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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里的彷徨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30 作者:孟庆龙
雨已经一年多没再到飞的家里来玩了。
    从上个雨季到这个雨季,整整儿经历了一个圆周率的日子。新年里的雨水好像比往年多。房子说拆又没拆,被雨水从四周浸润得到处潮乎乎的充满着霉菌味儿。就像收获了蘑菇,还没来得及散尽的那种儿气味。一旁的居民三年前就已拆迁,如今已都搬入了宽敞、漂亮的小区内新居的楼房。刚好也就把他这里以西,闪了出来。丈母娘也搬入了一处小区的漂亮楼房。妻子眼馋,几乎同宝贝女儿成了常驻“大使”,留得他一人独守空房,不免觉得安适了许多。搞文字的人嘛,要的就是清静。清静了,才能思,能悟,能流露出真情于纸墨中。飞想。
    雨不再常来常往了,飞也就平添了些许宁静的同时,倒也免除了浮想联翩的“高烧”可发。该上班时上班,依旧在部里写写材料,发发文件,搞点儿电话记录,打打水,扫扫地,正事琐事儿都干点,虽忙得不亦乐乎,脚跟儿打着脚跟儿,倒也还算得上舒心安逸。做人嘛!真的不该一棵树上吊到老的。若不是当年神差鬼使多了个业余爱好,而恐怕就真的要在蒋子龙先生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内拔不开手脚了。好在自己的明智选择,没让光阴虚度,青春白费。所以,赶上了如今的工时改为了大礼拜,每周歇两天,相对而言,飞觉得倒是有了足够的时间及精力扶案爬格子,搞点自己的业余创作了。如此,飞也就在一段苦心营造的日子里,终于在酝酿中拟好了一部当代都市生活题材的小说。确切地说,应该类属于文坛热炒的新体验、间或是新状态小说。而对于这部小说素材的掌握,飞是决定把雨列为女主人公来塑造的——让雨至始至终来贯通全部小说的故事情节,飞以为是再好不过的了。无论是往事的回忆,或是对于生活底蕴的把握与描写,飞都坚信不疑,雨便是最佳人选。而且,飞选择雨作为模特儿形象的原因还在于,他相信即使某家刊物经过权衡利弊的筛选,并在同情中将这部小说推荐给更多的读者朋友后,雨也绝不可能会手捧着发表的杂志来找到他,对他施行刻骨铭心的谴责和质问。最后,再像众多纠扯不清的文学艺术界朋友们,将他推上被告席,冠冕以攻击人身自由,侵害名誉权等罪状,罗列得向他索赔,搞得他身败名裂,狼狈不堪,且又尴尬有余。但是,雨又绝对不会那样去做——不会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试想,一个成熟得端庄稳重的女性,又怎么可以引“火”烧“身”沸沸扬扬着自己青春生活的隐秘呢?不过,飞又实实在在地从骨子里都渴望着雨能够那么去做。那么做的结果,飞想起码可以造就了他一次成名的机会,并使得他在善于钻空子的记者、舆论导向面前,被炒来炒去,如大腕的明星、歌星一样大红大紫,引得笑骂评说的轰动,不至于为滥竽充数个“作家”的头衔而愧对了荣耀。那么,飞就会像莫言、苏童、余华、刘醒龙之辈,堂而皇之扬名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不再是个缩头乌龟。可是,这种假设毕竟又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雨不可能使飞拥有这等荣耀辉煌的机会。雨只能按照飞的布局、摆设,认认真真地履行好义务、充当好小说中女主人公的模特儿——飞让她在哪种场合出现,她就得出现;让她哭,她就不能有一丝的笑;让她做个文静端庄的女性,她就不该自做主张充当个泼妇的形象……她只能扮好飞所需所想所要她扮好的那种角儿……即使这个“角”儿扮砸了,被唾沫星子四溅,骂得一文不值,飞认为他的这部小说也非写不可。这似乎又是飞为文为人的原则。成败得失,飞觉得都不无关紧要,但紧要的是“原则”不可丧失。
    飞在竭力酝酿和构思这个小说的全部过程中,曾不止一次地又心血来潮地同文作爱着,不止一次地将小说的整体结构、布局讲给了文听。飞在写小说之前同文作爱,这仿佛已成了他转业之后在一起时的惯例,而且,这种“惯例”也的确帮助他在描写男女性爱、情感的波痛中,汲取了高质量的营养。所以,只要有了这种“惯例”,飞所萌发的创作欲望和激情,也就会自自然然地流淌到每一张稿纸的格子里,让他的小说不仅写起来得心应手,还准成。当然,这种感觉在以前的部队生活中,飞是绝对感受不到的。然而,作为飞小说初稿的忠实读者的文,这次听过飞的叙述后,却显得异常例外,仿佛压根就不曾流露出急于评价的迹象。文就那么平静地卧躺在席梦思内,缓缓地喘息着,像只安睡了的可爱的小猫。飞不免有些奇怪,便伸手抚弄着文那松驰柔软的乳头儿,说:怎么样?这可是我苦煞心机凝就的首部都市题材的小说哩!难道你没一点儿兴趣?文也就立时来了精神头儿,并调转过身子朝着飞,说:不是的。我刚才一直都在想,雨也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来玩了吧!到底是有了对象了?还是其它什么缘由?不然,好好儿的她怎么就不来了呢?说罢,文的两眼就眯缝着,一眨不眨地瞅着飞,似乎要瞅出什么名堂似的。飞不仅没有紧张,而且还不紧不慢地搪塞着:这当然要问她了!文就把眼睛从眯缝中睁开,说:那个雨夜,真的没打雨的什么主意?飞就调侃地说:你这人也真有点儿神经过敏!我就是有那份贼胆,可也不敢有那份贼心啊!你若不信,那就去问问松风和他老婆,一切不就会真相大白?文就皱了皱眉儿,说:那她没有理由不来啊?飞说:也许真的是热恋着呢?文就摇摇头儿,说:不可能。前两天我们还通电话的,她只提到你最近还写不写东西,其它好像没说啊!若是真的有了,可她也不至于要瞒着我嘛!文流露出很不理解的样子。瞧着文已解除了疑虑,飞便抢白道:你以为你是谁?充其量也就是雨的好友而已,即使是最知己的好友,那又怎样?雨已经25岁了,不再是以前的学生妹了!人家就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和选择标准?不要老是高高在上,自我感觉良好,门缝里把人看得太扁嘛!就凭雨的智商和文化程度,难道人家还差了你不成?文想想,觉得也在理儿,便说:话是这样讲,可好久不见,到底还是像少了点什么!飞知道文已完全打消了顾虑,也就玩笑地逗乐着,说:你见了也没用,我嘛,还有谅可原。文听了,也就撇了撇嘴儿,说:哈!我看你也真是狗头架不到茶盘里!说得也不嫌寒碜?就你?飞就嘻笑着:就我怎么了?刚才你不是很滋润?文就似乎真的有了些儿愠怒,说:难怪我一直都感觉蹊跷!只可惜,能见度不错,但却吃不到嘴里!飞说:这倒也行啊,起码可以借人抒情,调节调节气氛,不是也很好吗?文就“哼!”了声,说:这可是你说的!王八蛋才他妈的后悔?飞说:我说的又怎么样?高级宾馆、饭店的“KTV”包房收银价高着哩!哪位小姐的月薪不都在二三千上,但可惜,你配吗?文说:这你甭管!赶潮流嘛!新体验,新状态,都不错啊!飞说:新名词用的还蛮快嘛!接受力这么强,不写小说那真是可惜了!文说:嗳!我要是写小说,不写则罢,一写准保儿就是当代的王安忆第二!绝不会像你这般的不入流子!如此,二人便又亦真亦假戏剧性地交欢了一阵子,才各自倦意地入了梦乡。
    这日,飞正赶写着部里一份准备下发的有关“新时期爱国主义教育”的材料,同事桌子上的电话便催命鬼一样地叫了起来。同事便急忙抓起电话,随后就又朝着飞挤起了眼子:呶?夫人的!飞就犹豫地过去接过了电话,但语气却有些儿不耐烦: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我正忙着哩!声音传过去后,话筒内便静默了有几秒钟的光景。飞又说快讲,不然我扣了?飞没有料到,耳内却随之冲入的,竟是雨那清脆悦耳的“哈喽!”飞有点受宠若惊。同时,心速也加快地跳跃了起来。接着,雨就告诉了他,说她可能要在最近去俄罗斯国家、公司设的驻外机构办事处任代办。而且,差不多需要三年才能回国。飞就静静地伴着心跳聆听着雨那熟悉的声音,但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飞弄不懂雨为什么要通知他,她去俄罗斯的消息呢?仅仅是某种炫耀?还是复含着其它内容?飞真的不知道。不过,飞相信,雨这是为了逃避现实,才不得不做出了这种违心的选择!由此,飞就觉得自己还是欠了雨些什么!可欠了些什么呢?飞一时半会又无法说清……姐夫,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雨仍然拿出了先前的语气称呼着飞。啊?噢!是的。飞有些儿慌乱地说:不!我看这样也好!出去后,既可散散心,又能长长见识,外语也有了用武之地!这不也正是你一直所希望的吗?雨说是的,是我一直都希望的!可我马上要走了,你就没有其它的话要说吗?譬如……连句祝福的话也不想说?飞说是啊!北极熊的冬天很冷,但我相信你能够挺过去。雨说,姐夫,知我者还是你!谢谢,真的谢谢了!之后,飞好像近乎听到了哽咽声传了过来。飞的心里也就更慌乱了,并急切地追问着: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飞才又听到了雨乐哈哈的声音:既生瑜,何生亮?我想杀了文!飞的心便猛烈地颤抖着,余下的再也没有听清。
    雨走的这天正好是双休日的周六,因为有言在先,飞没能去机场送行,而是同文带着宝贝女儿醒醒去了市里的人民公园。隔三差五地去人民公园,在女儿的心目中已成了一件不可缺少的事情。这天,醒醒似乎玩得格外开心,像个娇横的小公主,玩碰碰车,坐胶皮艇,后来,就盯着铁栅栏内的大狗熊再也不愿离开了。
    这大约是上午的九点钟左右。
    此时,一架波音客机也正好缓缓地掠过了头顶,由南向北而去。
    瞧着蜻蜓似的越来越远的航空客机,文语重心常地说:雨走了,就是坐的这架飞机!听说到了北京还要住几日。一去就三年,回来都快小30了!这妮子,何苦?真是傻到了份儿,奔着事业不顾了家!难道国外就那么好?
    飞没有答理文的埋怨和嘟囔,而是在莫名其妙中有点儿近乎于自言自语:按理儿该去送送的,俄罗斯的狗熊比国内的厉害!
    文说:可机场这么老远,怎么去?不过,我已在看她时说了,等她回来,咱也装装大方,找家高级宾馆好好儿嘬它一顿,发发洋浑儿!
    飞就摇了摇头,不屑地望了文一眼:马后炮!你以为还有意义吗?
    可现在,咱没有那份奢侈的能力啊!文的表情显得多少有些儿遗憾。
    飞说:算了吧,她能理解。
    文就点点头,摇摇头,像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脸对着飞凝视着:你刚才说啥?俄罗斯的狗熊比国内的的厉害?你的意思是,雨可能会永远都不回来了?会在那边找个黄毛儿?
