汉的房子是新盖的。土坯墙,麦草苫着顶,边部用两行瓦压的屋檐。独门独院四间正堂屋,紧靠村子的东北角,是小队出工出物帮着盖的。队长三叔没有食言。
    房子与茧家相隔不远,当中也就隔着个小学校,不足200米的地方,有事无事儿抬腿便到,且又都在小河的东岸。
    自秋上那晚小河做了大媒,茧已把自己的一切给了汉。茧痴情汉那健壮如牛紫铜色结实的身架骨,在她心里,汉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而汉则倾慕茧姣好容貌。
    汉的娘听说茧和自己的儿子好上了,觉得这是老天掉下了馅饼儿,连不见东西的两眼似乎也有了几分光泽。
    “唉!总算积了德了!”
    汉的瞎眼娘高兴的时候,就常常与汉的爹没完没了地唠叨这句话。
    “自然了!还不是沾了老孟家的光?”
    汉的爹每每这时,也就欣慰地附和着。
    “是哩,老头子!谁说不是沾了你当家的光啦!”
    汉的爹就憨憨地笑两声:“当然也有你的功劳!”
    汉的娘也就觉着老头子的话不过分,是也有她的功劳。因为是她为他生下了汉。
    眼下,茧是带着一种琢磨不透的心理来到汉的家里的。茧的家人自然知道茧与汉已经到了该办的份儿。但茧的家人更知道汉的家人就是不甘心汉的爹当初招婿做了人的儿子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才搬回小武河村里的。茧如今也要像汉的娘当初招汉的爹一样招汉过门,这对汉的全家极其厌倦的事,能否成呢?茧没有底儿。茧的全家当然也没有谱儿。
    茧的怀里像是揣了个小老鼠一般。
    可是,当茧一五一十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愿,说是要把汉招过去当倒插门女婿时,茧没想到汉的瞎眼娘竟出乎预料地通情达理。
    “行。都在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还见哩,有啥子不行的!”
    茧感激地跪在了瞎眼的老人面前,第一次极甜蜜极认真地脆脆儿叫了声“娘!”
    一声娇滴滴甜嫩嫩十足的叫喊,使得汉的瞎眼娘足足儿愣怔了半晌儿没掉过神来。看得出,老人是从外表甜到了心坎上。
   
    5
   
    茧是小武河泥水匠管二麻子的次女。也是管二麻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与茧的娘最后生的一个闺女。
    虽说管二麻子与茧的娘结了婚,但命却不济,直到跃进的年月才算生养了茧的大姐:叶。一晃又是十余年,才突然蹦出了茧。就像多年不下蛋了的鸡,“咯咯哒哒”让家人们闻到了一阵子的喜气儿,就再也没有了生气。管二麻子终究还是没有儿子的命。
    没儿子就没儿子吧。好在叶和茧都争气,出落得如花似玉,倒也给管二麻子和茧的娘内疚之余多少平添了些许的安慰。
    茧长到18岁这年,人也越来越如同含苞绽蕾的花儿一般,谁见了都觉得一掐能掐出一包水来,馋得娃儿崽的后生们心痒得不行。这时,大姐叶便找了个当兵的。这是茧的娘的主意。一是管家没有男孩,碰上啥麻烦事儿“娘子军”总不受外人歧视;二是母亲虽也大字不识,但却是个绝顶儿有心数的女人,当兵的政治背景好,联上了就没谁敢欺负。谁会胆大包天长了狗眼敢去碰军属?显然没有。所以,茧对大姐叶的选择也曾羡慕过一阵子。
    茧却自惭不如大姐叶。
    眼瞅着已是熟透了桃子,却就是没人敢摘。这自然是管二麻子和茧的娘指望茧找个倒插门女婿的缘故。虽说几年来茧也找了不少,但好的人家总觉得这倒插门的名声不好听。条件孬的自然想愿意,可不是老光棍便是游手好闲的主儿,长相也实难拿出门。因此,这事耽搁来耽搁去,茧的春心便开始骚动不安,慌乱如麻。当然,这并非是说茧至今就没有碰上过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眼下,茧就相中了一个,且既符合管二麻子和茧的娘的心,兄弟也多,还能对管家的以后有所照应。
    这人便是汉。
    茧心里装着汉时,难免就要表现出某种姿态。茧要顺应事态的发展,要放长线钓大鱼,慢慢去磨去软化汉的心。那样,她相信,汉一旦明白了她的一片苦心和痴情,汉也许就会不顾一切找媒人上门说亲。所以,那晚茧去了河边洗澡时,汉就在河边土坎上抽烟乘凉儿,茧就从他身边走过。茧自然知道几十米以外那忽闪忽闪着火星子在窥探着自己身子的人便是汉。茧为自己的工于心计而欣喜了好长一段日子。
   
