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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25 作者:孟庆龙
A
   
    丁零零!丁零零!——
    外间屋子的电话像个催命鬼似的,急促地响着,搅得村支书宋达理揉了揉蒙眬睡眼,极不情愿地拉开了床头灯,看看表,骂道:奶奶的!死了人了,这么急!旁边,媳妇阿春似乎也被电话铃声吵醒了,遂就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推推男人,说:懒熊,快接去吧!要不是有急事,人家谁会这么早给你来电话?
    达理就哼哼着伸了伸懒腰,双手抱在后脑勺上,依旧干瞪两眼儿,不愿动。
    丁零零!丁零零!——
    外间,电话仍在上着邪劲儿。
    懒熊?你怎么还懒着?阿春再次推推男人,嘟哝着,说不想接就干脆放到村委去!省得别人跟里跟外的像个传话筒似的!
    放村委?你说得好听!狗日的这个打那个也打的,钱谁出?到时还不从我这里扣!
    边说着,宋达理也就懒懒地起了床,趿拉着鞋子跑到外间,抓起了电话。
    哎?哪里?啊!是邹镇长?这么早?还没呢?嗯,光着!那能哩!操!没完没了还行!噢!去镇上?几点!上午九点?这么急?行!没问题!九点我们准去!和会计孟解放一起?好!就这样!再见!
    放下电话,达理的心里似乎明显好了许多。
    本来镇上出资一百万征地50亩建黄酮素厂,这在前不久的县里召开的三干会之后,镇委书记也曾提前同他打过招呼,并示意他有个思想准备的,只是他没有料到事情竟来得这么快,得来的不费吹灰之力。达理有点昏昏然,悠悠然。他摸起了桌子上的“红人”牌香烟,然后放到嘴上,随着气体火机的“啪哒”声,桔红色的火苗,便上蹿下跳了起来。他燃着了纸烟,百无聊赖地吸了起来。
    嗳?我说他爸,邹镇长这么早来电话,到底什么事儿?里间,媳妇阿春有些儿耐不住性子地质问道。
    什么事?好事哩!达理吐了个烟圈儿,仍恣意地说。
    阿春说,是不是征地有了眉目?
    不错。你这驴耳朵还蛮尖的嘛!达理戏谑道。
    研究过了?阿春说。
    研究过了。昨晚上碰的头。大伙的意思是一百万的基础上,再弄部分人去厂里做工。
    说罢,达理也就丢了烟头踅回里间。
    怎么样?值了吧?到嘴的鸭子要是再飞了,那才是憨熊哩!
    阿春就朝里挪了挪身子,让男人重又上了床。然后,才瞻前顾后地皱着眉儿道:你说,这乡乡镇镇的都建黄酮素厂,能有好结果吗?毕竟这白果树(银杏树的乳名)除了咱邹港镇的沂(河)、武(河)两岸外,其他乡镇没有的怎么办?就是现上轿现扎耳眼子,可总也得有个过程吧!这上头也真是的,一声就是一声!再像先前的淀粉厂似的,到时被三角债困得喘不过气来,我看他们当官的怎么收场!不打破头才怪哩!听了阿春的唠叨,达理便不屑地说道,阿春啊阿春,你这不是替古人担忧嘛!再说,黄酮素厂是镇上的,又不是咱小武河的。建起建不起,搞好搞不好,这是上边的事,管咱蛋疼!至于他们打破头也好,掉脑袋也罢,反正,咱得了一百万再说。
    哟!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德性劲吧!这也是你们当支书的说的!阿春讽呀刺的。你懂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哩!可惜,老子没他们那位置!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若有,老子的事想干的就准能干成!
    我看也未必。阿春说,当初你不也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吗?可鸡场、鱼塘又办得怎么样?丢人现眼,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祖宗,还好意思说哩!
    达理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阿春戳了疮疤儿,遂也就憨憨地笑笑,说阿春你甭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这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嘛!小平同志不也说了,摸着石头过河嘛!那是以前没经验!如果搁现在,我宋达理还会是以前的熊样吗?老婆,这叫此一时彼一时耶!
    阿春就撇撇嘴儿,说我看也强不到哪里。
    达理就左端量右端量着阿春,说你就这么信心十足把自家男人看得一文不值?
    阿春说,谁让你少根筋,遇事太没思量!要是当初听别人劝劝,还会至于摔得那么惨吗?老婆,其实你这就言之差也!达理近似诡秘地说:要不是有这么一摔,我岂能吃一堑长一智?
    是吗?真的是吃一堑长一智?阿春摇摇头。
    当然了。达理回答。
    阿春说,那好啊,就先讲讲征地的钱准备怎么个用法吧!村里的人唧唧咕咕的,可是说啥都有哩!而且,爷爷的门坎,恐怕也早被人踏烂了,说不定连老人家都要阻止哩!
    嗯!这征地的钱怎么个用法嘛!达理挠了挠头皮儿,说目前还真没个谱嘞!不过,别人无论怎么唧咕,爷爷无论怎么想管,都不会有多大用处。明摆着的,上边的命令,我宋达理敢不从吗?敢顶吗?
    阿春点点头儿,说这倒也是!可你们提的附加条件,镇上就能通过?
    怎么说也得给几个吧!达理似乎很有把握地说,用人嘛,用谁不都得用?
    那,能不能给我也弄个名额?阿春娇嗔地央求道:地越来越少,还没巴掌大哩!起早摊黑不也捎带着干了?
    你?!也想过过做工瘾?达理挑逗着阿春,说这回就不再怕别人骂我是以权谋私了?
    阿春说,骂就骂呗!反正已经骂过一回了,再骂几回又何妨?不疼也不痒痒的!再说,这官当的也就是挨骂的嘛!
    嘿!妈的!老婆说到底也还是老婆!
    宋达理很是欣慰,遂也就冷不丁儿压在了阿春的身上。
    阿春没有准备,就用手儿去推、挡着男人,说死鬼大清早的你就不怕孩子,还折腾?
    男人已不顾了阿春的推挡,边拨拉开阿春的手边说,怕孩子?怕什么?他上他的学就是!难道他爹老子的事,还得先同他请示汇报?
    阿春不再阻止。
    二人便卿卿我我地狂欢了一阵子,达理才摸索着穿起了身服,并对阿春说,我看你也甭睡了,起来做饭吧!我现在正好插空儿去和大伙商量商量,吃了饭还得同解放哥一起去镇上交涉哩!
    阿春就应着,说你去吧,误不了。
    达理就出了里间到外间,左找右翻着平时记事才用的小本本儿,找到了,又打开了扩音器,拍拍话筒,然后便行使起了支书的权利——村委人员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大家马上到村委议事!马上……
    小武河的晨曦,就这般在支书粗大嗓门的吆喝下,被扯醒了!
    
    B
    有关50亩征地的事,同镇上交涉的结果,却是出奇的顺利。不仅一百万的现款如数得到了落实,而且就其附加条件,书记、镇长也答复得异常痛快,并当即拍板解决了小武河30名男女到厂里就工。如此没费吹灰之力,宋达理仿佛预料到了,又仿佛没有完全预料到。当然,无论预料到,或是没有预料到,反正事情是圆满解决了。由此,宋达理的心里也就有所安妥,有了如释重负之感。
    然而,事情的解决过程中,如何会没有一点儿阻力?这似乎又是宋达理所无法想象得到的。他怎么能够想象得到呢?作为镇上的父母官,他们的所思所想以及所面临的思想压力和负担,他宋达理当然不知道。他不过是个执行者——千千万万个政策的执行者。而执行的结果如何?这又好比战场上的士兵一样,当指挥员一声令下让你冲锋陷阵时,你就得义无返顾地去冲锋去拼杀,哪怕搭上性命,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甚或当逃兵。毕竟作为执行者,在命令和尊严面前,你不可能拥有任何挑选的余地。尤其是作为一名基层的支部书记,又何止不同于一名带兵打仗的“班长”?当然,这“班长”当得合格与不合格,说到底,农村的工作说复杂也复杂,说不复杂也不复杂,然而,却是很难能够摆出个里表来的。毕竟,苏北人不同于苏南人。尽管苏南人占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等自然优越的条件与环境,但最为重要的是苏南人思想解放,文化素质、精神境界高。所以,人家的经济才发展得迅猛,支书也当得财大气粗,洋洋洒脱。但苏北人却不行,文化素质低能,精神境界不高,但致命的还有思想上的保守。尽管苏北人也有自己引以为自豪的“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爽奔放的性格,然而,却也成了汉高祖刘邦后人的悲哀,成了发展中制约的障碍。尽管各级政府也不同程度地组织、参观、学习苏南人的经验与做法,并为苏南人的聪明喟然长叹。但也只能喟然长叹。苏北人的工作不好干,基层的领导不好当,尤其是到了村一级的行政单位,工作起来似乎就更是难上加难。提留、集资、建学校、铺路、搞水利、抓计划生育,样样工作千头万绪,扯不清理还乱。弄得好,大家你好我好他也好,稳稳当当,平平均均,皆大欢喜;弄得不好,你不好我不好他也不好,抡皮拳,骂娘便成了常有的事。由此,当支书的就只能平平淡淡地执行着政策,周旋着政策,与上与下,周旋着,但你却不能顶尖露头儿,顶尖露头了,就势必有人削你的头砸你的尖,哄你臭你使你像毒蛇猛兽,没人碰,更不愿理睬。没办法,既然是人的素质低,文化受到制约,思想又保守跟不上趟,那么就只能左顾右盼,瞧着别人发展,议论着别人挣了大钱,懵头苍蝇一样地挣扎,却不敢担风险,冒风险。原因很简单,苏北人穷。穷怕了。穷得不敢贸然行事。
