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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22 作者:孟庆龙
1
   
    尤二能够几十年来成为小武河的一位土著大夫,这是他20年前当兵进军营从"洋"医生那里学来的。
    那时他同全县所有的应征青年一起被一列闷罐车两天两夜拖到了东北乌苏里江 的一所边缘营房,后来,尤二就阴差阳错地被那营房的一位卫生队长相中,选他当了一名卫 生员。新兵训练结束,尤二便被送到了上级机关的一所医院,在那里他受到了系统的培训。半年后,尤二便重返那所营房的卫生队,就干起了协助那位军医的卫生队长给兵们打针补水 ,包扎伤口,针灸推拿之类的工作。由于尤二工作认真得一丝不苟,又能不耻下问,接收能 力也快,便深得上司卫生队长的喜爱。渐渐地,一些头疼脑热,感冒发烧,肚胀腹泻之类的 小病小灾,上司也就放心地让他自行处理。尤二也就总不负重望,处理得上司满意。所以, 尤二第二年便入了党。有了政治资本,尤二便也幻想着能够像上司的卫生队长一样好好儿在 部队干出一番事业来。但没料不久那选中他的卫生队长便上调走了。新上任的卫生队长还从上边一起带来了一位女护士。据说这女护士便是新上任的卫生队长的妻子——她就取代了尤二干起了打针补水,包扎伤口,以及针灸推拿这类的工作。尤二也就在三年后复员退伍了。
    尤二回到小武河后,老支书便知道了他不但在部队入了党,而且还学到了能为父老乡亲们 看病的医术,支书就牵头,支委会上拍板定案,任命尤二当了团支部书记,并负责办起卫生 院。尤二也就接受了这个任命,挑起了小武河团员青年工作的重任,担负起了为乡里乡亲求医看病的义务。有了这个卫生院的职业,尤二不但得到了重用,乡亲们也免除了往常看病要 跑十余里地到公社医院的诸多不便。由此,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村的求助者也就越来越多。长此以往,越来越多的求助者免不了要为尤二施点儿小惠,付出些儿代价。尤二也就顺其自然地接受着小惠和付出的代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尤二也就在众多人付出的代价面前, 他最终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2
   
    尤二被割了家伙。是被不懂得手术刀如何用法的婆娘割了的。这事说起来邪是邪了些,可终 究是真的有了这档子事。
    那晚,西北风挟着雪花凄厉地在小武河的黑夜里旋着,旋得农家人的心迷茫而又慌乱。
    尤二的婆娘哄着骗着好容易才将几个孩子吆喝着上了床,便就独自儿在炉边飞针走线做起了胎儿的肚兜兜。婆娘一针一线地缝着纳着,仔细得无可挑剔。煤油灯闪烁着暗淡的火苗,来回扑捉着她那滋润而又欣慰的脸庞,让她颇为忘我。夜在一点点向深处拢去,婆娘手头上的活儿也在拢去的时间里渐渐地到了尾声。突然,婆娘便皱了下眉,随后便觉身子骨儿有些不支,胸闷,慌乱,搞得她一时间那腆起的肚子也隐约地有了痛感。婆娘只好暂停活儿,窜起了院外的茅房坑。
    茅房坑紧靠院墙的一角,四面虽被土墙遮挡,但却是个漏天的。由此,风搅动着雪花,便像专门要同婆娘过不去似的,挑着拣着在她身边旋来绕去,直旋绕得周围邻家房顶上的积雪,树木枝杈上的积雪,成团成团地纷纷儿坠落,灌在了婆娘的头上,脖劲上,以及那裹紧的大衿袄上。然后,层层白霜似的雪也就渐渐地融化 ,雪水便如蜗牛一般冰凉地爬行,眯起了婆娘的双眼和嘴角,令她不停地"咯咯"儿上牙骨挫着下牙骨,笨重的身子蹲在茅房坑更加重心儿不稳,两脚麻麻木木没了知觉。风,凉飕飕地裹着寒气不停地从婆娘的下身钻入上身,钻得她在麻木中又浑身鸡皮疙瘩倒竖。婆娘就这么吭吭哧哧地蹲着,但终究,还是没能泻出一点儿货色。婆娘既气又恼,遂也就嘟哝着骂道:"狗日的!才几个月就折腾起你老妈子来了!"随后,无可奈何的婆娘只好系起裤子,重又折回屋内坐到炉火边,烘烤着手,直往冷冰冰的脸上焐着蹭着。可是,刚刚才有了股子暖和劲儿,谁想那肚子却又重新复起了痛感,而且还一阵比一阵疼得剧烈。"日你娘!"婆娘没好气地骂着。只好再出。再进。出出进进,进进出出,三番五次的折腾,费了力劳了神。婆娘再也没了招数。只好找出一顶包头巾缠裹着头,疯了似地朝河东的卫生院狼狈地跑去。
    婆娘已记不清是怎样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卫生院的了。也不晓得一路上滑了几个跟头。跑来了,但蹊跷的事儿却也就让他给碰上了。奇乎怪乎?谁也说不清。
    婆娘一屁股 瘫在了诊室内的一张长条椅子上,就此躺下了。
    室内,一盏煤油罩灯静置在正中紧靠后窗 的一张八仙桌上,暗红的灯光一动不动地在为来人传递着光明,与地上的火炉子内闪动着淡 蓝色火苗,浑然映照着四壁破败不堪的石灰墙,以及那陈旧的天花蓬顶。
    婆娘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由于过份的折腾,已心力憔悴得周身的神经都在剧烈地颤动着。那蜡黄的脸上更 是抽搐、痉挛得实在令人惨不忍赌。她只好慢慢儿将双眼帘闭起,试图稍稍儿休息一会儿。
    诊室内非常的暖和。但却只有灯光,而不见人影儿。
    就这般静置了约莫10余分钟光景 ,婆娘似乎才觉出,比来时已好了许多。这时,她微微睁开了双眼,抬起头蔫巴巴地环顾了下诊室,然后就慢慢地从长条椅子上坐起,并怔怔地望着一处发起了呆。呆着呆着,就又像突 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阴郁着脸,将双眉拧成了疙瘩状,流露出了一种被激怒了的表情,仿佛 行将暴怒的母狮一般。但恰恰这时,隔壁房内却透过关闭着的小木窗传来了男人和女人唧唧咕咕的声音。婆娘顿觉蹊跷,也就在猜测中克制了自己的焦躁情愫,蹑手蹑脚地退出了 诊室,猫一样隐匿于隔壁药房门前,妄想探听个所以然来。
    婆娘就听到药房内传出了对话 :
    女的说:"哎?这次整改到底怎么个整法,也给咱透露透露?"
    男的说:"你这猫鼻子还挺尖的嘛!闻腥就动!怎么,想努力努力?"
    女的说:"那当然。可话又说回来,你要是不帮俺,俺就是再努力不也白搭?"
    男的说:"祝英,你说这话可得拍心坎凭良心!啥时候我将你和我分得那么清楚了?我心里把你可一直是放在了秤杆和秤砣的位置的,难道 你已忘了?典型才当了几天,就把扶持你的人推到了一边上,总是不对吧!"
    女的说:" 唷!这老黄历都掀出来了,俺哪儿还敢哩!"
    男的说:"凭心而论,这次在会上我可是真的提了你的名儿的!当然了,全大队13个小队的妇女队长,你汪祝英的泼辣能干,这也是众口皆碑的。不过,要说你没个对立面也的确不现实。所以,班子的调整你是否能成为妇女主任候选人儿?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至于上头来人,我能替你说一句绝不会留半句。可有些事情你也还是主动一下嘛!"
    女的说:"主动?"
    男的说:"哎,主动。有些反映也 不可不听嘛!"
    女的说:"啥反映?是不是有人指脊梁骨骂俺像个泼妇?"
    男的说:"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女的就嗔怪道:"你讲,讲嘛!那俺像啥来着?"
     娇嘀嘀的声音,令门外风雪中窥视的婆娘恶心得直想吐。她真想踹门而入,然而,理智最终还是 制止了她。
    男的声音又传出:"我说了你别拿怪。"
    女的声音也传出:"死(色)鬼, 有屁就放!秤杆和秤砣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男的说:"我看你倒像个孙二娘哩!"
    女的说:"孙二娘?这孙二娘又是哪个石头缝儿蹦出来的?"
    男的说:"嘿!不懂了吧!这 孙二娘可是不得了,智勇着哩!平时虎骚骚,关键不糊涂。水泊梁山的,听说过了吧!"
    女的说:"就是瞎子晚上嚷嚷的水泊梁山英雄好汉,那武大郎的弟弟那帮子人?"
    男的说 :"算你聪明,还真蒙到边上了!这孙二娘就是那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一名干脆利落的女 中豪杰。所以,我说你像她嘛!"
    女的就大惊小怪地:"唷嗬!这婆娘还是位将才?这么 厉害?那又到底怎么个干脆法?"
    男的说:"说干就干,干得痛快过瘾哩!"
    女的说: "那俺还不够痛快?你知道人家背地说俺像啥?母老虎哩!娘了个蛋的,就给俺起了这么个 混号!狗日的都不乐意了!"
    男的说:"是吗?不过仅这样还不够!"
    女的说:"那怎 么样才行?说出来,咱也琢磨琢磨!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男的说:"想听?"
    女的说:"当然"。
    男的说:"你对武大郎不陌生了吧?"
    女的说:"武松的哥哥嘛! "
    男的说:"那武大的媳妇呢?"
    女的说:"不就是那个荡妇潘金莲嘛!"
    男的说:"对啊!那潘金莲对西门庆怎么样?"
    女的说:"奸夫淫妇,没法说。"
    男的说:"怎么叫没法说呢?可终究这潘金莲对西门庆,那毕竟是称起了温柔有余,对吧?"
    女的也就嗫嚅着,声音压得也极低:"半吊子哎!你也甭给我拐起了七七四十九道湾儿,就你那花花肠子还瞒得了我?不过,这话又说回来,老婆才有了肚子,就馋巴得到处找地方想尿,这总 是太不该吧?"
    "嘿嘿!"男的就发出了淫笑,"女人嘛到底是女人!窗户纸似的,一点就透!要不,怎说世界万物中,唯有灵性最敏感的是女人呢!"
    女的说:"让姑奶奶舍上 次也行,可怕就怕你没西门庆那大的本事唷!"
    男的说:"那就只在你喽!"
    随后,屋 子里的油灯便灭了。
    女的声音就又传了出来:"哎?听说袁敏你们俩以前——那小春雨是你的?真的还是假的?"
    男的说:"瞎扯蛋。"
    女的说:"药房一起共事那么多年,你 会没有?王八老鳖才他娘信呢!怎么样,比婆娘强吧?"男的说:"瞎咧咧,绝对没有!"
    女的说:"那我是第一个上了贼船的?"
    男的无声。
    女的就继续自顾自叹息道:" 唉!只是可惜了,小春雨咋的就突然有病死了呢?谁不说那眼睛鼻子长得像你哩!真是可惜了,才三岁就死了!若不然,将来有那么一天肯定会寻个说法,肯定的!"
    男的就埋怨: "祝英,我说你累不累?叨来叨去的,这正经事儿还没呢!怎么就,就醋开了?真让人扫兴 !"
    女的似乎不管这些,仍然不急也不慢地嘀咕着:"当兵的怕还不一定知道哩,这么多年竟 冤枉了顶绿帽子!也幸亏人家走得早,随了军,要不,你怕就真的啰嗦喽!真的就啰嗦喽! "
    男的就反唇相讥:"这么说,繁仁是喜欢冠顶绿帽子带带喽?"
    "他?"女的说:" 可惜一脚踹不出个屁来!"
    男的说:"也亏得踹不出个屁来!要是能踹得出来,天 下也还能有这好事儿?"
    如此,药房内就有了异声传出,像猫儿发春,颇令婆娘颤栗又凄惶。
    风雪依旧弥漫着,让黑夜显得灰灰蒙蒙的。
    婆娘静持在雪地里,听着销魂的曲子,仿佛置身在了荒漠戈壁一般。狼嚎,兽鸣,还有咆哮的飓风,肆意而至,令她措手不及,孤立无援。她懵了,怕了,面对昏昏噩噩的旷野,以及旷野里张牙无爪地隐闪着的野兽们讥笑嘲讽的眼睛,她心寒得如 同 一头真正被激怒了的母狮——她东寻西觅了起来。于是,终于还是在院内的一棵小树上 寻找 到了一截子断了的铁丝头儿,并如获至宝地解下,折回门旁,伴着药房内的奇异响动,将 门鼻子死死地拧了个结实,然后,才又悄没声息地逃离了卫生院。
   