    6
   
    秋天,绿柳成荫,小河两岸树影婆娑,河床里粼粼碧波,不时有对对的鹅呀鸭的在水中窜来凫去,撕扯得河里倒晃影婆娑的树儿摇摇晃晃。鸭呀鹅的仍不时地潜入水底,一会儿噗噗棱棱伸开了羽翅拍打着水面,一会儿撩起水儿刷洗着羽毛,美得岸上的娃们都妒嫉得不时拿起砖头瓦块儿向鸭呀鹅的方向掷去,惊得它们便箭似地“嘎嘎”向远处窜去。娃们便自鸣得意,个个儿流露出欢快胜利的笑靥。
    这个季节里,管二麻子家里也就显得格外热闹。他们以为茧和汉撷好了日子选好了良辰,准备接汉过门。婚礼进行到最热烈的时候,奇迹出现了。二叔佝偻着半辈子的身子竟然慢慢儿直立了起来,就连那伸不直的五指也都端杯随意执筷自如。村人们都惊得大眼儿瞪着小眼儿。都说汉和茧的婚姻是前世注定的姻缘,要不怎么竟连二叔的身子都复了儿时?这可是武河千年不遇的怪事!
    的确,说怪也怪,直立起身子的二叔回到自己住着的土坯房里躺下的当晚,却再也没有起来,直躺到汉的奶奶哭天嚎地,大家才知二叔已经死了。
    二叔死了,村里人的说法却又一改初衷,说那是茧妨的。说茧的身上带着股邪气,复了二叔的身子板,却又双妨了二叔。使二叔的死在小武河成了个解不开的谜团,被流传着。可是,汉的奶奶却不这么想。奶奶说二叔的死是喜的。没瞧那满脸挂笑,身子直挺?说二叔死得值,能复了他的身,这是汉和茧给了二叔的福。
   
    7
   
    一段日子,小河似又趋于了平静。只是一段日子。
    碧波甘润的河水仍然有娘们儿姑娘们噗噗嗵嗵肆无忌惮地在河套子里漫游着。仍然那么撒欢,那么欢歌笑语,那么吸引得男人们馋得不行。男人只能站在桥上远远地看,像欣赏一簇簇美丽而又朦胧的花朵;又像是一团团一层层永也扯不去的雾纱,在他们眼前绕来缠去。然而,男人们放肆不起来。男人们依旧到南河湾的梨园或是北河岔子的白果树下面。那里才是男人们尽兴的地方,才是男人们栖身的天地。
    年年岁岁,朝朝夕夕,农家人的日月就这么平淡无奇地过着。一代又一代地繁衍、滋生,滋生、繁衍,从不间断。然而,突地有一天,压抑已久的人们再也不希过这平淡无奇的光阴了。
    家家户户便合计着把田地分了,继而是牛马牲口、油坊、瓦厂。大家谁也不愿再一口锅里头抹勺子了。
    小武河开始了骚动,炸了营一般,喜的、忧的、欢的、愁的,像没头的苍蝇,各自在心里打着小九九儿。
    队长三叔的官运儿也到了头。
    村里人走的走,散的散,各怀心事,各打千秋,揽活路,求生计,到处挣大钱。
    就连管二麻子也东跑西颠带着一帮子徒弟出了村到处揽活包屋挣钱去了。
   
