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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世界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33 作者:孟庆龙
她不是为了 索取,而是为了追求,——才走进了这个世界。
    ——作者题记
    以貌取人
   
    俗语说:人往高处走,鸟往好处飞。
    冷秋月当然也不例外
    高中毕业后,秋月就暗自儿琢磨 ,要到外边去看看,去看那个不属于山里人的世界,神秘的世界,充满着美好梦幻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是那么诱她向往,让她神秘地垂涎。她从小说里杂志中读到了不少关于那个神秘世界令她倾心悦目的东西。而且,竟是那么充满着引力和魔幻。可是,高中毕业后,命运这宠儿却有意无意地捉弄她,偏不让离开这人称“夹皮沟”的皮寨子。不是“夹皮沟” 又能是什么?连兔子都不屙屎的地方,又怎能是人呆的呢!光秃秃的石头,光秃秃的山。唉 !山里人穷哩!从此,她就整日里六神无主儿:讲学历,俺是高中生,哪点儿比城里的孩娃儿差?论人材、相貌,村里的媳妇、姑娘哪个不得甘拜下风?大眼睛水汪汪,脸蛋儿细嫩嫩,可就是离不开这皮寨子,唉……不想则罢,一想起,她就会气不打一处来,全身打颤,脚 心儿发麻……尽管曾识了几个字皮的父亲因为她出生在秋日的夜晚,伴着清冷的月光为她起 了个美丽而又好听的名字——秋月。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其它的似乎仍然无法改变,无法给 她。秋月——不该只属于山里,城里也该有秋月。她想,城里的秋月尽管同山里的秋月一样 ,但质地却不同,那么赏法也就各异。所以,她为啥就不能做个实实在在的秋月呢?做个有冷清之美之韵之光的秋月呢?她有文化,有理想,为什么就不该拥有飞出“鸟巢”的欲望?……
    这是个暖风徐徐的早晨,晨曦刚刚扯下盖在“眼帘”上的纱布,红日便被云霞覆遮着 ,放出了梦幻般的异彩奇光。山里的一切也都在瞬间被奇异的朝霞辐射得披上了一层金色。这朝霞又剥掉了万物身上的晨露,逐渐回升成雾,成云,于是,山里变得朦朦胧胧,清新又 神秘。
    弥漫的雾气还没有退尽,县广播电台便向全县播出了一条重要新闻。内容为渤海市某部驻军要在全县范围招收一批合同工。标准为女青年,芳龄16~19岁,身高1.60米以上,体姿端庄,清秀文静,举止大方,且具备初、高中文化程度的,便可到县府劳动局报名应试。
    消息的播出,毋宁像行云流水搅起了冷秋月心中的层层波澜。她一骨碌从床 上爬起,揉揉惺松的睡眼,急忙赤足下地,跑到门旁,倚在门框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有哪个细节漏掉了似的。
    “哼!山不转水转嘛!此地不养花自有养花处!”冷秋月激动地嘟哝着。
    “啥?死小嫚!你刚才说啥?”母亲边在院内做着早饭,边不明真情地望着她。
    “ 娘,俺是说如今这部队上的要来咱县招工,俺想去试试哩!”秋月将实情告诉了母亲。
    “ 啥?会有这等好事?”母亲边呼呼哧哧地拉着风箱,边又皱皱眉儿:“我看呢,安安稳稳在家种地吧!想三想四的!怕是光城里那帮花的绿的还用不过来哩,会轮到你?”
    “娘,这 您就不懂了不是!人家城里有户口的谁希罕这合同工?自己的工作还不一定干得过来哩!” 秋月朝母亲解释着。
    “这么说,你是真的想去?”母亲停下手里拽着的风箱儿,望着她。
    秋月遂也就点了点头儿:“当然了,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了嘛!这回,说啥俺也得去 试试!”
    “唉!去就去罢。反正闺女大了也由不得娘了!不过,那也得自个儿去,免得试 不上让人知道了笑话咱!”瞧着秋月坚决的模样儿,母亲也只好思忖着默许了。
    翌日上午 ,冷秋月便打扮一新后,独自儿赶到了县府劳动局门前。此刻,这里已像赶大集似的聚集了不少的山村前来应试的妹子。妹子们熙来攘往着,个个儿信心十足,把个办公大院排得简直 同城里赶早买油条、牛奶一般成了一条蜿蜒不断头的龙阵。
    观着琢磨着,冷秋月不免犯起 了嘀咕:俺,行吗?若是真像娘担心的那样,应不上,多丢人呀!她这么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竟被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盯梢了。男人目光似火,在冷秋月的身上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地周旋着,直周旋得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好不自在。她有点儿羞羞地、怯怯地便低下了头,心里还忌恨地骂着:这不要脸的男人怎么能这么看人呢?——但转念,她又想:怕啥?反正是来应试的!没出息,见了男人就同老鼠见了猫儿!若是到了城里,还不一定怎 么样哩!如此,她也就自信地挺起了身子,并勇敢地迎接着男人的目光。她看到男人便朝她笑了笑,然后又点了点头儿,就离开了。她感到有些儿莫名其妙。但就在这莫名其妙中,她竟然幸运地被免试录用了。
    是被那西装革履的男人相中了。
    以致,那些儿同来的没能应试上的妹子们都有些儿不顺了眼,说瞧那西装男人了么?眼睛儿贼溜溜的,看人色眯眯地,光瞅女孩子的上边下边,那个那个显眼地方哩!没准儿肯定是个沾花惹草的货色!也罢,免 得将来闹腾个臭哄哄的,说不清也道不白!其她妹子听了,遂也就接上了,说是啊,端谁的碗属谁管嘛,到时还能由得你呀!听说如今这部队上的人也不是从前了,鬼着哩!
    ——羡 慕了?妒忌了?俺才不管那套儿!四面是堵不住的风口儿,愿咋吹咋吹,自己没本事,倒还 怪别人了?也让您爹娘给造个好身段好模样儿,不就什么都有了?愚昧,无知,穷不够的山里人!啥时候才会有副好德性!
    冷秋月就这么走入了都市,走入了她青春的花季……
   
    受宠若惊
   
    山里的妹子是被兵司机用一辆面包车接进了城里的。
    这是个根置于繁华闹市区,环境优雅,生活又非常 好的部队招待所。姑娘们自然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单位里工作。冷秋月也没有想到。而且,更令她没有想到的还是那位相中她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原来他竟是这家招待所的少校 郝紫达所长。
    如此,在这种喜不自禁的氛围中,山里妹子的心景也是难以言表的。她们每顿饭都是吃的山里人不常吃的馒头米饭、鸡鱼肉蛋。像过大年似的,顿顿如此。当然,她们知道,山里人过大年也没这么丰富。可就这,郝所长却还唯恐她们不够吃,每餐还要专门吩嘱炊事班的兵们给加些儿小炒什么的。兵们就听从命令,总是让她们吃得油腻腻的,好不滋润儿。尤其是刚来的那天晚上,所里为她们接风洗尘,一下子就摆了四五桌子洒席。兵们 喝啤酒,让她们喝女士香槟酒。若是不出来又怎会知道这世界上竟还有专为女人生产的酒呀 !还有那些儿花花绿绿见也不曾见过的东西,什么加吉鱼、猴头蘑、鲜贝大虾、银耳海参、 一道道,一盘盘地端到桌子上,都不知道吃啥好了!尽管盘中之物最终还是抢了个精光,但到底也没品出个啥子滋味来。不过,山里的地瓜干、玉米饼却肯定没得这些儿叫不清名儿的东西好吃。能不满足?还有那些儿挺有意思的兵们!吃饭时隔着桌子总是拿眼儿瞄她们,瞄得她们抿嘴儿笑,满脸儿殷红得如同涂抹了脂粉儿,兵们也羞涩涩地看着。如此,大家就被瞅得各自低下头去,心情各异,小口小口儿扒拉着米粒或细嚼着馒头,生怕流露出有失大雅,浅 露出憨气儿。印象中,她们觉得,兵们与电影里那些儿叱咤风云的兵们简直是天壤之别。原 来,他们也会害羞,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所以,相互之间的好奇也就促使着各自间没多久便混熟了。熟了,也就知道了兵的名字,兵也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于是,心里也就有了潜意识的萌动和幻想,有了小九九儿八悠七荡起来。
    诚然,这些八悠七荡的想法,秋月也是不例外的。甚至她的想法仿佛比其她人还多。她在竭尽全力构织着将来的一幅幅蓝图美景,并觉得那蓝图美景正渐渐地将她圈起,托起,使她在其间任意浪漫、洒脱、游弋,那么自如,那么随心所欲……她这才终于弄懂了老师充满着哲理的叮咛——“我们拥有着七彩之光,七 彩的光环有着七种不同的颜色构成,你属于哪种颜色?那么,相信你在生活中一定能够找到的……”她是否已经找到了?找到那属于自己的颜色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开始……当她在苦苦挣扎,苦苦拼搏,像一叶漂浮着的孤舟,被大海筛来筛去,随时有 被葬身鱼腹的危险时刻;当她在这种同大自然的抗争中不知所措,精神也几乎崩溃之时;她 没料竟会有一条救命的绳索神话般突然自天射入,像美丽的彩虹牢牢抓住了孤舟,然后没等她细想,或是回过神来,便已箭似地将她托上了岸……这时,她才定了定神儿,看清了,原来那救她的竟是颇令她敬仰的,而且被她曾在心里骂过的男人——郝紫达,郝所长——她笑了 ,笑得极其得意、甜蜜、自然;笑得两只美丽的眼睛也汪出了感激的泪水……她的好梦被托起。她觉得自己就像只幸运的鸟儿,开始了展翅翱翔……鉴于有了年轻俏丽的姑娘和兵们一起工作,为了便于管理,郝紫达所长在充分的酝酿后,还是独辟蹊径,选择了一个自以为是完美的招数。他想,要想管理好这帮山里妹子,最主要的就是要让她们弃掉农家女的习惯 ,具有超脱俗世的气质。而这种气质的得来,一要让她们守纪律,用军人一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二是要让她们拥有良好的道德规范,永远给人一种美的感觉。所以,必须对她们施行强化训练,从举止、仪表,接人、待物,都得形成一种特殊风貌。至此,同上级有关部门协调后,他便与通信连联系,请来了一名小女兵。女兵是位常来常往招待所安装电话、检修线路的电话兵。开始,不少年轻妹子对小女兵还有些儿瞧不起眼儿。她们心想,这个整日来往招 待所,屁股蛋儿来回扭动,高跟鞋儿更是踏拉里踏拉外的小女兵,一个十足的文静高傲的贵 小姐模样的公主,也能够训练她们?妹子们有点儿不可思议。甚至,连郝所长本人对这位兵妹也不得不怀疑,整日嘻嘻哈哈的,能担负起这个重任?……然而,几天之后,大家却不得不服了。从第一天起,小女兵就开始用军人在训练场上那种严肃、认真的态度开始对待着这帮山里妹子。她将她们集结在炎炎烈日的广场上,从每一个动作到标准步伐;从立正、稍息到齐步、正步走,左右转弯,以及气运丹田的高亢:“1——2——3——4——”无不将威风严励的军人形象嵌在了姑娘们的心坎上。一天、两天——姑娘们还觉得挺新鲜挺好奇 ;三天、五天,乃至以后的更多天里,新鲜与好奇便虫子似地飞了——个个儿形同散了架的皮球,在炎炎烈日下,蔫儿巴几地耷拉着脑袋,无精打彩,聊无生气。这时,小女兵又有了新招,拿出老兵训练新兵的架式,进行“单兵教练”,不符合要求,拖拖拉拉,就令其反复 操作,直至规范、标准为宜。倘若再不成气候,就加倍罚你在阳光下站着晒几小时太阳,到 了你头晕眼花时换上另一个。姑娘们再不敢懈怠、小觑了小女兵,只好唯唯诺诺,战战惊惊任凭其强化和教诲。由此,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再衬托着摇臀摆臀扭动着腰肢,无不 吸得楼上楼下,层层叠叠的窗口,探出脑袋,射出目光,留下些许儿赞美。仿佛分明在说: “情好吧!以后再来这儿肯定要变个样儿!起码服务上不会再是青一色的大头兵!”
    的确 ,严格的体能训练使得姑娘们有了心里承受力和思想意识方面的改观。也使得她们的身姿像 舞蹈演员肌肉紧绷绷,胸脯高耸耸,走路的节拍更是恰到好处,协调一致,匀称自然,柔和适中。虽说没有女兵们那样具有着巾帼的风韵,令人羡慕而又帅气的统一服装,但却也同女兵们一样的不含乎。早起的统一点名,统一的工作标准,统一列队进餐。甚至连出出进进的机关首长、干部都不能不佩服、赞赏,说郝所长的确是个人材!是个管理方面的人材!首长 说:部队嘛!就是不该乌七八糟的!该严的还是要严。管兵如此,搞生产经营也不能例外。生产经营工作讲究的开放搞活,但最重要的是信誉!什么是信誉?严格的管理,铁的纪律,这就是战胜一切,赢得一切的信誉。首长们如此满意了,郝所长的心里自然也就安慰了许多。下级嘛,所想所思所做若是得不到上级赞赏,那还叫什么下级?郝紫达身在机关,自然深谙 其道,把握得体。
    一日上午,训练刚刚结束,冷秋月便一时兴起,高高兴兴地哼起了成方圆曾经风靡一时的校园歌曲:
    