    飞略显惊讶状:我是这样说的吗?!
    文陷入了沉思。
    ——爸爸,妈妈,快看呢?那狗熊这么这么大?
    醒醒大惊小怪地指着铁栅栏内的狗熊,在朝着飞和文嚷嚷着、比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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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雨总是三天两头地下,搅得人心烦又不得安宁。
    傍晌,日头原本儿还是晒得人身上都淌了油的,可不多会,天却又阴上了。反复无常的气候,笼罩着渤海这座现代化的城市,也笼罩得飞的心里反复无常了起来。去年的盛夏,似乎是个不寻常的盛夏。在那个不寻常的时节里,飞的心思像是完全彻底被妻的女友——雨的个人之事给占居了。飞必须得像完成一件伟大的历史使命一样地去赴汤蹈火,义无返顾地为妻的女友雨物色、张罗着“意中人”。但是,物色、张罗的结果,却又不免令飞有了某种凄恍失落之感。知道了这是为什么的时候,飞就越来越觉得雨的眼睛不平常了。雨的眼睛就像天幕中闪烁的星星,总是泛着朦胧的光泽,迷离恍惚,让人乐不可支。意识到这点之后,飞的灵魂也就碰撞交织了起来,使得他冥冥之中便又有了某种预感,觉得这眼睛总有一天会离他而越来越远,甚至,会变得在陌生中永远地消失!由此,飞的心里也就浮躁和不安了起来。意识到这一前奏和潜意识的忧虑,这是在一个周一上班时才有的。那天也就脚前脚后的工夫,电话便追到了市委宣传部。这是部队上的朋友、松风打来的电话。松风告诉他说,他托办的事已经有了眉目,小伙子是他们师的一位宣传干事。松风还一再吩嘱,让飞晚上务必抽空去他家一趟,好见见那位搞新闻报道的小干事。飞就去见了那位小干事。那个小干事同飞一样,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的种揍的。只是,人家比飞幸运,“揍”的也好。先是搞新闻写作,小有成绩被改转了志愿兵,继尔,又春风得意完成了“一毛二”(军人自嘲语:军衔为一道杠两颗星的中尉)。虽说靠个人奋斗赢得了事业,但年龄却也不饶人,使得27岁了,婚姻上仍是原地踏步,一片儿空白。
    飞记得那个小干事整个晚上都异乎寻常的活跃。不仅对新闻业务轻车熟路,而且对文学方面的知识也是侃侃而谈着。尤其对飞在小说创作上的造诣和发展前景,似乎更是乐观地给予了评判和论述。或表现出横溢才华,或谦恭有加。并认为飞没能最终被改转为干部,实在是部队方面用人的遗憾,等等。飞不晓得小干事是从朋友松风的嘴里拾来的,还是真的曾经拜读过了他在部队时发表的那些儿拙作的缘故。飞总觉得,小干事的海阔天空,以及论述的言词、表达的节奏有点故弄玄虚。这样,初次相识的小干事便给了飞某种莫名其妙的印象——一种说不太清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飞不知雨能否满意。
    飞晓得的是,雨在都市中已经走入了大姑娘的行列了。24岁的女孩至今还没有碰上如意郎君,这在都市也是显得寥寥可数的。但雨是位事业型的女性。雨总幻想着自己年轻时,能够将事业搞得火爆,充满着生命力。所以,雨就在钻研女人如何走向成功的“秘诀”上下起了功夫。雨说,改革开放,难免会使得人心浮躁多变,但它却又是令人飞黄腾达,显神通的机会。而机会的把握,其实也就是质和量的把握。择优淘劣的把握。心智的争斗的把握。所以,谁的质量高谁就可能占据优势,反之,就会被淘汰。当然,这种把握对男人而言,往往可能会颇费些儿周折,但对女人则不同,或许稍以聪明,就可能会轻易得到。毕竟,特殊时代需要的也是特殊环境与背景,而且,这也是不可亵渎的历史发展规律。所以,雨就极为欣赏英国的撒切尔夫人和中国古代帝王武则天这样的人物。雨常说,尽管撒切尔夫人、武则天这两位伟大的世界杰出女性,生长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但她们所塑造的形象,却永远是至高无上的尊贵和赋予着权威性。是令众多男人望尘莫及的那种权威性。由此,雨就在这两位强女人的感召下,并顺应了改革的潮流,靠着绝对娴熟的现代人智商和攻关方面的学问,初露锋芒,用了不到五六年时间,便从一名不见经传的制皮车间女工,而最终赢得了合资企业的公司总经理助理的职位。也许正如雨自己所说的,是心机和智慧,才使得她在遥遥商海中成了无所不能的“金钥匙”,并换来了上司的重用和头彩。当然,雨更知道,无论是撒切尔夫人间或是武则天,她们的出生并非就意味着帝王之命之相。但她们那种敢于同社会、世俗抗争、挑战的勇气,却不能不令人叹为观止。所以,二人也就楷模似地构成了雨推动事业的潜在动力,并使得她努力挽回着女人在男人心目中,无法成为大器的偏见看法。不过,雨还是忽视了自己也和众多的中国妇女一样,既不能脱离工作,也还得成为人妻、人母这一简单而又明了的人生法则。也许,雨在为事业奔波忙碌的同时还没有注意到这点,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还没有充分地顾及?那么,作为嫡系亲人——雨的爸妈,就不能再像女儿那样,不顾及不着急不当回事了。由此,雨的妈也就三番五次将老公俩的意图,掂来掂去,在雨无暇顾及时,提着醒儿,念念叨叨,说雨你也甭自持清高,没点儿数!这花开花落还有个季节哩!可你这算什么?无关痛痒的,是想把我们拖散了架你才肯安心呢?雨听了,也就总是只笑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瞧着,妈也就真的气不过了,遂就拉长脸子埋怨,说雨你别装模作样的,其实,你心里想什么,妈都一清二楚!可光眼馋能行?有能耐也给妈拽个回来,我们也好顺气顺气!雨当然晓得,妈那话里话外的所指,因此,也就撒娇撅嘴儿赌气着,说拽就拽,还怕您女儿嫁不出没人要咋的?
    经不住妈的说教和唠叨,雨也只好应承着,然后再跑到飞的家里,同文协商着老人的“威逼”。以求得文的“真经”亲传和解决办法。
    文当然也就不推不拒地大包大揽着,说这有啥难的?赶明儿让飞在市委帮你办个就是了。听罢,雨也就流露出犹豫的表情,凝视着文,说:可姐夫才到地方上班不久,这,能行?文说是没有挑西瓜容易!不过,飞不是还有那么多的战友、朋友嘛!我看实在不行,玩个小军官儿也未偿不可!当兵的虽说牛脾气点儿,可也得看对谁?真到了时候,准保儿美得你差不了事儿!雨的脸上就立时红润四起,浅露出羞羞的模样儿,说那是,若真差得了事儿,姐姐又怎会心急火燎地那么早地给了姐夫!文也就丝毫不掩饰地,说只要给得值,早晚还不是一锤子买卖?当然,飞也有缺憾,就是稍矮点儿,其它总还说得过去吧!雨说姐姐你这又不对了!矮有矮的好处嘛!列宁矮吧,鲁迅矮吧?但有几个又能比得了他们?再说,姐夫不仅能写东西,就是那手儿烹调技术,怕也没得其他人能比啊!听罢,文也就观颜阅色地,说唷!怪不得你们一起时谈得那样投入,感情是早就臭味儿相通了?不过,雨我可得提醒你,飞的专利可是在我这儿,受法律保护哩!雨就窃窃地笑,抿起嘴儿,神秘兮兮的。是啊!都24岁的姑娘家了,说不心焦那是假的!就是武则天不也还常常儿失意?文不无感慨地喃喃自语着,可也得悠着点儿!这找对象嘛,毕竟不是青菜萝卜,讨价还价的选到家都能吃!雨就点头默认,说姐姐你的话极对,其实,我心里也矛盾,有时还恍恍的哩!文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譬如当初我同飞的时候,好多人就不理解。说凭我的条件,即使不找个大学生,但起码可以找个家庭状况好些的嘛!但没料我竟碰牛角儿,找了个掉价的“兵”,并且还是个炊事兵!家又隔得这样远。雨说,大学生又怎么样?硕士博士研究生找不到工作的,发不出工资的不也有的是?姐姐所拥有的先见、看到的实惠,他(她)们又怎么能比呢?文说,是的,你不考虑现在还真的就不行!假如再有次上山下乡的机会,你能说你会比前人有耐心吗?雨就摇了摇头,说结局肯定不会太好!文就点点头儿,说这也就是女人的最可悲之处,看似外强,自以为是,但却冬瓜一个,内部空虚,组织不实。所以,归根结蒂,还是离不开依赖性。如此,选择配偶,你就得擦亮眼睛,不能任凭别人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如果一生当中就这么一次是属于你个人把握的事情,你都把握不好,那吃亏上当的还能是别人吗?雨就虔诚地听着,频频点着头儿。继尔,文又说道:其实,飞也怪不容易的!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村孩子,不仅干炊事兵考上了等级技术职称,而且还有那么大的毅力坚持写作!就凭这种吃苦上进的心,你在城里能找出几个?雨说是的,花花公子倒不少,但都挥金如土,像姐夫这样的,也确实难找几个!文说可不?一个晚上坐下,一盒烟到了第二天早上早变成了一烟缸子的屁股蛋儿!你有时心疼了,觉得再这样熬下去怕是把身体也搞坏了,说他吧他又听不进去。还强词夺理,说不抽烟就没了灵感!我说我才不信呢,写东西就非得抽烟不可?×××人家不抽烟,不是也照样出了好几本书?他说书是出了不少,可他有一本能与《围城》比吗?能与《红高粱》比吗?能与《古船》比吗?能与《牧马人》比吗?能与《阿Q正传》比吗?能与《平凡的世界》比吗?还有《四世同堂》、《家》、《春》、《秋》等等比吗?所以,那种书出得再多又有何用,会流芳于世吗?我说那《红楼梦》呢,《金瓶梅》呢,《三国演义》呢,还有《水浒》呢,这些作者也有烟抽?他说有啊,鼻烟壶不就是吗?弄得你哭笑不得的!你若想跟他再抬杠,你还真的不知鼻烟壶是干啥的!他说你不信不要紧,赶明儿抽空带你去几个朋友家看看,你就会知道我没骗你!后来,他就带我在省城转了几个老师家,可不一言中的,个个儿的瘾君子哩!你有什么办法!想想,他们这号子人也的确是不易!雨说,听讲写《平凡的世界》的路遥,就是平时抽烟不注意,生活无规律死的!文说,就是吗,才42岁!我说路遥的事可是个引子,你得注意点。他说挺可惜的,文坛一颗巨星又落了!还伤心好几天哩!但他又说,路遥的死也值了,一部《平凡的世界》给人类留下的,又何止是一盒烟的价值?雨叹息道,说太惨了!既劳累心机,又比常人付出的太多!文说,我讲这些的意思,不是说飞的东西写得多么好,恐怕连个三流作家也赶不上哩!再说,写得再好也没多大用处,谁还会有闲心看这些?《平凡的世界》摆在书店里也未必有几个买的!但是,飞的为人正直、实在、不虚伪。雨说,是的,姐夫的确是个实在人。文说,所以,找对象处朋友,不实实在在哪行?梦不错,可总归是梦,很美,也迷离,但又很遥远!虽可以寄托着幻想,但却不能依付。想必你还没有忘记那个费翔,从美国到大陆,好家伙,电视一露脸儿,多少女孩为之倾倒?想啊梦啊爱的死去活来,疯在嘴上,滚在心底,可那没用,不现实!雨说,那时不少女孩都有这种感觉。文说,对呀!生活怎么能凭感觉呢?譬如《潇洒走一回》,唱的够疯的了,但谁又能真正拥有那种感觉?——“你拿青春赌明天,我用真情换此生!”歌词很美,也漂亮,唱唱可以,但谁能赌得起来?不少人不是还在为温饱犯愁、为生存奔波吗?有的连工资还发不出哩!你拿青春赌什么明天?你用青春做点正经事多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嘛!所以,光来虚的幻的怎么行?过日子生活是一辈子的事,虽不能太追求奢侈,但也绝不能委屈了自己!毕竟,一个女人一生的转折,婚姻上压的是一笔最大的赌注,是绝不可儿戏的!