    8
   
    晚上,汉让茧弄好了一桌子酒菜,请村子里的新任村长到家里吃饭。汉请健到家里吃饭,主要是看中了南河湾的那座以前队里的窑场。如今分了田,窑场也停了,湾里便留下了几十亩的黄土地。土地从来不长庄稼,所以分给谁谁也不要。庄户人种地为本,可一块瘦地自然也就没人看在了眼里。后来队里研究来研究去,说将来谁想包窑场就归谁算了,由此,河湾还是归了小队留机动。汉察看了几回,觉得那湾说不准便是发财的地方。家家户户不是都需要盖房子吗?盖房子你就势必要用砖,那么,就总得有人来带头承包窑场……汉掂量来掂量去的,就决定把窑场承包下来。
    若是往日,汉和队长三叔打声招呼准行,可如今这管事的已不再是了队长三叔而换成了健。
    健在小武河村,虽说同是孟家族中人,可族中人毕竟也有亲疏远近。健没出五服的人居多,从他爷爷的爷爷到他这辈子衍生的子孙们在村子里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户头儿。如今亲房近业多了,在村子里都占了上风,不吃亏。所以,健就三拱两拱地接了队长三叔的班,当了名副其实的村长。
    听说汉要请他到家里去吃酒,健自然心中欢喜。健高兴的缘由是汉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婆娘。尽管茧同健几乎都差不多前后地长大在一个村子里,但健却从来没有和茧面对面脸对脸地说过话儿。健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茧从身边走过,总使他觉出一种女人特有的扑鼻香气。健只能同村子里众多的后生们一样痒滋滋地偶尔闻到一股女人的香味。这香味只能闻闻而已,却永远也吃不到自己的嘴里。因为健的家人也不会同意他去做那倒插门的女婿。健自然也挨过茧的身子,那只是隔层地挨过,这就足以使健神飞梦绕地想了许多许多……那是汉结婚的日子。小武河人闹洞房闹得很出格。但只能局限在小叔子和晚辈的身上。轻者推来搡去,重的可以恶作剧,在新房里床下放些硫黄、辣椒点燃,呛得新媳妇直掉眼泪儿,但谁也不能出屋,这是小武河人的规矩。健比汉小,这洞房自然该闹,但健没有像其他人闹房时那样做这恶作剧。因为那是小孩子们的把戏,健闹得分寸,闹得过瘾儿。健把茧抱住,让茧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搓来揉去,揉来搓去,直搓揉得健自己心里都又痒又酥,底气儿上窜下跳,揉搓得茧的脸上红彤彤的,说健你个甩子你是个流氓。健就嬉皮笑脸地说不流氓也行,只是你别顺着汉,叫我声老大伯就行。茧就腾出只手来戳了健的头说甩子美的你!健就盎然恣意,使出全身的解数,直揉搡得腿根处湿漉漉粘乎乎。没办法,小叔子揉嫂子——白揉。
    健同汉来到了汉家。
    健喝得很滋润。健海量。那晚足足儿喝了有大半斤白酒。
    酒过三巡之后,汉把要承包窑场的想法说给了健。
    健就笑眯眯,鼓着那对充血般猩红的眼睛珠子,骨碌碌乱转地瞧着旁边斟酒的茧那丰满滑润的脖颈和那凸起的乳胸,眨眨眼儿异常兴奋地说道:“就冲嫂子,汉哥你也尽可放心,您的事不就是小弟的事?既然您能张口,兄弟我就没有不办的理儿!”
    说罢,健扬起脖子吱吱儿一声又将杯中的酒喝干。
    茧再次为健斟满了杯子。
    健没有立即端起杯子,而是伸手拿起汉身旁的另一只杯子递到茧的面前,晃晃悠悠地打着嗝儿说道:“按理儿,庄邻庄东我该叫您二姐,可您是汉哥的媳妇,是汉哥的媳妇那我还是叫您嫂子不是?嫂子,来?”
    茧没有去接酒杯,而是推着让着,“死鬼,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健就哈哈儿笑两声,“耍花招?嫂子这您可就错怪了兄弟不是?我在汉哥面前,兄弟我岂敢耍啥花招!只是,只是想和嫂子喝两杯酒倒是真的。怎么样,给兄弟我个面子吧?”
    茧抬眼瞅了瞅汉,汉示意地点了点头。
    茧这才接过酒杯,说:“那好,嫂子我今天就拼着醉也敬俺兄弟两杯!”
    健就醉意朦胧地说起了胡话:“瞧瞧,配合得多默契!真是夫唱妇随!哈哈……”
    “死鬼,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茧娇嗔地拧了下健的耳朵根子。
    “好好好,嫂子敬酒,这是给兄弟我的面子,就是喝死兄弟我也还得喝。来,喝!”健举杯喝干。
    两杯酒喝完,健已醉得不行。
    健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然后又从饭桌上拿起一支红杉树香烟点燃,嘟嘟囔囔地:“汉哥……您老兄放心……放心好了……咱小武河我说了算……说了算……就这么定了……定了……”
    汉也起身,说:“兄弟,等会,您嫂子煮点面条,吃了饭再走。”
    “不……不吃了……不能耽误了你们的好事……我……走了……放心……你汉哥和嫂子都放宽心……我是村长……说了还能算放屁……”
    健醉熏熏地出了门,哼着曲儿离开了汉的家里。
   