    池塘边的榕树上
    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
    一寸光阴一寸金
    寸金难买寸光阴
    一年又一年
    ……
   
   
    正当她唱得起劲的时候,一个同来的妹子却叫住了她,说是郝所长让她到办公室去一趟。
    秋月不知郝所长找她有什么事情。她原以为是自己训练时有哪些地方不够用心或者让小女兵 打了小报告儿。但进门后她才知那完全是自己的胡猜瞎想。因为她在训练中不仅很认真很刻苦,同时她还是小女兵的副手——兼管领队、集合的副班长。而且她的心领神会,让小女兵也很欣赏,还常常拿她做示范来影响其她训练中的妹子哩。
    “坐吧,坐下来咱们聊聊。” 郝所长朝秋月笑笑,招呼着。
    秋月这才无所顾忌地坐在了旁边另一张沙发里。
    “怎么样 ,累吗?”郝所长关切地问道。
    “还行,不算太累。”她抬头朝所长笑笑说。
    “是啊, 还挺认真的,简直就像个小女兵的样子嘛!”郝紫达喟然着,便从茶几上拿起了将军牌香烟 燃着,漫不经心地吸着,“那个林小雨,开始我还瞧不起呢!娇生惯养的,将门之女哟,没想训练起你们还真的有点那么回事儿!其实,像她这样的兵是赶不上你们能吃苦的!”
    “可人家到底是生在将门之家,还是比我们幸运!”秋月不无羡慕地。
    “不必崇拜她们!慢慢来,干好了,说不定首长们一高兴,也是有机会的。”郝所长吐口浓烟,又朝烟缸内弹了弹 烟灰。
    “那这么说,将来我们也可以当兵?那……那真是太好了!”秋月天真地忽闪下明丽的眸子,脸上催绽出了可人的笑。
    “当然,这要看机遇嘛!”郝所长说。
    “所长,您 放心吧,俺一定好好干。”秋月有些激动地说。
    “好,这样想很好!”郝所长朝着冷秋月 点了点头儿:“你们的训练也快结束了,我想送几个人到地方上学习一段时间,不知你想不 想去呢?”
    “这……这……这么重的事,俺能担得起吗?再说,俺从山里来,啥也不会不 懂,能行?”秋月这才晓知了郝所长找她的真正目的。
    “哪个是爹娘生下就会?你有文化 ,人也聪明,我看可以嘛!你说呢?”郝所长期待地注视着秋月。
    秋月的脸上就红红的, 朝郝所长羞羞地笑笑,说:“所长,那俺就试试?”
    “试啥?就这么定了!”说罢,郝紫达所长也就若有所思地站起,然后又转身到写字桌前,拉开抽屉,拿出备好的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这三百元钱去的都有,找个机会到商场转转,买上身像样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学习的地方可常出没着外国人,穿得邋遢了,让人家瞧不起!”
    “啥?还有外国人 ?”秋月惊异道。
    “是啊!这有啥大惊小怪的!渤海市是开放城市,还能没有外国人吗? ”郝所长认真地说。
    秋月就点点头儿,遂也便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郝所长递过的牛皮纸信封 ,内心也顷刻之间如潮如涌碰撞、交织起来,那泪水更像线珠似地汨汨儿流淌着。她想,自己啥时也没拥有过这样多的钱啊!就说现如今身上穿的的确良花格儿衬衣,还有这褐色绦纶裤 ,总共也不过花了20几元买来的。山里人穷哩!满山遍野的乱石头岗子,往哪儿富去?倘或不是招工进城,父亲怕也不会把那民办教师得来的微薄薪水拿来给她买了这身衣服?难啊 !山里人难啊!难得不知道啥个时候也像城里人一样装扮起自己。
    “秋月,你这……这是 怎么了?啊?”瞧着抽抽泣的冷秋月,郝所长在迷惑不解中皱起了眉宇。
    “没,没啥所长,俺是高兴哩!”秋月用手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哎!真是个傻妹子! 这算啥呀?只要你们将来干好了,还有奖金哩!有了钱寄回去,还会担心您父母不高兴?”
    郝紫达所长终于明白了冷秋月激动的原因,并安慰着说。
    这晚,夜显得很宁静。银色的月光更是笼罩着都市,渐渐地将机器的轰鸣赶走,使夜幕更加神秘和充满着梦幻。秋月置身于床上,瞧着窗外的月光,似乎想了很多很多……
   
    真经 摇摆  披肩发
   
    几个月,弹指一挥。秋月便从最气派的星级宾馆“渤海大洒店”回来了。但回来后的秋月却又不能不令郝紫达所长刮目相待了。
    她取来了真经,也带来了风度、洒脱;伴着高跟鞋裹着 摇摆留着披肩发擦着唇膏涂抹着眼影回来了;也带着一口不算清晰的普通话回来了。
    回到 所里的当晚,秋月便眉飞色舞淋漓尽致给郝所长描绘起了大酒店的一切。
    瞧着冷秋月旁若 两人的模样儿,郝紫达所长不能不寻思了起来:真的是人配衣服、马配鞍呢?看来,环境和条件果真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嘛!瞧那风度、气质,哪里还像以前哭鼻子抹泪的山村妹子?这浪漫得是否出了格儿?首长们会不会觉得过分点儿?所以,他也就不加思索地说道:“秋月啊!你不觉得人的自然美才是真正的美嘛!你说对不对呀?”
    听罢所长的话后,秋月的心里便猛然一沉,心想:所长这分明是在旁敲侧击着她有些儿过分嘛!但是,她还是噘起了嘴儿嗔怪道:“所长啊!酒店的习惯您是知道的!开始我也不习惯,可人家那儿的接待科长说,一个优秀的称职的服务员,不仅要有好的容貌,好的气质,而其它方面也同样可以体现出你的服务素质的优劣。譬如,当客人需要请你伴舞时,你却说不会,这就体现了你对客人的极不礼貌。如此,你就必须得去适应。虽说不能面面俱到,却也总得略知一二,客人不失望、尴尬,你才算尽到了一个服务人员的职责。不然,你连一般性的服务人员都做不好,那么 ,面对竞争激烈的社会,你又怎能不因素质的低劣而淘汰。所以呀所长,只好硬着头皮去慢慢儿适应、去学了。就这,还出了不少洋相哩!”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郝所长莫名其妙地嘟噜了句。
    “是啊!”秋月忽闪了下迷丽的双目,莞尔地朝所长笑了笑,天真地说:“要不,所长咱也跳一个?”
     “我?不……不会。军人嘛!是不可以去那种场合跳舞的!”尽管郝所长在竭力搪塞着,但他不得不承认:冷秋月毕竟是个高中毕业的妹子!毕竟在接受新事物方面要比一般人聪明得多。而且,事实也似乎早已做了有力的说明。
    “哎 !所长呀,这其实您可就错了!那大酒店的舞厅也常来常往着军人哩!不单酒店宾馆,连市里的那些儿酒吧都时常有他们的影子哩!所以,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想,不是都在赚钱嘛!大大小小酒店、酒吧都已设起了歌舞厅,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呢?当然,那些酒店、酒吧靠的是 唱片机传递着舞曲音乐,这就不如‘渤海大酒店’先进了。人家已经率先从广州引进了卡拉OK,而且听说广州、沿海一带这卡拉OK歌舞厅办的还挺热门的。我想,若是咱也能办起来,这钱何愁又挣不到呢?再说,客人远道而来,虽说咱这儿对他们有安全感,但环境上是不是过于严肃点了?如此以来,气氛也就太单调了嘛!所长,您说我讲的对吧?”秋月不失时机地发表起了自己的感慨和想法。
    郝所长的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热乎乎的。他在思忖着盘算着:这个冷秋月还就真是块材料!真的让我选对了!虽说想法和意见天真些,不是太成熟,但毕竟这想法和意见不错,想到了点子上!可惜的是那些兵们没有几个能像她这样。倘 或有那么几个的话,他的工作又何愁不好做?所以,他只好朝着冷秋月申明着:“秋月啊!你的想法的确很好!我看是可以向首长们汇报汇报,反映反映。改革开放,不肯担风险,没有点度量那还行?至于设备那也好说,咱通过部队从广州进就是了!不过……我们到底是部 队企业,性质上总还是与地方有些儿区别的嘛!再说,我们也没有外宾来嘛!啊!你说是吗 ?”
    “所长,您不用担心,眼影、口红可以不用,不过,这穿戴上是不是得令人满意呀? ”冷秋月理解郝所长的心里,但她仍不放弃自己的主张。
    “那自然!那是自然了!看来,我们完成任务有希望喽!好吧,下一步有关接待方面的这摊子,你可要有个思想准备哟!怎么样,能担此重任吗?”说着,郝所长竟也激动地抓起了冷秋月嫩藕样的胳膊,“来,看看我的舞步还可以吗?这还是在前线时学会的哩,如今也不怕你笑话喽!”
    不知怎地,冷秋月自己也吃惊,居然真的同郝所长跳了起来。而且,你转我扭,你推我拉跳得很默契,有那么点味儿。真奇怪,真邪门儿!
   