    ——文就这么谈及着叙述着自己的感受。认真又充满着哲理性的见解,令雨唯唯诺诺颇为称道。她想,男女间的事情,她是的确不在“航道”里的。不仅不在“航道”,而且该学的东西也实在是太多太多了!雨喟叹着生活方面的肤浅,也就自惭形秽同文玩笑着,说难怪姐姐有如此精辟的分析和见解,并且又毫不犹豫选择了姐夫!原来姐姐竟是乐于悟“道”的!可你怎么就不认为,自己的当初是被姐夫编排好了圈套,套着你往里钻的呢?何况如今在城里以谈对象为由,相处之后坑过了女孩又将人家扔了的也不乏其人?文就摇摇头儿,我不敢否定社会上就没有这种人!但可惜的是,飞还没学会耍那种手段!再说,他那时毕竟还是个军人嘛!你不信人家还行?雨说,姐姐你这话就让我难服!姐夫是军人不错,但你甭忘了他还是个写小说的人!而写小说的人无论是想象力还是感情方面那可都是较一般人丰富的!所以,编排故事情节,营造个氛围让你往里钻还不是他们的看家本领?文就笑笑,说你个鬼精似的,想象力也不比他差嘛!雨也就妩媚地笑笑,闪了闪眸子。文又说,其实我们的开始也并非那么顺当!雨就立时皱起了眉头,说怎么呢?文说主要是当时我对炊事兵和厨师,存有着概念上的模糊。雨说,那后来呢?文就有些神乎其神地,说后来嘛!你不是都看到了?雨说,有了好东西吃了,就馋巴得死去活来了!文就“噗嗤!”儿笑了,我说你个鬼精吧,懂巴得还不少哩!雨也神神秘秘地笑了,说贾平凹出了部《废都》,那里面什么没有?说你懂你就懂不懂也懂,说不懂就不懂懂也不懂嘛!文就嗔怪似地,说瞧你那美样!不过,可得当心哟!在你那大经理面前调来转去的,可别像个唐宛儿和庄之蝶似的,一失足成了千古恨哟!雨再次笑笑,含蓄妩媚得春天似的,说那得看值得还是不值得了!文说,到时怕就恍恍惚惚的由不得你了!如此,文就给雨讲述了一些儿男人女人一起的隐秘,让雨听得目瞪口呆,嘘唏不止,时而腮烧心跳,时而恍惚迷离……雨像沐浴在了海水里,波澜微伏,云遮雾罩。
    文说:值得,还是不值得?口气近似于挑逗。
    雨仍是不露声色地笑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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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风光览胜的机会,就如上苍的有意安排。或许该感谢的应该是盘根错节,八面生风的现代化通讯工具。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也无论你藏匿于国内外的哪一座城市、哪一处旮旯,只要是地球上栖息有人的地方,那么想找的人,往往也就只需眨眼之间,电键一按,便准能呼之欲出。由此,你就不能不承认,改革开放不仅使得不少人的生活水准提高了,钱囊膨胀了,而且,万事万物也的确都在发展变化中拥有了一定的起色。
    三年前的那个夏日,雨就是这样在现代化优越感的启示下,自然而又便捷地找到了在省城军区机关工作的飞的。那时飞是军区一家招待所的炊事班长(这当然是内部消化的职位,而对外,飞则是以另一种嘴脸“餐厅经理”来蒙混别人)。因为对外经营的需要,加之他相当的业务素质,所以,军区机关在千筛百选中,才将他从渤海基层上调,并委以了重任。飞记得,那天他正忙于制订着招待北京总部来人的宴席菜单,酒吧台的小姐便告诉了他,说是夫人从渤海城来了电话,问他接还是不接。飞说当然是接了。飞知道文已经快临盆了,打电话的目的可能是近日要来省城生孩子,让他心中有数,到时去站接人。于是,飞只好放下欲写的菜单,便转身过去抓起了酒吧台的电话。但电话却不是文打来的,而是雨。尽管如此,但飞也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吃惊的地方,因为生活中的雨,飞多年来都是把她视为小姨子一样看待的。所以,一起说笑,闲扯也就比较随便,无任何拘束的现象。电话传声筒的声音异常清晰,就好像从附近某一处传来似的。喂?是姐夫吗?飞说是我,有事你说吧?雨说姐夫,我这几天可能要到济南参加外语课的考试,姐姐让我把准备的小孩衣服先给带过去,她说要过一段日子才去。姐姐让我问你,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飞说这儿什么也不缺,你告诉她来时给我个电话,好去车站接她。你什么时间来?雨说到时我再给你电话吧!济南那地方虽说去了几趟,可还真没好好玩玩哩!飞说这不太简单了?来时,我弄个车拽着你兜一圈就是了。如此,飞就真的当了一回导游,而且当得还挺富有诗意和浪漫。
    约莫又过了一星期的时间,飞又一次接到了雨的电话。但电话不是从渤海城,而是人已到了济南。雨告诉了飞,说她第一学期的课程已考完,考的还比较理想。而且用了两天的时间已将济南的大明湖、趵突泉、解放阁、黄河、千佛山等名胜都游玩了一通。飞说玩得怎么样。雨说挺开心的,反正比渤海强多了。飞说那是的,渤海怎么能同省城比!还去其它地方玩吗?雨就在电话中顿了下,说“灵岩寺”和“泰山”怎么样?飞说当然各有妙处了。“灵岩寺”为中国四大名寺之一,而“泰山”又称之为五岳独尊,你想吧会怎么样!雨说那我想去。飞说就你自己?那可不行!雨说那你就陪我去?不然,出来趟也不容易!飞说去是可以的,只是机关车队有个兵私自外出回胶东老家出了事故,正在整顿,而且规定车出市里必须得由主管首长签字才行,恐怕不是很方便。若在市内那就无所谓了。雨说又不是七老八十爬不动,要车干什么?你能去,我就阿弥驼佛了!飞说那行,赶明儿我就陪你去。然后就问她住哪里。雨说她住洪楼附近的学院招待所,并告知了位置的楼房以及门牌。飞说上午我这边还要处理点事,中午我过去接你吧!雨说那好,我等你。
    翌日一早,飞就同单位领导请了假,又带上些备用的食品、饮料,携带着自己的那部“汤姆”傻瓜,便陪着雨去坐了市内的旅游车,然后,直奔灵岩寺而去。
    一路上,雨显得异常兴奋。透过飞驰的车窗玻璃,晨曦的霞光妩媚地挥洒在了雨的身上,让雨的脸庞沐浴得窈窕又滋润。她的双眼晶莹剔透,微闭的唇口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托得两腮的酒窝儿裸露又清晰,伴着流金溢彩的满头披散着的乌发,无不显示出一种青春的朝气和活力。雨的穿着与平时也略显不同,肉红色的短袖连衣裙,被一根宽窄相宜的束带紧束着,既透视出她那端庄文静的知识型的性格,又浅露出巨乳和肥臀所衬托的曲线。雨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靠近车窗的坐椅上,两臂抬起,两手儿扶握着前排靠背,凝目远了着绵延起伏的群山,虚幻地构造起了景点的奇妙与五岳独尊的伟岸。飞就置身于雨的身旁,欣慰地吸吮着从雨身上散发的青春女人才有的那种扑鼻的芳香。偶尔,还能感受到雨藕白的胳臂深处,腋毛茸茸的震颤。在这种不经意的震颤下,飞似乎才真正明白,如今的雨已经婷婷玉立,并鲜活地成为了一位现代都市女郎了,再不是先前那个天真幼稚的学生妹了!飞的心里不免悸动了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便缠裹了全身。飞似乎又想起了同雨初识的日子。
    飞和雨的相识,这是在六年前,他和文组合成一个温馨小家的日子里。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雨就这么走进了飞的生活圈子。
    飞知道雨就叫雨,是在酒宴散尽,他和文携手相伴,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参加婚礼的客人,又一同回到新婚洞房的时刻。雨也跟进了洞房。飞瞧着,文便热情洋溢地做了介绍。文说这是雨,我最好的同学与朋友。
    尔后,雨也就天真烂漫地忽闪了下晶莹剔透的眼睛(此后的多年接触交往中,也真的令飞感受到了,雨只要碰上有趣的话题或是开心时候,就总是忽闪着那对晶莹剔透的美眸),满脸红润,甜甜地裸露出俩好看的酒窝儿,并说了一连串飞无法弄懂的“洋咕噜”话。说罢,还伸出纤长的手儿给飞,自我解嘲地翻译着——我叫雨,姐夫你好!飞就接过雨递过的手儿,说你好,谢谢你能来捧场,参加了我们的婚礼。
    雨是作为文的伴娘前往的。飞觉得那时的雨绝对不会超越18岁。一头披散着的乌黑秀发,使得雨活泼又大方,再加之一身朴素的学生装束,飞以为雨不过是位刚迈出校门的小女孩儿。飞仿佛还依稀记得,婚礼上,雨的舞跳得特棒也优美。飞知道,年轻的女孩善于跳舞和喜欢跳舞,这不过是迎合了当时社会的发展需要,是开放后的中国,都市文明的一种社交本能。所以,飞对雨也仅仅是局限在了舞跳得特棒和优美上了。
    飞和文的婚礼是在渤海驻军举行的。飞当时是那家驻军招待所的炊事班长。虽说婚礼准备的场面不是很隆重,但还是充满着祥和喜庆的。
    那日,他曾邀请了不少的战友、老乡,以及地方上的朋友、文艺界的老师们,加上本所的领导和士兵,共摆了六桌子酒宴。按照渤海城里人的习惯,上午10点以前,飞用所里的面包车接到了新娘子文,然后又环城转了两圈儿,才又回到所里,在一楼大厅举行了简单热闹的婚礼仪式。主持婚礼的司仪是飞一位瘦高个儿的本所给养员老乡。伴着唱片机的悠扬曲子,飞和文立于墙壁的一面,在偌大的双喜字下,随着“阿哥阿妹”的歌声,他们便换戒指、鞠躬。此后,瘦高个儿老乡又邀请了飞的一位老师,朗读了他专为飞和文创作的贺婚诗。诗的字句飞至今仍清晰记得:“《贺婚诗》——赠给飞和文:人间花好月又圆,军中盛开并蒂莲;两颗爱心为事业,文坛王冠夺珠还。”至此,优美高雅的华尔滋舞曲便也奏响。雨同几个青春女孩便滑入了“舞池”,并欢畅又富有节奏地摆臂摇臀,扭起了馋人的迪斯科。雨扭得天真又烂漫,洋洋洒洒,无拘无束,吸引得兵们捣蛋鬼似地跃跃欲试,摆摆晃晃,笨拙滑稽得洋相儿倍出。观着赏着,飞和文真的像浸润在了花好月圆的“并蒂莲”中,感受着漫馨与幸福。