    但如今搞征地则不同。上马黄酮素厂,这是全县的大气候,是振兴经济,发展乡镇企业快马扬鞭的硬指标。县上催得急,各乡镇又动作得比兔子还快,惯用有年纪人的说法,仿佛和当年的大炼钢铁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则是局限性是小范围的、局部的,不是全国性的而已。既然是局部的,小范围的,那么,谁也就更不愿落后于谁。落后了虽不意味着挨打,但却也没得好“果子”吃。尤其是素有全国银杏之乡美誉,并占地“半壁江山”的邹港镇,似乎就更加不能落后于别人。邹港不同于其他乡镇,发展银杏业要靠单一的培植苗圃来供应原材料的加工需求。邹港有肥沃的土壤资源,有优越的地理环境。邹港的沂、武两岸与鲁南相邻,近在咫尺,老祖宗们撇下的几十年、乃至百年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比比皆是。邹港所以没能像邻省的另“半壁江山”新村乡那般先发制人,让银杏早几年就已漂洋过海,成了高档食品、药材,赚取了洋人的外币与美金,那是因为邹港人信息不灵,没有新村人的海外关系——没有像当年逃往台湾的卓小锋这等故人杀起了“回马枪”,投资几十万美金将千年“银杏王”(相传据有“银杏王”之称的千年同类果树,世界上仅存三棵,其中有一颗远在台湾的一家寺院,而另两棵则在山东境内。此地“银杏王”便是其中之一,传说为远古时薛仁贵大将军东征红石崖血战三天三夜,歇息时留一拴马桩所得。讲法是否有根据,姑且不论,不过,红石崖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而且就位于“银杏王”不远偏西的沙河——即现今的沂河岸)立了牌坊,并塑成一尊汉白玉美女塑像,修复了名胜古刹的“翠竹寺”庙宇佛宫,使人有观瞻“银杏王”的风彩,引来了“国际银杏节”,打响了知名度,让千年银杏在遗忘的角落勃发生机,默默地冲出亚洲走向了世界。当然,新村人的广开财源,邹港人也跟着沾了不少甜头。每公斤银杏五六拾元!一棵百年银杏树的收入,少则几千,多则上万,邹港的银杏树知多少?该赚的外币知多少?这岂不是个诱人的天文数字?而且,如今就连过去农家人烧火都不肯用的银杏叶,据说都能提取出什么叫“黄酮”的微量元素!而且每公斤树叶的价码少说也得十余块不等,从而导致得银杏苗圃一棵也都从几元到几十元乃至百元。声势造得紧,银杏的价码一年比一年看涨,轮着向上翻,你不信成吗?运载火箭攀登月球,曾几何时不也成为天方夜谭?可如今呢,宇航员不是已上了月球!如此“摇钱”的树,浑身是“宝”的树——苏北人又怎肯哑巴吃黄莲,眼睁睁地让“肥水”全都流入别人“田里”?苏北人当然不愿吃这“哑巴亏”。也绝不该吃这“哑巴亏”。那是赚洋人的美金、外币?是同人民币有着“质”的“量”的区分的世界性的流通货币?所以,规模性地大力发展银杏生产,培植苗圃,建立上马黄酮素厂,也就迫在眉睫地成了各乡镇的支柱型产业,被提到县委县府的“日程表”上。不提到日程表还行?人家邻省县已同日、韩、德、法联营搞起了万亩银杏基地园!而且,小道消息也不该被忽视。据上头知情者透露,为发展银杏增大全县对外经贸工作力度,个别领导曾有所暗示,哪个乡镇搞得好,乡镇长、书记就可能排除干忧,拥有“硬件”入选下届县委常委候选资格。而哪个乡镇搞得不好,成效不大,那么哪个乡镇长、书记就可能被降职使用,间或成为一般性党委委员。尽管这种说法真假难辨,但此间的聪明者仍不难看出,县上的决心之大,目标之准,的确不容忽视。由此看来,各乡镇长、书记还是肯信其有,则不信其无。毕竟屈尊于各乡镇长、书记,县辖局长、书记者不下百余人,有谁不希望自己也挪挪窝儿?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诚然,入选县委常委也决非易事一桩!即使瘸子里面选“将军”,可这“将军”也得有政绩,有说服力才行!不然,鸟无政绩,便想跻身于“七品官”的县太爷,那这“爷”岂不也未免太容易了?共产党人的水平岂能这般平平庸庸?——此种种领导心态、背景,无论是权力的政治的人事关系方面的,也无论是明的暗的玩得深沉的浮浅的,或是藏而不露的,人生舞台的各色“争”与“斗”,宋达理是不可能全然理解的。即使理解,但一切对他也无济于事。毕竟权力的赋予上,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村支部书记。如同众多基层的执行和落实政策的人一样,是个挂不上“品位”的绿豆蛤蟆官而已。不过,宋达理到底也还不是个等闲之辈。还是个有股闯劲和血性的年轻人。这股闯劲,曾成功地奠定了他在小武河人心目中的地位,但同时却也促使他拥有了一生中都难以泯灭的耻辱。的确如同媳妇阿春一言中的。他曾企图想谋求点正经事儿做做,为小武河人,也为他当支书的脸上能够增份光彩,不至于被人骂成是熊包。但遗憾的是谋求的结果却没有成功。不仅没有成功,却还弄得他声名狼藉,多少年在小武河人面前都无法抬起头来。这是他身为支书所不希望的,也是小武河人始料不及的。他就这么在不希望和始料不及中办砸了。仿佛一位初入战场,却又没有临战经验的士兵,败得很惨,一塌糊涂。他所以能够以一位外姓人而最终雄居和独揽了小武河人的第一把“交椅”,这既有孟家族中老支书另眼相看,也是他个人的禀性所决定。应该说,达理的禀性刚烈果敢,以及凡事不服输的劲头儿,还是给老支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的。一个不足五六百人的小村,积年累月,耕、播、锄、种、收,哪个怎样,哪个平庸,这当然难逃老支书的眼睛。不过,达理最终能够得到老支书的赏识与栽培,这又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所促成的。
    那年,达理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是个初春的日子。大约拐过年不久的一天,村里人都在忙着为小麦追肥。达理也同新婚的媳妇阿春在忙着为自家责任田的小麦追肥。后来,乡里的农科所技术员便来到了小武河(那是邹港还没有撤乡划镇的年月),并在老支书的陪同下,对小武河的小麦进行抽验检查。然而,抽检的对象却是选择在了达理家的麦田里。瞧着,达理也就无名火儿上涌,竟莫名其妙地在不远处骂出了声:狗日的!犯得着么?为张选票就跑下来拉支书的风箱?真有本事就使吗?何必欺上瞒下,还当他娘的副乡长哩!鸟吧!就那两下子,老子不比你差!——尽管这话在当时不过是心不在焉的信口雌黄,但却还是顺风地传进了乡里农技员和老支书的耳朵根子。如此懵懵懂懂,不仅搞得农技员无地自容,却也让老支书进一步领教了达理的禀性。当然,农技员为啥选择这个时间下乡?是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对照起往年,老支书还不知这“醉翁之意”的道理?长年扎根基层任职,几十年如一日地与上头打交道,孰是孰非,弹丸之地,人事变动,升迁任免,数得过的人头,即使嗅觉再不灵敏,可总也能闻出点子丑寅卯吧!所以,事后不久,有一天正巧二人一起下田,老支书也就旧话重提,同达理扯聊起了科学种田的事情。
    达理,你说这地是讲科学好呢,还是按老辈人的传统种法好呢?老支书问道。当然讲科学好了。达理说。
    那,好在哪儿?老支书调转头来瞅瞅他。
    好处太多了。达理就来了精神头儿,遂也就一五一十地与老支书侃拉着。他说首先要科学选种配方,按地亩计算好,不能下种过多,其次是土质要整修得松软,施肥要适中。尤其是节气上更不可马虎,若过了播种期,别看一天半天,也同样会影响产量。
    老支书听罢,也就颇颇点头,说这么严重?
    那当然。达理认真道:譬如,我家田里麦子为啥长得比别家的粗、壮、挺拔?这就应了科学管理种田的好处。不像有的人家的田里,看起来苗儿怪挺拔、厚实,但长起却弱不禁风,到头来这粮食就非减产不可。我敢肯定,我种的麦子到时绝对会比他们高出每亩300斤的产量!
    噢?这么有把握?老支书将信将疑。
    当然了!我搞了好几年了嘛!不信,到时你瞧吧!这科学和不科学就是不一样哩!达理得意洋洋地。
    嗯!我信。难怪连农科所的技术员也专拣你的麦田跑哩!老支书又点头道。
    那是他狗日的懂行,回去好有牛皮吹嘛!达理说。
    对,是这个理儿。老支书肯定地说。
    接着,老支书又道:如果我让你干咱村的农技员,你干不干?
    达理没有心里准备,一时间竟顿住了脚,愣愣怔怔凝视着老支书,说支书哥,咱哪够那块料!你还是甭涮小弟了!
    老支书也就笑笑,说那天在麦地你可是把人家作腾得不轻哟!难道忘了?
    达理就红红脸儿,挠挠头皮,说那天我不过是胡说八道发点牢骚,您还会当真?
    老支书说,既有牢骚,必然就有想法、抱负嘛!怎么样?我就给你次机会,村里出钱派你去县农校进修个三两月的,你考虑考虑?
    瞧着老支书是认真的,并不像同自己开玩笑,达理的两眼便倏忽地有了光泽,然后也就忙不迭问道:支书哥,真的不是涝我?
    老支书说,我都这么岁数的人,还能骗你?不过,要干可得给我干好,把咱村科学种田的事抓起来,别令我失望。
    达理说,行,只要你支书哥信我,肝脑涂地我也把这事给你干好!