    家 女人 孩子
   
    增设卡拉OK歌舞厅一事,本来郝所长还有些担心,但没料上报后的方案很快便得到了批复。首长们说,设舞厅,招待所有权从生产经营的角度自行决定。不过,一定要注意策略,不能只追求挣钱,而丢掉了部队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威信。要文明经商,文明管理,文明开放。但绝不可乱七八糟,有损于军人声誉。
    不管怎样,原则上同意了,也就等于首长们默许了。郝紫达心中不免宽慰了许多。由此,他便开始思谋起了全年的收入,盘算着自个在首长心目中所占的比重,并揣磨起了冷秋月这个山里妹子的魅力……这么揣磨来盘算去的,眼前便也不由自主地就落到了黄河岸边的那个家上了……想到了家,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便也油然而升……那个家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呵 !浑身又黑又粗的不见光泽,满是老茧的手曾经让他不仅得不到温柔,而且总是抓得身上火辣辣的痛……
    那年,部队已经从轮战中撤回了内地。他也由志愿兵代所长而被破格转为了副营职干部。也就在前线转干不久,他有一天便接到了弟弟从老家黄河岸边千里迢迢给他的一封信,他才知自己临行前回的那趟家,竟然准确无误地从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掉出了他的精血。或许这在别人看来,前线上盼到的家信,那似乎是绝不亚于小试锋芒便攻克下山头,打了胜仗的。然而,他那时的心里却异常漠然。尤其看到穿行、隐闪着的慰问团、歌舞团漂亮的大学生,性感的靓女们;那些儿要皮肤有皮肤,要姿色有姿色的娘们儿;他的心就惶惶然的不知了所措。当然,他也知道面对着那些儿大学生、靓女、以及有几分姿色的娘们儿,那是不现实的……可现实却还是让他充满了无端的悲哀。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或者永难拔出的沼泽地。由此,他就彷徨、失望,常常搞得自己心绪不宁,坐卧不安。然而,那毕竟又是他的妻子,他又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如此,面对着道义和责任,他不得不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那个家——那个早已在他心目中无了个中滋味的家。
    他原想能够得到些许渴望中的温情和甜蜜。可他还是没能得到。她不懂得城里那些女人的柔情和虚假的娇气;不懂得歌星们的奔放与浪漫。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普通得与他早已过逝的母亲没有任何二样——她心里所装有的是成千上万农家妇女所持有的义务和责任。做妻子就要为他留下根,就要与他干那鸡啄米的事儿。别的,她好像生来就不懂不会。当然,她也悔恨自己是个女人堆里无能的人,没有给他留下根,而生了个丫头骗子。所以,她心里就内疚,自责,就想等他回来,再努 努力、使使劲儿,好为他生下个也能够鸡啄米的,但她却并不知道,部队却管得宽,不让生二胎。
    他还是走入了三间土坯房破烂不堪的院落。虽有种难言的滋味儿,却还是让邻居家 的孩子告诉了忙秋的她,说他回来了。
    她不知是惊是喜,听说后便急急火火从田里赶回了那个破烂不堪的院落,并瞧着他,在不安和惶惑中说了句极为普通的问话。
    “回来了?” 她说。
    苦涩中,他点了点头儿,但心里仍觉得冰凉冰凉。
    然后,他们就相互地沉默了。
    沉默了有几分钟的光景,她才叫过了满脸脏兮兮抱着她大腿不丢松的小女孩,说:“丫, 快,叫爹?这就是您爹!”
    他的心又掠过一丝悲哀。
    小女孩没有叫爹,只是胆怯地望着 他这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父亲。女孩大概刚会说话,一岁多点的样子。
    他摸索着掏出了盒“阿诗玛”香烟,点燃后边吸着边琢磨着:为什么要和她有了这个女儿呢?为什么没想“穷”是可以变“富”的呢?为什么……他说不清。他只觉得战前不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丧失了理智……他本想告诉她,说他已经在前线提干了,可以将她的户口转到城里了。可是,这念头还是被邋遢的她模糊得影无了踪迹。
    也许是她突然间才真正地意识到了这个相对无语的男人 ,就是自己日思夜盼,又提心掉胆的丈夫时,她才慌乱地走到水缸边,用瓢舀出一盆清凉的水,洗了洗那满是泥土汗水的脸和粗糙得如树皮一样发干的手,然后,又拽下铁丝上发了黑裂了缝的毛巾,边擦边说:“走了这老远的路,还没吃饭吧?俺就去做。”
    是的,他真的太饥饿了。饿得发昏得难以控制了。但此刻,他却似乎早已没了胃口。他怎么还会有那样的胃口呢?他开始思谋起了实质性的问题了。他觉得他和她的结合是不公证的,是历史的阴差阳错。他如今已不是从前那个家无寸铁的后生了,更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与怜悯。他必须得有快刀斩乱麻的勇气,必然得打破不合理的组合。他怎么能继续忍受这无聊的苦闷和煎熬呢?他是个堂堂的营职军官,面对着女人,他是应该有自己挑选的余地的。即使再婚,可响当当 的牌子与头衔也是诱人的……某某首长多么痛快,一句妻子不孝敬公婆,十几年的感情不也 利索干净完了事?还有某部长、参谋、干事、哪个没有充足的理由?在“前车之覆,后车之鉴”面前,可他的申请却又偏偏儿难以批复。不仅得不到批复,首长还教训臭骂了他一顿:“郝紫达啊郝紫达!我看你是真他妈的好自大!你以为转了干部就身价倍增了?就开始嫌弃起了妻子儿女了?感情不和?感情不和就别同人家要孩子嘛!我看你小子是他妈的兵当得够了,想回黄河口种地去了,是不是?”这位熊他的首长,又是他转干过程中起过决定作用的人物,他敢顶嘴、敢反驳吗?然而,他可以等。多少年都可以等下 去。他想他就不信会等不出个结果来!
   
    逸人的风采
   
    卡拉OK歌舞厅,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周密安排和装璜后,元旦期间正式营业了。
    这天晚上,正是放假的休闲日子,郝紫达所长便发了请柬,邀请来了部分机关首长、机关干部,以及机关的家属们,以便为开业助兴。在相约的时间里,人们便在晚饭后陆陆续续来到了二楼原会议大厅内。
    此刻,装修一新的二楼大厅显得高雅华贵,金璧辉煌,各种彩色灯光更是耀眼夺目。 瞧着,人们也就伴着浓郁的节日气氛相互间招呼着,坐到了大厅内周围备好的座位上,开始抽着香烟,嗑着瓜子,吃着水果、糖块,喝着茶水、饮料之类,或交头接耳品头论足,或议论着郝紫达的精明有道,不仅发现了挣钱的路子,而且还为机关的业余生活增添了一处丰富的 娱乐场所。郝所长似乎也就格外神气十足,左转右转,同来者们招呼,寒喧着。
    大约在来宾们落座有十几分钟的光景,冷秋月便伴着适宜的气氛和缭绕的烟雾缓缓地踏入了舞台。众 人的目光似也聚焦到了舞台。
    台上,此时此刻的冷秋月是长发披肩,面颊红润,丽质清雅 ,举止端庄又落落大方,被一身宝石蓝长裙合体地紧贴着,各部位层次分明,颈、小腿恰到 好处裸露着,自如又洒脱地滑进了周围人的视野里。
    立时间,厅内鸦雀无声。众人依然在凝眸着冷秋月。这时,秋月便将握着麦克风的手臂抬到了胸前,挺了挺身姿,另只手拢拢前额,便也就亮起了润人的嗓子:“各位首长、女士们、来宾们:今天,正是元旦佳节之际 ,为感谢首长和机关的帮助,我们招待所特别举办了这场新年歌舞晚会。为此,我代表我们招待所的全体同志,感谢首长、女士们、来宾们对我们的关怀、帮助,以及给我们的捧场! 同时,也希望能给我们多提宝贵意见和好的建议!最后,希望晚会上,大家能够尽情地玩好 跳好唱好!”
    伴着热烈的持久的掌声,明亮的灯光被关闭了,随之,便也彩灯高悬,华尔兹舞曲悠扬缓慢地奏响。卡拉OK机的字幕上也渐渐地衬出了《十五的月亮》的主题歌。
     于是,秋月便握着麦克风在大家欢快激动的舞步中,唱了起来:
   
   
    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 
   
    歌声柔润甜美,舞曲悠扬协调,伴着和谐祥和的舞步,无不令人浸润在节日的气氛里,洋溢着说不出的喜悦。
    一曲未了,一曲又起。你邀我跳,我邀你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阿里山的姑娘》、《驼铃》、《军港之夜》、《烛光里的妈妈》、《牧羊曲》、《血染的风采》……醉人醉心,激情荡漾。
    舞会是成功的。成功的结果是郝紫达没有预想到 。而冷秋月却是更加信心儿倍增。
    从此,秋月就带领着姑娘们,白天认认真真工作,笑迎八方客;夜晚,就滑向舞池,陪舞唱歌,展露着青春风采,施展着才华抱负。
    有人说,这个 部队招待所还挺会做生意的!而且,所长也很会物色人!有人说,花钱不多,倒弥补了不少出家在外的人的诸多遗憾!难得!真是难得啊!还有人说……众多的说法成了活广告,成了 宣传用 语——半年,仅仅半年的时间,招待所便名利双收,威震了渤海市的同行业。由此,传媒的 结果便引来了电视台、报纸的记者们,专题专访,无不令人心情舒畅!
    由此 ,会议多了,客人多了,包房者多了,观摩的人多了,舞伴更多了——这里成了摇钱树,交际所,精神寄托处。冷秋月似乎更是成了郝所长的掌上“明珠”。没了她,招待所似乎就不 能转动,就没有了激情,没有了好戏连台……秋月仿佛已找到了自我价值,找到了人生的座标!
   