    9
   
    汉和茧结婚都两年了,不知啥原因,茧的肚子连一点隆出的痕迹也没有。茧的娘着急得要命。汉的瞎眼娘更是抱孙子心切。
    茧到乡里医院查了妇科,医生说茧发育很正常能生养孩子,说也许责任在男人身上。茧就让汉也到医院去查一查。汉不相信自己会有毛病,说什么也不去医院,还埋怨茧是占着茅坑不屙屎,说茧是母鸡不下蛋反而往公鸡身上推。茧只好采取了医生的吩咐。
    翌日一早,茧便骑着自行车去了乡医院。化验的结果,医生说汉的精液是死精。茧就回家把医生说的告诉了汉,并把化验说明书给汉看。
    汉接过化验单看都不看便撕了个粉碎。
    茧委屈得成了泪人儿。
    汉全然不顾。汉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承包窑场上了。
   
                    10
   
    汉等来等去,等得心烦意乱。过了一段日子,又过了一段日子,健一直也没给他回话,更没找他签订承包窑场的合同。汉有点不甘心。
    这天,邻省的重坊镇逢集。汉就想,反正已破费了几十元了,还是再买点菜回来晚上再疏通疏通算了。汉深感人情薄如纸。
    汉骑车去了集镇。
    家里只有茧。茧正在院子里的压井边洗衣服。管二麻子在外乡包工干活,娘也去了南石楼村二姨家走亲威。听说大表哥生了个丫头,二姨正赌着气,娘就为婆媳调解去了。
    时值夏季,茧穿得很单薄。一件秋裤,一件秋衣,红红地裹在身上,裹得茧的身子棱角分明。这是汉到县城卖姜,回来花了四十几元从百货商场捎来的。茧觉得心里很滋润。穿上后更觉得精神了许多。
    恰巧,健这时从门前走过,又从敞着的院门向里瞟了一眼。
    茧也抬眼瞧见了健,便叫住了他:“兄弟,你等会,我给你说件事。”
    健好像犹豫了下才走进院内。
    茧早已停下了手里的活,把健让进堂屋,拿出烟让健点着吸着,又拿出汉前几天在县城买回的茶叶泡上了壶水。
    健漫无目的地吸着纸烟吐着云雾品着茶香,然后又偷眼斜视了一下茧耸起的胸前,百无聊赖地问道:“嫂子,找我啥事?”
    茧理了下流下的发丝,说:“晚上来我们家喝酒,您汉哥赶集买菜去了。”
    健两眼不由得一亮,随后又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唉!这怕不行,窑场的事碰到点麻烦。”
    “啊!”茧一惊:“是别人也想包?”
    “别人?”健沉思了稍许说:“若是别人这事就不麻烦了,可偏偏是我二大爷。”
    “噢!二大爷想包!那……那就让二大爷包吧!”茧有点伤心。
    “不过,也难说。”健说得似乎留有余地。
    “为啥?”茧试探性地望了望健,想从健的脸上捕捉点什么。
    “为啥?为你呀!”健凝视着茧高耸的乳胸,如同急了眼的饿狼。
    茧的脸颊飞起了红润,有些儿局促不安地说:“为我?!那……那晚上就过来喝酒。”
    “喝酒?酒谁没有?我说的……”健没再说下去,便捏灭了烟头,起身一把将茧揽腰抱起,携到里间的床上。
    茧挣脱着,“兄弟……别……别……兄弟……这不行……不行……”
    健已麻利地扒掉了茧的秋裤。茧白嫩嫩的大腿儿如葱白样儿呈现在了健的眼里。
    茧像一头急怒了的母狮,不顾一切地搧了健一巴掌,然后用秋裤挡遮着下身。
    “那好!”健摸了摸被茧搧起的手印,气急败坏地说道:“窑场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茧再也无力抗争,再也没有了脾气。茧无动于衷地闭上了双眼……
   