    从此,宋达理就当起了小武河的农技员,一年四季为父老乡亲们讲解、传播着科学种田的知识和好处,使得小武河的粮棉生产果然是连年递增,连年成为全乡披红挂花的村子。既得老支书的赞赏与厚爱,也成了支部培养发展的对象。由农技员兼职团支书、入党、纳入村支部,然后,又经历了五六年时间的摔打,老支书便就把孟家族中人统揽了几十年的“印耙子”无遮无蔽地传到了他的手里。诚然,权力的移交,也并非是件易事。首先,族中人的工作要做,尤其是族中长辈的工作就更要做好做细。其次,乡里的工作也要理顺、疏通。若不然,哪个关卡出了差错,事情都难如意。宋达理就这么在老支书的极力举荐和厚爱之下,终于当上了小武河村实行了土地承包之后的第二任村支部书记。这年,达理不过30岁出头,不仅为人处事已日渐成熟,而且也是全乡唯一年轻的一位村支部书记。或许是老支书撒手过早?甚或是“独角戏”的急功近利?开始,他还能够腿儿跑得勤快,依然同先前那般向老支书请示汇报,求教取经。老支书也就自当满意,乐此不疲,为他出谋划策,努力引其上路。然而,久而久之,他那腿儿似乎也便跑得懒了,放起了单飞,并还渐渐与老支书的思路有了“断层”。单飞就单飞吧!老支书想,你既然培养了他,就该放手让人家做,而不该一味地指指戳戳。由此,宋达理也就形若一匹脱缰的野马,没了束缚,无了阻力,并开始了“孔雀东南飞”式的展“宏图”、铸“伟业”。然而,独手操戈的结果,却不免又暴露了禀性中的弱点——即老支书一直瞻前顾后所担忧的“闯劲有余,思谋不周”。尽管这些弱点的暴露,在当时来讲有客观气候的影响,但主观的骄横武断,却还是造就了他惨败与威信的削弱。这点,即使在后来宋达理本人也不得不承认。他本是位相信科学可以养农的现代青年,但最终却在急功近利的前提下,背弃了科学,使科学也背弃了他,并导致了事态发展的不可挽回,为自己埋下了遗憾和隐患。
    小武河人在多年以前,自从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家人的生活的确较之以前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但变化的结果是依付科学种田有了粮食吃,可经济收入却微乎其微。由此,人们就不同程度地寻找突破口,寻找起了挣钱的路子。这样以来,村子里就有了不少人开始向外窜,向南向北,拖家带口,做生意,干炒货。忙时回,闲时出,你想管也管不住。提留,计划生育罚款,挣回钱来要多少给多少,一个子儿也不欠。但土地少不够种,你总不能让人家在家里闲闷地呆着吧?
    所以,赶上这种年景,上上下下人的思想都很浮躁。但浮躁归浮躁,过日子没钱不行,婚丧嫁娶,盖房子,吃吃喝喝,哪一项能离了钱?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村有村的难处,乡镇有乡镇的难处……所以,在这种难来难去中,邹港镇便因地制宜上马了一家淀粉厂。淀粉厂上马后办得不错。因苏北有丰产的玉米作原料、为后盾。所以,当年始建、投产,当年便创利税逾百万。次年,厂子又扩大生产,利税又翻番。邹港一下子便搞起了这么一家红火的厂子,有了过硬的乡镇企业,自然也就引起了县上领导的重视。由此,也就一级级上报,一级级审批,最终,省里也就批文:邹港撤乡划镇。同时,县委县府也本着量才而用的原则,批复提升了该淀粉厂厂长为镇分管工业企业的副镇长,并还很快为其办理了农转非户口。至此,这一爆炸性的新闻,升迁荣耀,得来的不费功夫,难免一时间里也就成为了该镇人议论攀谈的焦点——从而,使人们认识到了一个真理:社会无论怎样发展、变化,但却是总在渴求着能人的倍`出!而备出的能人,如何才可以被发现?一是要看你的机遇,二是要看你把握机遇的能力。把握好,你也许会飞黄腾达,而把握得不好,也许会摔得粉身碎骨。但无论做哪种,又都必须得有勇气才可。所以,达理就具备了这种勇气——不碰南墙心不死的勇气,便由此使他有了思路和想法。当然,不违言地说,形成这种思路和想法的最终,也是有多方原因的。这里既有宋达理对淀粉厂厂长的嫉妒,嫉妒他人一步登天,成为了国家的脱产干部的副镇长。同时,也有对村人一辈子、两辈子、甚至更多辈子的人,指地为生刨食过日月的悲哀——尤其在参观了苏南人、温州人的村办企业,个体手工业之后,他就异常地为苏北人的保守、落后而彷徨而伤筋动脑。他想,如果村子里也能像人家那样搞起自己的村办企业,走以农带工,以工养农的发展出路,小村人又何苦要东奔西走,挨累受冻,弃家舍院为钱而到处奔波呢?在这种悲哀、心痛面前,在一种强烈的欲望促使下,他的血液便开始沸腾了,心热了,并浸润在了“蓝图”、“美景”中无法自拔,甚至明朗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然后,他便鼓足勇气上报镇委镇府,使自己的构想赢得了上级领导的支持和批准。随后,也就回村搞动员,让大家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并雷雳风行搞贷款,急不可待地抓集资,使得小武河人像看到了聚宝盆似的,大家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喜气洋洋,浮浮躁躁,冬闲挖鱼塘,初春盖鸡舍。忙忙乎乎,励精图治了三四个月,终于将占地几十亩的鱼塘(鱼塘为村里两大汪塘整修改造而成)、一溜几十间的鸡舍投付了使用。
    小武河人有了全镇的首家村办企业,自然不是件小事情。这是参观、学习苏南人、温州人的真实写照啊!是见行动的体现!是为乡亲们谋福利,为全镇人民开了好头,寻了路子啊!所以,此举措便同三月里的春风一样,令百花催蕾,复苏了邹港人的心,迎来了县、镇的头头脑脑,各自然村的村长、支书,由此,大车、小车、自行车便往返穿梭,参观造访,取经学习,让小武河犹如天天逢庙会,热闹又风光。宋达理更是八面玲珑,骑在“嘉陵”上,突突儿这,嘟嘟儿那,红光满面,洒脱倜傥。今儿这系统,明儿那单位。往年是穷不上门,如今竟全鸭子似地,都腿儿灵便。吃鸡肉喝鱼汤,来者不拒,拎着提溜着,同样春风惹人爱,盎然恣意。可是,就这么来来回回,回回来来地折腾,鱼们已被“猎者”垂来钓去,踪影全无;鸡们更是可怜,但又不满于任意宰割,便蔓延上鸡瘟。小武河人的辛勤汗水和十余万的投资就这么付诸东流,赚了个“竹篮子打水”的残局。
    鸡场无声无息,鱼塘平平静静。一切或饱经风雨“蚕食”,或平空晒起了太阳。入股者、集资者,不仅没捞到好处,却还亏赔了进去。聪明的,不聪明的,似乎也再不敢冒起了傻气儿。遂就整天围起宋达理的家门上,骂祖宗骂娘,怎么难听怎么往外翻。威风八面的“嘉陵”被人拖去顶了债,甚者砸门抄了他的家。还有农业信用社的贷款,镇上只好连年从提留中扣除,连工资也得按月往里赔。宋达理无可奈何。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仿佛缩头乌龟似的,不敢怒,不敢言,任凭着村人玩皮球似地踢来弄去着。他是真真切切地饱尝了做回龟孙子的滋味儿了。但这“龟孙子”却是自个风光来的!上上下下的来者,只想着垂钓,吃喝,或拎着拿着上道儿。却没谁想到他的不易,并帮他解决实际问题。他没有办法。怨天天不应,怨地地不管。乡亲们将辛苦钱托付于他,他却负了乡亲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任凭村人如何指责谩骂,他只能保持着缄默不语。实在忍无可忍,他就躲、藏、跑,实行毛先生推动的“游击战术”。但游击战也不是常法。村里的事还得有人主。鸡毛蒜皮的事儿虽说不大,但真没个牵头的还不好办。老支书既已退休,就不可能继续劳肺操心,替他擦屁股。本来他想办鸡场、鱼塘,老支书就没有通过。恨他还来不及哩,这种时候又怎么会出来替他擦屁股?而其他人似乎就更难胜任。村里的党员不足三五人,没文化的没文化,爬不动的爬不动,其他在职的又未必是党员,轻重缓急,重任难当。如此,拖来拖去,迟续了一段日子,又一段日子,后来,老支书才不得不出面协调,做起了族中人的工作,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众乡亲,重新让他担负起了重任。而对于此事的平息,无疑使他不仅从中看到了老支书的宽宏大度的为人风范,也确确实实改变了他那种惟我独尊的浮躁急躁不稳的禀性,并开始唯唯诺诺做人,稳稳当当行事,凡事同大伙商量,不搞一言堂,和和美美地维持着村里的工作,不敢造次,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是,这行将到手的一百万如何使用?真的按人头平均分了?当然,地是大伙的,分了也不过分!不过,倘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分了,他又真的有点儿不甘心——一时半会的,达理的内心竟像海水一样泛起了层层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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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镇上签定完合同的二天,正是邹港镇的逢集。
    早上,达理起床后依旧去村委转了一圈儿,然后,就回到家里囫囵着将饭吃罢,又找出包儿,也就出门朝村里的会计孟解放家走去了。