    细雨蒙蒙的晚上
   
     秋末的晚上,蒙蒙细雨不时地从窗子上飘落进来,打得办公桌上湿痕斑斑f。
    秋雨冷啊。 冷秋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急忙起身,关上了那透着微风细雨的玻璃窗。然后又转回身子坐 到写字台前,将视线重又落到那封她看了已不知几遍了的信纸上,眉心儿皱得紧紧的。
    信是石头写的。字体凝重,如同山石一样掷地有声。
   
    秋月:
    请原谅,俺两年后才给你写信。
    还记得你走时曾 在水塘边问俺果林的事嘛?如今,全镇已大面积普种了。预计等几年当果树成林时,咱这肯定会像城里人一样……你走那年,俺包的果树,经过嫁接后,当年就产了几万斤的果子哩!还有山坡上俺种的新品种抗旱山楂、葡萄,今年也收了不少……俺已承包了全镇的果林…… 听镇上领导说,咱这大理山上的石头可以做成大理石了,据说这石头是城里盖楼房、高级宾馆什么用的,弄好了还出口哩!如今,香港、新加坡、日本、南朝鲜,不少外商都来同咱县签合同搞开发,有的是准备开发大理石,有的准备开发果茶。听说用山楂、苹果做出的果茶在外国就很走俏!他们还说,咱这的牛眼葡萄,若是管理好,绝对不比新疆的吐鲁番葡萄差!说是酿制葡萄酒的上等原料……秋月,我想你已在外呆了两年了,回来肯定能派上用场!……山里需要知识!……另外,老泉湾的温泉又出水了,县里的意思是想同镇上共同建温泉疗养院,盖宾馆什么的!如果你能回来,那么就是贷款我也要把盖宾馆的项目揽过来…… 当然,这得由你定……秋月,大家真的都在等你,不少同学如今也都和我在一起,大家都想 携手干番事业哩!
    ……
    石头
    ×年×月×日
   
    石头的事,他不来信她也早有所闻。别的妹子回家也曾提起过一些山里的新鲜事儿。甚至个别人还羡慕说若是在家不出来,找男人就一定托人说媒找石头。娘也让弟弟给她写信,说皮寨子居然也种上了果树,而且全都是石头教的。后来,娘还来了城里一次。娘说这两年你不在家,日子变得太快了,山里的娃也都长了出息,有了本事。说那水塘也修得公园似的,春天一到,那些儿梨呀桃啊,还有苹果啥的,翡翠似的,红的白的把个塘围得十里飘香闻个透哩 。丫头,后生,就常常不守了规矩,跑那儿搂搂抱抱的,让来往路人都觉怪羞的!娘还有意 无意地提到了石头。娘说石头那小伙子不错,每次到村里传授果树栽培技术,就总是到家里坐坐看看。还时常打听她的情况。她当然知道石头常往家跑的目的,也深知娘说这话的含义 。可她与石头毕竟不是同道上的人,这点她自己最清楚……
    那是她招工的第三天,消息不知不觉地也让石头知道了。于是,在一个晚上石头也就找人捎信约她在水塘见了面。
    石头 是她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同学。他腼腆、憨厚,就像山里头只会低头耕地的牛。与他说话, 她总是把他的姓儿去掉,称他“石头”。他也不怪,并觉得她这样叫他很亲切。
    那晚,月 亮显得朦胧而又恍惚,远处的山峦叠叠层层,逶迤绵延,雾一样裹在了暮色中。
    她去时, 石头已在水塘等了她有一阵子光景了。
    她看到石头正独自儿吸着纸烟。
    “石头,你什么 时候也学会抽烟了?”她悄没声地绕到背后,突然问道。
    石头就挠了挠头皮,然后将烟扔了,静静地看着别处,喘气有点粗。
    她就等了会儿,又问:“石头,到底找俺啥事?”
     “你真去城里?”石头嗫嚅着,便抬起了头。
    “是呀!你的消息还蛮灵嘛!”她应酬着。
    “嘿嘿!”他憨憨儿笑两声,说:“山英告诉我的。”
    “噢!我说呢。”她点点头道。
    “听说没有?城里人鬼着哩!”石头又低下头瞧着远处。
    “城里人鬼?那又怎样?山里人可实?但当吃还是当喝?”她真有点儿火了。
    “俺是怕……怕……”石头吱唔着。
    后来 ,她还是弄懂了石头的意思。由此,她就叹息道:石头啊石头,你真是块实实在在的石头! 难怪您爹娘当初给你起了个“石头”的名儿!当然,石头人品不错,心也实,直率憨厚,长 得更是壮如牛犊儿,可有啥用?牛犊长成牛还不是耕地的材料?换言之,你就是再好,可不 也还是山里人?是山里人,又怎能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相比呢?
     “石头,俺谢谢你!放心吧,俺会照顾好自己的。”她只好这样对石头说。
    “那……不 顺心,你就快点回来?”石头知道她决心已定,只好听之任之道。
    “好吧!”她朝石头点 点头儿,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哎,石头?听说你承包的那块果园,多年都不结果 了,有把握吗?”
    “嘿嘿!”石头又憨模憨样地笑笑,说:“俺想试试,反正现在难说。”
    “石头,好好干,祝你能交个好运!”
    “那,成的话,俺给你写信。”
    扯着聊着, 她便抬头看看朗朗的月光,月光被云遮着蔽着,一忽儿明,一忽儿暗,已不知不觉挂入了中天。
    “石头,太晚了,俺回去了。”她说。
    “那,俺送送你吧?”石头恋恋不舍而又诚恳地。
    “不,不用。”说罢,她便踩着隐隐闪闪的月影,顶着山野徐徐晚风离开了水塘。 再次回头时,仍看到石头孤单单的影儿,一动不动地目送着她……
   
    文质彬彬的“眼镜”
   