   
                       3
   
   
     ——"亮他娘,你瞧春雨这丫头,是不是真的有点儿像咱家老二?别人传三传四的我还不敢信哩,可久而久之的,这心里也就不能不挂魂了!难道你就一点也没从老二身上感觉出什么 来?"尤大家的声音又似敲边鼓般地复出在了婆娘的脑子里。
    这是前些年的某个夏天,妯娌二人在尤大门前纳凉儿拉闲呱时,尤大家的瞧着往河东去的袁敏和小春雨的背影时,说的这番话。尽管那个时节,不少人风言风语地私下耍着嘴皮子上的功夫,可她说啥也不会相信男 人会是那种人的。
    "嫂子,这不可能。亮他答(邳州、郯城、苍山一带方言,指对父亲的叫法)绝不会是那号子人!也绝不会干那昧良心的事!"她那阵子是真的这么替自己男人辩解和开脱的。
    "老二家的,可毕竟是无风不起浪啊!"尤大家的流露出些许担心的模样儿,"当然,咱是不希望会有这种事情!不过,倘若真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握着,那孟源表叔能算完吗?还有那小春雨,要真是咱尤家血脉,这破坏军婚的罪过咱又怎能担待得起呢?唉! 心里到底是不安呢!"
    "嫂子,那是你自个儿瞎猜瞎想。外世上怎么传咱管不着,反正那些儿×嘴长在别人裤腰上,可咱自家男人咱还是该有个数。"婆娘虽委屈,但却又是那样地 自信。
    "这样就好,说到底咱尤家人在小武河丢不起这个脸子啊!"尤大家的依旧顾虑重 重。
    为此,妯娌间还曾憋气了好长一段子光景哩。
    她不相信尤二同袁敏有那种令人唾骂 的事,是因为尤二同袁敏的丈夫孟源表叔是一个车皮拽出去的战友。
    虽说尤二没有孟源表 叔幸运,在部队呆的时间长,还当了干部,但二人毕竟关系一直不错。所以,孟源表叔有时 回家来探亲啥的,也总免不了请尤二一起到家里坐坐,尤二也常常要请他过来叙叙旧。如此 这般的友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她又怎能相信尤二还敢同袁敏拌上一脚呢?正是这种特殊的关系,又一起久居药房共事,表婶表侄的,自然免不了常开个玩笑耍个贫嘴儿,可这能 说明什么呢?应该说,袁敏的确是个漂亮得令人喜爱的的媳妇。小巧玲珑,贤淑文静得知书 达理,而且爱人又在部队上,她会不去衡量利弊?敢同尤二胡来乱去?换言之,即使尤二有 这种非份图想,但不也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当流言蜚语如同迷雾一样朦胧地笼罩着她时,她不但不信,倒还觉出尤二压根儿就长不出那么一壶尿泡儿来。后来,直到小春雨 突然患病而死,袁敏也随军去了乌苏里江(据说是在部队附近一家县医院有了份工作),传言才不攻自破,被人咀嚼得失去了滋味儿。由此,也使得她心里有了些许的抚慰和安妥。
    可眼下——她还怀疑男人没长那壶尿泡吗?
    尤二,你个狗日的!
    外面的风雪依旧在旋来 绕去着,旋绕得婆娘心烦意乱。她静静地坐在床上,披着棉衣,裹着被子,愣怔怔地表情在 灯影里,显得异常疲惫而又灰暗。
    这个夜真是太难熬了。肚子内的小东西,更是有意无意 地趁气子腾云驾雾地踢来捣去,弄得婆娘恍惚中又连连直冒虚汗。男人,女人,赤裸裸的恣意,"吱嘎嘎"的窘态、狼狈相,尽管她并不陌生,却还是幽灵似地缠绕着她,为她带来诸 多 的凄楚和屈辱。她原以为像那些儿男人偷情,女人养汉的种种儿,以及众多人 兴灾乐祸的眉飞色舞,只不过是挂在了那些儿没有裤腰遮挡的,喜好专门嚼舌根人嘴上的" 天方夜谭"。她哪里又会想到一起生活了近20年的夫妻--尤二这个狗杂种居然还去复了 那"天方夜谭"--还会背着她去与别的女人干那鸡儿啄米的事儿?并且,她居然还会眼睁睁儿瞧着他们那么偷呀摸的!--她怎么就那么容忍,那么善良呢?她真的不知为什么?她 只记得当时的脑子里是一团糟--理不清扯还乱的那么一团糟。她曾闪动过瞬间的异念,想冲进去,撕破扯烂那爹声奶气的风骚女人的脸皮,甚至用把锋利的刀子割剜下那滋事生非的骚女人的物件,挂到小武河残破不全的桥栏杆上,或是更显眼的地方,让匆匆过客,及全小武河的老少妇孺,好好儿观瞻观瞻这女人的丑陋,嗅嗅那羊屁股一样的腥骚气味……可是,她却又不能。不能贸然下这狠心,是她想起了家,想起了孩子们。她知道,那样做的结果,女人一旦丢丑,这无怪乎是她自作自受卖弄风骚得来的报应。那么,男人不也同样逃不脱这报应?她岂不是真的毁了这个家,把这个家推上了绝路?爹老子与别的女 人睡觉,一旦败露张扬出去,孩子们在学校还能抬起头吗?还有她自己,那些儿闲言碎语,指指戳戳,说:"瞧到了吗?这婆娘没本事哩!男人是个骚趴蛋哩(公猪的别名)!"或曰:"搂着别的女人暖被窝的,是她男人尤二尤大夫哩!"这种残酷的现实,即使湮不死她,恐怕也会令她窒息。她当然不能原谅男人同别的女人干那种男人与她干的那事儿。但家的重要 仿佛更令她不能忽视,也不该置若惘闻,不该有私毫懈怠。与亲朋、与孩子、与尤二,她都 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再说,不理解的人会不会埋怨、骂她到底家丑不该外扬?……所有的和所有的,她不能不去考虑清楚。虽说男人不过才是个赤脚医生的土著大夫,可男人还是个大队的支委,是主宰这个家的支柱。一个土著大夫的卫生院长,加上班子里的成员,男人那 年月挣的却是两个劳动力的工分。倘若因她的醋罐子外溢,而导致男人被开除公职,她的家 丧失了两个劳力的口粮,岂不就等于是她毁了全家人的命根子!所以,在颠三倒四的心理状况之下 ,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他们有了事情。
    多少年来,面对着这个家庭,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什么漩涡,或者什么动荡的。她认为她的家庭历来是非常的和睦与温馨的,历来是岁岁 年年的奔着日头赶夕阳。即使日子上有时过得紧巴些儿,但孩子们却也知趣,不攀比,不埋怨。农家日月,劳动挣工分吃饭,过的就是这年景,谁家与谁家也强不了多少。大米白面吃得滋润,菜团子烙饼地瓜干糊糊也糟践不了心景。所以,有了肚子内的小东西之后,她压根 儿就是不想要的。尽管她曾羡慕过别的女人生孩子像老母鸡下蛋似地不费事也不费力,然而 ,她还是恐惧那种一次次地同死神抗衡挣夺命运的情景,这滋味儿,令她实在是尝得够了,也腻歪了。何况,在此之前,尤二也早已响应了号召去公社医院做了绝育手术?那时,她是 真的饱尝了自己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的。如今再想起时,那情景、场面似乎依然令她激 动 而又欣慰。她说:"你是一家之主,我做吧?男人是流不得血的!男人的血比金豆子还贵啊!"但男人却不同意。男人说:"还是我做吧,你也别争了!好歹我比你清闲,而且又是干 公家的,脑力怎能同体力比呢?一家之主该是你的嘛!"男人就这么体贴入微地大包大揽了 。男人流了血,她却流了泪。但她知道,男人是党员,是村干部,是群众的领头雁,不那么 做,群众自然不服。可她,又是多么心疼男人挨的一刀子的皮肉之苦啊!为让男人身架骨恢 复得健壮硬朗,早些痊愈,她将家人省吃俭用的零花钱拿到集市上买回了鱼、肉,把惟一下蛋的两只母鸡都宰了,服侍得男人原本儿火刀溜儿的两腮,都红润地鼓起了肉疙瘩。谁见了不说她把男人催养得白了胖了也年轻了!但谁想男人手术后的次年,玩艺儿竟还管用,准确 无误,让她再次腆起了肚皮儿。开始时,她是的确怀疑过这结扎的医术高明与不高明的,继尔,却又为男人捏着把汗珠子,遂也就同男人商议,说打胎算了,你是党员,又在班子上,人家会攀的!要是让新来的公社书记知道了,你那脸往哪儿搁?听说那调来的花书记怪厉害 的,熊得很哩!还听说一些没带好头的老党员和那副书记都被他批了哩!男人就不耐烦,埋 怨她,说你娘们家就是妇人之见!他狗日的扎得不管用,技术上不过关能怪咱么?甭管他, 该生生,有我哩!再说,当初不是你哼哼唧唧地也想要个丫头?说不定这回还就真格儿两个 槌槌儿敲面子锣——鸣响(想)一处哩!男人如此说教,她也只好默认了。当然,她主要还 是觉得男人的话说得也有情有理儿。别人能生能养,还东躲西藏的闹个虚的实的!党员干部 咋的了?该是怨大头,该是龟孙子?我们不是没带头响应号召,可扎得不管用,还能怪我们 吗?由此,想女儿心切的她便终日行事小心,遇事方寸不乱,形若母鸡孵雏似地滋补着肚子 内的小生命,育蕴得心房暖暖融融。
    ——可是,她又怎么会料到尤二竟背着她十月怀胎的 艰辛、苦痛去与别的女人?——她的心碎了,被伤透了。
    婆娘真的六神无主了。
    从未有 过的孤独感,便也油然而升。
   