    找解放是为了那征地所得的一百万元现款的事情。不过,不是同孟解放到镇上取回来分给大伙,而是准备将款子暂且从镇财政所的户头上转到小武河的户头上。虽说,在这之前的两委协商、研究中都各抒己见,意见不一致,以至他最终也稀哩糊涂有所动摇,想将这一百万元干脆分到各家各户算了。可是,昨天夜里的一个长途电话,却最终又再次改变了他的那种初衷。
    电话是老支书在外当兵的大公子阿龙打来的。阿龙来电话的意思是想让他不要轻意地放过这么个好的机会,最好能抓住这一百万做点文章——让他干点正儿八经的事情。而且,阿龙还帮他出谋划策了不少主意和办法。由此,细细想来,他也就觉得阿龙的想法还是比较实际、可行。他想,阿龙毕竟在外当兵了十几年,如今又位居省城,不仅见的世面多,就是其它方面也还是比较有思想的。所以,对于阿龙提出的那些建设性的想法和意见,还是有一定的说服力的。当然,他还弄不懂这是否是老支书的意思。所以,经历了一宿的折腾,他才决定将现款暂且不提,而是先存放起来,等到大家重新合计好后以便从长计议。当然,他还是先征求到孟解放的同意才可。因为无论这是阿龙的意思,还是老支书的意思,但中间的“活儿”还必须得靠孟解放来完成。虽说孟解放不过是个小小的会计,但他却又是两朝“元老”,是老支书在位时提拔起来的村干部,那么很大程度上,不言而喻地也就直接代表着老支书的意见,代表着孟家族中人的意见。所以,达理也就绝不可忽视。
    孟解放的确是解放那年生人,只是生的月份稍靠前点。据村人们说,解放他爹原来曾是晚清时的最后一批秀才。他娘生他时才40岁挂零儿,但他爹却已经是奔70岁上爬的人了。关于解放的出生,村里人曾有不少说法。有人说他压根就不是他爹的种揍的。说他爹那时已经鼻子沥稀拉搭里拉搭外的,连尿泡尿都漓漓散散,玩艺儿都不管了用,又怎么会有孟解放?还有人说他极像他小叔。脾气性格,包括模样儿,就同他小叔一个模子磕出来似的,像得没有二样出入。人们说,那时他小叔的年龄比他娘还小三岁,正是精力充沛,各色器官火花闪跃又协调的年纪。所以,他娘就瞅准了空子——或者本意就是他爹的意思。他娘就与他小叔绊了一腿,留下了解放这个种儿。此事真假如何,反正谁也不敢讲在明处。不过,孟解放无论是他爹的种,还是他小叔与他娘偷情撒的苗儿,但老孟家族中人都不能不承认:孟解放是实实在在的孟家族中人的子孙,但却不是杂种。这是族中人共认不讳的事实。当然,没有及时起名儿,这并非是孟解放他爹的过错。乡村人从老辈子就有这个特点和习惯,孩子生下来,拖个十天半月者有,年把半年的也不算个稀罕事儿。当爹娘的最大心愿就是好养孬养,只要将孩子拉扯大了,就算尽到了自个的辈份和义务。所以,男孩子的名儿随手沾来或是见啥叫啥的就数不胜数。诸如汉、涝、保、丰、产、江、河、海、水、狗、粪、平、理、木头、石头,等等都可作为男孩的名字;当然,女孩的选择余地似乎更大一些,相对而言也讲究点儿,如红啊花啊梅啊杏啊桃啊柳啊月啊菊啊芝啊苗啊等等等等——但无论男孩或女孩,也无论讲究或是不讲究,这些名字不乏都有着浓郁的泥土气息,既体现了乡村人朴实厚道的品格,又不花哨,倒挺适合于乡村人的命。但孟解放则不同,名字拖了几个月,爹娘没顾得上,后来就赶巧了国人都扭起了大秧歌舞,彩旗飘扬,锣鼓喧天,他爹这才突然想到了孩子原来还没个名哩!如此,解放也就沾了共和国的光,让他秀才爹脑瓜儿灵活一回,有机会给他选了个与众不同的名儿——“解放”,既有纪念性,也有时代感。而且,只要有人喊“解放”,那么,知道不知道的,也就准能猜到他的生辰年岁。划时代意义的名字嘛!秀才终归是秀才,别人谁会有这思想?然而,“解放”这名儿好归好,到底还是有些人觉得安在了他身上有些儿格格不入。原因是,他不仅思想不解放,而且还非常保守。
    早些年,村子里还没搞土地承包吃大锅饭的时候,孟解放一直是老五队的会计。后来,公社改乡,大队撤消,各行政村便统一规划为村民委员会,这样,原在老大队任职的老支书也就成了小武河的一把手儿,孟解放也就在村子里“青黄不济”时,经老支书提名升任了村委的会计。解放的人品不错,忠厚老诚,虽思想保守,但无任何旁门左道,对于会计工作的帐目管理上,可称之是井井有条,一丝不苟,所以才深得老支书的信任,并还在后来发展他入了党。或许是他的性格所决定吧!不少人在接触交往中,也就送给了他个绰号“不解放”或者“隘”(小武河人称“隘”的人,为倔,小气鬼,不大方)。隘就隘吧,解放想,不就是说我死心眼儿认死理儿不会办事儿吗?能赚个恁绰号也不孬哩!不隘,老支书会让我当会计?由此,他也就常常对别人送给的绰号很知足。知足的原因是:隘,就体现了他的忠诚和认真,他不贪不占的好作风。所以,他就隘得朴实厚道,一丝不苟,也就年年隘得上级的奖状和“红管家”、“劳动模范”的光荣。这么隘来隘去,到了宋达理当了支书时,却依旧还是得用他。毕竟他是村里不多的,也是唯一的除此宋达理之外比较年轻的一位党员。再者,他与老支书的个人感情也不错。虽不能等同于宋达理,但某种程度上也未必就差之于宋达理。所以,你不用他不行,不仅孟家族中人会认为你有排他现象,即便老支书那里也全然通不过。所以,当用则可用,由其性格,干实际工作可以,在支委、当会计管帐行,但你若让他干个最容易的协调主任,他都未必能干得了。那么,“主帅”对他而言,无疑就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当然,假使他的尿壶里有那泡“尿”,老支书的接力棒也就绝不会落到他宋达理的身上!可谓量才而用嘛!老支书用人有他用人的标准和眼光。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讲,孟解放也就是孟解放,他比不得别人,别人也替代不了他。如此之人对于宋达理自然也就构不成威协。不过,你若用他就不能欺瞒他,欺瞒了他,实际上也就等于欺瞒了老支书,欺瞒了孟家族中人。尚且如此,那宋达理可就真是欠了思量了。当然,宋达理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份上!面对如此认真又诚实的忠厚人,他宋达理只要略施心计,他又谈何能逃出他的手掌?人嘛!谁会没个长处和短处?只要你抓准了对症下药,这“病根”还能不解?所以,当众多人把解放的“隘”埋汰成“难剃”的头时,他宋达理也就并没有觉出难剃到哪里。他孟解放的二胎罚款,宋达理都能想尽办法替他免除,他会不感激他?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嘛!——这么,思前想后,宋达理也就来到了解放家的门前了。
    他没喊也没叫,便推门入了院子,直奔堂屋走去。
    此刻,孟解放的全家人正在围起桌子吃饭。
    瞧着宋达理已进了屋子,解放的婆娘便立马起身答讪,说兄弟吃饭了吗?达理说嫂子我吃过了。
    真的假的?解放婆娘不太相信,说甭嫌俺这饭孬!要真没吃,嫂子就给你盛碗饭,这煎饼还是管得起你。
    解放的婆娘在村里是位热心肠,不拘小节,又大大咧咧的女人,这与男人的憨厚和闷气比起来,绝对儿是浑然不同的天壤之别。
    真的吃了嫂子。要没吃我还能客气?你快吃吧!我找解放哥是去镇上办点事。达理说。是不是提款的事?解放停下往嘴里续着的煎饼,望着达理问道。
    不是提款,是转帐。达理随口道。
    啥?转帐……?解放犹豫了下,欲言又止。
    你先吃饭,吃过了咱弟俩边走边说。
    说着,达理也就随手找出只小板凳儿坐下,摸出烟来点燃,悠闲地吸了起来。
    解放就三下两下将一碗稀饭喝光了,煎饼头子一撂,便抹了抹嘴儿,说:达理,咱走吧!达理就凝视了下他,说急啥?你吃完再说。
    嘿!还吃什么,回来再吃吧!解放说。
    那,好吧!咱走。
    如此,二人就出了解放的家,顺着村外的田埂小道,朝镇上边走边聊着。
    达理,你刚才说款子不提了?有啥变化吗?孟解放果然还是急不可耐地追问了起来。是啊!我总觉得这钱如果这么轻意地分了,实在有些儿不妥!是不是显得有点儿太草率了呢?达理流露出满脸忧虑。
    那你的意思是……?解放期待地。
    当然,地是大伙的嘛,分也该分!可是……达理咂巴下嘴儿,没再往下说。
    达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倒变得吞吞吐吐了?有啥变化,你就说吧!解放督促道。
    那,好吧!我就实话实话?达理就极严肃地:这钱咱不分了,用来投资建厂或搞其它项目吧!
    什么?达理你再说一遍?你不是神经出了毛病吧?解放吃惊不小,两眼惊骇地望着宋达理。
    操!大天白晌的,我犯啥神经?达理认真地说。
    达理,那可是一百万呢!是小武河人人有份的卖地钱?你就甘心作腾了?这么做的结果你想过没有?弄不好可是要蹲局子的!解放很严肃地数落着。
    我当然想过,也当然不甘心把它作腾了!不过,我总觉得阿龙这狗日的想法不赖!
    阿龙?你是说这是支书哥家的大侄子阿龙的意思了?阿龙又怎么知道咱卖地的事儿?解放迷惑不解地望着达理。
    我想这大概是支书哥告诉了阿龙吧!昨晚九点多钟,他从济南给我来的电话。
    达理终于将实底儿兜给了解放。
    这么说,也许是支书哥的意思喽?解放猜测道。
    估计是这样。达理说,反正目前很难讲。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先转帐,钱暂且不动,等找了老支书协商后咱们再做结论。不过,这事你得抽空儿透透老支书的底儿,从侧面了解一下。
    妥。解放显得比刚才痛快了许多。他说那阿龙有没有讲些儿具体的?譬如搞些什么合适?