    飞就这么认识了雨。在都市结识了除妻子之外的第二个异性的朋友。是的,雨是文的朋友,自然也就成了飞的朋友。
    后来,飞所在的驻军机关为严肃军纪,便清理起了志愿兵占用公房。飞结婚是住在部队招待所,无疑也就成了清理的对象。没办法,飞享受不了干部待遇。当了干部便可随心所欲在驻地找对象,谈情说爱,成家结婚,但飞却只是个志愿兵。如此,飞就只好找朋友们“化缘”,七凑八凑,在渤海市买了处简易的居民平房,使得小夫妻终于有了栖身之处。但无独有偶,飞买的房子却又恰巧与雨家相隔不远,这样,雨就有了足够的时间跑到飞的家里,同文一起说笑、议事,聊些儿家长里短,女孩子难以启齿的隐秘。长此以往,飞对雨也就有了深层的、加固了的了解和认识。飞觉得,多少年来,雨和文就像亲姐妹一样,不分彼此、你我。而事实的确也是这样。令飞觉得,生活中仿佛真的拥有了一位影影绰绰的、可爱又可亲的小姨子似的。
    当然,雨同飞一起扯聊的时间也不少,但却在扯聊的过程中,全然没有同文的那些儿内容。他们所扯、所聊,大都是些与文学创作有关的事宜。每当飞在创作上有了成就,或者在国内一些刊物的征稿中获奖,飞就总是将发表的作品拿给雨看,然后再签上雨的名字,令雨品咂玩味。渐渐地,雨也就在飞的感染启示之下,学起文字游戏的功夫。飞以为,雨似乎天生就富有着写诗的天赋和灵气。并暗自断言,雨只要能坚持不懈,持之以恒,说不定将来的中国文坛就会出现一位类似于张爱玲之流的抒情作家。但可惜的是,雨的后来却再也没有朝这方面来努力。飞不免觉得可惜。飞还清晰记得雨初次拿着诗歌让他指教的情景。这是雨在暗示了好几次之后才让飞看的。雨说姐夫我学着写了几首诗,哪天是不是请您给看看?飞说行你拿来就是。雨就在后来再去飞家玩时便带上了诗稿。脸庞红红的,虔诚得像个学生妹似的,期盼着老师的教诲。飞就细心观赏着雨的诗作,并对雨捕捉生活的能力和文字功底给予了充分肯定,同时也耐心地提出了诗的空洞直白,言不达意,浓缩不出情感的表面现象和弱点。如此,飞就给雨讲杜甫、李白等古代诗人的《月夜》、《早发白帝城》、《游子吟》、《咏柳》,以及现当代的臧克家、贺敬之、郭沫若、艾青、李瑛等诗人的《有的人》、《桂林山水歌》、《骆驼》、《大堰河——我的保姆》、《哨所鸡啼》等等;甚至连一代君王刘邦的《大风歌》也没有遗漏地带上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飞说其诗只留下三句,文字不多,却呼号出了刘邦霸业的心态,一统天下的豪情壮志,同时,还抒发了他巩固胜利的坚毅决心。因此,也就显得诗风震撼,雄浑豪放,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席之地。所以,对于写诗,无论是借景抒情,还是以情衬景,但都离不开真情实感。那么,诗到底又是什么呢?说白了,诗就是生命中的感悟,生活的再创造,艺术的完美结合。譬如,将文学领域视为一泓清泉,那么诗就成为了清泉中泛起亮色的浪花。那么这浪花的激情与美丽又如何体现?这就需要作家敏锐的观察,心灵的感应,才拥有了艺术生命的永恒。否则,诗就显出了空洞、乏白,没有深度,无思想内涵。就如其它文字一样,像小说、散文、报告文学、随笔等,写作前都要明确主题,把握思想。而这种思想所氤氲的不是单一的故事情节,应该是赋予着同情的、惋惜的、震撼人心灵的。孰谓文章要有筋骨,有深度,有内涵,其实表现的也就是思想性、艺术性的问题。离开这些,文章就难以立住脚,就难以达到目的……飞就这般这般,如此如此地为雨讲解着有关诗的写作,以及雨在以后该避讳的东西。令雨听得认真,受益匪浅。后来,飞就不断将藏书推荐给雨看,让雨从中受益。雨也就倍感欣慰和激动,常常同飞读书交流,开阔视野,增长思路和感受。后来,雨就在这种交流中,写出了一篇极为感人的散文。散文是雨写给母亲的,文中不仅写出母亲一生的劳作艰辛,而且也体现了母爱在儿女们身上的无奈。飞读过之后,认为无论是从文字,间或思想所蕴含的似乎都已接近到发表的可能。飞就动笔为其修改了一些个别字句和段略,然后将其推荐给了省城一家杂志社的朋友。后来,雨的这篇散文,果然还是在刊物上发表了,而且还赶上了“母亲节”的专号。朋友还专门加了评语。可是,此后的几年里,雨却再也没能拿过一篇东西让飞指教过。即使偶有机会问起,雨也只是灿然一笑,搪塞着,说姐夫十几年的悟道才有了今天,我若一鸣惊人成了作家,那岂不就抢了你的饭碗?飞也只好笑笑,说好吧,那就慢慢来吧!当你生活中感悟深了,铁棒也会磨成针的!
    ——“嘀嘀!嘀嘀嘀!”飞就这么思来想去着往事的时候,旅游车已不知不觉地停在了通往灵岩寺的山岔路口上,并鸣起了喇叭。因为坐的是“泰山一日游”的车子,所以,准备去灵岩寺的人也就在半道纷纷儿下了车子。
    飞和雨也下了车。下车后,雨拍了拍旅途的尘埃,又跺了跺脚上的土星儿,便看看四周,犹犹豫豫地问飞,说姐夫,灵岩寺在哪啊?
    飞就背转身子朝东,面对着一处头顶多出一块四方巨石的高山,呶呶嘴儿,说看见了吧,那座山过去不远,往东就到了。
    雨就点点头儿,说到底还有多远?
    飞说好几里哩!然后就又看看雨脚上的棕色半高跟皮鞋,问道:行吗?
    雨就嗔怪地白了飞一眼:又小看人!
    飞说,那就走吧。
    于是,两人就朝灵岩寺方向走着。走着聊着,飞就给雨说起了有关灵岩寺的传说和典故。
    飞说,灵岩寺是我国的古代名刹之一。始建于公元三五七年,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在唐宋时代就负有“四绝第一”的盛名。其中,寺内的千佛殿宋代彩色泥像被誉为“海内第一名塑”;“辟支塔”更是掩映于翠柏苍松之间,雄伟壮观,令人赞不绝口;院内向西,还有一处可与河南少林寺相比美的“墓塔林”,林中有大小墓塔二百四十八座。相传有一百六十多座为寺院众僧护卫清幽之地不受官府侵犯凌辱,自绝警世后,人们为颂扬他们的功绩而建造,其余墓塔则为历代高僧安息所为。而灵岩寺的来历在人们的说法中,似乎也显得充满着诸多神秘传奇的色彩。有说东晋高僧朗公曾到这里讲经,岩石被感动得频频点头。朗公说:“此山灵也。”即得名“灵岩”。于是,朗公便率众开山,创建了“灵岩寺”。有说是曾经云游传经的印度法师——后被佛家弟子称之为“达摩祖师”的高僧,有一日便来到了这渺无人烟,但却松柏环绕,云遮雾罩掩映着的幽静山林。于是,达摩法师便顿足歇息,举目远这风景绮丽又充盈着仙气的幽静之地,突然便觉地动山摇,万鸟惊飞。法师便惊喜万状,认为“此山灵也”。由此,“灵岩”便得名。法师也就栖息停留,潜心修炼,广招弟子,建佛宫、修庙宇,在此亲授起了真经。自此,“灵岩寺”便载誉中华佛教史,经历了唐、宋、元、明、清的几代修葺,使之建筑众多,气势恢宏,布局合理,起伏错落,令游人无不置身于海市蜃楼,阅尽人间春色之美。
    ……飞就这么博古论今地述说着“灵岩寺”的传说和景观,听得雨欣喜若狂又极为好奇地,说如此好的地方,不来,还真是遗憾哩!
    飞说可不!乾隆这个风流才子都几游灵岩哩!不仅游了,还马蹄儿踩出了个“甘露泉”,留下了皇帝老儿的官印哩!
    雨说,唷!那咱今儿不也沾了皇帝的光了?
    飞说,但乾隆到底还是不如咱们,他那时骑马出游,可没有咱现代化车轮飞得快!
    雨说,不过人家皇帝到底还是比咱游的潇洒!
    飞说,其实各有各的风趣。骑马、坐车,都是为了一种意境和心景嘛!
    雨就眼不离飞,说姐夫,那这些典故、传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飞说,一个妇人告诉我们的。谁晓得是胡诌八扯,还是真的假的。
    妇人?雨迷惑不解地望着飞。
    飞说,是的。去年我陪着外省来约稿的杂志社编辑到这游玩,一位提着饮料的农家妇女,就陪着我们上山下山,游完了,饮料也让我们给造光了。
    雨一听乐了,说这妇人还蛮有生意眼光嘛!既当了导游,又做了生意,两全其美,也值啊!
    飞说是啊,近水楼台,靠山吃山嘛!
    说着聊着,两个人也就拐过了一处山林,又穿过一座古迹斑斑的牌坊门楼,云浮雾裹充萦着仙气的灵岩寺便收入了眼底。
    嗬!雨不免嚷嚷起来: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庄严、清幽、逸人!难怪那传说如此神秘?雨兴高彩烈地惊呼着,指了指白色古塔,那一定就是辟支塔吧?
    飞就点头,说等好吧,有你饱眼福、尽兴的地方。
    时辰不大,一片开阔地便顷刻呈现在了眼前。飞去买了门票,二人也就在“大灵岩寺碑”前选全景为依托,留了纪念。然后,便步入寺院。雨就顺着飞所讲的路线,转“大雄宝殿”,观“千佛殿”泥塑,体会“甘露泉”风流皇帝的传说,攀上“一线天”,游玩“可公床”、“白云洞”、“方山”、“方丈院”、“御书阁”、“塔西院”、再绕到“辟支塔”和“墓塔林”,观瞻着排列有序,气势非凡的二百四十八位灵魂之墓,然后,这才恋恋不舍地留下了最后一份纪念,离开了灵岩寺。
    出了寺院,雨仍旧浸润在了惬意的氛围里,心情舒畅地说道:姐夫,我觉得东晋朗公高僧的传说似乎更真实些。
    飞说:何以见得?