   
                      4
   
   
    翌日清晨,孩子们已放学回来,一个个儿地围到了桌子边。这时,尤二也披着件藏青色棉布 大衣恣悠悠地拐入了家门。
    婆娘像往常一样,将盛好的饭一碗一碗送到每个人的脸前,然后便从筐子里拿出煎饼在炉口上烘烤着。
    "娘,"大儿子尤亮望着母亲乌黑发紫的双眼圈儿,突然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您的眼怎么了?"
    "让狗日的折腾的!"婆娘没好气地 说。
    "娘,让哪狗日的折腾的?"次子尤光也皱皱幼稚的眉心,流露出满脸的天真和稚气 。
    婆娘就有了不悦,说:"捣你妈×的饭去,问什么问!"
    尤光遂就委屈地低下头去喝饭。
    然而,小儿子尤明却也怯怯地抬起头,附合道:"娘一夜都没睡哩!"
    尤二听罢, 也就瞧了眼有些反常的婆娘,琢磨不定,欲言又止。
    婆娘只是低头儿烘烤着煎饼。煎饼在 炉子上发出了咝咝啦啦的响声。
    "唉!"尤二叹息道,"其实,我昨晚还真是准备回来的 ,可后来药房的门竟不知哪家的小龟孙用铁丝给拧死了!所以也就懒得动了!"
    "是吗? 感情心里还没有忘记我们娘们?"婆娘头也没抬。
    "可不,光顾包药了,哪顾得上哩!好歹今早他们去打针,才吆喝着将门给弄开。妈那个巴子的,让我逮着,绝饶不了他们!" 尤二解释道。
    "是啊!诸葛亮还大意失荆州不是!"婆娘讥讽着,也就将一张烘烤好的煎饼,递到了儿子尤亮手上。
    "不过,倒是真的睡了个好觉。"尤二自鸣得意地咧咧嘴儿。
    "还做了不少好梦!"婆娘不屑地白了句。
    尤二便愣怔了下,拧了拧眉宇,然后又嬉皮 笑脸道:"梦吗倒是没做,不过,一泡尿胀臌得从门缝儿流了。"
    "就是,流了个好地方。"婆娘不咸不淡地。
    尤二就笑了,憨憨儿的。
    孩子们也笑了,笑得饭粒子都喷到了桌面上。
    瞧着,婆娘就想:日你娘的尤二!你装吧!我看你狗日的 猪鼻子插葱——能装几时!
   
   
                       5
   
   
    这是个令牲畜们伸着长舌吐着粗气仍耐不住炎炎烈日的暑夏。公社的电影队又巡回放映下乡 来到了小武河。
    婆娘瞧着孩子们饭也没顾得上吃便跑去了村西的电影场,自己便觉独自带着小女在家呆着也闷气冷清,遂也就抱起孩子伙同尤大家的一起去了电影场,想凑个热闹儿 。
    小女儿是年春上生下的。果然还是在十月怀胎的祈祷中得偿所愿,有了个日思夜琢磨的千金女。婆娘就为小女儿起了个名儿叫"雪"。为啥要起这个名儿,婆娘有自己的底数,尤二当然不懂。不过,他想婆娘能起出这样的名字,说到底也还不俗,所以也就高兴,说雪就雪吧,纯洁得玉一样,好征兆哩!欣慰之余,也就将尤大家的和自家的全都凑齐,置办两桌子 喜酒,开怀畅饮了一个下午,让兄弟两家感慨万千。
    然而,纸里终还是包不住火。没多少 日子,新上任的公社书记便就知道了此事。就令其班子里其他人捎信给了尤二。尤二就去公 社面谈。尤二知道不去是不行的,这书记的厉害,虽说他没直接领教过,但其他大队的班子 上的人却是领教了不少。听说此人不仅一身硬气,而且作风更是响当当地不容置疑。譬如某 大队的计划生育工作久抓无起色,那个大队的支书就让他在三干会上当众宣布了革职。公社党委的一位副书记,曾一度量着自己是位部队出身的老资历,长期游猎钓鱼,跑到三门峡水 库 ,养花宠鸟,对所分管的工作不负责任,推三推四,却也被他没有放过地报请了县委、纪委 、县人大给予了降职一般党委成员的处分。还有公社所在地,当地人贯以街滑子而著称,耍 地头蛇嘴脸,欺行霸市,聚众寻衅,扰乱社会治安,打骂公勤人员执行公务,但最终还不是 被他令其派出所一股脑儿抓了十来个,电影场亮相的亮相,逮捕的逮捕,判刑的判刑,拘留的拘留,甚至连这个大队的班子所有人员都进行调整搭配了嘛。人人都说邹庄公社这个头 难剃,社会治安,打架斗殴,计划生育工作迟迟没有头绪,久抓无起色,可他姓花的就不信这邪乎劲儿,就楞往这"枪口"上闯,楞是在县委书记、县长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声言二三 年之内不打翻身仗,不将邹庄的面貌改变个模样,他姓花的便削官为民回家种地去。由此 ,他下乡不吃派饭,到哪里也是自带煎饼卷儿咸菜条子,准备上一茶缸白开水,吃之喝之完 事大吉。谁不服,假公济私看看?不撸得你当场尿湿裤子,他姓花的就枉为了一个公社的父 母官。在如此领导面前,听到的,看到的,他尤二不打怵还真不成。
    当然,尤二却也有尤二自己的心数。你书记权力再大,那是让你抓计划生育工作抑制孩子出生,却没谁给你法律 的权力把已生下的孩子给掐死?尤二好歹也还是一级干部,好歹儿这法律条文儿也懂点儿。反正,你有你的威严,我也有我的招数。你说我听,批评我受着,处分我担着,有一点,我尤 二还不至于蹲监狱坐牢房。如此,尤二也就泰然地去了公社,敲开了书记的办公室。结果也 的确像他所说的那样,他不但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似乎那理由也还特别充分。不过,无论 尤二理由多么充分,责任怎么推卸,问题该追究的却还是没有逃脱。书记撤掉了计生办主任 ,同时还责令医院进行职业、医德医风整顿,强化医务人员的技术培训和监督上岗。并再三强调、申明,倘若再出现类似结扎不管用的失误,直接操作人员要处理,院长也要免职或开 除公职。为严肃党纪,尤二也没能逃脱地受到了个严重警告的处分,并令其写出了书面检查 。尤二一一照办。尤二想反正我不像你这么个国家正牌干部,有个处分可以一辈子翻不过 身来。我怕啥?不疼也不痒哩,给再多也无妨。婆娘听了也说:"就是嘛!生个孩子又不是 偷人养汉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咱犯不着计较。别说是个处分,坐监也不丢人哩。大不了咱不 在班子上也就是了!"如此,女儿雪也就宝贝疙瘩心头肉似地,还是使得全家人锦上添花,增了不少的乐趣。
    那晚的电影演的啥名儿婆娘没有记性。可画面的故事却令她至死忘不了 。那是上古时的事儿。画面上曾影印出一位穿着绸缎纱的美貌娘们儿。娘们儿正欣赏着众多 歌女的翩翩儿起舞。如醉如痴的绸缎纱的娘们儿头上带着的是金灿灿亮晶晶的珠子宝物什么 的,胸前佩挂着的也是亮晶晶金灿灿的珠子宝物什么的,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亮晶晶金灿灿 的龙头椅子内,时而指指戳戳,时而恣意无比。旁边是一位带着圆顶帽插着孔雀羽毛留着长 长辫子的男人,正在那位美丽得珠光闪烁的娘们儿背上不停地擂着捣着,嬉皮弄眼同美貌娘们儿唧唧咕咕,惹得尤二婆娘腻歪得撇着嘴儿,唏嘘地与尤大家的嘟哝着:"老大,你瞧那婆娘,穿戴怪漂亮,模样儿怪俊,怎么就没羞没臊,浪得大庭广众之下也离不开个男人哩!真是让人恶心!"
    尤大家的也就"噗嗤!"儿笑了起来,说:"你这女人,也真能够找外 块!还浪娘们哩!你晓得人家那是个啥人物?是皇后哩!皇后你知道不?"
    "皇后?"婆娘似乎没有搞懂,便也只好顺着杆子朝上爬。"怪不得一看便觉得是个脸皮厚 的女人哩!原来还是个黄脸杈子!"
    "唉!你呀!真是驴头对不上个马尾巴!"尤大家的 边寻思边埋怨着,"怎么和你说呢!人家皇后那可是皇帝的婆娘,是正宫娘娘哩!"
    "正宫 娘娘?皇帝的婆娘?"婆娘犹犹豫豫地重复道。
    "说白了吧!"尤大家的这时就嘴巴附在了婆娘的耳朵根子上,声音极细微地嘀咕着,"就是江青一样的人物。"
     "噢!是这样。"婆娘这才点了点头儿,"那,那男人?"
     "男人是宫里的太监,皇后的佣人。专在皇宫侍奉皇上皇后皇妃和皇帝的家人们的!懂了吧?"尤大家的就这么皇上皇后皇妃太监地点播了一通,尤二的婆娘也终于明白了似地与尤大家的聊着:"那,那太监就敢在那婆娘——噢!是皇后对吧——身边挠来抓去的?那皇后就一点也不心动?就不与那太监养汉?"
    尤大家的就咯咯儿地笑疯了。笑得两眼都含上了泪,也笑得场子周围的人莫名其妙 地转过脸来怪模怪样地瞧着这对儿疯婆子。
    然后,尤大家的才细声慢语儿说给了尤二婆娘个究竟。
    "那皇后即使想养汉也白搭喽!"
    "啥?"婆娘有所不解。
    尤大家的也就说: "因为那太监的宝贝儿早已经被皇上令人给割掉了。要是不然,那皇后岂不真的要不安稳地与那太监养汉了?那皇宫不就乱了套路?"
    尤二的婆娘便一怔,懂了似地重复着:"就像 劁猪崽那样,给劁了?"
    尤大家的就额首:"那还有假。"
    "怪不得呢,原来那男的玩艺儿是让给割掉了!我说嘛!要不皇帝老子咋就这么放心。感情是早已有了防备!"婆娘感叹着。
    尤大家的说:"那是,要不怎么称其为皇上呢!"
    打那,婆娘也就再也没有忘记这档子事儿。知道了太监的宝贝儿早已让皇上给割去了。那太监就是有天大能耐讨得皇后的欢心,可也瞎讨欢。
   