    “渤海大酒店”的确同郝所长说的那样巍峨壮观,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富丽得与部队招待所 相比,简直有“皇宫”、“庙宇”之别。
    秋月想:能从山里走入这样的世界,一个堂而皇之的世界,是多么不容易啊!真的不能辜负了山里人的重望,不能辜负了郝所长的一片苦心啊!
    电梯上,她腼腆地向客人们道着问候:“您走好先生,欢迎您再来!”
    服务台,她说:“ 先生,您要住宾馆吗?那好,我告诉您客房的标准收费……先生,您还满意吗?您要哪一套 呢?楼顶,好的,先生您真会要,这可是满足您饱览全市山水风光的最佳位置……”神秘莫测的灯光辉煌映衬着的咖啡厅雅座,她说:“先生,请问您来杯咖啡,还是桔子汁?咖啡 ,可帮您提神……桔子汁?好的,先生,桔子汁一定会让您清爽舒服。”
    尽管这些日常用语和客套话,开始时不太习惯,甚至别扭,但没办法,出来了就得学。而且还得像模像样地学 。得真学。对着镜子,或摆臂伸手,或面带微笑,或庄重,或含蓄,一遍遍地学着“文明”用语,一遍遍地摹仿着接人待物,直到满意为止。
    一次,正轮她在咖啡厅实习。当多数人都挤入舞池狂欢时,她却独自儿守着咖啡厅着了魔似地发起了呆。但没料一位文质彬彬的穿戴也颇为讲究的带眼镜的年轻人,已在旁边等候多时了。
    “眼镜”看到她着了魔似的,遂也就轻轻而有礼貌地叫了她声:“小姐,能过来一下吗?”
    她蓦然一惊,继尔才强作笑脸地说道:“啊!对不起先生!您要咖啡还是桔子汁?”
    “眼镜”就也朝她笑笑:“难道非要咖啡和桔子汁不可吗?”
    一时间,她有点儿窘迫:“那……您要什么?”
    “眼镜”这才调皮似地说:“我?这么说吧,我所想要的东西怕是目前你们酒店还没有。”
    她凝视着 “眼镜”,此刻却无话可说了。
    “眼镜”很习惯地用手向上推了推眼镜:“我倒觉得你这 个人有点儿与众不同!”
    “噢!是……吗?”
    “是的!”
    “为啥?”她瞪大了眼睛地问道。
    文质彬彬的“眼镜”便幽默地说:“呶!就凭你这长长的辫子,城里人怕也不多见吧!也许你并非就是城里人。我说的对吗?”
    她有些面红耳赤,便不由自主地在“眼镜” 对面坐了下来。她想,山里人难道就这么特别?会不会是“眼镜”的猜测呢?
    接下来,“眼 镜”就侃侃而谈地发表了自己的感慨:“是的,每个人都喜欢追求一种美!而美又是什么呢 ?美是一种魅力的体现。从审美的角度而言,外表的美和内在的美——也就是说,每个人的 气质美与含蓄的美,都能够给人某种启迪,某种至高无上的感觉。所以说,适当修饰一下自 己 的形象,这不也很现实嘛!”
    “眼镜”把她猜了个底儿朝天。他的话似乎更让她难堪地有些儿无地自容。不过却也让她明白了一些道理:一个人虽然已置身了都市,但这并不代表着你已经拥有了一切,已经是都市里的人了!而且,需要了解的,懂得的,知道的,还实在太多太多……倘或不然,“眼镜”又何以能够一语中的她的短处?
    从此,她就开始注意修饰自己了。从早到晚,不间断地抹唇膏、眼影、描眉儿。初时不懂,描来抹去,不是重了,就是轻了;不是偏了,就是斜了。酒店的女孩子笑她说描抹得像个卓别林似的,她倒认为与动物园的“熊猫”似乎没得两样。如此,女孩们也就这样那样地教,那样这样地指点,效果才总较以前佳了。她也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文质彬彬的“眼镜”又坐在了咖啡厅的雅座上了。从心里说,一个人能够影响另一个人,这的确是不容易的。可是,现如今她似乎又确确实实地受到了“眼镜”的影响了。自从上次见到“眼镜”后,她好像愿意每天都 有机会见到他。为什么?她说不大清楚。反正,她觉得“眼镜”这人有意思,也挺有趣的。 喜欢捧场,喜欢别人对自己的论道,仿佛是女人的天性。无论这种天性的真实,还是虚伪的,对她冷秋月来说,暂时还不过是萌芽状态的——就像柳枝吐出的嫩芽儿,涩涩地透发出香气,但却还急待着光的沐浴。
    此时,她莞尔地朝“眼镜”笑了笑,说:“是您?要咖啡,还是……”“眼镜”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向她点了点头。
    她不晓得“眼镜”真要咖啡,还是觉得她居然变了。准确地说,是按他的意图做了。
    她用瓷器杯为他兑了杯浓郁的热咖啡,又加上两块方糖、一支塑料勺,端到他面前,没再称他“先生”,只说:“请吧!”
    “眼镜”没吭声。但作为礼貌,他接过了她递过的咖啡,又心不在焉地放到了自己座位的桌面上,仍是握着杯子目不斜视地注目着她。像欣赏着一件精工细雕的艺术品,或者一切引起他兴趣的东西,那般专注。
    她不自然地垂下了头。她弄不明白“眼镜”怎么每次都用着某种异样的眼光来望着她的。是打扮得不够理想,还是比原来更丑了呢?她独自思索着。
    终于 ,他还是微笑着顽皮地开腔了:“又是一种美!高雅的美和内在的美,终于谐调统一了!” “眼镜”的话不多,但却弄得她羞红了脸儿。
    “是吗?”
    她说。
    “哎!你确实很美!尤其是你的眼睛,不仅美,而且还带给人一种高雅纯情之感!也许你暂时还感到不自然,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觉得自己很自然,也一定会认为自己很美!你很聪明,而且感悟生活的能力也相当强!”他就这么赞美着感叹着,然后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个纸筒儿递给她:“瞧瞧 ,还像吗?”
    她接过,并好奇地展开。
    这是一幅水彩画。画中女孩长发披肩自然卷曲, 脸庞红润,明眸传神。鹅黄色嵌着红条边的长裙,洁净高雅套在女孩的身上,再衬托着腰间天蓝色绣花短围裙,让女孩的身体各部位轮廓,以及衣服的皱褶儿,无不层次感分明又强烈 。 她的脸上不由得有了瞬间的愠怒,心想,这不等于在画她的过程中,将她的全部都偷去了?
    “没想到吧?”他仍是欣慰地说。
    “什么没想到呀!捕风捉影的将人家……”她红着脸 儿娇嗔地噘起了嘴儿。
    “怎么,不像吗?”他犹豫了下。
    “像是像,可你怎么能随便画人家!”她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脱了个精光似的。
    “嘿!这是艺术,你懂不懂?别人想让我画,我还不一定希罕哩!”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你是干什么的?”她还是缓和了语气地问道。
    “就吃这行饭啊!”他私毫不隐瞒地回答。
    “噢!怪不得这么像哩!”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眼镜”也就兴奋地望着她说:“那好,为你自己也冲杯咖啡吧!我请客。”
    她很听话地为自己冲了杯咖啡,然后坐在了“眼镜”对面喝了起来。
    “听说这 儿不让本店职工跳舞?”他问道。
    “是啊。”她说。
    文质彬彬的“眼镜”就沉思一会儿,说:“这样吧!如果你赏脸的话,每晚下班我来找你,一起到外边,怎么样?”
    她就一脸为难地:“可我不会啊!”
    “眼镜”就又一次推了推眼镜:“只要你愿意,我就谦虚地当一次老师,行吗?反正我在实习阶段,时间是自由支配的。”
    从此,他们果然就形影儿不离。
    他带她泡舞场、酒吧、以及市内的大小娱乐场所。他教她跳交谊舞,前推后拥着 ,她不是踩着他的脚,就是转到他怀里。开始不好意思,彼此还道声“对不起!”,或者诡秘地一笑。但久而久之,客套也就省略了,竟潇洒自如地跳了起来。她聪明,点到就通。他耐心,教得真诚。她就这么学会了交谊舞、迪斯科、柔姿、摇滚等现代流行舞。
    跳舞,使 她倍感了青春的活力,也悟出了人生的浪漫和多重性。有时,跳得精疲力竭时,他就陪她在 茶房小憩,喝咖啡、桔子汁,及那三两块钱的罐装饮料;饿了,他就买来点心夜宵,吃着聊着,一对小情人似的,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他讲农民的落后保守、愚昧无知;讲城里人的趣闻逸事、快节奏;告诉她现在的城里已越来越拥挤不堪,该如何注意安全……她愿意听他讲,他讲得有水平,既切中利弊,又让她不烦。她觉得他不愧是个文化人,竟然将山里的愚昧不开化讲得那般透彻,透彻地吻合了她的心!她觉得他一直都在潜移默化地帮助她,关心 她,让她了解城里人和城里人的生活,饱尝着城里人洒脱的气质,摆脱着乡土味。与他,她是真的长了见识,开了眼界。于是,频繁的交往接触,渐渐地,她心里似乎就为文质彬彬的 “眼镜”留下了一个位置——既超越自然,又是任何人无法取代的位置——“眼镜”已无形 将她燃烧,将她融化,令她对未来扑逆迷离、又魂牵梦绕。
    后来,她和他的关系就升华了 。
    是在离开文化宫俱乐部的晚上。她和他在夜幕下来到了河滨公园。仲春的夜晚显得乍暖还凉。或许北邻渤海的缘故。这里每当春天来临,似乎就总要有上一段日子的野风。野风吹得人既干燥又无奈。习惯不习惯,都得忍耐地承受着,这是大自然的“恩赐”,谁也无法改变。
    他们在河滨公园的小径上蹓跶着。河水不时被月光扯起粼粼波点,映衬得她的心里清新而又舒畅。这里没有了夏日划船的浆声,没有了浮躁,只有宁静的景物,以及景物中泛起的甜甜蜜蜜的私语和隐隐闪闪的痴男善女伴着的柔柔情情。听到或看到,她的心就会一缩一紧,有时还会莫名中窥探下“眼镜”的表情。但“眼镜”似乎并不在意。她只好伴着一种说 不清的心理继续同他走着,蹓跶着。他们就走到了一处假山的旁边。假山旁边有一片夜幕中 黑乎乎簇拥着的丁香,月光下,丁香树影影绰绰,婆娑地遮蔽了周围的景色和行人。他站下了,在夜幕之下两眼深邃地凝视着她,凝视得她茫然若失,心跳不止。
    他还是向她发起了进攻,并不容质疑地抓起了她那富有弹性的双臂:“秋月,我知道你是山里人。但你聪明、漂亮,压根儿就没有山里人的无知和愚昧。所以,你应该像城里人一样生活得洒脱,有气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相信,我是有能力帮助你、改变你的生活环境的。相信我吧,秋月,不能因为你是山里人就阻隔了我对你的爱!”
    是否太突然,太仓促了?她不知道。她爱他吗?她说不清。她知道他是位有教养的很不错的小伙子。是个城里人,知识渊博的大学生。可她呢?虽身临其境,但依旧是个山里妹子。他会真心实意爱她吗?他们毕竟太悬殊!她还是顾虑重重袒露了心机:“别……别……你对俺好,这俺都知道,可俺到底不是个城里人!”
    “不是城里人又何妨?城里人的老祖宗不也还是个农民吗?我的爷爷奶奶至今也还都在农村哩!我们总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嘛!而且,也不会是件很难的事情!”他真诚地表白着。
    她无语,只是两眼晶莹剔透地揣磨着。
    “秋月,你说你爱我,是吗?其实,你的 眼睛早就告诉了我,你是爱我的,对吗?”他就那么认真地。
    是的,她爱。从酒店的第 一个晚上的初识,她就已朦胧地埋下了这颗“爱”的种子……但那只可翻腾于胸腔,却从不 敢外露……可如今,当他真的向她表白了心机,她反而慌乱和不安了起来。
    他仍在期待地望着。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点头便会意味着什么。他已无法自制。
    她只好 默默间闭上了眼睛。
    他欣喜异常。
    他们的双唇便压在了一起。仿佛两只吸力极大的活塞。
    她觉得青春的血液正疯狂奔涌着,他正迎接着那种疯狂的奔涌。
    由此,他有空就来电 话约她。她就和他去。去公园赏景,去马路散步,去“极乐”世界享受着那不可多得的愉悦 。当然,一切都是在悄没声地进行着的。因为她与他有约在先,不能让部队招待所里的人知 道。无论是同来的姊妹,还是兵们,自然也包括郝所长在内的。所以,他们的时间只有周未或晚上。她想在将来给别人一个惊喜。一个意料不到的惊喜。
    她被爱裹缠得无法自拔了。
    又一个周未的晚上,“眼镜”说要带她到他家里去见见他爸他妈。她去了。装扮一新地去 的。山里人的规矩,去了男方家中,就等于订亲,等于是他的人了,她不能不去。据说,他 爸是个什么局长,他妈也是个什么局的职员。她就那么天真,带着山里人的天真去了。
    他的妈妈的确有着城里女干部的风度。近50岁的人,依然那么年轻、风韵。同她母亲比起来 ,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的爸爸不知是什么样子,听说是参加解放西藏的老兵,也是从那转业回来的。但不凑巧,她去时,他爸却偏偏儿去省里开会了。他让她叫他妈“阿姨”或者“伯母”。她觉得山里人订亲后该叫娘的。但她还是学着城里人的称呼别扭地叫了声“妈”。他妈哼了声,没说啥。不过,她倒感觉女主人眼里似乎有了某种异样。这异样使她惹了个大红 脸儿,怪羞的。
    他们家确实是个有地位的人家。住的是小红楼。如同部队机关大院里那些 儿神秘的“将军楼”似的。很宽很大很漂亮。楼分上下二层,一楼客厅对着走廊的门,足有 招待所里两间客房那般大小,绿色地毯铺就地面,周围是真皮组合沙发;红木嵌银的低组柜 ,上有24吋平面直角“日立”牌遥控彩电;古色古香的壁橱,摆放着高雅的瓷器、陶器、 雕刻花瓶,玉石、盆景等;还有一幅装饰精美气派的壁画置于一处空间最大的墙壁上。让人不难领略此种家庭的地位及权威性。
    招呼后,“眼镜”便带她顺着楼梯去了二楼。二楼以卧室为主。老公俩的卧室、孩子的卧室。也有一个比一楼小的客厅。而且摆设也简单:一溜书橱,橱内是各种各样的书籍;两个茶色玻璃茶几,一组木质原色组合沙发;角上有座红木 落地大钟;墙壁空出地方有几幅名人字画;一侧挂有个漆得呈褐色的牛头饰物;一张大点的写字桌静置在窗子下面,窗帘很讲究,为白色百叶窗帘,内罩红色栽绒布帘;其中一角有一 茶色电视柜,上有18吋彩电,青岛牌,柜下面有茅台酒和其它诸如人头马、红葡萄、咖啡 之类的高级酒、饮料。她细心地浏览着,赞叹着。赞叹着女主人的高贵和调理上的把握。当然,她更喟然城里人的富足与奢侈。
    她和“眼镜”进入了他的卧室。
    他的卧室也很雅致 。没有地毯,但地面是水磨石铺就,清洁、滑爽。靠窗也是一张写字台,上边放着高档唱片 机,旁边是他的单人席梦思,对面放两个单人沙发,中间是木质原色茶几,沙发靠里有个角架,架上放着维纳斯半臂塑像;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完好的山水画“瀑布图”,落款有他的名字。她知道,他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吃的就是这行饭。尽管她并不感到奇怪,但还是想知个所以然地问了他:“这地方一定很美,是吗?”
    他说,是的,依山傍海当然美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
    他说那是他和美院的同学集体到青岛写生,后来在崂山瀑布 前画的。
    她就噢了声,说有机会一定得去看看这么好的地方。
    他听了就有些儿遗憾地, 说:“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看!”
    她就搂着他的脖子,娇嗔地瞪大了眼睛说:“真的 ?不骗我?”
    他就耸耸肩儿,腾出只手来刮了下她的鼻梁儿,说:“我敢吗!”
    她就恣意盎然了,吻他的额、腮、眼睛,唇与唇也相互吸吮着,很忘情地。
    他将她侧身拽到前边抱起扔到了床上,并将席梦思砸得弹了几弹。然后,他走到外间的客厅,拿回两只高脚酒杯,一瓶红葡萄酒,说:“消了它?”
      她就笑笑,点点头儿。
    她就和他就碰杯。喝得很过瘾 。甜甜的酒儿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滑到了她的心里。也滑得她的大脑渐渐地便不清晰了,心跳加快了。这时,他又拎过一瓶威士忌,说:“再消了它?”她接过杯子,抿一小口儿便又“噗!”地吐了出来,并嚷嚷着说:“呸呸呸!这么怪的味怎么喝?”他就在埋怨声中激将着: “真是位没口福的女孩!”她一听便也急了眼,于是,山里人的倔劲儿便也上来了:“谁说 ?”遂就夺过他手中的威士忌,对着薄薄的唇口,一气儿造下半瓶儿。喝过,还示威般地朝 他哼了声,瞪了瞪眼球儿。他一下傻了。遂也将剩下的半瓶儿扬脖而饮。随后 ,就开了唱片机,二人就伴着轻柔的音乐舞动了起来。
    她醉了。醉得恍恍惚惚的。
    他醉 了。醉得飘飘然的。
    蹦着跳着,摇着晃着,接吻着,拥抱着,也就迷迷澄澄的进入了角色。
   