    阿龙的想法很周到。达理慰然道:他不仅拥有着老支书的长处,而且也避开了老支书的短处!我总在想,阿龙这狗日的当初要不是去当了兵,那么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哎!达理,话可不能这么说!阿龙是阿龙,你是你,两回事嘛!再说他到底还是个晚辈!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解放打着圆场儿。
    不!我说的是真的。达理表白着。
    甭管真的假的,我觉得阿龙能替咱出主意,想办法,起码说明心里还有咱小武河,没忘了咱,已经不孬了!解放欣慰地点点头儿。
    是啊!阿龙的想法的确是可以考虑的。达理边走着边摸出烟来分给解放一支。自己也燃上一支,而后继续说道:阿龙的意思是想让咱就地取材,改造养鸡场办个酱菜园什么的!他说如今城里人大鱼大肉的都吃腻了,飞禽走兽,山珍海鲜也尝遍了,倒是返朴归真地喜欢起了酱菜这玩艺儿!说还蛮有市场的哩!
    妈的巴子!这城里人也太享福了!山珍海味儿的老子们想吃还吃不着哩!他们好,竟喜欢起了酱菜!解放吐了口烟雾,摇着头,咂着嘴儿羡慕地说:琢磨不透!真的琢磨不透!那,阿龙说没说搞些儿什么酱菜好?
    说了。他的意思是想让咱们腌制豆腐干,臭豆腐,臭辣椒豆儿。他说人家四川的泡菜很走俏,临沂的酱菜也打出了名儿。所以,他的意思是咱这儿的“三臭”若是能搞起来,说不定销路上还会挺好哩!
    达理就讲述了阿龙的意思。
    解放听罢,也就又咂了咂嘴儿,说:嗯!不错!这玩意儿太简单了,成本低,还省事省力的,只要人家喜欢,那肯定有赚头!好,阿龙这主意出的好!
    阿龙说他常在省城的酱菜店碰到一些老人,叹息买的臭豆腐味道不醇,说这哪有苏北人的臭豆腐好?老远的闻着怪臭,但吃起来却馋人地香!还有包装牌子都挺好的“八宝豆”,有人尝了就摇头,说还八宝哩,连苏北人农家制的辣椒豆都赶不上!而且,阿龙还引经据典地谈起了当年皇帝的事儿。达理顿了顿,瞧了瞧解放,尔后又说:你我谁能想象得到?
    解放就愣愣怔怔,皱着眉儿,凝视着达理:皇帝的事儿?难道皇帝与这臭豆腐之类的还有联系?
    可不!达理越说越动了感情,如此也就索性儿将阿龙与他电话里说的谈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阿龙说乾隆皇帝曾六下江南,四访徐州。一次,当他在私访徐州一条小吃街时,便觉一位吆五喝六喊破嗓门的农家妇人像唱大戏似地挺有趣儿,遂就上前答讪,问妇人卖的是何等小吃,竟招得那么多人围着,用小葱沾着、就着黄咖咖的饼儿吃得津津有味?妇人就仍是吆五喝六,用方言土语说给了乾隆。乾隆没听懂,但瞧妇人指手划脚的样子,便以为是编着法儿骂他,便气哼哼地离开了。待回到徐州府,官府衙吏便请皇上留下块墨宝,以表不虚此行。乾隆正气火难消,遂又想起了黄脸婆娘的刁蛮横劲,因此也就在铺好的纸上挥毫而就,写下了“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匾额。然而,乾隆毕竟又是位精道于茶艺、饮食的皇帝,所以,回京师后仍对此耿耿于怀,终日弄不懂那泼妇所卖为何物,于是遂就下圣旨一道,上书“臭”字便传往徐州府,府吏们见了,好生纳闷,惶惶然中便将三臭精选装好,送往了京城,谁料乾隆尝了,不仅大喜,且还成了咱徐州人的供品,岁岁年年往京城送,吃得皇帝和皇室的人都恣意得不轻哩!打那北京人也就喜欢起了臭豆腐。
    孟解放不听则可,听了,却也像沉湎在了云里雾里似的,懵懵懂懂地,说达理,这是真的假的?不是胡侃八扯?皇帝还稀罕吃这?
    达理说,谁晓得,反正阿龙这么告诉我的。
    妈的,阿龙就是不一样,这兵没白当!听他这么一说,咱这老百姓的臭味儿倒还和皇帝老子联了亲沾了光不是?
    何止是乾隆?还有刘邦、刘秀、曹丕、刘备、刘裕、朱元章、洪秀全等十余个,可都是出自咱这儿的皇帝哩!阿龙说,不少人都讲刘邦曾是位打狗匠子出身,所以沛县的狗肉就出名全国!那么其他皇帝备不准就是从小吃臭豆腐、辣椒豆之类长大的,也未可没有吧?所以,阿龙说,假如咱真的能搞起来这个“酱菜园”,再利用好皇帝的名份,打出什么文化广告,说不定这“三臭”还真的就“臭”出了名哩!成了咱小武河人发家致富的根本哩!
    达理仿佛已浸润在了前景美好的幻觉里无以自拔了。
    行!我看这办法准行!解放说,做广告宣传,这活到时咱就让阿龙帮咱办,肯定差不了!你没看电视里人家山东的孔府宴酒,广告儿做得多美气:“喝孔府宴酒,做天下文章!”嗨!你想都难想这词儿!
    嗳!对!你不说我到忘了。听阿龙说那位帮助策划孔府宴酒,写这词儿的他好象认识的,说是个——叫什么贯通?对,一个叫李贯通的帮着写的!听说就是那个孔府宴酒的附近走出来的一位作家哩!达理补充道。
    我说嘛!要不是识文断字的咋会想出这么妙的词儿?解放一惊一诧地:那就这样,到时策划写广告词咱就叫阿龙帮咱办!
    达理说,我也这样同阿龙谈过,可阿龙却推辞说他不行,没名份儿!他说他可以帮咱联系一下咱县在北京的大作家、名作家帮着办一办。
    解放就头儿摇得货郎鼓一般,说达理这不妥不妥,你知道请位大的有名份的,恐怕一万两万也挂不住个零头!咱还是让阿龙帮咱办!现成的人,又不用花钱,等他回来,咱兄弟爷几个一坐,就什么都有了!
    达理说那好吧!怎么样?现在不说我犯神经了?
    解放就憨憨地笑了:还说啥哩!你都胸有成竹了。
    达理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你通知大伙,到我家吃饭。咱吃着聊着,把事儿定下来。如果行,磨浆机等一些必备的设备,就让阿龙在济南给咱联系。不过可有一条,我若真的坐了监,我一定拐带上你!
    成。牢底坐穿,我也陪你。解放应道。
    扯着聊着,不多会儿,二人也就来到了镇上的“农业信用社”,也就按照镇上的批复,将镇财政所开的百万元转帐支票,重新转立在了小武河村的帐户上,随后,才在集市上东逛西溜达地买起了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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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男人的吩嘱,当晚,阿春便置办好了一桌子酒菜。待到残阳已被吸尽,天也到薄暮时分,该来的人也就在孟解放的传达下找来了。大家就各自按照排行辈份就了坐。达理也就同在坐的兄弟爷们又谈起了上午同孟解放提及的办酱菜园的事情。谈过了,大家也就开始抽烟、渴酒、吃菜、扯着侃着。虽各怀心数,但也还民主。赞成同意的,便情绪昂扬,觉得该干,而且也是了时候,无论为大伙为将来,都该破斧沉舟地干一家伙!真的砸了,大伙就兜着担着,坐牢蹲监,不行都去;不同意赞成的,或质疑,或沉默,但似乎又找不出阻挡的理由来。
    气氛时而淡然,时而和谐让达理的心里也时而激动时而不由。
    这时,正当大伙在激动和盎然之中时,达理的爷爷,宋茂秋老汉便就颤颤巍巍地踱着步子走进了小院。
    阿春眼尖,便急忙放下手里正赶烙着的葱花儿油面饼,立起身来,像是有意通传似地与老汉恭恭敬敬打起了招呼:爷爷,过来了?
    茂秋老汉就转过头,朝着阿春嗯了声,径直朝屋子里走去。
    顿时,激昂的,淡然的也都停止了吃喝咀嚼,一一起身让坐,朝着老汉寒喧着。
    但茂秋老汉却凭谁也没睬理,而是独自赌气地靠门而坐。
    大家相觑无言,显得尴尬又难堪,只好把目光无形地投向了达理。
    瞧着青灰般阴郁着脸的爷爷,达理自然不敢懈怠,遂也就摸起了桌子上的“红杉树”香烟,来到茂秋老汉面前抽出,递上,边旁的人也知趣地陪着笑脸赶忙替老人打火点燃。茂秋老汉就深深地吸着纸烟,不声也不响,只有烟头上的暗火咝咝儿地向前默默移动着,移动着。  室内,静谧得很。每个人的心里像堵了铅块似的。达理当然晓得茂秋老汉选择这个时辰进家的目的。所以,当众人在老人面前多少显出了不知所措和六神无主时,他的心里倒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为自己点燃了一颗香烟,边吸着边察f颜阅色地瞧着茂秋老汉,说爷爷,先吃饭吧,有啥事儿等会再说。
    不吃。茂秋老汉抬眼瞧瞧众人,没好气地说,当官的饭,老百姓也能吃得起?
    众人听了,就更加不是滋味。个个便如坐针毡,站着也难,坐也难。
    望着茂秋老汉又任起了性子,窝起了化不开的疙瘩,达理也就显得满脸儿虔诚,说那爷爷您老有话就说吧,反正大伙也都在。
    真的让我说?那好!茂秋老汉就将吸剩的烟头扔到脚下,捻灭,然后说道:达理,爷爷只想问你一句话,不过,你得老老实实给爷爷讲。
    达理点点头儿:爷爷,有啥话您老就问吧。
    茂秋老汉问道:老孟家人待咱怎样?