    11
   
    汉的窑场终于办了起来。但却再没用请健喝酒。从集市上买回的鱼、肉,汉气得当晚就喂了家里的大黄狗。
    汉知道自己窑场来得不易,把牙齿咬得咯嘣嘣脆响,咬得嘴里都流出了血。
    汉满脸痛苦和凄楚。
    汉从此不再喝酒抽烟。
   
    12
   
    汉专心地经营着窑场。汉整天整年地同一群油光油亮光着膀子穿着裤衩的汉子泡在窑场上。
    汉能吃苦受累,经营窑场也有招数,方圆乡镇,村里盖房都愿买汉烧的砖,连县城盖楼房都知道汉的砖质量最好。
    几年功夫,汉就在小武河首屈一指地盖起了二层小楼。
    由此,汉也成了远近闻名的专业户。
    对自己的经营,汉从不怀疑。汉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易”。易是办窑场的第二年春上茧生下的男孩。
    易长着一对绿豆似的贼溜溜骨碌碌乱转的眼睛珠子,汉一见到或一想起这对眼睛珠子,汉的心里就不寒而栗,就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莫大的污辱。尽管那绿豆似的贼溜溜乱转的眼睛珠子每次见到汉都快快活活蹦蹦跳跳丝毫也不怀疑地叫他“爸爸”,但他还是觉得这绿帽子所压出的野种到底还是使得他难以透过气来。越是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也就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越发想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汉开始把办窑场几年来挣的钱投资办起了玉制品厂,又把别人撂下的瓦厂也拾掇了起来。为了使全村的娘们儿姑娘能在农闲时有活儿干,他还专门办起了一个草编厂。
    汉的每个厂(场)都红红火火。扩大了业务联络,增加了收入,汉成了气气派派的富豪,有了上百万元的资产。
    村子里有一年要集资办学修复校舍,汉从自己收入中拨款十万元转到了校长的手里,感动得校长都泪流满面。学校扩建竣工后,汉成了坐上宾,当了小武河小学的名誉校长,红领巾兴高采烈地给他献上了了大红花儿。
    汉想起了二叔和奶奶的苍凉一生,便又拿出钱来率先在全县第一个为五保老人建起了独门庭院的敬老院,使村子里的老人有了专人侍奉,一切费用都由汉出。
    该做的事汉都滴水不漏地做了。汉在小武河越来越得人心。
    汉终于体会了人在人上的威力和从未有过的尊严,汉成了村子里的象征。
    后来,村子里就来了一辆面包车。车子径直驶到了汉的小楼前,便呼呼啦啦地走上了一帮子带着遮阳帽、蛤蟆镜,穿着西装和宽松衣服的城里男女。这些男的女的每人脖劲上都挂着个照相机。他们前呼后拥地尾随着汉,看窑场、瓦厂、玉制品厂、草编厂。再簇拥着汉到敬老院、学校。
    汉走到哪儿,那圆圆的镜头儿就在哪儿没完没了地“咔嚓咔嚓”。
    就这么,汉便成了农民企业家上了报纸,上了电视。一下子汉就成了省、市的劳模、人大代表。就同县长一起去市里省里列席发展致富的经验会,坐一张桌子吃那些花花绿绿颇讲究的饭菜。县长就问他有什么想法打算。汉就说别的倒没有,心里老装着种心愿总是说不出口。县长说有啥心愿你就直说。汉就说自己想入党。县长说这好办。县长就批准汉入了党,还做了汉的入党介绍人。那白纸黑字的县长某某人的名字就印在了他的入党志愿书里。汉总算有了政治地位。
   