   
                         6
   
   
    汪祝英终于还是顺利地挫败了13个小队的妇女队长,当选了小武河大队的又一任妇女主任 。
    宣布任命的结果是在卫生院尤二和汪祝英有了那档子事的翌年夏天。参加会议的大都是 来自于6个自然村13个小队的党员干部。在葱葱郁郁的北河岔子的白果树下面,那天足足 儿聚集了有上百号子的人。会议在公社整改领导小组的主持下,开得热烈而又民主。
    汪祝英的精神状态显得异常饱满,人也像炎炎烈日似的风情燎人。
    一旁的尤二更是让人乐不可支。
    然而,无论那位公社负责人姓杨的胖委员在小武河领导班子的整改中,如何唾沫 星子 四溅,如何论述汪祝英在担任小队的妇女队长期间,怎样使小队的计划生育工作落实走到了 全公社的前列;如何带领粪管员的几位女同志成年累月,不辞辛苦不怕脏臭地挨家挨户儿掏大粪;如何……但对她的当选,个别人还是有意无意地将她同尤二卫生院请酒摆宴给扯上了 。虽说这请酒的动机表面上看似一种无可非议的下级对上级领导的迎合,可谁心里也都懂得 尤二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道理。只不过谁也不愿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而已。毕竟尤二还在 支委,还是卫生院长。谁不还得有求于他。续年景过日月,无论是谁,还没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毛病?不都是因了尤二在卫生院执撑着的缘故?谁心里会没杆子轻重的秤?支书都 依了尤二的提名,你别人岂不是咸操萝卜淡操心的份儿?你阻止得了吗?汪祝英何许人也? 谁又不晓不知?那是尤二当年抓团的工作活学活用"语录"复出的典型!一夜间不计私利报酬倡议带领"花木兰"识字班放倒了小队稻谷的青年模范!你怀疑吗?怀疑她与尤二有过一腿一脚的功夫吗?证据呢?党的政策历来是明确的,经得起久经考验的--我们不可放过坏 人,但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没有事实依据,你岂不树起了对立面?这乃大忌,要不得。所 谓"明哲保身"这根本不就是做人的法码规范嘛!那么,尤二和汪祝英是否已到了"狗扯绵 羊,绵羊撕狗"的份儿?这的确令人难以想象会否同一泓碧水那般明净透澈。既然弄不懂这 明净透澈的程度,也就不如顺水做个人情儿,与尤二,与汪祝英,相信他们后日得势也不会 不买你的这个人情帐!你有思想,这不要紧,自个儿揣磨思量就是。至于其它的,想得再多 , 何用?说到底,也不过扯淡而已。
    当然,尤二的婆娘对这件事是再清楚不过了。但她绝不 会说。也不可能说。要说的话,她也不会从风雪之夜等到现在,煎熬到现在了。她有她的生存方式和"处世哲学",更有她的对她的家庭的义务、苦衷。所以,她不得不保持着一种较为清醒的沉默。或者说是一种最有效的沉默。而这种沉默归根结蒂,却又是建立在了她极大 的克制、忍耐,以及痛苦和悲哀之上的。需要多长时间,能够延续多久,这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当她在经历了痛定思痛的苦苦寻觅、酝酿后,又确实已寻觅到了能够抑制 这种沉默的上好办法。但这办法却要有个过程,有待于进一步的观察。当然,她不希望寻觅到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许会付出百分之九十九去努力--不 至于使她去冒那种既无人性而又残忍的风险。然而,她没料尤二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 不思悔悟。让她难以从精神桎梏中解脱出来。她真的伤坏了,七窍生烟了。
   
   
   