    挺好。和自家人一样。达理回答。
    悖过咱吗?老人又问。
    从来没有过。达理又说。
    既是挺好,又没悖过咱,你为什么偏要和小武河人过不去,坑害这些乡亲?老汉双目骇人。
    爷爷!达理只好在埋怨之中无奈同老人摊了牌:您老说与不说,其实心里装的我都清楚!可这是两码事儿。再说,搞征地这是县上镇上订死的,又不是咱说了算!既使这支书我不干,可换了谁也还得执行!所以,我看您老还是甭操这心了,没用的,想管您也管不了!
    噢?听你这么讲,那上头当官的就只看眼前不想以后喽?不顾老百姓的死活喽?老百姓没了地种,他们当官的也就安生喽?这是领导干部的作风吗?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吗?茂秋老汉显得格外激动。可惜啊!王景照书记没了!王存金书记也不知哪儿去了(这是当年早些时候邹港公社威信很高的两位公社书记。王景照后来被打成了“右派”。王存金蹲了监狱。但两位老书记都极为体恤民情,视群众疾苦为己任,常下乡到田间地头与群众一起干活、收种,深得全公社百姓爱戴。而王存金书记似乎更是与众不同,他当时不仅是邹港公社书记,而且还是兼职的团县委书记,就是这样一位干部,整日却是草帽不离头,粪箕子不离肩,走乡窜村了解生产,总是一路拾粪,走到哪村便倒入哪村的粪池里。虽说事情平常,但举动却颇为感动群众,由此,便在当地成为了普通群众衡量干部作风的标准!茂秋老汉是又想起了两位老书记的好处)!他们知道什么是享受吗?知道花上几十万买上轿车,屁大的事就坐上边兜兜吗?他们连自行车都没有过啊!他们才是真的为老百姓办事啊!
    爷爷!您老也别扯远了!过去是什么时代?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两回事嘛!达理埋怨道。两回事?茂秋老汉的两眼胀臌臌的。难道说都不是共产党的干部?
    爷爷!您老到底让我怎么和您说呢?达理祈求道:这是发展商品经济,并不是当官的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若像您老说的,人家上头还会给咱小武河一百万吗?每亩地两万元,难道您老人家还觉得不值吗?
    爷爷管不了什么商品经济不商品经济的,你也用不着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来吓唬我!反正,我只知道要农民就得有地种!没地种,要农民干什么?不错,每亩地两万,50亩地就是一百万!一百万呢!爷爷我活了八十多岁还没听说过这么多钱哩!就把你们这群龟孙的心给收买了?老人悲哀又凄楚。
    达理没再说啥。他晓得老人的脾气犟,只要自己认为该或是不该的,你谁想解释说服都不会有多大用处。所以,也只好任凭他泄泄心中忧愤了。
    我再问你!老人家抖颤着双唇,说咱这每亩地一年到头能打多少粮食?小麦八百,玉米一千吧!达理没加思索地回答道。
    也就是说,全年汇总的收入才千把块对吧?需要20年才能赶上每亩地的收入对吧?茂秋老汉条理清晰地质问道。
    是啊!很划算了!达理说。
    划算?划算你奶奶个头!老汉心中的火气似岩浆一样喷发了,遂就唾沫星子四溅地骂道: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也配在村里管事?土地是什么?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如果命根子都没有了,让你们折腾了!就像人没了魂魄一样,以后的小武河人该怎么生存?怎么来骂祖宗?20年,30年……更长的时间,难道说小武河人会像城里人那样,讨得国库粮吃?你们了解过没有土地、丧失土地的苦处吗?你们不会了解!远的咱不说,单就三年自然灾害,相信你们还有印象吧?你们的父母亲人怎么死的?那时,咱小武河人白白丢了37条人命啊!37条人命那是被失去了自由的土地饿死的!淮海战场打辗庄子,到抗美援朝,当兵的,出夫子的,咱也没死过这么多人啊!如今,农民好不容易才真正有了自己支配的土地了,可你们这些孬种却把过去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们拍拍良心,对得起谁?前人?后人?……区区一百万,就让你们红了眼?不知道姓什么了?……表姥爷,其实,您老真的犯不着动这么大的肝火!这件事与达理实在没有多大关系的,真是县上镇上决定的!这不,我们大伙今晚能凑到一起,的确是在研究着乡亲们以后的事情!而且,我们同支书哥也商量过了,他也认可了让我们争取能搞点事情做做!
    解放不忍心看到老人这么气火攻心,因此,便出面调停安慰着茂秋老汉。
    是啊婊姥爷,达理叫我们过来,真的是商量着乡亲们以后的事情。瞧着土地越征越少越占越少,我们心里同您老一样着急难受啊!可光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大家总还得想办法啊!所以,也就凑一起研究如何办酱菜园的事儿!不过,您老尽管放心,有我们在,就决不能让咱小武河的父老乡亲没个好日子过!
    ……
    解放开了头,大家这才打破了沉静,你一言,我一语,安慰起了老人。然而,茂秋老汉却依然是固之己见,听不进别人的归劝。
    他说你们谁也甭给我宽心丸吃!老实说,当初要不是这龟孙子(指宋达理)剃头挑子一头热,也就不会搞出那么多的事情来!反正,我老汉也不管你们办什么园子,但地却说啥也不能卖!哪怕是找“衙门”府上,老汉我也得讨个里表回来!我已经活了八十多岁了,难道还会活八十多年不成?
    众人一听,便知无论怎样也难劝服茂秋老汉,于是,也就相安不相安地离开了支书的家。  一顿饭,原本儿好好的就这般被搅得不欢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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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寒冬腊月的夜晚,裹着飕飕寒风冻得人几乎伸不开手脚。
    可是,位于村西的关帝庙祠堂前,一群执刀钗,握棍棒长矛火枪,举着灯笼火把的男男女女的护村队伍,却正伴着暮空中闪闪烁烁、晶莹剔透的星星,在问讯着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位十余岁的半大后生。男人此时正被人们簇拥着绑在了庙内的一根木柱子上,后生战战惊惊地窥探着众人们的脸,担心着即将要发生的灭顶之灾。
    ——快说,为什么要偷吃供品?是不是孟广魁那狗日的杂种让你们来打前沿的?不说?不说就剁了你们的手,割了你们的舌头!
    ——是啊!那个挨枪子的千刀万剐的,到底什么时候准备袭击小武河?说吧?说出来还可以保全你们的性命!不然,你们这样拧着是没有用处的!
    ……人们在唬弄着,吼吓着,义愤填膺。
    可是,中年男人却仍然是一次次地无可奈何,一次次不停地同乡人们诉说解释着自己的来历,并期求着众人们的宽容和高抬贵手。
    众人哪肯相信,哪肯饶恕。
    落难?讨荒?那你有啥凭证?观者中有人质问着。
    衣褛破烂的中年男人只好摇头叹息,说东北早被日本人占了,我到哪里去开证明。
    既然是没凭没据,我们又怎么相信你就不是土匪的探子?
    甭跟他啰嗦,土匪的花花肠子多得很,先割下他的舌头,剁了他的手再说,我就不信他会这么死硬!
    对,割了剁了再说!
    ……众人又一次骚动着。
    伴着骚动,一个粗壮的汉子便拿着一把锋利而且又闪现着寒气的牛耳钢刀朝中年男人威逼了过去。伙计,老实说吧?要不然,这刀可就真的要见见血了!说罢,汉子还对准中年男人比划了比划。
    中年男人彻底绝望了,他晓得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于是,也就使出了浑身解数,破口大骂道:我操你姥姥个狗娘养的!杀吧,割吧!老子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反正杀了是死,饿死也是死!可叹的是你们这些狗日的竟都瞎了眼,没一个正人君子!狗日的孟广魁是什么东西!高矮胖瘦,黑白俊丑,老子还不知什么样哩!倒他妈的成了替死鬼了!来吧?有种的就朝这儿开膛吧!你们这些孬种!我日你八辈儿祖宗!
    众人被骂愣了。
    拿刀的汉子也被骂愣了。
    就在众人愣怔的间隙,一位长胡须,穿着羊皮袄的白发老者却朝着中年男人走了过去,望望中年男人,说兄弟真打东北来?
    中年男人便倔犟地挺起了头,视死如归一般。
    长胡须老者就频频f额首,然后又来到后生面前,蹲下抚摸着后生的脑袋,给爷爷说实话,是从东北来的吗?
    后生就眨了眨眼,望望老者,说老爷爷,俺那旮子都被小日本占领了,俺娘被日本人给弄死了,爹才带俺说是回老家来的。
    嗯,好!长胡须老者仿佛一下子都清楚了,遂就又拍了拍后生的脑瓜儿立起身来,吩咐着手握牛耳钢刀的汉子:还愣着干什么?松绑!