                            13
   
    这日,秋风徐徐,阳光和煦。
    村子里迎来了不少的小车。小车停在草编厂的附近路口上,从里面走出了县长、书记,乡长、书记,还有带着眼镜的年轻后生及扛着录相机的时髦女郎。
    早已等候多时的汉,健,连同村子里的大小支委们便一一迎上前去与县上、乡上的领导们握手寒喧,然后便簇拥着走进了草编厂的院子里。
    这里,紧靠厂房的地方早已准备好了一排桌子、椅子,还有村子里下指示用的话筒子。领导们按照顺序在该属于自己的位子上落了座。
    下面,早已集结的村子里的老少爷们正交头接耳地打探着会议的内容什么的。
    一些孩子在会场的周围转圈儿玩着游戏。
    过了一阵子后,健作为村长立起身子向会场摆了摆手,要求大家安静下来。随后便宣布了县、乡两级领导来小武河的意图。他说,上级领导在百忙中能来小武河,一是要民主选举小武河村的领导机构,选出支书、村长和其他村干部,组成新的领导班子;二是成立“武河农贸总公司”,选举产生出总经理、副总经理及各厂(场)长负责人。
    选举前,县长还专门强调,说民主选举就是要乡亲们选出信得过的村干部,选出能带领大家走向小康过上好日子的好领导。
    结果,投票中,汉得了满票,集党政于一身。汉既被选中了小武河村的党总支部书记,也选上了村长。“武河农贸总公司”总经理自然而然也就落到了汉的身上。村人们都清楚,厂(场)子都是汉的心血铸成的,选别人自然是不合情理,也是不可能的。
    按选前的规定,总支书记得票多少便是总经理的得票数;村长的得票数也便是副总经理的票数;而各支委的得票数便是各厂(场)长的票数;可如今这村长的位子也集中到了汉一个人身上了。那是白纸黑字儿写就的,汉无法改变这一现实。思来想去,汉觉得只有自己来提名让群众公决裁定了。
    县、乡两级领导这时也都将目光转向了汉。汉与这两级领导嘀咕了一阵子,便又瞧了瞧他身旁不远处坐着的健。健巴结般地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汉起身宣布了村长和副总经理的候选人。
    “老少爷们能看得起我,投了我全票,我很感谢大家。同时我也想在这儿告诉老少爷们一声,不久咱村就将增加起鸡场、猪场、饲料场,还要将汪塘进行重新修整办起鱼场,以此来发展扩大咱们“武河农贸总公司”的一体化生产流水线。我相信,只要大家勤勤恳恳地工作、劳动,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一定会摆脱过去,一定能同贫穷告别,走到致富的路上来。”院子里立时爆发了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可是”,汉摆了摆手继续说:“我总不能既当支书又兼村长呀!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支书怎么就不可以兼村长?大伙说是不是可以?”村子里的年轻后生鼓动着。
    “可以,支书一人兼着可以!”村人们兴奋地附合着。
    汉又说:“大伙不是相信我吗?那就这样吧,我也提一个,大伙看看行不行?”
    村里人千百双眼睛就都瞄准了汉,大家一个个在期待着。
    汉就直接了当地提到了队长三叔。
    队长三叔虽已50岁开外了,但队长三叔过去当队长的威信还不错。那些年好多队里比着向上谎报粮食增产计划,可队长三叔却就偏偏儿没有“鸭子过河随大溜儿”赶时尚。虽说上交的公粮少,没少挨了上边的批,但小武河不少人却保住了命根子。村里人啥时都忘不了。汉之所以提到了队长三叔,村里人更清楚,汉还没有丢掉自己的良心,汉是在报答当初收留他们全家的恩德。
    凭这,村人就都说汉是好样的,提队长三叔提得应该,提得对。
    如今,队长三叔就当上了村长,兼了“武河农贸总公司”副总经理。
   