                            7
   
   
    寒冬腊月又将冷不知不觉地送到了小武河人的面前。
    傍晚,刚刚摸起饭碗的尤二 却被急促的脚步声引走了。
    饭桌上就剩下了婆娘和孩子们。
    尤二是被村里的孟姓人请去 ,为喝"敌敌喂"闹家包子寻死觅活的妇人灌胰子水洗肠去了。
    听说有人想寻死,孩子们也就撂下了饭碗,赶鸭子似地撒欢去看起了二形(苏北方言:看热闹的意思)。婆娘只好在 家收拾洗涮着碗筷。
    这时,河东的刘姓仨兄弟也便凶神恶煞般气冲冲地闯入了尤家门坎。这刘姓家族其实同尤姓家族一 样同在小武河属于外来户,在孟姓人面前也是提心吊胆儿不敢放半个响屁的主儿。如今,他们 闯入了尤家做甚?婆娘自然心中没底儿。
    刘姓家族中的老大刘布礼是村里的泥水匠。年春天,因国家派给县里一份援建黄河三角洲一处油田工程,刘布礼便随公社成立的建筑队,出去揽了大半年的活。听说工程进度很快,建筑队便放假让大家回来同老婆孩子们团聚,安安心心儿过个年。
    婆娘瞧着刘布礼仨兄弟横眉冷对的怪模怪样儿,心里也就不免蠕动了下, 她想,难道尤二又犯了毛病?遂也就不敢怠慢,迎着刘家老大和和气气儿问道:"兄弟,干嘛非要动这么大的肝火?庄邻庄东的,低头不见还抬头见哩,有这个必要吗?"
    "你甭管 !快把尤二那狗日的弄出来!"
    "对,把尤二狗日的弄出来!"
    "……"仨兄弟盛气 凌人地骂道。声音极大,也很难听。
    婆娘似乎已有了底数,知道她的猜测没错。不过,她还是压了压心火,极热情地招呼着:"兄弟,都坐下来消消气,有啥事儿咱慢慢说,啊?" 也就将老大刘布礼拽到一张坐床子上,又平心静气地安慰着。"兄弟,有啥话儿想说,你今儿就同嫂子当面鼓对面锣!我知道你这些年风里雨里的忙活也不易!可咱也得倒过头来想想 不是?刘姓和尤姓在小武河人家孟姓族中面前,想伸胳膊伸腿,喘口粗气儿,那肯定比登天 还难。尤其是有了什么事,就更加地在人前人后难抬起个头来!不过,咱也不能让人家指着 脊梁骨说三道四不是?所以,有啥事儿兄弟你也别掖着藏着,不妨说出来,只要咱自己能解 决得了的,又何必让外人来插手?弄得个鸡飞狗跳,风风雨雨的?为刘家、尤家的孩子们 ,兄弟你说吧,只要能使咱两家今后在小武河有脸面不现世,嫂子都依你!兄弟,有话你就尽管往直处说。"稍有心机的几番掏心窝子的话,从尤二婆娘的嘴里真亦假亦地吐出来,果然便顿消了刘布礼的锐气,使得他竟痛哭流涕地蔫巴了起来。"嫂子……他……他同…… 丫头她娘……呜呜呜……"刘布礼挺伤心。
    婆娘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她更清楚刘布礼的婆娘是个啥子样的人物。俗话说:"母狗不摆尾,公狗还不上哩!"庄邻庄东的,谁家怎么个样,谁又有多少尿,她岂能没个底儿?对自己男人,她当然是恨之入骨。可你刘布礼的婆娘 又是个什么"物件"儿?想当年几斤地瓜就能同人家生产队长去钻那棉花地,你刘布礼装憨 卖熊 ,难道小武河的老少爷们也没当成个茶余饭后的佐料嚼过来捣腾去?婆娘虽了解刘布礼老婆的以前,但她却不便于这么说,毕竟人家刘姓兄弟眼下是找到了自家门上,指名道姓地提出了自己的男人睡了人家的婆娘。她只好试探着问道:"兄弟,这事儿是你亲眼所见呢,还是 听别人瞎说瞎猜?"
    "是我看见的!"刘布礼哭丧着脸儿兜出了老底儿,"就昨儿晚上的 事。我从外面回到家,家里只有几个孩子,我问了她们,说她娘说是头有点疼,去了卫生院 了。可我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回来,我就蹓跶着去看看,就,就碰上了。"
    "噢?这么 说,是丫头她娘自己找上门的了?"婆娘冷不丁儿冒了一句。
    刘布礼也就猛地一惊,便就 无奈何地摇晃摇晃脑袋瓜儿,欲说不能地低下头叹息了声。
    "那,你为啥就不当场抓住他 们?你就是打死那个闷造子(方言,骂人语),您嫂子我也不过捏把青灰盖了,收具尸首罢 了,还能怪你吗!"婆娘近似埋怨的口气说道。
    "可我……怕……怕啊!就像嫂子你刚才 说的……"刘布礼双手抱头,再次触痛了感伤地嘤嘤儿啜泣着。
    婆娘便放了心,也就寻思 着使出了自己的绝顶儿招数:"兄弟,既然这样,嫂子我也没啥好说的了,那就一报还一报 吧!"
    刘布礼突然遭到雷击了似地,木呆呆望着婆娘。
    刘家的老二老三也如惊吓的鸟儿 ,诚 恐惶恐了起来。
    "这么做,不是谁也不欠了谁?"婆娘淡然道。
    "不!嫂子,这绝不行 !"刘布礼声嘶力竭之后,便就如同夏日的茄子在日光的曝晒中没有了脾气。
    "那你说兄 弟,嫂子俺怎样才成?"婆娘极柔和地换了副语气。
    "俺只求……求嫂子别让他们再…… 再……就成……"这个窝囊废一般的男人终于悲哀地倒出了心里话。
    "行!你放心兄弟,嫂子绝不会轻饶了这狗日的!"说罢,婆娘才如释重负地折进了里间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了个红布包儿。打开,又从语录皮里抽出仅有的15张大团结,递到了刘布礼的手里。"兄弟 ,甭闲少,多了嫂子也没有!权当是嫂子对那个畜牲的补偿吧!事情到了这份上,谁心里都 不好受!可也别再窝腾出个啥子毛病来。你看行吗?"
    "嫂子,这……这……怎么成…… "刘家老大有些儿不知所措。
    "拿着吧,回家后也管一管丫头她娘!不是我说你兄弟,我心里的委屈不比你轻!可日子还得人过不是!"
     推着搡着,刘布礼这才勉勉强强地收下了 100元钱。"嫂子,那我就拿一百吧!这就够了!"
     然后,仨兄弟才又离开了尤家。
    赔了100元钱的积蓄,事情总算化险为夷了,但婆娘却气得像发了昏似的,既悲哀又凄楚 ,连嘴唇都咬出了血。她知道,100元钱可以买回尤家人不受外人的鄙夷唾骂,可能收住尤二狗改不了吃屎的心吗?
    婆娘真的被激怒了。
    当晚,夜深人静,几声狗吠过后,尤二 和孩子们便被唤回了家里。
    尤二很疲倦。
    那位孟姓人家的媳妇,幸亏被尤二及时赶到用 胰子水灌肠救活了过来。但是,忙忙乎乎的尤二却已没了四两的力气。于是,回家后也就一 头栽倒便睡了。
    然而,待他躺下不久,婆娘却坐了起来,并瞧了他好大好大会儿,开了腔 :"他答,现在不是提倡划清界线吗?我看咱这界线也划了吧!划了,我把几个孩子都带着 ,这样,你也就没了累赘,日子过起来也顺当些!不然,我们也拖累不起!"
    "划清界线 ?"尤二莫名其妙地坐了起来,将脸转向了婆娘,"划什么界线!"
    婆娘说:"你也用不 着装三装四的了!更不要把我们当成个憨子傻子!其实,我什么都清楚,你自己干的事也用着别人来说。"
    "我,我怎么了?"婆娘愈是平心静气,尤二却愈是觉出了不妙。
    "好 吧,我就告诉你!"婆娘淡然道,"刘家仨兄弟来过了。"
    "刘家仨兄弟……那又怎样? "尤 二愣了下神儿,仍强装出一副糊涂相。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以为你做的滴水不漏?难道 非得让我一件件都给你点出来?"
    由此,婆娘就条理不乱,心平气和地说起了风雪之夜; 袁敏以及死去的小春雨;说起了小女儿"雪"名字的来历。说得尤二呆若木鸡,惊骇地望着 婆娘不知该如何才好。
    "我不是瞎编的吧?也没有陷害你吧?所以,日子既然没法儿一起 过,那就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过俺的独木桥!从今往后咱把界线划清,井水不犯河水,也就 是了!"婆娘又说道。
    尤二瘫了。再也无话可说了。
    沉默稍许,尤二才突然清醒似地意 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才狼狈不堪地双膝跪在了床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搧着自己的脸,发誓赌咒地哀求着婆娘:"我真的是他娘的畜牲!不!我连畜牲也不如!但孩他娘,你就容我这一次!看在咱们多年夫妻的份上,宽容我这一次,啊!若是从今往后再不知悔改,被你发现 或是听到风声,你就将它割下来喂狗!我尤二要是打个嗝儿,便不是俺娘养的!"
    经不住尤二的再三解释和掴脸发誓,婆娘终于心软了。婆娘心软的原因是看到了尤二嘴角上那黏腥腥而又殷红的血。
    "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不再追究以前。但有一条,你必须得同姓汪 的婊子不再来往!"
    尤二就点点头,可怜巴巴地:"行,我绝不和她再来往。"
    如此,二人也就达成了协议。婆娘也就不再提划清界线的事情了。不为别的,为了这个家和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位成员不受外来歧视。她相信了尤二也许真的会痛思以前,并接受教训,不再令她失望。由此,她才最大限度地原谅了他,渴盼着他不再就犯。只要时间能够抑制住他的真 伪,老毛病不再重蹈覆辙,她会心安理得,依然如故地服侍他,好好儿操理好这个家——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婆娘想。
   
   
                         8
   
   
    一段日子里,尤二像只掉进了灰窝里的耗子一般,灰溜溜地少言寡语没了脾气。他每天来回着卫生院与家庭,间隔着处理些儿班子上隶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儿工作,处处谨小慎微,流露出悲从心升。
    尤家在小武河,暂切风平浪静没有故事。
    而且,也的确在一段日子里没有 故事。
    婆娘似乎也看到了雨过天晴,心里也不免安慰了许多。
     可是,这种安慰仅仅持续了不过二、三个月,村子里所发生的另一件事情,却又不能不使得她揪心扯肺了起来。
    汪祝英的男人孟繁仁突然疯了。不明不白地疯了。疯得蹊跷,引退得也蹊跷。孟繁仁是在小武河 人经历了一冬的寒冷之后,开了春的某天夜里过后疯了的。据个别熟知内情的人在村子里透 露,说某日某夜曾路过繁仁家门口,听到过繁仁和汪祝英夫妻二人的架吵得特别的凶。繁仁不想让汪祝英干妇女主任,而汪祝英说这妇女主任她是非干到底不可。后来,二人争论之后 ,就又打又闹了有好几袋烟的功夫,没过几天繁仁就疯了。疯了后的繁仁开始时常常在村子里屁癫屁癫地蹦蹦跳跳,吆喝说老婆睡男人喽!老婆睡男人喽!偶尔有人碰到繁仁正在兴头上吆喝,就拿他穷开心,说繁仁这可不是胡咧咧的,你老婆真的睡男人了?繁仁就憨模憨样 地点头额首,说老婆真的睡男人了。人们就问,说繁仁那你老婆睡的是哪家的男人?繁仁就歪着脑瓜儿真切切地附到问的人的耳朵根子上,说我要是告诉你,你可别跟人家说。问的人就点头,说繁仁你放心,不跟别人说。繁仁就看看左,再观观右,然后就两手儿比划着,说 你要跟别人说了,他会给我打针的,打针的,知道不?随后,就又屁癫屁癫,蹦蹦跳跳地吆喝着,说老婆睡男人喽!老婆睡男人喽!——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众人就有所儿纳闷:繁仁老婆真的睡了男人?繁仁是不是胡说八道?--可繁仁分明疯了!疯了的人必然是有什么缘由,受了什么刺激才疯了的!
    繁仁疯了的那段时间里,汪祝英显得异常疲惫,精神状 态也糟糕透顶。小武河人在众说纷云和不绝于耳的各种议论声中,已看不见了汪祝英的抛头露面。而且,连看到的尤二也是一改了从前,没有任何表情。
    于是,人们的议论也就达到 了白热化的程度。
    于是,在白热化的程度中,繁仁的吆喝声也嘎然而止,消声匿迹了。而消声匿迹所引发的结果,却是有了新一轮的说法。有人讲,繁仁被汪祝英哄骗着整日锁在了家里,再不许他踏出家门半步;也有人讲,说是看见了汪祝英在一天起早摸黑的时候,好像和几个亲戚将繁仁送到什么地方去看病去了。说是朝东走的,肯定不是朝郯城,就是临沂或连云港什么地方。但繁仁到底是被锁在了家里,还是真的被送到了什么地方看病去了?没有谁去问,去管这样的事。人们知道,这种事管起来也麻烦。所以,也只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落得个清闲自在。
    不过,众人还是很清楚,虽然后来汪祝英经过一阶段的心绪调整之 后,又渐渐地出头露面了,但做事、表情到底同从前比起来,却已经成了两码事儿。
    这件 事从此就被装在了小武河人的心里,成为了永不消失的"电波"。
   