    握刀的汉子就迷惑地望了眼老者。
    没瞧这后生刚才的话吗?那旮子就是东北人的土话。长胡须老者认真道。汉子这才用牛耳钢刀三下两下割断了绳索,为中年男人松了绑。
    瞧着仁慈的长胡须老者,中年男人遂也就领过后生“扑嗵!”跪在了老者的面前,说大爷,救命之恩,日后有机会一定厚报。
    长胡须老者便也忙将中年男人和后生扶起,说大兄弟误会了,一场误会!快快请起!随后,长胡须老者也就讲述了土匪孟广魁东抢西掠的事情。
    长胡须老者说,孟广魁同小武河人同族,是三里外的孟楼人氏。因从小爹娘死得早,他就靠打狗为生,但因家境贫困,一直也没能讨上个婆娘媳妇。后来,孟楼一家他的远房叔娶了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婆娘,但这婆娘却好吃懒做,所以就常跑孟广魁家寻狗肉吃,这一来二去的,婶侄之间就有了说不清的事情,就被他远房叔发现了,去找时,那小媳妇却还在广魁的床上,吵吵闹闹的,广魁个杂种就动了屠宰刀,谁想竟把他远房叔捅穿了背。人死了,但事情却不能完结。广魁知道同族人也不会放过他,由此就连夜带着媳妇逃了。可谁料几年后竟在外拢络了一帮子闲汉、地痞,拉起了一杆子队伍,成了这苏北鲁南方圆百里的土匪头子。打架劫舍,抢人家黄花闺女充小做填房,让周围人恨得咬牙切齿。尽管如此,但广魁终归还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留得了小武河及孟楼两个村子。或许这狗日的还通点人性,还能迁就下同族中人吧!但不管怎么说,有备无患嘛!所以,各村庄都成立了护村队,小武河当然不敢大意。以防万一嘛!
    中年男人就这么知道了误会的全过程。随后也就向长胡须老者讲述了自己的家境和经过。
    他说他老家原在南桥一带的村子里。也是因幼年丧父丧母,所以就单身流落他乡,要过饭,也给富家人当过长工、短工,而且还到过枣庄的个人煤窑挖过煤。后来,就听人说关外的日子好过,那里有众多的林场,只要肯卖力气,混饭糊口是绝不成问题的。由此,就在别人怂恿下,他们便轧伴了几个工友连夜偷爬上拉煤小火车,几天几夜窜到了长白山附近。可是到了才知,关外人的日子也并非像人们传说的那么好过,林场揽活也难。于是,为了生存,他们只好暂且躲进了深山密林中过起了野人生活,靠围捕猎物,或采摘山果等充饥。可冬天一到,大雪封了山,野果子没有了,动物也不那么好捕,所以饥一顿饱一顿的,同样就靠不住,一个个也就入了当地土匪窝子,干起了抢劫的职业。但他却不愿与人为伍,总想靠出卖劳动养活自己。于是就下山找活,临时糊口,直到二年春天冰融雪化,几经奔波努力,才在一位早些年闯关东的老乡介绍下,为一家参园做起了伙计。帮人家种看人参维持生计。因他干活卖力气,人也厚道,所以,也就格外得到参园主人和年轻老板娘的看重,如此,夫妻二人也就待他像亲兄弟彼此不分。可关外毕竟也是林多山多各色鸟等鱼龙混杂。所以,又一年大雪封山,老板便伙同几个种参人轧伴去山外卖存货,可半道却遭土匪给劫了,而且连人也给崩了。参园年轻老板娘就一时间没了主见,寻死觅活地哭。人瘦了,泪也干了,后来经他好歹规劝说服,好言之下才安下心来。没办法,他只好继续帮着年轻的老板娘照看种植着人参园。以后,老板娘也就把他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视为了当家的看待,而且二年后还为了他养个儿子。如此,他们一家三口就和和美美,过起了日出而作,薄暮而息的日子。虽平淡如水,但却指地为生,还是乐得其中。但谁想,平静的日子最终却也没能让他们再平静地过下去。孩子长到十岁多点这年,“满洲国”驻扎的日本人却逐渐向外扩伸,先是东北重镇城市,继尔乡间旮旯。黄皮马队,膏药旗从此也就横冲直撞,招摇过市一般,走哪掠哪,到哪抢哪,连姑娘媳妇也是遭塌的遭塌。后来,日本人就进了参园,抢了参园,连老板娘也给作践死了。幸亏当时他和孩子都不在家,倘或不然,恐怕命都难保。瞧着奄奄一息的老板娘,他才不得不按她的吩嘱,将女人安葬在了人参园,并带着后生从秋走到冬,一路逃荒要饭回到了南桥老家。可是,南桥老家也不太平。原来老家那里的日本兵竟集结得比东北还多,说是正准备攻打驻守台儿庄的中央军,而且还到处抓人当汉奸、伪军什么的。由此,他们只好像逃避瘟神似地一路南下,就这么来到了小武河……中年男人就这么断断续续,凄凄恍恍地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和遭遇,让小武河人听得心里恍恍凄凄一片怅然。
    听罢中年男人的叙述,长胡须老者便也心情沉重地理了理垂到胸襟的长胡须,然后也就做出了令中年男人震惊的举措。老者决定将中年男人和后生留在小武河,从此不再过漂泊的日月。
    中年男人自然是感激涕零,又不免跪拜谢恩。
    这长胡须老者也就是当年小武河人的孟家老族长。当然,也是离任的老支书的爷爷,阿龙的老爷爷。而因祸得福的中年男人和后生,便也就是当年落户小武河的宋茂秋老汉和达理年幼的父亲了。
    此情此景,尽管光阴苒荏,已经历了50年的风霜雪雨的洗涤,但它却依然清晰可辨地刻在了茂秋老汉的皱纹里和那原始的记忆里,令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然而,年轻人却又怎么能够了解老人的苦痛?怎么能够想到这触痛了老人灵魂的往事?即使想象得到,可也还是没有多大用处。他们是在新中国长大的,是在甜水里泡养的,他们怎么会捧着历史当饭吃?无论历史的残酷间或是无奈,他们都不可能去依附它。历史在不断蜕变演化,而人的思想也在蜕变演化。但究竟要蜕变演化到什么程度,茂秋老汉似乎看不透。但在看不透中,土地却是在一年年地减少着,减少着……从土改到入社的人均土地的三亩多,而今却已不足六七分地……能不令人心急如焚,忧心忡忡?村庄与村庄的不断扩展伸延,耕地的渐渐流失、被吞噬……后人怎样生存发展?——这就是宋茂秋老汉所扭不过的“疙瘩”转不过的“弯儿”。
    想到生存发展,茂秋老汉仿佛又会联想到那场生存无望的深重性灾难。这是一场令农民失去了土地自由的灾难。更是小武河人无法逃离的厄运。厄运造成的结果,不仅使得茂秋老汉失去了达理的父亲和母亲,也让小武河人白白丢掉了老少妇儒的37条人命。这37条小武河的孤魂冤鬼,似乎一想起,一触及,他就心寒而栗……那些挣扎中蜡黄的熟悉的面孔,那些吃了有毒性的野菜和树叶而使得浑身浮肿、水痘四溢又无法根治而惨死的乡亲……茂秋老汉怎么能够忘记?怎么能不心痛?切腹之痛啊!倘或不是这场深重而又泱及到众多人的灾难,达理的父亲和母亲又怎么能够双双踏上黄泉之路?那是为他和年幼的达理能够食用无毒的野菜和树叶才毙了命啊!……尽管这些早已成了人去影子空,成了过眼云烟,成了冰封存冻的历史,可这历史却攫人心肺啊!所以,面对历史也好,现今也罢,无论在情在理,或公或私,小武河的孟家人对他宋家都该是恩与情并重的。既是恩与情并重,那么面对小武河人越来越少的土地,他又怎能置若惘闻,熟视无睹呢?有恩报恩,有情补情——这是为人处事不可缺少的理性法则。何况,小武河人还一次次成全了他宋家一代又一代的子孙呢?倘或不是孟家族中人的同情、挽留,后来又将老孟家人的闺女嫁给他做了儿媳,他会有达理和达理的后代吗?——或许,茂秋老汉后来的做法让人难以理解?或许后人还会当成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事述说着?更甚者,或许还要说茂秋老汉有些儿失去了理智,做得没有必要?但茂秋老汉对于土地的情感,对于小武河人的厚爱,毕竟是可见日月,永恒于众人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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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建和上马黄酮素厂,已经愈来愈迫在眉睫。
    各乡镇更是明里暗里都在较着劲儿调集人马,按照上级的布置引进着设施、设备,开始大兴土木。
    瞧着左邻右舍竟如此行动敏捷,邹港镇自然是当仁不让。因为理儿谁都清楚,秋后银杏一收,脚前脚后的工夫,便是收交白果叶。倘或黄酮素厂无法建起投产,白果叶再流落到别的乡镇,或者被邻省像前几年独揽银杏收购一样,那么,邹港的一切努力就会付诸东流,所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可能就难予估算了。即使你政府想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像抑制银杏一样不许外流,可一旦银杏叶由青变黄,造成的含酮元素减少,怕是间接的经济损失也不容乐观。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讲,镇委镇府都不得不只好忍痛割爱地通知小武河,极早将绣了天缨的玉米砍掉。
    为避免村人反感,以及引起什么不良后果,达理只好召集起了全村人进行了有效的动员,并答复了各家各户村民提出的条件,只要将玉米砍倒,秋后村里就如数按照地亩数赔偿大家的经济损失。而且按交过公粮后的日期对账。但如若规定期限的一天之内砍不倒属于自家的玉米,就要从赔损费中扣除所有罚金。
    有了这一硬性任务,群众又听说收与不收都可以对账,自然也就心甘情愿不敢懈怠,便利用了一整天时间,连砍带运,使得50亩玉米田到了晚上,便在夕阳的斜影下,显得光秃秃而又充满了金灿灿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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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早晨,被砍过了的玉米田正空空旷旷迎接着秋阳霞光的洗礼。田野四周围起的各色各样的彩旗,更是猎猎儿迎风招展。建筑工人整装待命,推土机也侍立一旁。还有各村应邀前来观瞻的大小干部,也早已这一帮,那一簇地议论声不绝于耳,在蔚然蓝天下,伴着泥土的厚重滋味,无不汇融于田野,构成一幅独有的乡野风物画。
    人们在焦燥地等待着奠基典礼的开始。
    大约等到上午的十点钟左右,人们才在锣鼓、唢呐的喧鸣中,看到了几辆披红挂彩的小汽车,正一路搅起了尘埃朝围观的工地驶了过来。人们遂也就呼啦啦地让开了道。随后,小汽车也就头高头低在玉米田颠簸着驶入了人群,然后也就轻捷地颤动了下车头,停在了观者中了。这时,观者中就有几人上前开车门,从车子内遂就走出了县委书记、县长,镇委书记、镇长,以及县委县府的其他领导,随从工作人员,电视台、县报的记者们。
    接着,喧天的锣鼓,悠扬的唢呐曲儿就又鸣起,伴着炸响的鞭炮声、掌声,领导们就走向了剪彩的奠基处。
    县长、书记,镇长、书记四人便各自从商场调选的服务小姐手中接过剪刀,进行了剪彩仪式。剪毕,又各自间接过一把铁锨,分围与缠裹着红绸布的“奠基”石碑周围,开始一锨锨地挖起了松软的土壤,朝着“奠基”石碑埋没着,埋没着,埋没得周围人的脸庞上裸露出了廉价的笑容和凑份子的喝彩声。突然,正当县上镇上领导们沉浸在喜庆洋洋红光满面的当儿,一位年长的老汉却拨开了人群,箭步窜到了“奠基”石碑前,并在县长、书记,镇长、书记迟疑恍惚的瞬间,低头躬腰,嘣地一声朝着“奠基”石碑猛烈撞击了过去。
    县长、书记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惊呆了,撞懵了。
    镇长、书记也被撞懵了,惊呆了。
    观者们不仅呆了,且还个个儿瞠目结舌。
    就在众多人沉湎在目瞪口呆的同时,宋达理、孟解放,连同小武河的众多乡亲,便拨拉开人群,一窝蜂似地跑向了“奠基”处,将鲜血流淌又奄奄一息的老人急忙搀抱在了怀里。
    县长、书记几乎同时惊呼道:是他?!前不久常在县委县府门前转悠的老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嗯?镇长、书记也几乎同时叹息道:唉!这个宋老汉,也用不着这样倔嘛!