    雨说:山顶的朗公石可以作证呵!
    飞说:你理解的也许对。不过,历史一旦被后人演化开来,就很难说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认为才是她的神秘之处。
    哎!对。姐夫你这话说得很对。雨表示认可地赞成着,然后又说道:那泰山的风韵肯定更特别,更有她的神秘之处对吗?
    飞说,为了你的到来,她不特别也不行啊!反正和你说吧,游过泰山和灵岩寺,其它名山古寺看与不看都无关紧要了!
    雨的脸上就红霞飞起,妩媚地忽闪了下晶莹剔透的双眼,说那我真太幸运了!
    这时,飞就抬腕看了看表,说正好用了四个半小时,现在是过午一点半,咱们边吃边赶路,争取摸黑登泰山,明早看日出,怎么样?
    OK!雨再次兴奋地眨了眨眼睛,随之也就接过飞递过的蛋糕、火腿肠、矿泉水,边吃边说,那姐夫咱是徒步攀登呢?还是坐缆车?
    飞说,这当然要看你的毅力了!不过,我倒是想坐缆车。
    雨说,那不行!坐缆车不过瘾!还是先爬,回来再坐。
    飞说,我无所谓的。反正爬泰山可没灵岩寺这么容易!到时别让我扶着拽着就行!
    雨说,不单让你扶着拽着,还得让你驮着呢!
    飞说好吧,就依你了,驮不动时就把你从天街扔下去。
    雨就莞尔地笑笑,说你会吗?
    飞也就笑笑,说这很难说。
    于是,脚下的路,便让他们踩得欢畅了起来。
    飞和雨终于登上了“泰山极顶”这个一千五百四十五米海拔的五岳之首。他们约莫消耗了十余个小时。从头晚的六点多钟,直到徒步上了“中天门”,雨不仅雅兴颇浓,而且也攀登得不是特别困难。可是,再由天梯的“十八盘”至“南天门”,却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伴着疲劳和困倦,他们从身体的各部位到神经,仿佛也在经受着毛毛虫的侵袭,弄得二人也如醉了酒的情侣,东歪西斜,迷迷糊糊,或搀或扶,或歇或停,牵着手儿,艰难地向上攀登着。待等他们好容易爬了十八盘一半的距离时,雨似乎已显出了她的精疲力尽,两腿也如灌了铅似地再也不像先前那般灵便了。不行就别硬撑着,停下打个盹吧?飞望着雨关切地说。雨就两眼儿涩涩地,眯缝着,说怎么打啊!飞就不声不响,坐到一处台阶,斜背侧靠着护栏石,用手拍拍两腿儿,说来吧?雨就突然坐下,身子歪斜,头儿枕在飞的大腿上,喟然长叹:唉!累煞了!真是累煞了!飞便摸出盒香烟,点燃吸着,边吸边挑逗着雨,说怎么样?撒了气的皮球了吧!雨就霍地站起,低下头凝视着暮霭中的飞,谁说?然后就“噌噌噌!”地窜上几处台阶,转回头,扶着护栏石,望着黑影一团的飞,说撂后了吧,还说我哩!飞就立起身,懒洋洋地向上追着撵着,说还能哩!瞧你那迪斯科扭的吧,丑死了!雨就赌气儿地摆了摆几下臀部,说你想扭还扭不出哩!不会哩!飞说早知我就不该为你买那双旅游鞋,穿着半高跟儿,那才扭得有水平哩!雨说你也甭激我,放心,你能上去,我也绝不会拉你后面!飞说那好,住下怎么办?雨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飞说这可是你说的。雨说当然是我说的,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飞说别后悔?雨说你吃了我也不后悔。逗着乐着,手牵着手儿,二人也就一步一个台阶地向上爬去。
    这台阶真是太像人生了!飞感慨地嘀咕了一句。
    啥,这台阶太像人生了!雨的心里蠕动了下。
    是啊,太像人生了!飞若有所思地说:当爬完了的时候,人的生命也就终结了!周大新的《向上的台阶》写得多好!
    姐夫,您这话说得是不是太惨了?雨停下,望着飞。
    不惨。一点儿也不惨!飞深深地吸了口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儿,说难道不是吗?一个人从出生那刻起,不就预示着在一步一个台阶地爬着吗?从学校到社会到婚恋嫁娶到终老病死——蓦然回首这个过程时,尽管有的人恣肆,有的人痛苦,有的人无愧生命,有的人有愧于生命,可终究还是把该爬的台阶爬完了!无论是爬得辉煌恣肆,还是痛苦有愧,结果到了最后都成为一种平等!
    雨就点点头儿,说乍听起来不免让人觉得惨兮兮的,但细细想想还就真是这个道理的。
     飞说,其实这就是现实,是人的生命里程循环的规律。
    雨说,那姐夫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爬法呢?
    飞就摇摇头儿,说很难!而且无论哪种类型,对我而言都很难!我也许只能挟于两者之间,做个平庸之辈,走完自己人生的台阶!
    雨说,即使平平庸庸,可生命中也不该愧对了自己吧?
    飞说,谈何容易!又如何才能不愧对自己?
    雨说,既然人生像爬台阶那般总要有个终结的,可在爬行的过程中,为啥就不能潇洒潇洒,放松放松,却非要给自己加上一副桎梏的镣铐,搞得自己那般恍惚疲惫?
    飞说,那你说又该怎么办呢?
    雨说,人生的奋斗不就是为了享受吗?即便无浪漫可言,但也不该愧对了自己吧!不然,人生留下的遗憾也就真的是无法弥补了!
    飞说,也许你讲的有一定道理!可我们毕竟这是置身在中国,受的是儒家思想的教育——孔老夫子的哲学对国人可是恩重如山的!
    雨说,思想教育只不过是基础的程式,但也得由实践者来演变吧!再说,人生追求着美好,总不该受国界的制约吧!当你感悟到了,心里有了,从形式上说,一种潜在的幸福也便漫溢了出来!失败又何妨?换得的也不过是一种教训,回味时也依旧是种美好!起码在精神上得到的是这样。姐夫,您能说不是吗?
    飞显得有些哑然。他的确无法说清雨的论述是对还是错的。毕竟他同雨的思维方式还是有着不同差异的。雨没有经受过苦难的磨砺,她在城市中长大,追求的是现代人的思维。准确点说,更倾向于现代都市人时下的思维。可是,雨又不同于那些拥有着红尘浮躁心里的现代都市女孩。雨有自己做人的思想规范和行为准则。虽说他时下也置身于现代都市环境,并且比雨也大不了几岁,但接受的教育却两码事儿。他走的路是乡村——军旅——城市——经历的教育方式是综合性的,是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因而,即便是他感悟到了的东西,也未必就会付诸在行动上。但雨则不同,她更趋向于超现代,想到的就要去做,而且要做得痛快淋漓。不然,她就觉得自己丧失了现代都市女孩的个性和丰采!雨的长相不算漂亮,但也不丑;体姿丰满,但不臃肿;不引人注目,但也不会被人冷眼旁观;她的气质是内在的。其言谈举止更是可以缩短那种拥有着漂亮脸蛋和苗条身材的女孩所能够带给人的引力。那颇具着窗口意蕴的眼睛,在当今社会似乎更能启迪一些男人的灵魂,使得她拥有着“水到渠成”的功效,并带给对方潜意识的盼头!这就是雨。一位长相平庸,但心机与智商却高人一筹的雨。或许,这种潜伏的东西,也恰恰正是飞一直比较喜欢雨的原因了。
    ……在迷雾的缠裹中,飞和雨这么攀爬着台阶,谈论着人生,终于攀登完了最后一梯台阶,登上了南天门。于是,他和她的内心也被幸福感所包围着,心胸波澜起伏,如宇宙、大海一样宽阔无比……他们感到就在那一刻的时间里,其灵魂也在升华着,净化着,人在自然美景中,飘飘欲仙了起来……
    倘若不是一种激情和欲望的诱惑,不是历代帝王封禅的牵引,不是文人墨客留得的千古绝唱的驱驶,不是“五岳独尊”的雄奇壮观,他们又怎么能深层地拥有了人生的体验?有了对“死亡”这两个中文汉字更深的理解?然而,事实却让他们拥有了——拥有了生命瞬间降临的复杂心态;拥有了一个永难泯灭又值得惊骇的珍贵纪念;更拥有了他们生命中扯不清的以后……一切就这么玩笑似地簇拥着蔓延到他们的身边,印在了他们的心灵深处,成为了一个心有余悸的故事……于是在充满着窒息和迷茫的苦痛中,他们与“死神”进行了搏斗与抗衡……
    泰山日出,在茫茫云海中被擎起时,观日的游人已抑制不住地沸腾了。那种彻夜弥漫着的疲劳和困倦,仿佛也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于是,游人与游人置身的景观,便浸润在了流金溢彩和波澜壮阔的画面里了。晨曦终于拉开了一日的序幕。
    飞和雨也被金色的霞光沐浴着,奔波在如潮如涌的人流里,尽情潇洒,尽兴风光着。那随身携带的“汤姆”,更是尽职尽责,不遗余力地贡献着自己的“体能”。雨忽左忽右地寻找着最佳角度,飞不失时机地左右逢源,抓拍着朦胧逸人的青春照和艺术特写,把美与永恒留住,让雨婷婷玉立,洒脱自如。尔后,他们再漫步天街,观赏碧霞祠,游玩孔子庙,攀上望云石,在岱庙插几柱香,磕几个头,体现一份虔诚,留下一份真情,让诗韵画意均在不言中。他们在游玩中感叹,在感叹中游玩着,倍感人之胸怀的博大与豪爽;体会着一览众山小的雄浑气度,悟道着文人雅士的千古风流……他们瞧着七零八落的排列不规则的火柴盒般大小的脚下的城池,他们觉得这该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次历史性的纪念了!