   
                        9
   
   
    转瞬,时间又值仲秋。各小队又开始了忙种。
    庄稼人就是这样。收了玉米出地瓜,还要耕 地种麦子,脚后跟儿打在了屁股上,不敢有喘息的机会。
    后晌,小队将出出的地瓜从大堆 过秤又分到了小堆上。各家各户便就刨晒起了属于自家的地瓜。地瓜刨撒得满田野都是,黑乎乎的土地上,在夕阳的余晖里,地瓜片儿被切割得斑斑点点,如同古铜钱般闪烁着丰收的 喜悦。直到掌灯时分,尤二的婆娘和孩子们才终于刨晒、晾完了自家分得的地瓜。由此,一家人才掖着刨具,背起了粪箕子,腰酸腿疼地折回家去。
    这阵子,其实尤二在卫生院也是忙得没丁点儿的清闲。蹭了手,伤了脚,感冒发烧,头疼脑热,搅得他几乎汗珠子摔八瓣儿,却还是忙不过来。开处方,收钱,取药,包扎,他只能里外地应付,里外地被呼过来唤过去。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早些年有袁敏那娘们儿同他打个帮手,好歹儿他还能有个抽烟的功夫,可眼下人家袁敏已随军去了部队,他也只好独自儿跳单帮了。虽说有时也能插个空儿回趟家,往往也是屁股刚落坐,煎饼还没放到嘴里,叫的人便又找上门坎 。没奈何,他只好推开饭碗就走。如此以来,婆娘就又有些儿心酸,觉得男人干公家事也还 是 不易,也就格外地尽其所能,或热汤热饭端到脸前,或送到卫生院,让男人觉出自己的温暖 与贤慧。生活上的照顾体贴,房事上百般依顺,由此,男人在外场的心也就收敛了许多。且 还一改往日变了个人似的,常常有事儿无事儿地履行义务般同她言一声。婆娘看到尤二能够自怜自爱地在经历了众人的议论、传言后没有令她失望,心里也就满意得宽慰了许多。如此 ,独自静默的时候,也就会产生出莫名其妙的怪念头,以为男人的以前有悖于家庭和她,是 否她这做妻子的在某些方面也曾有悖于男人的缘故呢?她想,也许背不准儿是这样吧!
    待一家人收工回到家里,孩子们便就兔子似地一窝蜂儿窜去了北河岔子的白果树下面洗澡去了。婆娘便只好独自儿合面、揉面,烙起了葱花儿油面饼。边擀边烙,柴禾在锅底噼哩啪啦地炸着,饼在锅内被婆娘的手熟练地翻过来调过去。待孩子们洗罢澡回来,油饼儿也就烙得金黄黄香喷喷地冒着油儿被摞起了一大摞儿。几个孩子就欢欢跃跃地每人拎上一个,狼吞虎咽了起来。烙完油饼,婆娘就又找出几根逢重坊集时买回的黄瓜,洗净,拍拍切切,放把虾皮儿,弄点油盐蒜泥之类,置于盆子里拌拉拌拉,拨出一盘放在孩子们面前,又找出只洋铁碗放上另一份,再拿上早晨煮好的咸鸡蛋和几张葱花儿油面饼,吩嘱声几个孩子,遂也就带上了院门,去了河东卫生院给尤二送饭去了。她原以为秋收秋种,卫生院的活儿也一定不轻,但去了后才知,诊室的门是关闭着的,而且连灯也不亮。她只好绕过前排收帽站的屋山,拿眼瞟向了右侧的药房那边。药房的门闭着,但却有微弱的灯光传出。
    婆娘就径直 走到药房门前,准备推门进去,这时,便觉有股子熏人的酒精气味儿涌入了鼻内。她知道 尤二这些年是有些儿馋酒的。一是尤二为官,虽说官职不大,然为官者自然难免要有吃吃请 请,有道是酒席桌上好办事嘛!二是尤二为医,医者普渡众生,那么,求的人就更多,礼 尚往来似乎也便天经地义,在情在理儿。另外,尤二又身在卫生院,诊室里也有的是酒精, 这是近水楼台的先决条件。所以,尤二喝酒也就从不花家里的钱。酒精兑点水儿,虽说度数 要比几毛钱斤的地瓜干白酒的度数高了许多,却还是解除了尤二不少的酒瘾。如此以来,婆 娘也就懒得去答理。她想尤二只要从今往后别再人鬼不如地干那种畜牲般的勾当,捅出什么 漏子,似乎比什么都好。
    ——"老尤,咱一前一后的相处也不短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 也该清楚了?不是我叶小米喝多了酒说混帐话!可是,我他妈的怨呢!怨(袁)大头啊!"
    叶小米?!
    婆娘似乎压根儿也没有心里准备,推门的手便又停下了。
    她在侧耳聆听着。
    "小米,我看你是喝醉了!不让你喝你却非要喝。这酒熊着哩,哪里会是你们女孩子喝 的嘛!"
    这是尤二的声音。
    "没醉!"女孩柔声细语的声调,又朦朦胧胧地传了出来,"我哪里就醉了呢!我——我这是同你老尤吐真言哩!"
    "那好,说吧?"尤二督促道。
    "妈的!我浪!说我不检点,就开我到这鬼地方,跟他妈充军似的!这也是人呆的?行啊 ,我叶小米在乎过吗?天高任鸟飞,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嗬嗬嗬!大有作为嘛!嗬嗬嗬- -"女孩流露出诸多的委屈。
    "小米啊,人活着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想开些,现在全国可都在搞运动,牢骚话说多了,别人知道总是不好。俗话说'脚正不怕影子斜'嘛!又何必要为那些儿琐事烦心呢?再说,你如今是天高皇帝远,一人管着一摊事,清闲、自在,我看挺好嘛!不然,我老尤想认识你这个城里人,能吗?小米,你说是不是啊?"尤二安慰着。
    "是啊,老尤你讲的是这个理儿!以前,我也曾把这些事儿看得很淡,可是,我到底是想不 通啊!"女孩余怒未消,仍愤愤儿不平道,"我惹谁了得罪谁了?要对我这样?我快活爱穿 戴 爱打扮,可身子是我自个的,碍别人屁事?竟害得我有家不能归,连家人都另眼相看,好似 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嗳!小米啊,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来,伤心事儿 咱甭提了,喝酒,喝酒。"尤二劝慰道。
    "好,越提越他妈犯忌!不提了,不提了,往后 ,我叶小米在小武河,人生地不熟的,可全仰仗您尤大哥多关照关照喽!"
    "行!在这有 啥困难你就找我。我老尤一定帮助你!"
    随后,酒杯清脆的碰撞声便传出了药房。
    "呸 !不要脸的小妖精!城里浪得还不够,如今又到乡下摆弄风骚了!还多关照哩!关照你娘个裤腰!狐狸精!"门外,婆娘虽没能骂出声来,但却也早已是气得不轻。
    ——叶小米,这是 位来自于邳州城里的姑娘。是奔着小武河的编织手艺而来的。
    早年,一种幼名为"黄草" 的草本植物,不知何人从哪里引进到了邻省的郯西(山东郯城西部)一带落了户,遂就也引出了方圆几十里姑娘媳妇们的巧手艺。也吸引得农家人种植黄草成了风。夏日,农家人将自留地细心整修好后,便把购得的草种均匀地撒在地垅里,经过不断地水浇、施肥,黄草便不知不觉间就长得葱葱郁郁人头般高矮。然后,就用镰收割,在毒毒的日头下晾几个太阳,再经历几个夜间的露水过滤,码在地窖内或是备好的特制的水泥大缸里,用硫黄熏过,再晾晒上几个上好的太阳,便可拿到集市上去卖,或经过巧媳妇灵姑娘的秀手儿编织出各色各样精美别致的草帽,都不乏为农家人理财赚钱的好路子。更是当时农家人不可缺少的一项家庭、个人私房的好收入。由此,遂就有了仿效,你追我赶,将往年绣花的功夫,潜移默化地转到了这省时省事省力的手工艺品上。后来,越来越大的编织气候,也就循年递增蔓延,冲击着两省县的外贸系统,引发了邳(江苏邳县)、郯(山东郯城县)之间的贸易磨擦。如此,各自间便在自己的县界边缘增设起了草边收购网点,以便拢络"财神",不至于外流对方。就 这般暗中较劲,各不示弱地打了几年的贸易仗。
    这样,小武河作为邳北的黄草种植基地,也就常常要引来一些县外贸系统的领导,下乡参观考查,并决定在小武河最终增加了草编收购分店。县上来人自然很清楚,小武河贯通东西,乃是连接着两省界的边缘纽带之地,一旦有了分店,只要价格看好,此举措不但可抑制当地财源外流,而且还完全有能力牵制对方的财路,使得方圆几十里的草编生意在此交易。庄稼人靠的是种地为本,图的自然也还是个实惠。你一顶草帽比人家高出毛儿八分的,抑或三两毛钱,年轻的姑娘媳妇必然就会舍近求远。三两毛钱,虽不算多,但在那年月毕竟是半斤猪肉价格!谁不会算这笔帐,恐怕连三岁孩子也懂得钱多不压人的道理!所以,县上就同小武河签了合同,大队出了卫生院前排临路口的商店那两间西屋的空余房子,作起了柜台增加了"小武河收帽站"。由此,叶小米就这么首当其冲,在年春天时被派到了小武河,干起了一人管辖着三名临时工的收帽站站长。
    姓叶的女孩刚到小武河时,无论是气质还是穿戴,的确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农家人惯了乡 村的日月,青条绒蓝卡叽,洋红洋绿的,裁裁剪剪,缝缝制制,穿在身上,便就深感自命不 凡,美得天仙似地不知个东西南北。可见了叶小米之后,小武河的媳妇姑娘才真的傻了眼, 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原本儿是大得多,大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叶小米如火一般撩拨起了媳妇姑娘的心。人们仿佛还没有忘记姓叶的女孩年春上来小武河时的情景:紧绷绷的牛仔裤贴着腿和臀部,让身子的轮廓裸露无疑,伴着束在裤内的红色衬衣,以及外面套着的一件圆心领纯白羊毛衫, 衬托着她那柔软亮丽的长发,就让她那张白净红润的脸庞,如同绽开的花朵一般,显得风情 卓越,美丽大方。小武河人何时见过如此天仙美玉般的女孩?当然,季节的转换,却更使得叶小米的装束带给了小武河人的另一种风韵和享受。譬如,夏日的长裙,秋时的套装,再陪伴着自然扭动着的臀部,趾高气扬地耸起的前乳,无不令人心悦诚服地藏匿起无端的激情和向 往。更让那些儿姑娘媳妇们自愧弗如,内疚难堪。叶小米就这么走入了小武河人的心里,荡涤了小武河人自以为是的标准。并成了人们为之琢磨、议论的焦点。