    县长说: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老人家心里埋下了解不开的疙瘩嘛!是太留恋土地了嘛!
    县委书记说:唉!这是我们当干部的失职啊!没有做好工作造成的失误啊!惭愧,实在惭愧啊!
    镇长、书记听了,自然不敢怠慢,便急忙喊过司机,让众人将茂秋老汉抬上了车,送往了镇医院进行了抢救。
    有人说,怪不得好久都不见了老汉?原来是告状去了!可也犯不着走这条路啊!
    有人说,我前阵子常见老人在这田间地头转转悠悠的!我说嘛!平白无顾的宋老爹转悠个啥哩!唉!你说老爹你这是何苦?管不了就不管嘛!
    ……
    然而,无论众人怎么惋惜地去评说、论道,茂秋老汉却终因年岁过高,而无法救治,永远地离开了小武河的父老乡亲们。
    为安妥老汉对小武河人的情感,以及一生忙忙碌碌劳作对土地所怀有的一腔热血和特殊眷恋,孟家族中人便在老支书的带领下,同镇上几经交涉达成了协议,允许将茂秋老汉的骨灰安葬在了50亩厂房的一角,而且大伙还自发地凑了钱,为老人家建起了一座类似于调堡似的墓穴,还立了块墓碑。说是为了让过往的小武河人警醒。让小武河的子子孙孙们警醒。可警醒什么呢?这却又成为了人们无法说清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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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茂秋老汉就这么去了。带着他未了的心愿和永难瞑目的苦痛离开了小武河,离开了这片古老而又浮躁的土地。但老人的死却并没有能够阻止住黄酮素厂的上马。
     黄酮素厂在经历了紧张的施工和夜以继日的忙碌,终于在三个月后建成投产了。结果却中了众多人的担心。像阿春所言中的那样。各乡镇由于都想争夺头彩,争夺原材料的加工需求,便嬗自间哄抬起了物价,打起了内耗的“贸易战”,而且,连邻省的新村乡、重坊镇也加入了这场“贸易”摩擦。最后,邹港镇为抑制财源外流,不得不下起了死命令,规定所属邹港户口者,银杏不得外卖,抓到者不仅没收,而且三倍重罚;银杏树叶,每人须按数量上交5公斤,交纳不上者,同样预以三倍价码重罚。
     由此,在这种无奈之下,乡村人的粗俗野蛮便有了抬头,家有银杏树者,便被掠被抢。使得众多银杏树也树残枝断,凄凉又悲哀。即使树主发现了,可往往也是日前满树绿叶翡翠,二日一早,那遍布的银杏奶子便如羊屎蛋子一般,被偷抢折腾得满地都是。
    如此,银杏树的主人就只好悲痛欲绝,喟然长叹:下年的银杏收成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谁也难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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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终,县上便在县府礼堂召开了三级干部会议。出席会议人员为各乡镇长、书记,各自然村长、书记。在这次年终总结工作会议上,县领导对全年度的黄酮素生产没能够达到预期目标感到非常不满。几乎点名将各乡镇长、书记进行了严肃批评。同时,还罢免任命了一大批乡镇长、书记。但惟有邹港镇的书记、镇长没有受到点名批评,或调整罢免。相反,邹港镇的镇长、书记却还得到了通报表彰。这当然不是因为邹港镇的黄酮素厂营利了。尽管邹港镇的银杏树多得数不胜数,但“贸易”摩擦的结果,邹港镇同样没有占到便宜。邹港镇所以有了正面形象被树立在了各乡镇长、书记的面前,其主要原因有二:一是邹港有效地控制住了银杏的外流,为全县赢得了涉外经济的发展,创造了可观的外币收入。二是邹港镇还崛起了一家全国范围内已在一定程度上打响了的“酱菜园”。尽管酱菜园是一家村办企业,但征地来源的资金便等于是镇上扶持了村办企业的发展,为全县的经济振兴开辟了以商养农的好头。所以,邹港镇领导同样功不可没。
    小武河的酱菜三臭,不仅已“臭”出了农户,销往了国内不少的大、中、小型城镇,同时,在一定程度上还继承和挖掘出了古老的苏北人的传统饮食文化,畅扬了一曲农家人致富的时代赞歌——
   
    乾隆皇帝下江南
    三臭美名传
    闻着臭,吃着香
    供品京城窜
    妃子恣,皇子跳
    馋得大臣们口水涎
    ……
   
    三天两头的广告,快板儿说唱,名角的曲艺家表演,从上到下,各级电视台一播一亮相,嘿!谁人不知不晓武河人腌制的豆腐干、臭豆腐、辣椒豆儿这三臭滋醇味美?谁人不知不晓年轻的村支书宋达理有胆有识有魄力?县长会不知道吗?书记会不知道吗?全县人民哪一个不耳濡目染?一个默默无闻,又小不起眼的乡村支部书记,竟然无声无息地自己带领着村人搞起了酱菜园!而且,还初战告捷形成了气候!先不说营利如何,其本身的做法就太令人可敬可贺了嘛!臭,怕什么?臭得香哩!臭得全县也跟着沾了光哩!
    所以,鉴于宋达理的成绩,和为乡亲们发展致富所做的贡献,同时,也为进一步推动典型,不悖有胆有识之士,勉励更多干部能够克尽职守,干好工作,县委、县府便研究决定,授予了宋达理“模范支部书记”、“农民企业家”的荣誉称号。并且,由县长提名,报请县人大批准,增补宋达理为县人代会代表,任命他为邹港镇党委委员、副镇长。
    而对飞来的荣誉、头衔和任命,宋达理流下了两行无言的泪水。而这泪水中所溶纳的,仿佛不仅仅拥有着成功的喜悦和酸甜苦辣的各种滋味,更多的似乎还拥有着茂秋老汉那跳动着的、沸腾不息的血液。所以,当众多人在震颤中由衷地鼓掌将宋达理送上了主席台时,达理的心里便显出了异常的凝重。他朝县委县府的领导深深地鞠躬,朝着掌声中的乡镇领导和众多的村干部们深深地鞠躬。在礼仪性的鞠躬结束之后,他才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谢谢众多领导和大家对我的信任!我没有别的可说!我只觉得乡亲们活得难,活得累,活得不容易!当人的自然繁殖越来越多,而人为造成的土地和耕地却越来越少的情况下,我们这些根植于农村,又是土生土长的同农民泡在一起的人,到底该为他们干点什么呢?该为子孙后代留下点什么呢?但很多时候,我们既是痛心的,又是无奈的!无奈的是我们穷,没有钱!乡亲们为什么老向外边跑?有人说,外面挣钱回来花!难道外面的钱就那么容易挣吗?不是的!乡亲们的土地不够种,但又没有其它方面可干的事情和活儿!他们自然不愿憋闷在家里,守着三尺锅灶边过日子。他们要面对后人,面对儿孙们。我们心痛啊!但光心痛不行!我们虽算不上带品的官,可也总不是一般的百姓,毕竟还是有点区别的百姓,既然有区别,那么我们就不该像众多百姓那样!由此,在这种苦苦挣扎和无奈之下,小武河终于赢得了机会,将一百万征地钱作为赌注押上了!押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同时,我们也做好了蹲监坐牢的准备!就这样,我们上马了酱菜园。但酱菜园到底能够维持多久?我们不敢下结论做保证!不过,我们有信心有勇气,会在此基础上努力去把它办好!争取办好!为了小武河少得可怜的土地,也为了众多外出的人能收心放心地不再外出,因此,我不得不诚恳地请求县委、县府领导批准,希望能允许和批准我辞掉任命的副镇长之职!以便让我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办好小武河的酱菜园!我谢谢大家了!
    慷慨激昂地讲过后,宋达理又一次深深地朝着领导们、众人们鞠了一躬。
    众人一片。哗然。愕然。县长、书记也在一片,哗然中,愕然了。
    不过,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人们便点头额首,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顿时,台上台下也就掌声云集……
    1996年孟春于苇湾武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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