    日出到日西,飞和雨的精神一如既往,饱满而又充沛。
    然而,他们却没有料到,在浓郁的玩兴中,一丝阴影却也渐渐地如同恶魔鬼怪似地,朝着游人无限地弥漫、侵袭了过来。遂之,阴影便遮天蔽日,吞噬四野,呼啸的狂风更是让游人在惊异中显得毛骨悚然。于是,结伴的游人开始向缆车涌去。飞和雨也伴着攒动的人流向缆车涌去。
    一辆缆车慢慢地滑向了中天门。
    又一辆缆车载向了中天门。
    游人们在无奈中等待着缆车的往来复去。
    飞和雨也在缆车的往来复去中,终于踏入了缆车。
    缆车载着游客趁坡度开始运行着。雨在运行的缆车内极目远眺着昏暗中的山峰峭壁,以及缆车下的古木森林,不免觉得头重脚轻,心儿也提到了嗓子眼儿。雨急忙抓住了飞的身体,搂紧了飞的腰部,与飞脸对着脸儿闭起了双眼。
    凝视着惊骇未定的雨,飞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揽紧了她的身子,聆听着她那急粗的喘息和心跳。
    缆车就这么载着游客以它固有的速度在空中缓缓地向中天门滑行着,滑行着……突然,游客们便感觉到似乎顶部嘎然间溅起了一片特别耀眼的光花,随后,缆车也就无声无息地悬吊在半空,不动也不走了。游客们有了异样的骚动。刹那间,恐惧、慌乱也便飞入了每个人的心上和脸上,让大家战战惊惊,不知所措了。于是,飞也当仁不让地晓得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了。心也就蓦然间紧张和不安了起来。飞没料到人生就要这样完了,就要在他步入而立之年而提前划完了他生命的终止句号了。飞的心慌乱而又不安。死神已无法遏制地降临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这意外的灭顶之灾已渐渐地蔓延和威胁着所有人的灵魂!微风细雨更是有意添乱似地,窸窸窣窣拍打、摇晃着缆车,玩秋千似地令人们在摇晃中有了歇斯底里的绝望。
    缆车内有了哭声、骂声,有了重于“泰山”的戏言,有了奢望保留全尸,企望享受跳伞运动员们的潇洒与奔放……诸多种声音弥漫和荡漾在昏暗的空中缆车内,令人几乎窒息……尽管工作人员在竭尽全力发挥着强烈的思想政治攻势,要求人们沉住气不要慌乱。还通报了临时断电的信息。然而,众多人依然在颤抖的工作人员的声音里,还是感受到了生还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雨的身子更是筛糠似地与飞的身子磨来擦去着,使得飞的手在她的脊背上也被贴巴得凉丝丝充满着汗湿气。
    雨,甭怕!我们拜过了神佛的,相信佛祖一定不会这么早就遗弃了我们的!飞在竭力克制着自己而安慰着雨。
    雨就更加地搂紧了飞,仿佛一松手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似的。完了!真的要流芳千古了!雨在颤抖中喃喃自语着。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流芳也罢,千古也好!也只能听凭自然了!反正,知道的人你我有故事被传颂了!飞喟然长叹着。
    传颂就传颂,反正谁也不知了!雨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体现出一种超凡的气度来。
    飞想,是啊!不知了!咱俩是不知了,但更多的人却知道了!明天的报纸、电视台就有了事情做了!众多的报纸可能还会在头版头条醒目位置登出泰山遇难者的名单,说不定准会写上一名军人与女友同游遇难!看来我是既得背着黑锅,但却也无处申冤了!
    雨说,也许这就是命吧!命中注定我们该有这不三不四的缘份儿!
    飞说,到了这种时候,是什么也都无关紧要了!大自然对人类的厚爱,已经无形中露出了这么一次吝啬的机会,可巧的是让你和我赶上了!重于泰山者死,轻于鸿毛者也是死!从学校到部队,首节课就是这么接受着政治工作者们的教育的,以后更是不断重复和加深着这两者的印象!但可叹的是,作为一名军人,在众多生命面临威胁的时候,我竟然心余力绌又爱莫能助,连舍己为人的机会也没有!还有雨,我都保护不了!重于泰山者有说法,轻于鸿毛者也有说法!可我的今天,却又是在扮演着一个不伦不类的角色!不仅让军人的价值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而且连点点滴滴繁殖的可能也没有!谁能说这不遗憾?不可悲?
    姐夫,可这并不是我们的错!雨的双眼有些儿湿润。
    是的!这的的确确不是我们的错!飞说,那我们就只有听凭于自然了,让命运来做最后的裁决了!假如命运真的早为我们的今天埋下了这个伏笔,倒也说明我们是无愧于上苍和泰山览胜了!一个军人与女友殒情泰山,让后人传颂着,自然也是一件美事!
    渐渐地,雨已微微睁开了双眼。她抬眼望望飞,飞的面孔昏暗得模糊不清。不过,飞的话却早已让她的内心翻江倒海地滚动和激荡了起来,并在滚动和激荡的不经意间两颗晶莹的泪珠也转转悠悠地滑落到了面颊上。
    姐夫,是我对不起你!害了你,也害了姐姐,还有……飞没容雨说下去,便用手捂住了她那湿漉漉的唇口。
    说说,此时此刻你最想的和最希望的是什么?飞问道。
    想结婚。雨毫无顾忌地说。
    飞的心里酸酸的。于是,他把雨搂得更紧了,在心与心碰撞跳跃的同时,嘴也朝着她的唇上压了过去……突然,缆车的顶部又有了一声“咔嚓!”的响动,飞的嘴撞在了雨的额头上。那一刻,他们的双眼都紧紧地闭上了,并想这回是真的完了!——雨,放松些,放松些,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是啊!得救了!我们真的得救了!
    ……
    缆车内一如白昼。灯光刺得众人欢呼声四起,激动得热泪盈眶。大家拥抱着,跳跃着,兴奋与喜悦溢于言表。
    雨长吁短叹,终于含着泪儿睁开了双眼,瞧着向中天门滑行的缆车,她那双纤长绵软的手儿却依旧不丢松地扣在了飞的腰间……
    飞说,今晚咱不走了,找个地方嘬一顿,好好压压惊!
    雨说,听你的,不走了。
    泰山之行,就这么赋予了传奇地成为了飞和雨心中的秘密及生命中的永恒!
   
    4
   
    的确,飞对朋友给雨介绍的小干事是有些儿模糊不清的印象的。飞唯一认为理想的,便是小干事的个头年龄均还在雨的选择范围——1.7米还多的个头儿,27岁的年龄,符合雨的择偶标准,也在雨的爸妈的要求之内。带着这种模棱两可的疑虑,飞还是回家先同文讲了。文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绿豆蛤蟆不还有对上眼的时候?这样的事是难以说清的。也许雨同人家见了面,也就弥补了你这个先见者的不足呢?飞想也是的。如今的女孩子谁能真正地搞懂?一见钟情者有,搞车轮战的也不乏其人嘛!说怪不怪,见怪也怪的,70岁华侨老头还弄个20岁的大陆姑娘搂脖子挎胳膊呢!能说当祖父当爹不还大几圈儿?可这叫有钱难买乐意!飞提起这种不理解时,文也就拿话来堵他。说遗产继承人嘛!何况,人家没找个洋媳妇,已经对得起中国人的良心了!有什么不好?老头儿一死,不仅赚个万贯家财,青春依旧,且还吃香的喝辣的,颐享天伦!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
    飞同妻子文商量过后,也就蹬车去了雨家。
    雨的家在都市的一条深巷子内,穿过一条繁华大街,拐入巷内约有200米处,便有一座陈旧的二层小楼。楼为上下各十间,为几家居民合住。雨的家住在二楼偏南的五间里。
    对于这个地址,其实飞一点也不陌生。有时偶尔间起早到河滨溜达,飞带着醒醒就时常打这儿路过。并告诉醒醒,说醒醒你姨就住在上边。醒醒就昂头朝上面喊姨,但却没有一次被雨听到。飞没有踏入的原因,当然是有诸多方面不便的。
    雨很忙。雨已成了商品经济中单位里攻关方面的才女。雨很受公司老总们的器重。雨正按现代人的思维朝强女人方面去努力。无论南下或北上,无论业务方面难度有多大,雨只要一出马,似乎就没有不通的关卡。雨在商海中已经搏击得得心应手,玩得自由自在。当然,商海归商海,朋友归朋友,雨分得很清楚。这或许就是雨遨游社会的做人原则和立场。尽管其间有几年,因飞工作在省城,与雨失去了往日交流写作读书的机会,但雨却依然如故去飞的家里,陪伴着飞独守空房的妻子文。令飞欣慰之余,还是拥有了不少感激。所以,每当飞在省城有大作问世,难免要签上大名,再由文转给雨,令雨在玩味中品咂、享受。飞很为妻子文而高兴,交了这么个可爱的女友。飞常想,如今的都市女孩大都依赖性极强,娇气劲儿十足。但雨能够刻意进取,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寻得自己的立足点,其精神本身就令人可敬可贺。渤海城是座新兴的现代化城市,这里不仅素有世界风筝都的美誉,而且外资企业也是鳞次栉比,所以,同外国人洽谈业务,无形中,也就为雨施展外语创造了良好的机遇。雨的外语基本功相当扎实,加上自己的聪颖好学,其语言的表达已越发显出了圆滑与成熟。如此,雨几乎每年春季的国际风筝盛会,都要千方百计同外事部门交涉,以谋得一份毫无报酬的,为洋鬼子们做义务导游和翻译的工作。雨就这样靠着一种坚韧不拔的毅力和耐心,在励精图治的几年努力之后,终于以优异成绩,获得了国家成人教育外语自修大学专科毕业证书。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这是他陪着雨泰山游玩那个永生难忘的第二年冬天。飞从省城还是专门给雨打过了一次电话,并表示了祝贺。尽管他无法弄懂电话里那些儿洋咕噜的玩意儿,但他却感受得出,雨很为自己的成功显得激动不已。飞也曾竭力把雨视为生活中家庭的一位成员,当然,有时他也会怀疑,或是扪心自问:雨真的是自己的小姨子吗?回答自然是模棱两可的。在这种莫棱两可之间,渐渐地,飞又会产生出许多小说中的情节,或是怪诞得颇有些张力的奇妙幻想。飞就伴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驾驭着自己灵魂的发现。甚至连同文作爱时也会疯疯火火,急风骤雨般将其欲望怪诞到雨的身上,让文颇感牛劲的恣意和如胶似漆的满足。这大概就是飞在渴求捕捉着情愫窦开的初恋吧!飞就这么妄乎所以地浸润在了疯狂中,迷醉在了对雨的幻觉里,偶尔还会无意地呼嚎出雨的名字。呼过了,飞就有些儿诚恐惊恐。然后再左右逢源,哄着瞒着同文解释。文只一味地享受,并不怎么答讪。唯有享受过了,才冷不丁儿嘣出一句:只可理解,但不原谅。文也许是想到了雨丰满胀臌的乳峰,自惭再也不是当年的花季年龄。于是,也就黯然神伤,不免落下几滴清泪。如此,飞就有些儿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才好。从此,也就潜藏于心,不露声色。于是,飞似乎也就真的弄懂了平凹君的棋高一筹——弄懂了《废都》中的庄之蝶对妻子牛月清,那种近乎公式化的无奈。而这种公式化的无奈,不仅体现了时下中国诸多男人们的心态,同时也构成了诸多男人们“物欲横飞”面前的缩影。面对这种突然间“悟道”的“良知”,以及庸俗鄙劣的灵魂回归,飞似乎也不被排除地,是体会得淋漓痛快的。飞不得不承认,生活中的雨,就形同庄之蝶初识的唐宛儿,总是充满着影子似地隐闪着。尤其是泰山之行,历经了生死存亡的洗礼之后,此心里状态似乎就更是强烈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然而,可惜的是,庄之蝶毕竟不同于飞,唐宛儿也绝非是雨之辈所能及。如此看来,他和雨又怎么可能拥有那种愤世嫉俗的疯狂与勇气呢?尽管生活中的雨,也有着一对燎人的眼睛;尽管飞的各种器官和思维同样富有着雄性,也不可能差之于庄之蝶。但是,飞所能陪伴的或许也只能是“浮想联翩”。飞不可能拥有庄之蝶和唐宛儿那种无所顾忌的,而又有滋有味的发泄。由此,飞就只能在煎熬中收敛,在痛定思痛中喟然着“蜜蜂”与“花蕊”的可爱。飞认为,世界之博大,万物之种种,似乎唯有蜜蜂才活得自由、幸运,活得令人羡慕地潇洒在花的海洋,任意挥洒,自然移情,采撷到属于自己的、喜爱的花蕊!但人却不行!尤其是中国人则更加不行!中国人经历的是几千年社会伦理道德的教育,饱尝的是婚姻的束缚与绞绊。所以,你若有了花木移情,趣闻逸事,无论你有心无心,主动被动,观者、知者都可以嗤之以鼻,指着脊梁骨,送给你个赶不走,驱不散的阴影、谜团,并使你在这阴影、谜团中,终日裹着寒气与颤栗。你能解脱,能冲破这种束缚与绞绊吗?你不能。亦真亦假,你却毕竟根置于大千世界的生活圈子里。你既要小心翼翼,以备突发事件的“骚扰”,还得处处增筑起道道防线,像防贼一样,使你不至于生活得精神疲惫,又凄苦兮兮。如此,思前想后,飞还是觉得应该感谢上苍,没有将事情做得太绝,没有让自己暂见被扯入纠缠不清的事端里去。于是,飞就觉得自己好歹活了30多个春夏秋冬,与前与后,还算欣慰!