    议论琢磨的同时,当然也令小武河人或多或少地还是听到了一些有关她在城里的闲言碎语。有人说这女孩确实像米粒儿似的白净清爽,可再白净清爽的米粒儿不也还有掺入砂子杂质的道理吗?所以,人们也就觉得她美、俏得令人猜不透,说她姿态眉眼儿怪怪的。有人说这女孩原本儿是属猫咪的,闻不见腥味儿就蹄爪乱动地不怎么滋润,20岁出头就搞得城里那么多小伙子争风喝醋, 打架斗殴,单位烦,家人厌;甚至说她同几个小伙发生了关系,打了胎——亦真亦假,也就不同程度地灌输给了小武河人,灌输到了尤二婆娘的耳朵根子上。所以,有了纷云众说,婆娘也就会自觉不自觉地要注意注意叶小米的长相,叶小米的穿衣戴帽。吃盐打油的,去商店总是要路过收帽站,也就免不了朝叶小米望一望儿,瞄一瞄儿。虽说谁和谁也不打招呼,但叶小米白净细嫩的脸蛋儿她不陌生;穿戴打扮她也清楚着;还有叶小米线条分明的身子,颤悠悠的双乳,更令她观得仔细看得明了;让她眼花缭乱地顺着别人的秤杆儿往上爬,顺着别人的说法去揣磨衡量--也就确信无疑地认为:叶小米是个浪荡劲儿奇足的女孩儿。倘或不然,她咋的好好儿城里不呆,却偏偏儿被捣鼓到这穷得叮儿当啷的小武河来哩!呆在城里,风不打头 ,雨不浇脸,那岂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更自在?然而,她又不得不承认,作为女人,叶小米的确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是个无可挑剔的、精雕细刻一般的女人!而女人倘若漂亮得超越了界线--过了火,谁又能准保会安分得没有事事非非?武松为啥要杀嫂?不就是潘金莲漂亮得眼馋了西门,成了男盗女娼,才被说书人挂在了嘴角耍起了皮子?--如今,尤二这狗日的不也又鬼迷心窍了嘛!谁敢说以后不会出事?猫儿见腥还又抓又挠哩!何况这叶小米又是这么搅燎人心景,像红杏一样美得滴溜溜,玉一般光润滑爽……一时间,这思维和想法便苍蝇蚊子似地飞来叮去着,咬得婆娘恍恍惚惚,大脑一片空白。
    药房内又传出了对话。
    是尤二的声音。"小米啊!你长得漂亮,其实在单位招些儿妒嫉、闲话,也在所难免。不过 ,现在的医学还是可以证明你的清白、帮助你消除周围人的责难与误解的嘛!又何不去试一试呢!"
    "证实给他们看?"叶小米显然有些儿激动,"他们?——他们又是谁?哪路子神仙?我为什么非要证实给他们看?他们与我有什么关系?够资格吗?"
    "可你总不能忽视了这个现实吧!虽说传言在暗处,不也能照样儿致命伤人?再说,你还年轻,总还要选择 对像嫁人嘛!你能让你将来的男朋友也疑神疑鬼的吗?"尤二开导着。
    "对像?男朋友? 那又怎么样?不行,咱姐们就拜拜!这年头,只要是不坐监牢狱,谁离了谁共产党也还得给碗饭吃!当然,蹲监牢狱每天不还有八大两?怕啥,一人挣钱一人花,更自在。"叶小米 很不在乎。
    "当然,话是可以这么说,但你小叶却实在不该有这等想法!你以后的路毕竟 还很长嘛!"尤二仍以年长者般的身份安慰数叨着叶小米。
    "老尤,你这话又不对了!人嘛!只有老少大小之分,说到底也就都他妈的那么回事儿!谁比谁怎么样?谁心里都有一面镜子!可镜子是光照别人而不照自己吗?人总该平等交往吧!为啥就不能少点儿虚伪,多些儿真实的东西呢?赤赤裸裸的,不矫柔造作,不耍心计,活脱脱的,这社会不就太平得充满美好了吗?可到头来还是明争暗斗,你整我,我折腾你,搅尽脑汁,想尽法子,令你躲无地方躲,有理讲不清,活着累,死了也还得踩上一脚,让你像臭狗屎似的!譬如我爸爸,教师 当了几十年,从未想过要怎么样!可到头来,不是竟栽倒在了他亲手教出的那帮乳臭未干的 学生手里?人被整死了,却也白死了!天理何在?公理何在?妈的,都他妈假的,假的!"
    叶小米情绪亢奋地喟然着世态的炎凉和不平,听得门外的婆娘也不免惨兮兮的,她不知道 姓叶的女孩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一段人生际遇。
    "可是,你叶小米能改变得了吗?你不能,我也不能。对你的家庭遭遇,我也很同情,但也只可同情而已。一个国家处在一个特殊的环境里,这是整个民族和社会的气候。尽管我们都是普通人,弄不懂,也理解不透,但它却肯定有它的道理。单位与单位,个人与个人,上级与下级,利益冲突,权力碰撞,也就肯定避免不了。况且,国家与国家之间有时不也难以睦邻友好吗?这就是利益的碰撞、磨擦才有了矛盾。当初,我们为啥被开到了乌苏里江?不就是防犯苏联人吞噬我们的国土吗?如此看来,妒嫉,鄙夷,你争我夺,也就自然而然构成了社会的本来面目。假设没有这些,那么我们岂不早已实现了共产主义?早已趋向与大同社会?所以,现实总是会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困难和异想不到的事情左右着你我他,但我们怎么办呢?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顶着它迎上 去,然后再想法克服。牢骚话,消极思想,这些恐怕只能伤害自己,有弊而无利,最后还不 知会搞出什么样的结局。你说是不是这样,小叶?"
    尤二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试图安定下 叶小米受到创伤的心。
    "哼!老尤,行!你……还就真不愧是位思想工作者……瞧不出,真的瞧不出你还有这两下子!不过,你这两下子对我可是失去了作用的,我不属于你管辖嘛 !"
    叶小米流露出不敢苟同的感慨。
    "哪里,我怎么可以管着你呢!我不过以事论事罢了。"尤二解释着:"做人嘛!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风雨坎坷,但总还得活着不是?所以,想开了,也就没那么多的烦心事了!人嘛!本来生命就很短暂,又何苦要背着沉重的包袱把自己压得难以喘息呢?来,陈芝麻烂谷子的,咱今儿悠一边去,不提不扯了,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嘛!"
    "好,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妈的什么瓦上霜哩!喝。"
    伴着叶小米的话落,一阵清脆的瓷器碰撞,便再次叮当地传出了药房,传入了婆娘的耳朵根子。
    "嗳? 我说老尤,其实你这人也不容易的,是吧?"叶小米说道。
    "从哪方面说呢?"尤二接话道。
    "你的家庭,似乎不是太和谐对吗?"
    "没有的事。"
    尤二矢口否认。
    "真心 话?"
    "当然。"尤二说。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那个叫汪祝英的为啥往你药房跑得那 么勤快?而姓汪的男人又是怎么变成了白痴呢?你敢说不是你们以前曾有过那么一腿造成的?"叶小米追三追四道。
     "不是,绝对不是。小叶,这种事可不是胡扯的!工作关系!哪 有胡来之理!"尤二竭力分辩着。
     "真的纯系工作上的关系?"叶小米仍流露出不信的口 气。
     "绝对工作关系。"尤二肯定道。
     "瞧瞧,脸都红了!嗬嗬!脸都红了!"叶小米 疯了似地笑着说着,"姓汪的那眼神姿态瞒不过我的老尤!别忘了,我们都是女人!女人对 女人的观察,只需稍稍留神,便可一览无余。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今姓汪的男人已成了个 精神病,心里堵得慌,即便与你老尤有那么一腿两脚的,也无妨嘛!两厢情愿,没人弄得你 去游街示众!别人又何相干?老尤你说是不是?" 
     "小叶,我看你是真的醉了。"尤二急 切地说。
    "没醉!老尤你先别打叉——其实我是逗着你玩的!你们俩几次我——我都知道——知道——那个中午——对不对?——不过——不过每回我都绕开了—-嗬嗬!——绕开了——信不?——嗬嗬嗬!——姓汪的女人也够难的——够难的——女人——女人呢!—— 嗬嗬——"
    叶小米时断时续地总算把话说完了。
    但置身在门外的婆娘却也早已听得傻了眼。
    ——日你娘啊尤二!原来你竟然和那姓汪的婊子还这么藕断丝连!这么说,你狗日的以前竟是一直都在耍弄着老娘的了?
    婆娘就这么在心里暗自儿骂着。同时她也明白,眼下 ,姓叶的女孩与尤二似乎还谈不到会有那种可能性!以后呢?长时间的磨耳边子打牙,影子长影子短的,又那般俊俏得一掐一泡水儿?真的假的说得清吗?当初村人对袁敏与尤二的议论说法,不是也来源于一起共事,由磨耳边子打牙所引发的吗?何况,这尤物又这样燎人,且还是个城里的?是个男人还有不想三想四的?如今都坐一起喝酒,扯那令人倒胃的话了,还能免除有个醉酒闪失?……渐渐地,婆娘便再次地恨从悲升,眼前也就不留余地地便浮出了以前——张张女人不同的脸,一处处光滑扭曲的裸体,丑陋肮脏的表情……孤魂野鬼般地张牙无爪着朝她扑面袭来,绞痛着她的身心,让她举足无措,又无可奈何……或许就是这个时候,一个意念便歇斯底理地从灵魂深处崩出了。而且,竟然还那么强烈,那么令她不容置疑……她就这么在翻滚的思绪中,急火火地跑回了家。急火火找出了割麦用的镰。镰上已生出了黑乎乎的铁锈。她用布将铁锈擦了擦,然后就挑灯来到了院内的水压井边,抄水磨 刀,开始了夜战。
    镰在磨石上"唿哧——唿哧——"地划破着静夜,也划拉得令人心里恍恍然而又不可终止。
    悲哀又凄苦的婆娘,心里仿佛在啪哒啪哒地滴着血。
    婆娘已无法记清那镰已被她磨了有几多时辰了。只晓得气火攻心使得镰和磨石就像幽灵似地吸引着她,让她磨去已久的郁闷和压抑,将恐慌和不安毫无保留地移到了镰上。她把镰磨得刃薄如纸,寒气袭人。磨到了东方已渐渐地泛起了鱼肚一样的白色,日头落到镰刀上,刺得她双眼灼痛。这时,她才收灯回屋,将镰藏匿在了隐蔽的床底旮旯里,又开始忙起了一家人的早饭。 
   