            “玫瑰”的诱惑
   
     郝紫达所长已经是冷秋月进城以来的第六次送给她高档服装了。这是她为郝所长立下了汗马 功劳的赏赐。进城两年来,冷秋月所倡导建起的卡拉OK歌舞厅不仅为招待所赢得了丰厚的 经济收入,而且也带动了其它工作上了台阶。并让这个本不怎么起眼的部队招待所一跃竟然 成 为了渤海市饮食业不多的几家“明星企业”之一。由此,郝紫达所长自然不该亏待了冷秋月 的。改革开放,提倡的就是打破大锅饭,按劳取酬嘛!“该奖则奖,该罚者罚!奖勤罚懒, 才是翱翔商海的生财之道嘛!”郝所长信这。信,就得兑现。兑现了,方方面面的工作就会 让他省心省肺——那么,他这个当所长的“算盘”,才会打得准,打得稳——才可能不负自 己 一片“苦心经营”。
    郝所长将电话打到二楼服务台的时候,冷秋月此时正在读着台湾女作 家大陆版的聚散两依依》。听人说,城里不少男女青年都在疯了似的读着琼瑶的小说,而且招待所的兵们、姑娘们也在读。人们说琼瑶很能了解青年人的心理,所以所著的小说也就 格外讨得青年人的喜欢。不仅如此,就连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的服饰都很个性,很特别。那缠缠绵绵的爱呀恨呀情呀似乎就更不可多得。
    此时,她手捧着小说躺在床上也就读了几页 的光景,服务台的女孩便告诉了她,说郝所长叫她下去商量点事。她只好合书起身,穿上鞋 ,带起门下了楼。
    来到郝所长的办公室,她便看到郝所长正卧坐在沙发里悠闲地品着茶香 ,抽着香烟。旁边茶几上还扒好了桔子、香蕉。瞧得出,所长的兴致极浓。
    她就招呼也没 打地便将屁股落入了沙发,然后拿起一只扒了皮的香蕉,三下两下便囫囵了下去。吃过香蕉 ,郝所长也就将已沏好的一杯香气扑鼻的碧螺春递到她的面前,并说:“尝尝吧,这是炊事 班的周巧林从苏州探家捎来的,听说好几百哩!”
    秋月就赶忙接过杯子,妩媚地朝所长一笑:“谢谢。”
    “哟!还学得客气了。”郝所长滋润地说:“真谢的话,那也是我谢你才 对呀!”秋月就显出一副很自豪的模样儿:“谢我?谢我啥?”
    所长说:“招待所这两 年能够里里外外有其影响,难道还不是你出尽了风头得来的?所以说我谢你并不过分嘛!”
    秋月便又含蓄地笑笑,说:“可这还不是您给我的机会呀!若不然,我还不仍在山里呆着 ?”
    “是啊!这倒也是实话!”郝所长感慨万千地:“但你为我出了力我还是该奖励你的 嘛!”
    “奖励?”秋月立时便眨了眨眼睛:“所长,是不是又给我红包?”
    郝所长也笑 了笑:“老给你发红包,别人知道了,还不得吃了我!”
    “那是什么呀?”秋月又撩了下 眼睛。
    如此,郝所长就站起身来,到写字台上拿过一只精美包装的纸盒,递到冷秋月手上 :“瞧瞧,还是美国进口的呢!”
    秋月就爱不惜手地端详着,然后便也扑哧儿笑了。
    郝所长就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
    “还笑什么?笑你哩!”秋月说着,便将纸盒举到郝所长眼前:“这分明是英国皇家服装公司生产的‘玫瑰’牌连衣裙,怎么会成了美国进口的了?您瞧瞧所长,这英文字母就这么写着的嘛!”
    “啊?嘿嘿!”郝紫达遂就挠了挠头皮儿,孩子般地笑了。“我说嘛!世界流行服装是在英国,怎么就跑到了美国去了呢?”
    “ 哎,所长!这回您可又错了!世界名牌服装的潮流应该是法国的巴黎,可不是英国的伦敦唷 !”秋月挑逗似的。
    “好好好,巴黎巴黎,那就试试,看还合适吧!”说完,郝紫达也就 带上门出去了。
    冷秋月就受宠若惊地脱了上衣,将连衣裙套在了身上。黑色连衣裙也就松软自如地贴在了她的身上,衬托得她的各部位层次清晰,得体大方,气质高雅,又富有着性感。她不由自主地站到立柜的镜子前面,左照右照,前照后照着,抬抬臂,伸伸手,扯扯胸前,拽拽后背,心想:难怪进口货!不仅质地好,舒服,还蛮有弹性哩!恐怕连“眼镜” 出了血本给她买的那套针丝套装也没得这么昂贵吧?郝所长真好!对她冷秋月真是没得说。不仅每月的工资、奖金要开得比其她妹子高出许多倍,而且日常生活也照顾得她非常周到。能说不是吗?自从来到部队招待所,她不是连一卷卫生纸也没买过?郝所长说给了你就不用客气,反正都是你应得的报酬。攻关经理嘛!当然,要比其她人特别了!是操心费,你不要白不要。她想的确是不要白不要。可衣服之类的呢?这算不算额外的?她说不清。当然她也从不过问。郝所长既然能给她,那么就肯定有给她的道理和来路!给了就穿,反正不用自个 掏腰包……不穿白不穿嘛!
    思前想后,她就招呼着门外的郝所长进了屋子。
    而进了屋 子的郝紫达却立时间竟惊呆了,傻了。他真的不敢相信,冷秋月竟然是个服装“胚子”—— 每次穿上他送的衣服,每次竟都会以一种全新的感觉扑逆迷离着他,让他心绪不宁,胡思乱 想起许多……甚至于使他憧憬着未来的某一天,假若她真的能够归属于他,那么,他将会带 给他一种什么样的欲望和欢心呢?她是这么美丽!这么洒脱!天使似的,与那些儿电影明星 比起来也不差分毫嘛!这哪里还像个山里妹子?一点也不像了嘛!
    “所长,您……看我 是 不是很漂亮?”冷秋月摆出一副服装模特的姿式,朝着郝所长妩媚地一笑。
    “啊!噢!是 的,是的!的确很漂亮!漂亮得让我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哩!”郝紫达慌乱中应着。
     “是 吗?”秋月娇嗔地撩下眼波。
    “可不嘛!”郝所长兴奋地说:“瞧,这衣服配上你的体形 ,让你多么潇洒!”然后就抖抖秋月的长发,侧看正看,前观右瞄,上瞅瞅,下瞧瞧,两眼 就盯着那白晰的颈下隆起的乳胸上,心颤得眼睛发了直。手儿也就不自然地哆嗦着触到了她的胸上……
    秋月的心里便蓦然一惊,心慌地向后退去,“所长……您……”
    郝所长也愣怔了下,便缩回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秋……秋月呵!你……你应该买件健美裤 ……或……或长筒袜配着穿,才更好些。”
    “那,明儿俺就去买?”秋月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
    “是呀!那就更显出了你的青春魅力喽!”
    此刻,郝紫达所长也早已镇定了下来,遂就坐到沙发里,将放有桔子的茶盘推到了秋月的面前,说:“光顾着痴迷迷看你了,瞧瞧,茶也凉了!那就吃点桔子吧!”说罢,他还是强压着难堪给自己杯子里添了添水。
    秋月也就坐到另一张沙发里,吃着桔子、香蕉,也就思索起了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
   