    时下,飞已经来到了雨的家人居住的二层小楼的下面。飞刹住车闸,两脚点地,然后,便朝着二楼亮灯的窗口,喊起了雨。喊了三五声的光景,飞便看到窗口闪出了一位女孩的半截身影,而且犹豫再三地朝着窗下寻觅着。飞说,眼睛这么不管乎?是看到老鼠了,还是望见猫了?雨似乎才看清了,准确点说,也许是从飞的声色中辩别出来了,遂也就惊喜地嚷嚷道:反正都差不多!玩笑过了,雨也就旋即缩回身子,飞就听到了她的嗔怪声:瞧瞧,都还愣着!开门去呀?
    稍许,底楼过道的弄堂门也就吱嘎儿开了。
    雨的爸妈及小弟,便迎贵宾似的,个个表情木然,充满疑虑,立在黝黑的弄堂过道里。随后,雨就挤身到家人前面,招呼着飞,说把车子推进来吧!
    一家人遂也就“丈二和尚”一般闪身一旁,瞧着飞唏哩哗啦将车子推过弄堂,扎置在院内,然后随雨一前一后爬上楼梯,进入他们家居室。
    雨的爸妈、小弟这才上了楼。
    雨家的居室异常简朴,桌椅板凳立橱床等生活必需品,见缝插针地摆放在墙的四周,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典型的普通市民之家的生活水准。地板为木质排列,酱红色的油漆已脱落得红红白白,体现出老气横秋的古朴。不过,居室尚且干净,没有窝囊或不雅的印象。
    飞简短地扫视了下环境,在雨的爸妈及小弟还没有回过神来的间隙,已拿出了盒香烟,望着雨说,行吗?
    OK!请随便。雨诡秘地眨了眨明眸,点点头儿。
    飞就抽出烟来走至雨的爸身边,说大叔您抽烟。
    雨的爸就欲接而不能地望着飞,充满着疑虑地:你——?
    飞刚想开口说他是文的爱人,或者醒醒的爸爸,旁边,雨却“嘿!”了声,说你看我!真是的,都忘了向你们介绍了!这就是文姐姐的对象!说罢,还娇嗔地用脚跺得地板“咚咚!”儿怪响。
    雨的爸这才放心地接过了烟,然后又进入里间屋子去找烟。
    雨的妈遂也就找茶壶刷茶杯,并宽松地笑笑,埋怨着自个,说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眼昏花,糊涂得都认不出了!琢磨着像小文的对象,可又咋也不敢认!飞,你别拿怪!坐,快坐!五六年不见,岁月不饶人喽!
    雨说,你当然不敢认了!如今姐夫转业都快半年时间了!
    噢!是吗?我说怎么穿着便装哩!在哪单位?雨的妈喋喋不休地问道。
    在宣传部。大姨。飞回答说。
    宣传部?就你们家住的那地儿的苇湾区委宣传部?那上下班可近了,抬脚便到,也用不着跑大老远的路!雨的妈欣慰地说。
    妈,你说的哪是哪呀!姐夫是在市委的那个宣传部!雨纠正道。
    啥?市委?唷!那可是个好地方!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哩!雨的妈更加钦羡地惊呼着。
    姐夫你坐,别光顾说话。雨招呼道。
    飞就坐到了旁边的一张单人床上。
    床铺平整清洁。一条蓝花白底的床单铺着床面,靠墙的一头是一床粉红色被罩套着的被子,折叠摆放得很是整齐,粉红色的枕套、枕巾也清洁地覆盖在上边,顺眼、利索。飞似乎顷刻之间便感受了一股沁人的芳香,已渐渐从床铺四溢、弥漫开来。这是女孩们特有的那种芳香。是飞和文初恋时,才感受到的那种芳香。这芳香后来便被飞享用的。只是如今再也闻不到了。飞思谋着这个问题时,便潜意识地窥探了下雨。飞这才看清,雨原来穿的非常单薄。一件夏日的针丝织就的短衬,束在了雨那既宽松而又素洁的白底红杠的短裤内,让雨白净的腿,丰盈的脖颈,藕嫩嫩的胳臂,巨挺的乳峰,无不一一裸露着丢入了飞的视野。飞的心蓦然间便流露出了骚动和颤栗。而这种颤栗和骚动又无不伴随着沸腾了的血液和欲念,令他在无法镇定中翻滚、臌胀……夏日的女孩不仅美,而且更是让人难以琢磨!飞发自内心地喟然长叹着。
    雨的妈经过一阵子忙乎,已沏好了茶水,刷好了杯子,并让雨搬过只方凳,将茶水放到飞的面前。
    雨的爸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并找出盒“将军”,招待起了飞。
    飞喝着茶水,吸着香烟,也就将来意说给了雨的爸妈。雨的妈的表情就有了异样的喜悦,说飞啊,这妮子我们是拿她没有办法了。反正,你和她文姐姐也就多麻烦点儿,操个心吧!
     飞说,大姨,操心也是应该的。
    雨的爸也就接过了话,说婚姻这东西,其实归根结底也还是个缘分。若是缘分到了,一切说不清地也就都有了。
    雨的妈听了,也就拉下了脸子,说你就会胡咧咧!缘分要是不出现,你闺女就得永远等下去喽?还有你这么当爹的,竟说屁话!
    雨的爸脸上就很不自在,哆嗦哆嗦了下嘴唇,但最终还是克制地端起了茶杯呷起了茶水,自我掩饰着在外人面前的尴尬。
    妈!你瞧您都说了些什么话!守着姐夫,也不怕笑话!真是的!
    雨的妈听了女儿的埋怨后,便勉强地笑笑,说飞,我这人直得不会拐弯,惯了,你可千万别笑话。
    飞也就流露出不见怪的样子,说大姨哪能哩!其实,刚才大叔的话也很有道理。任何事情不都是讲个天时地利人和嘛!所以,婚姻也就更该讲个缘分的!当然,等和盼都不合适。有了机遇就得善于抓住,可谈便谈,不可谈,再物色嘛!不过有一条,父母做不了主,其他人更做不了主,归根结底主意还得自己拿,不然委屈一辈子,谁也代替不了!
    飞的圆场,令雨的爸妈都很赞同。
    于是,雨的妈就说道:飞,你讲的极是,反正雨的事就让你给操心操定了!
    飞说,大姨您放心,我能使一分力,不会留半分的。而且,我一直也是把雨当成自己妹妹一样看待的嘛!
    雨的妈就乐哈哈儿笑了,笑得很开心也挺滋润。
    全家人也都挺开心挺滋润,似乎雨的婚姻大事已经初见了曙光。
    无须讳言,给雨物色男友,飞是责无旁贷的、真心实意的。然而,这种真心实意的背后,到底还是为飞扯出了些说不清的矛盾和阴影。也许,这便是人的某种心里障碍所决定吧。似乎拥有的障碍越强烈,矛盾和阴影也就更加棱角分明。仿佛夏日的降临,既为女人们增添了丰富多彩的服饰,又让众多男人雾里看花似的交织起了难奈的心景。
    当然,飞也曾慎重地思量过,对雨所产生的潜意识方面的萌动。但结果却发现,竟是雨的眼睛所致。是泰山览胜,灵岩寺游玩才导致了高峰期的运作。自然,也是飞在经历了几多年生活基础,比较、体验的结果。雨的眼睛就像一泓碧水,透明中放射出晶体;又像打开心灵之门的钥匙,令飞迎合着幻想,迷离出多层意蕴。由此,飞仿佛也就真的弄懂了,画家为什么总爱重笔涂描女人的眼睛;作家为什么千方百计擅写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原来是美丽的,深奥的,充满着不可思议的韵味的!弄懂了这层意思,飞才有了妄乎所以的心颤;有了情种般的希望与寄托;更有了一切高尚沦为了卑劣,变为了虚伪,让他对雨、或者雨对他以往的好感,如同过眼云烟般会四散而去?那么,他似乎成了变态狂、流氓、臭名昭著的混蛋玩意儿?飞认为雨当时的心里也一定会是这样想的。而且这样想的同时,甚或还会极矛盾地认为——飞怎么会是这样一种人呢?而且,这个人她曾经是那么尊重他——尊重他的才气,他的耐得住寂寞的品行,以及他的无视一切的清高……她当然不会理解,飞成为这样一种人的结果,是与她的闪烁着火花的眼睛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的。于是,飞又不能不自省自悟——原来,众多的女人与众多的眼睛,也并非涵盖的都是相同的意蕴。既然有了不同,那么你的所作与所为就是对她的不恭,对她的亵渎;同时也是对你自己灵魂的亵渎,友情的亵渎。于是,你的品行,你的人格,也就顷刻化为乌有的丧失了!多么可怕呃!
    ——狗日的梅雨季节!