    14
   
    民主选举的结果,健落选了。健连个起码的支委也没弄上。这是健所始料不及的。健只好忍气吞声哑巴吃黄连。
    但健却没有去求汉。
    汉猛然间似乎才觉出自己苦心酝酿的计划已落了空。汉本想等健求助他时,让他到准备办的鸡场或猪场当个饲养员什么的,让他永远和猪们或鸡们泡在一块儿。如今,汉却失去了发泄的对手。
    健走了。健伙同自己的老婆弟妹一起带着孩子到上海炒瓜子去了。村里早先没办这么多厂(场)子的时候,不少人在上海靠炒瓜子都挣回了几间青砖到顶的瓦房。所以健也想走这条前边人走过的路,想发点儿财。
    据说,上海人吃瓜子吃得特多,在各电影院娱乐场所一站一叫唤,每晚都能卖掉一麻袋瓜子儿。所以,健的生意还不错。
    不久,就有人从上海回来捎信给健的父母说健在上海那场春节前后流行的肝炎病毒中也染上了肝炎,已住进了医院,死活都不好说。捎信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把健的爹娘都吓得不得了。汉越来越气派。汉开始有专车接来送往。汉简直成了大亨一样的人物。八面排场。
   
    15
   
    又是一年秋天的日子,有一天,乡里法庭来了通知,准备接汉的上诉办理与茧离婚的案子。
    汉就不折不扣把这事同茧说了。并说要给茧和她爹娘及孩子易留下家里的二层小楼和10万元存款。
    茧悲伤之极。
    茧的亲娘指着汉的鼻子尖儿骂,说汉这是卸磨杀驴财大气粗混得人模狗样了就要抛弃一起同甘共苦的妻子,简直比陈世美还陈世美一个十足的现代陈世美。
    末了,茧还是被传去了乡法庭。法庭有通知,说茧如果几天之内不应诉,法庭有权判决有意缺席而解除他们的婚约。
    茧几天之间人也瘦了一圈儿,憔悴而又蔫巴巴的样子实在有点儿令人心痛。
    茧在法庭的陈述,出乎汉的预料。
    茧说出了与汉结婚的全部经过。说出了小武河的故事,说出了汉不能生育的原因,又说汉是为了能承包窑场,当初才苦口婆心求她与健干了那事。
    汉在法庭上气昏了头。
    审判席上,庭长和法官们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犹如置身于云里雾中。当那故事在茧的嘴边刹住之后,法官们才像从梦中醒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似乎不知道这案子该判还是不该判,而判的话又该如何判。
    都被难住了。
    1993年10月于济南英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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