    桃色新闻
   
    离开郝所长办 公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秋月已经没有一点困意了。
    她重新躺到床上,侧手拿起了琼瑶的小说《聚散两依依》,妄想趁此没有困意地读下去。然而,她却又怎么也读不下去。她的心乱极了,脑子里也像灌满了糨糊似的。她依然浸润在了郝所长的举动和表情中了。并且,又从郝所长的身上外延到了舞场上那些儿对她吆五喝六的大男少男们身上,以及延续到了“ 眼镜”的身上——她想,她是否真的太燎人了呢?她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令他们为她发狂 、发疯吗?她不清楚。她从没专心致致留意过、赏识过自己的身子,从不知自己身体的各部 位是什么样子。于是,在这种强烈的欲望促使下,她决心解开这个谜团。
    她拿起了沐浴用的发精、香皂、毛巾,以及更换的衣物,出门后让二楼服务员梅芝为她开了个单间。她将单间的门插好,然后就走进了洗手间,又将洗手间的门插好,这才脱了个一丝不挂,拧开了一旁墙壁上的太阳能热水漏嘴,开始伴着稀稀疏疏的温水沐浴擦洗起了身子。边沐浴、擦洗, 边自我观赏着。她的确格外惊异起了自己的身子。她的身子确实滑爽滋润,又洁白如玉。周身上下不仅富有着弹性,却还清晰明朗得恰到好处——滑洁的肤色,柔韧的臀,弹性丰盈的乳胸,一切竟精工细雕般贯通地连接着,使得如玉的身子,活脱脱的简直就像条美人儿鱼!细腻得她自个也无法挑剔了!当然,这是生理上的日渐成熟造成的。她清楚,女孩到了20 岁,该长的地方都长全了,长足了。由此,她便真的弄懂了,男人为何老用同样的目光窥探 女孩的原因了。由此,她又突然想到了“眼镜”,想到了几个月前初次同“眼镜”在他家里 发生的那些儿事情。她不知“眼镜”他是否也会同其他人一样,只是欣赏她的身条、美貌, 才同她……于是,她的内心便有了悸动和不安,有了茫然若失之感……但权衡利弊,近两年 的相处,她又觉得“眼镜”无论如何不该是那种人的——“眼镜”毕竟有文化,有涵养,帮 助她,鼓励她,爱她,同时还教会了她在城里的诸多处事学问和诸多道理。他当然不能与其 他人同伍,与他们相提并论。“眼镜”爱她爱得真诚,她爱“眼镜”爱得忠贞。当然,换言 之,假若这其间没有“眼镜”的出现,而郝所长也同他的妻子离了婚,她是否就能够同郝所 长结为金兰之好呢?她认为自己是无法拿定主意的。郝所长在她冷秋月的心目中,是位 高不可攀的人物,但同时也还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物——一个成熟很深的男人,她又怎么能够 琢磨得透呢?所以, 她能否成为郝所长的人,或者说郝所长能否成为她心目中的丈夫,这恐怕就真的是有待推敲的了。
     翌日,秋月起的很晚。或许是洗澡洗得有了精神头儿,或许是 思谋的事儿太多,所以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子射到了床上,射得她身上热辣辣的,于是她 只好起床,洗漱。随后,就下楼,去炊事班吃早点。
    但去了后她才知道,此刻炊事班的兵 们正在听着郝所长的训话。郝所长的声音挺大。火气也大。而且嘴还脏话连篇。她不晓得是哪个兵又没能认清形势,又捅了什么漏子。因此,也就静置在兵们做饭的伙房里听了一会儿 。就隐约间听到了一些儿皮毛:“你们真他妈的……家里没有姐?没有妹……若是别人也他 妈的给您姐、妹挂个那东西你怎么想?……还他娘的当兵的呢……是谁做的,你他妈的好好 给我想想,个别找我谈也行……不然,让我查着,绝不会他妈的有你好果子吃……”
     秋月听得出郝所长很激动。且还不是一般的激动。听了半天似乎才使她终于听明白了,好像谁的 什么地方挂了个东西。但到底又是挂的什么东西?又不很确切。不过,她的脑子里倒是映衬出了好几件东西。可她又不敢肯定是哪件子东西。于是,连早点也就没能吃,便退出了伙房。然后也就又回了自己的房子里,准备泡点方便面将就一下。谁料,门刚带上,却又被人敲了起来。她只好重又走回门旁将门打开,这才看清站在门外的原来是同一层楼上的服务员梅 芝。她说:“梅芝,有事儿?”
    梅芝也就神秘兮兮地看看左右,瞧瞧楼道和她的屋子里, 刚准备开口,秋月便将她一把拽了进去:“屋子里没人,进来说吧!”
    梅芝也就进了屋子 ,并又转身望着她说:“秋月姐,你说邪不邪门?怎么竟出了这样的事呢!”
    秋月说: “咋的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竟也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梅芝这才悄没声地说:“秋 月姐,原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怪,真怪了!今儿早上,山英的结算室牌子上竟让人给挂了 双破鞋!你说怪不怪!”
    “山英?!”冷秋月一时惊呆了:“真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呢 ?”
    “有什么不可能的?郝所长不是正在闹离婚嘛?山英怕是想钻空子攀高枝哩!”梅芝 很认真地样子说。
    “梅芝,这无凭无据的议论人可是不好!”秋月埋怨着。
    “秋月姐,才不是我瞎说的哩!这是小莲儿告诉我的。小莲儿说,前儿晚上她去四楼看电视,正巧经过402套房,便听到里面有动静。小莲儿就觉得怪蹊跷的,于是也就躲在门口偷听起来,就听到房里的席梦思吱吱嘎嘎的。后来,里面就传出了说话声。小莲儿说她没想竟是山英和所长的声音。她说山英还娇里娇气对所长说,所长哎,我可什么都给你了,你到时可不能骗我,说了不算。所长就安慰她说,山英你放心吧,等离了我一定娶你!你听听,秋月姐,多恶心人!那所长能真的要她吗!人家一个30多岁的军官,在城里还不扒来拣去地挑?她倒想得美,还指望当官太太哩!我看呀,做她的黄梁美梦吧!”
    梅芝就这般眉飞色舞地述说着议论着,听得秋月心里沉沉的,眉心儿也锁成了疙瘩状。她似乎压根儿也不相信山英会做出这种事来。山英是位少言寡语的妹子,是她从小到大一起的同班同学,她太了解山英了。或许是小莲儿妒嫉山英的得宠——做了结算室会计!当然,每个人都是在变化中走过的。何况山英也是个山里妹子,她又怎么不往好处去想呢?而且,郝所长毕竟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谁又不想攀这个高枝呢?不渴望着同郝所长的有朝一日呢?她不也同“眼镜” ?
    “这么说,鞋是小莲儿挂的?”秋月思忖着,也就在猜测中问起了梅芝。
    “不知道!”梅芝摇摇头儿,然后却又有些担心似地说:“月姐,我可只同你一个人讲的,你可不能出卖了我!小莲儿这人你是知道的,要是传她那儿,我可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秋月说:“ 你知我知,放心吧!”
    “那好,月姐,我走了。”说完,梅芝也就离开了。
    然而,梅芝的到来却还是让她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这自然是从郝所长一反常态得来的……这世界真是太复杂了!她想。
    于是,她便在当晚走进了山英的结算室。
    山英见是秋月,遂也就哭哭涕涕,显得很委屈的样子说道:“秋月,我该怎么办啊!”
    秋月就也平心静气地问道: “ 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山英猛地止住了哭泣,两眼恍惚地瞪着冷秋月。
     “同郝所长的事。”秋月说。
    “那是她们放屁。”山英愣怔了下,但还是没有承认。
    秋 月说:“脚正还怕影子斜?”
    山英不再哭泣,不再说啥了。
   