   
    5
   
    其实,当雨的眼睛真实如雨地,晶莹滋润地滑入到飞的视野时,飞觉得她与妻子的眼睛初入他的视野是没有任何二样的。尽管她所体现的意蕴,在后来逐渐被证实那是两码事儿(这自然是飞在联想起了雨之外的另一位女人,并充分回味过那位女人的眼睛后,才拥有了这一理性认识的)。而这之前,飞又确实是只注重女人的轮廓与外表,所忽视了女人眼睛的魅力的。飞所以会有了这种思想,这当然有他自己的道理。
    飞当兵之前曾经有过一位相恋的女孩。女孩同飞从小学到中学,他们一直都很珍重地看待着对方,并友好地往来着。后来,当他们大了些的时候,就想,这友好的往来和各自间珍重的影子,是否该浓缩浓缩了呢?于是,他们就寻找机会浓缩了。他们幼稚而又滑稽,仅仅靠一张纸条便将影子突然地拉近了。但是,他们却从未做过震撼灵魂的和充满着任何激情的事情。他们的父辈都是质朴而又老诚的农民。他们也从未在农民的父辈们身上感受到那种花色繁多的、甚或像城里人的那种爱就爱个死去活来,爱就爱个惊天动地的“远古”传说。他们彼此间,甚至连手都不曾拉过、碰过。他们所拥有的是乡村人那种质朴的、羞涩的,又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爱的方式。因此,他们便认为,一张纸条的“份量”,已足可使得他和她的将来是那么回事了——像老辈人一样,同桌吃饭,同床共枕,同一房内出出进进,生儿育女过日子。用不着非要说那些城里人的“我爱你,亲爱的!”或者“你爱我吗?挨亲的!”不实惠的肉麻的字眼儿。只要两心相印,两情相投,他们便就能从各自的神色中,领会到对方的爱有多深多浓。后来,他们就伴着这种无牵无挂,又相互珍重的影子毕了业,又走入了各自的生产小队参加起了集体劳动。后来,飞就当了兵。从此,他给她的信也没有了回音。终于等到了回音时,飞的照片不仅被退,而且他们的彼此也划完了终止的句号。飞不知道为什么。飞的内心悲伤又痛苦。飞只好把这种悲伤和痛苦掩埋在了心里,化作一种动力,投身到工作上。飞决心要干出成绩,干出名堂,人模狗样地回去,让那位漂亮的女同学看看,或知道,飞并非就是个无能之辈。飞有信心、能力赢得将来,赢得自己该有的一切。后来,飞果真就赢得了自己的意愿。飞被调到了上级机关招待所当了一名炊事员,继尔又寻觅了外出深造。飞一步一个台阶取得了改转志愿兵的资格。于是,飞就在这种“资格”下,后来便拥有了城里的妻子——文。于是,飞的虚荣得到了满足。灵魂得到了净化。如此以来,飞又开始庆幸起了那个年月的不开化。倘或像现在这样,搞得乡村的电影场上,转转悠悠的男女,磨磨蹭蹭,蹭蹭磨磨,也就有了如胶似漆的事情。那么,飞也就真的早已成为半大后生的爹了。飞就得过那土里刨食的日月了。由此,就不再有了以后的故事,不再有了以后对女人的感怀与伤痛。飞就成了平常人,当上三年兵回家,同父辈一样日出而作,日西而收。然而,命运却没有让飞那样去做。于是,飞又很感激女同学的明智,感谢历史的谬误,或者说是阴差阳错,带给了他的厚爱,让他才有另一种人生的尝试,感受起了另一种生活方式的美好!有失必有得嘛!飞常常这样自慰自怜。好像只有这样,事情的结果才算是公平合理的。
     而今,飞是的的确确被雨的眼睛搅乱了方寸。
    飞被雨的眼睛迷离着的同时,也曾竭力回味着与妻子文初识时的印象。飞觉得文给他的印象是高高在上,不屑于一顾的,没有让飞悟到什么特别,或是慑人魂魄的东西。那时,飞记得,文带着一副高度数的近视镜,一头飘逸柔软的秀发,长长的,既显示了她的活泼,又体现出其开朗的个性。所以,飞对文初识的印象是非常之好。飞不仅满足于文有一头令都市男孩发狂的披肩发,而且,更加侧重于文的白净、红润的脸庞,以及架起的那副漂亮的眼镜。飞以为,一副漂亮的眼镜,再衬托着漂亮的披肩发,其外在的气质不但给人一种端庄文静之美,同时也体现了女孩与知识的相辅相成。所以,飞也就格外欣赏文。
    的确,若干年以前的披肩发,不仅被城里女孩视为是追赶时髦的象征,而且,也实实在在地风靡和成为了男人选偶的焦点——似乎衡量一位女士小姐的美丑,除披肩发而外,就再也无二物可吸引着对方。不过,飞却不是局限在大多数男士的审美范围。飞有飞的审美标准。飞以为,披肩发之美,贵在于展现女士的青春气息和活力。但展现的结果却得因人而异。并不是什么女孩都可受用,都能体现出完美无缺。就如穿着可以弥补人体的不足,达到美的和谐一样。纯情苗条的女孩,会因披肩发而充满着激情;靓女的白净,会显示其披肩发带来的端庄文雅;但矮而胖者则相反,无论你肤色如何,都将会因披肩发的不受用给人某种丑陋之感。就如臀小者可穿牛仔服,上衣可束在裤内,形体好者会带给人一种既恰入其分,又美得自然大方。而肥臀者则不可,适合于宽松肥大的衣服,充分地将臀遮掩盖起,似乎才能蔽丑,显出自然。然而,文却不同。文不仅纯情,而且肤色可人,加上尚佳的体形和一副充满着知识型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文就有了副孤芳自赏的性格,留给了飞一种高傲又纯美的印象。因而,即使岁月逝去若干年以后,飞也同样津津乐道,认为能够将文拢络到手,实在是自己的福气。尽管飞并没有觉得自己使出任何高招或必要的手腕,但毕竟也还不是个等闲之辈。或许是投其所好,或许是文也格外珍惜自己的发型,以至十余年里,文好像也从未改变过。颇让飞欣慰又充满着自豪。
    与文的相识相爱,直到完成了历史使命的结合,飞应该感谢的,是他的一位军医老乡。军医老乡在飞当年的都市曾经生活了20多年。这个年限,对于妄想寻觅城里女孩为妻的飞,无疑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也确实起到了作用。飞就是通过了这位军医老乡,又通过了军医老乡的朋友,才最终相识了文的。然而,文却不是飞在城里选择的第一位女孩。在此以前的半年时间里,飞也曾通过省城济南的朋友的介绍,与两位女孩子见过面。两位女孩都不同程度地对飞有过很好的印象。没有成功的缘由,是飞觉得,她们都不在他固有的选择模式之内,达不到他潜意识内的报复乡村那位漂亮女同学的目的。也许,这是飞在初恋失败后所拥有的一种既定的思维模式。但飞更知道,女同学的漂亮却是不容置疑的。不仅不容置疑,而且还在飞的心里曾经缠绕了十余个春夏秋冬,令他难以去除阴影的缠裹。飞也曾思谋过,倘或将女同学放在城里,除陌生于城里的生活和没有城里人的气质外,其它方面,那是绝无逊色之处的。所以,尽管当时在省城的女孩子,对于厨师这个新兴的职业,其敏感度要比其它城市的女孩聪明得多,但飞最终还是放弃了。飞不喜欢为能荣居于省城就委屈求全了自己。飞天生就不是委屈求全的料儿。
    飞只所以想在省城找对象,因素也是多方面的。那时,飞所在的军机关已在百万裁军中被撤消。而且所辖的四个野战师及直属团,其中一个师不复存在,一个师已经叮当着参加了前线的战争,余下的两个师和其他团也归属了各兵种集团军所辖。招待所虽然还保留着原班人马,暂且服从于善后领导机构的领导。但善后机构的官兵们思想状况却相当浮躁。没有人不在为去留,作准备,找出路。飞当然也不例外。去与留,还是调往其他单位,应该说,飞当时的思想波动很大。由于他拥有着相当的炊事技术,又获得了省里考核的技术等级证书,所以,也就有不少单位争相要他前往,甚至包括一些老首长、老领导也无不在关怀着他的去留走向。有的让他到青岛,有的找他去徐州,也有的想把他调往其他部队去。但结果,却还是被他一一谢绝了。飞并不是担心自己改转志愿兵有困难,而是他觉得以上诸单位实在不适合于他。青岛,确确实实是中国北方的一个美丽的海岛城市,而且也是很多人都难以如愿以偿调进去的地方。但城市的美丽并非就意谓着每个人都想去。飞曾经在青岛学习了近半年时间,虽然对青岛不陌生,还惶惶然找不到东西南北,但他也不能去。他想,倘若一生置身如此,他又实在难以预料到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精神病人。而对于徐州,尽管没有等同于青岛的那种找不到东西南北的习惯,但那却是他的生身之地。家门口的兵,不仅当得没劲,而且离家太近,繁琐事就多,令人头疼,又难以应付过来,那么与工作与事业只能是有害无益。有道是,男儿志在四方!可身陷家门上,又何其为好男儿?如此,那么其他地方也就更难令他满意如愿了。当然,飞的确是有段时间曾经瞄准了省城的,瞄准省城的缘因是,军区机关也有位担心他的前途的老首长,并且是位举足轻重的首长。他不仅曾经是飞的老团队政委,而且如今却还成为了军区机关的显赫人物。首长很重感情,还三番五次令军务部门发调函,想把飞调到军区某招待所工作。然而,飞却依旧没能去成。原因是接到了调函的善后办公室分管军务的参谋将此事汇报给了留守的一位副军长。副军长是当时善后领导机关的最高指挥官,他对飞同样拥有着其他首长们的感情和极好的印象。于是,这位副军长就以个人的感情、加上组织的名义,同飞进行了一次实质性的谈话。其一是有关改转志愿兵的问题他一定给解决;其二是即使善后领导机构没有指标,他凭借一张老脸到军区找军务部门、或者首长,也要给飞争取个指标。老首长的一诺千金,两条都为一个目的,自然也就让飞免除了后顾之忧。那么即使如此,飞为啥还要找省城的朋友帮助物色对象呢?飞当然是为以后着想。他认为,善后办即使保障了他的改转不成问题,但处理完善后工作,单位依旧还得取消!那么,他仍得另谋出路。其次,济南毕竟为全省经济、文化、政治的中心,无论物质生活,精神生活,肯定比其他地方优越得多。更何况,省城的名流作家云集,刊物林立,飞自然不会放弃在写作上能够上台阶、上档次的机会!所以,无论事业的发展,或是计划的付诸实施,唯独的办法就是先找到配偶调入省城,然后才能慢慢兑现。
    飞没料,此事最终还是让军医老乡知道了。不仅知道,而且还问起了飞是不是打算将来到济南去发展。飞说,想法是有过,但没有最后定。反正一切都是从个人角度考虑的,在哪定,将来就寻求在哪的发展吧!北京不错,可咱没那福气!省城虽差些,但比较而言,也还不该放弃嘛!飞就这逻辑。不过,飞当时的心里也确实是这样孕育在萌芽状态中的。军医老乡就思索片刻功夫,凝视着飞,说定下了。飞就摇摇头儿,回答说不很理想。军医老乡就说,那就算了,在渤海找吧,我给你想办法。飞就点头,说行,那就在渤海找了。
    不久,军医老乡就通知了飞,让他去军医老乡朋友家与女孩子见面。飞没想到,相见的竟会是同一单位、不同肤色的两位女孩。飞当时觉得怪有意思的。见面后时间不长,俩女孩便相继离开了朋友家里。朋友就为飞介绍了两个女孩的家庭状况及社会背景。
    朋友说,稍高点的红脸儿女孩家庭状况不错,姐弟二人,她爸是位公司里的中层干部,生活条件比较优越。另一位白净稍矮点的女孩家中姐妹多些,不过都已成家,留下她同母亲一起过,父亲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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