    二进小红楼
   
     “眼镜”已 经几个礼拜没再来电话约她了。这让冷秋月的心里不免有些儿毛躁。她曾打过几回电话给他 家里。但几次都没有人接电话。有时明明觉得电话是通了的,可就是没有声音。后来,好容 易才打通了一次电话,她接受以往的教训,只拿听筒不说,听了那边问道她才回的话。电话 是他妈接的,他妈说他有事不在家。后来,又打通几次,依然如此,由此,她再也呆不住了 。也就选了一个周日的白天去了他们家里。
    她又望见了那座独门独院的小红楼。在这宽敞 、漂亮的小红楼里,初次到来她就将一切给了他的。他会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不!他不 会的!她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她依然没有忘记他同她有过那事后同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爸有位战友,如今就是这渤海市的公安局长,既讲义气又是老感情,他爸一定会想 办法将她的户口给办出来的!她相信他。他爸是县长一样的有地位、有头脸的人,他又是他 爸妈的独生子,他爸怎么可能会不帮自己的儿子呢?
    她犹豫了下,便按响了门铃。
    稍许 ,门便开了。他妈的头就探了出来,看到她,便热情地招呼说:“噢!是秋月姑娘呀!来, 坐,进来坐吧!”
    她就进了门里的客厅,同他妈一起坐到了真皮沙发里。然后,他妈就从 茶几上端过糖盒,说:“秋月你吃糖。”
    她就红红脸儿,接受了上回的尴尬,接过糖块的 同时,叫了声他妈“伯母”,然后又怯怯地低着头问:“他,不在家?”
    他妈就应着:“ 噢 !是的,这孩子去北京中央美院进修去了。怎么,他走时没同你说吗?”
    冷秋月这才知道了“ 眼镜”原来是真的很忙。因此,也就没有了顾虑,便起身告辞道,说:“伯母,那您忙吧,我走了。等他回来时,您让他给我去个电话。”
    “忙啥呀!既然来了,就再多坐会儿。反正,我也正有事想同你说说。”女主人摆摆手势示意地说。
    她惶惶地望眼女主人,只好重新坐下。
    他妈就端详着她,说:“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秋月说:“伯母,我今 年20了。”
    “噢!才20岁!”他妈就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水,继尔说:“才20岁就 谈情说爱,你不觉得早了点吗?”
    她的心里就咯噔儿一下。但她还是颇有耐心地等了下去 。
    女主人就又呷了口茶水,随之也就讲出了真情。
    “姑娘,还是照实和你说吧!户口嘛 !这个是不成问题!只是……只是他将来能不能回本市,恐怕谁也不好说了。如此,那你的 户口也就真的成了问题了嘛!姑娘,你说呢?”
    秋月仿佛听明白了,又仿佛没完全明白, 所以她说:“那我就等他。”
    “等?”女主人就流露出某种令人不易觉察的嘲弄:“姑娘 ,你认为这样会有结果吗?我看,你若有心数的话,还是早点儿处理的好,你说是不是?”
    “可我已……”秋月再也无法控制了。
    “是啊!他走时也说到了这件事。”女主人私毫 也没感到吃惊,“当然,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准备给你些钱,你觉得行吗?”
    “钱? ”冷秋月似乎被激怒了:“你觉得你们有很多钱是吗?有钱什么都可以做是吗?”
    “难道 你出来不是为了钱吗?”女主人讥讽道。
    “不错,我是为了钱!但我是凭着自己的劳动挣钱。我还不至于下贱地去挣那种钱!”
    “姑娘,那你到底想怎么办啊!这可是你们俩的私事儿。你就是去法院告他,人家也未必受理的呀!再说,若是张扬出去,你一个女孩家将来又怎么做人?你毕竟才20岁呀!姑娘,你总得现实一点吧!啊!”女主人非常了解女人的弱点。所以才自信得老辣,又方寸不乱。
    是的,女人有女人的弱点。山里人更有山里人的弱点。山里人的弱点就是倔犟、率直、不会曲里拐弯儿。所以才容易上当,容易受骗。她是 。山英会不会也是?还有其她妹子呢?——尽管女主人的话,让她浑身颤栗,可又能怎么样呢?你即使有千张口,但会洗清这脏了的名声吗?不仅难以洗清,而且还会身败名裂。再说 ,郝所长若是知道这样的事,就是再欣赏她、宠她,不还得撵她走?那么,同来的妹子该怎 样笑她、议论她、骂她?山里人该如何看她?还有亲爹亲娘……到那时,她恐怕比山英也强不到哪里去……多么可怕!她竟没能看清“眼镜”这样的伪君子!竟和他相处了两年之久— —男人,可怕的男人,在女人面前,特别是漂亮的女人面前,他们竟是那般地会说会道,向 女人献着殷勤,变着法儿讨女人欢心,然后再令女人自觉不自觉间便丧失了理智,以满足他们的快感和私欲……因为,他们抓住了女人的弱点——这弱点就是图慕虚荣,爱听溢美之词 ,所以,女人就成了玩物、牺牲品……可悲又可叹的女人啊!什么时候才能不依赖别人,真 正地主宰着自己?……她再也无法想下去了,她的心里早已被悲哀和凄楚挤压得透不过气了……
    女主人好像已从她琢磨不定的表情中窥探到了一丝希望似的,又随口说道:“姑娘,我看,你还是拿上一千块钱了结吧!这样也省得损坏了你的名声,你还年轻啊!”
    秋月没 有吭声,手在不停地颤抖,嘴唇也在不停地哆嗦着。
    女主人以为秋月已默认了,遂也就起身到客厅的隔壁,拿来了一捆每张10元的票子,递给秋月说:“姑娘,你数数,整一千块哩!”
    瞧着女主人自命不凡、得意洋洋的模样儿,她也就不声不响地将钱接到手里,然后,望着 笑眯眯的女主人,便一张一张地将钱撕成了碎片,随之又一一扔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你 ……你……”女主人边看着秋月不屑一顾的样子,边气急败坏地语无伦次着。“你……怎么 将这钱……”冷秋月哈哈大笑地嘲弄着:“怎么,心疼了?你不是有钱吗?就留着给你儿 子尽孝吧!反正我也不稀罕!”说罢,她遂也就起身,趾高气扬地离开了小红楼。
    观望着 如此傲慢的女孩的背影,女主人瘫在沙发里愣怔怔地惊呆了。
   
    姊妹反目
   
    不久,冷秋月便住院了。这是几星期前“ 眼镜”来找她时,在她的房间的那次作爱——也是最后一次作爱造成的。没办法,为挽回影 响,她不得不到市人民医院做了人工流产。不得不编造谎言遮人耳目,告诉同来的妹子说是 因得了阑尾炎做了手术。好在别人也信。郝所长也不例外。所以,她的心里才稍稍安慰了许 多。自酿的苦酒,当然得自己喝!
    她养病期间,郝所长对她实行了相当的照顾。不仅为她买了大量滋补品——蜂王浆、奶粉、麦乳精之类,而且每餐都让司机将大虾肉、鸡汤、甲鱼汤、荷包蛋、三鲜小水饺等轮流送到医院,并还派了专人护理。即便是几天后出院回到所里休养,也仍是如此。吃得她都觉得油腻腻的,营养过了头。但郝所长却还安慰她说:“不吃怎么可以呢!身体是本钱嘛!这么一摊子,要是你垮了,光我还忙得过来吗?”
    是啊,她还是公关部经理嘛!郝所长的得力助手呀!
    她就这般休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开始上班了。但上班的第一天她就感到有些儿纳闷:住院、养病,不少同来的妹子都到病床前看她,可唯独她那位最要好知己的同学山英却没有。她不知是为什么。后来,也就去了山英的房里。
    此时,山英早已不干了会计,而是在总台干服务兼收款。大概是上次的挂鞋事件沸扬到了 机关的缘故,所以,处里便派了个志愿兵来管理着财务。
    她去时,山英正闷闷不乐地躺在 床上思谋着什么,见了她,不仅爱搭不理的,连起身都没有。她也没在乎,便问道:“山英 ,你这是干什么呀?怎么上班时间还躺在屋里?”
    “上班时间?那又怎么样?”山英不屑地说。
    “咋了?怎么像吃了枪药似的?我没觉得哪些地方得罪过你啊!山英,什么事不能 和我说说,非要憋着闷着的?”秋月并没把山英的抢白放在心上。
    “装什么正经?猫哭耗 子假慈悲!”山英仍赌气道。
    “山英,你能把话说明白点吗?我装什么正经了?怎么个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嗯?”秋月有些不悦。
    “你自己最清楚!所长离了,不正好称你心如你意了?”山英仍讽呀刺的。
    秋月总算听明白了,但也气得不知如何才好了,然后也就大发雷霆地臭骂了山英一通:“瞧你个×样吧!贱货!心里没鬼,怎么就想到别人?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的不值钱?”骂过,便也就气哼哼地离开了山英的房间。
    秋月的确很生气。然而,她又不想吵吵闹闹,让别人猜测好像真的是她冷秋月从中插了一杠子似的。当然,她更 无法同山英解释清楚。而且也解释不清楚。山英不会听,也不会信。同时,她更不愿意让别人再无形中真的把她同郝所长联系到一起,让人咀来嚼去,说些这呀那的。自然了,从山英 的冲动中,也的确证实了她与郝所长有了那种暖昧关系。不然,山英又怎么会这么疾恶如仇 ?为此,她还是原谅了山英。因为一次次的事件,一次次的体验,她已经对这个社会,以及 这个社会中的人有了真实的了解。所以,由此而言,无论山英,还是同郝所长离了婚的女人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在内,她们无不是同一条绳索上牵着的人,谁比谁也不过是半斤四两……秋月心里沉沉的。沉沉的她心里也就像海潮一样地波动着,她想:闯天下的女人 太难了!无论她是成功的,或者是失败的,但付出的总比收获的多!
   
    女人的背影
   
    那是“五? 一”节前夕,一个星期日的中午。郝所长为感谢一些特殊单位给予部队招待所的支持,特别吩嘱冷秋月让炊事班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宴,并由她电话联系,邀请来了一些特殊单位的领 导人物。
    那天,陪酒的只有她、郝所长,还有处里调来的志愿兵会计。连侃带聊,他们喝了大约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陪的,喝的,都有点儿醉眼朦胧,颠三倒四。待他们将客人们愉快地送走后,秋月便准备同郝所长到他办公室内看一部美国西部的故事片录相。这是郝所长从电视台朋友处借得的一部内参片,他同秋月说,是部很不错的片子。就这么送完客人踅回大厅时,总台的服务员却告诉郝所长,说是他爱人已带着孩子来了有一阵子光景了。于是,顷刻之间,郝紫达所长的脸上便由晴转了阴。尽管这变化是瞬间的,但敏锐的秋月还是 扑捉到了。不仅扑捉到了,她很快便抓起了电话接到了餐厅,并让餐厅服务员告诉兵们,给所长爱人和孩子准备了饭。
    此时,在她打电话的功夫,郝所长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所以,安排完后,她便回了二楼宿舍,并简单地梳洗了一下,用凉水漱了漱口,稍作修理打扮,便也下楼去了所长办公室。
    她那一刻只是怀着一种及特别及特别的好奇心去的。然而,进门之后她才意识到了,她的到来是多么的不该,多么的难堪和尴尬。
    郝所长的表情阴郁得 没有一丝亮色,卧坐在沙发里只是闷里闷气地抽着香烟。烟雾缭绕,异常呛人。旁边 ,坐着一位约莫40岁左右的女人。女人短发齐耳,神色黯淡,脸庞粗糙红黑,一身的邋遢 相。秋月想,这无疑就是郝所长的夫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女就这么既不陌生又无 遮无蔽地展现在了秋月的面前。女人前面还有位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依偎在母亲衩开的两腿间,同女人一样局促不安地望着一根接一根,又无声无息抽着闷烟的父亲。
    瞧此情景,秋月心里便不由一阵酸酸的。她没料想,一个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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