     10
   
    日子说快也快,便又转到了年冬天。不知不觉的时令又将瑞雪扯到了农家人的院落、房顶上 了。尤二回家过夜的次数也渐渐地缓减了下来。冷清的冬夜在吞噬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又把 婆娘带到了心事里了。
    叶小米已经走了。被调回县城去了。收帽站里安排了个年轻白脸的 小伙子当了站长。
    对于叶小米的调离,小武河人又闻到了不少的说法。这说法,婆娘自然 多少地也闻到了。不过知道得比其他人晚些罢了。
    姓叶的女孩是被汪祝英弄走的。 小武河人家喻户晓地这么传着的。说是汪祝英经常碰到叶小米有事无事地泡在尤二的药房里 ,后来,县里外贸的工艺美术公司来车拉帽子,汪祝英就把来人叫到了大队部里,就同来人 谈了叶小米如何如何跑药房,如何如何……云云。不久,叶小米也就与一些要好的编织女孩们告别,说她父亲死后,母亲一直没人照顾,眼下终于能有机会回城了。叶小米就这么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小武河。然而,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汪祝英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小武河人似乎没有真正弄懂其间的来胧去脉。人们不相信叶小米这么个水嫩的姑娘会同尤二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叶小米毕竟是个城里的女孩,即使生活中泼辣些儿,不拘小节,但她还不至于分不清是非的黑白。尤二对叶小米会有什么好处吗?没有。他能给叶小米帮上什么忙吗?这也绝不可能。而相反的是,人们却相信这是汪祝英的情有独钟。小武河人似乎还忘不了繁仁疯了之前的那些儿反常的表现。疯疯癫癫的繁仁不是蹦蹦跳跳地吆喝"老婆睡男人喽!老婆睡男人喽!"吗?所以,叶小米的回城也就只能成为一个"谜"悬在了众心的心里。
    但不管是什么缘由,这对尤二婆娘似乎都已无关紧要了。婆娘心里所装的想的是绝对与其他人不同的。因为在她的主观意识范围里,所潜藏着的却是汪祝英暗地里在同叶小米争食着醋坛子。尽管她也认为叶小米绝对不可能给尤二留有丝毫的好处。但这些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尤二。她觉得尽管她已经多次地原谅了他,并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迁就、忍让、克制,但一切努力却还是白费。男人的所做所为已彻底让 她丧失了起码的信心。由此,她也就觉得再不能原谅和继续迁就了。姑息下去,无疑便形同于放虎归山,那么,等待她的只能是越来越糟,越来越令她无法收场。她实在不敢想象,以后还会有什么样大的纰漏在等待着。她再也不愿做那种擦屁股的角色了。那样,她就越来越 没有了自己做人的尊严。所以,必须得快刀斩乱麻。是的,必须得快刀斩乱麻了!为了尤家 的后代,为了她自己,她必须得这么做!
    所以,这一天晚饭后瞧着孩子们都不在了身边, 她便问起了尤二:"你今晚有事吗?
    "男人说:"没有。"
    "没事那就别过去了(指河 东卫生院),在家睡吧。"
    婆娘若无其事地样子说道。
    "行。"尤二说,"反正也怪冷 的,不去就不去。"
    如此的一连几个晚上,尤二都在家里过的夜。婆娘显得精力充沛而又 百般殷勤,颇令尤二惟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倒头后更像死猪一样,睡得安适 又滋润。
    这样又捱过数日。婆娘依然如故。精力旺盛,令尤二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倒头后仍像死猪一般呼噜得如雷灌耳,睡得安适而又滋润。
    尤二似乎觉得好久已没能感 受到这种夫妻生活了。尤二哪能不滋润?哪能想到这却是婆娘酝酿的阴谋?尤二做梦也不会想到。
    这夜,重蹈覆辙过后,婆娘没再犹豫。她拿起了那把藏在床底下的镰。瞧着熟睡了 的男人,婆娘把镰在灯影处照量了照量。瞟眼尤二,观观那刃薄如纸的镰。再瞟眼尤二,再 观观寒气袭人的镰……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复反得婆娘便心如刀绞,泪水也便无端地垂落 ,垂落,就又再次垂落到了阉割太监的故事上了--就有了尤大家的声音:"……太监的玩 艺儿早已被皇帝令人给割掉了。要是不然,那皇后怕就会真的不安稳地要与那太监养汉了… …"婆娘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然后喃喃自语地埋怨着:"尤二,你个狗日的!你不该一而再 再而三地来逼我啊!怪就怪吧!反正,我一辈子侍奉你狗日的……"遂也就撩起被子,一只手捏住了尤二赤裸的玩艺儿,眼睁睁地便"唿哧!"了下来。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便 狼嗥似地划破了寂静的冬夜,尤二便倏地坐起,两手急切地捂着白茬茬的半截玩艺儿,然后 ,又砰然倒下。
    婆娘呆若木鸡。一手握着血淋淋的玩艺儿,一手握着寒光闪烁的镰,不知 该怎么办好了。
    惊吓,使得小女儿雪趴在床上哭声不止。
    尤亮,尤明,尤光三个儿子也 都披着裹着棉衣棉被在惊异中跑了过来,几乎同时目瞪口呆地望见了母亲手里的东西。
    瞧着惊慌失措的孩子,婆娘这才意识到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才慌乱地将手中的两件东西扔到 地上,悲恸欲绝地哭了起来。她真的想对孩子们说:您答的玩艺儿已经被割了,毁了,他再也不会去风流去找野女人了,从此,你们也可以堂堂正正在小武河做人了,再不用受人歧视 ,令人瞧不起了!但她却没说。也不能说。
    "娘,娘?答都死过去了,你还哭个屁!"大儿子尤亮急切切地已无法顾极了语言的美丑,朝着母亲哭腔地吼叫着。
    "啊!你说啥?说 啥?"婆娘这才恍惚中有了清醒,然后又慌乱不堪地吩嘱着:"亮,你快……快把绳子上的 毛巾拿来?"
    尤亮赶紧拽下毛巾递到娘的手里。
    婆娘接过毛巾,又顺手拿起床头上的一沓卫生纸,然后又同毛巾一起捂在了尤二汨汨淌血的玩艺儿上,又吆喝着儿子从抽屉里找出了家中备用的纱布,这才缠缠裹裹地将卫生纸及毛巾绑在了尤二腿根及臀部。待一切麻麻利利地做过,才吁了口气儿说:"亮,你赶快和你弟弟把平板车装上,拉到门外,好拉您答去 医院。"
    尤亮和尤光便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又以最快的速度把平板车弄好拉到院门口 。
    一家人这才抬头的抬头,抬脚的抬脚,用被子将尤二裹罢好,弄上了平板车,并疯一样 地朝十几里外的公社医院奔去。
   
                11
   
    尤二住了院。婆娘的忧怨、仇视也一股脑儿地发泄出去了,但自己也瘫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把男人毁了,可自己不也毁了?以后的路该怎么个走法呢?她似乎还不曾有过明确的 答案。她只想到只要把尤二的玩艺儿割掉了,尤二就再也不会惹事生非了,其它方面她真的 还没有来得极细想。或许,她压根儿就还没有顾极到,想尤二的以后该怎么办,而她又该怎 么办?
    真的,她未曾考虑过!
   
                   12
   
   
    尤二没有死。活过来了。但活着真比死了还难受。
    尤二只留下了小半截儿的家伙。这半截 儿的家伙害得他竟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虽然时常疼痛难忍,可也只好终日用被子裹着头蒙着脸,凭谁也不愿见。
    为这事,婆娘事前与医生们曾作了专门交代。鉴于出现意外,大夫 们也只好都守口如瓶。不过,婆娘为啥竟狠着心儿割掉了男人的家伙,医生们却是再明白不过了。而对于孩子,婆娘当然更是陈述着厉害关系,并左叮咛右叮咛,要求孩子万不可说答 那玩艺儿是娘给割掉的。并说尚有人问起答住院的缘由,就告诉他们说是答那玩艺儿长了块肿瘤,医生才给割去的。孩子们也就听话,就如实说答那玩艺儿是长了肿瘤才被医生给割掉 的。并且还颇有心机地添油加醋着,说不割的话,答的命怕就难以保住。弄得婆娘多少回听着,心里都酸酸的像刀割一般,老是伤心泪落。
    但不管怎么说,小武河人毕竟又多了一桩子美妙新鲜的趣闻。人人都知道,尤二的家伙是长了块肿瘤被医生给割了的。详情如何?却 没得谁去问。也不想多问。反正,大家晓得,尤二的宝贝儿没了,从此就再不能同婆娘干事了。而且,连尿泡尿也会像婆娘们一样,蹲下便会把地上尿罢出个坑窝儿,再不会如同先前 那般洒洒脱脱,捧出玩艺儿水笼头似地挥洒恣意了。由此,众人就觉出了好笑,油然间又会升出些许的同情与怜悯来,觉得尤二的下半辈子有点儿可惜了,要过上半辈子阴阳人了。
    然而,就 在村里人对尤二聊表以同情和怜悯的时候,可另一件事情却又让人不免糊涂了起来——先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吆喝着"老婆睡男人喽!老婆睡男人喽!"的繁仁,却突然在悄无声息地失踪了一段时间,如今竟又没事人一样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而且,出现的繁仁种种迹象表明,他压根儿就没给周围人留下半点儿精神病患者的模样儿。由此,众人就顿觉蹊跷、纳闷儿。便就有了表叔爷们的问起了他,说繁仁你的病好得这么快,是在哪家医院看的先生?繁仁就有些儿莫名其妙,两眼珠儿瞪得凸凸儿的,说谁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哩!问的人就更加迷惑了,左瞧瞧繁仁,右瞧瞧繁仁,然后讪讪地,说繁仁你真的没病?那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了你的人影儿?繁仁就摆出副气哼哼的样子,说见不着?见不着就说人家有了病?少见多怪!问的人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少见多怪。如此,便也就扫兴地不再多嘴。不过,小武河人似乎又到底觉得还是弄明白了点儿什么——孟繁仁原来竟是没有病?那么既然繁仁没有病,又何苦要装熊卖傻的呢?如此,众人就又骂起了繁仁,说繁仁是个狗日的傻×!至于繁仁到底傻到了哪个份上,小武河人却又各有心路不便于说——繁仁是晚辈。所以,小武河人也就不便将晚辈人的事儿当成口头禅了。
   
   
                     13
   
   
    这以后,小武河也就搞起了土地 承包。
    老大队被撤消了。原来的6个自然村也相互成立了村民委员会。小武河作为其中之一的行政村,把握"朝纲"的也改由了一帮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后生们。先前在班子上的尤二和汪祝英便同时被淘汰剔除了下来。收帽站撤了。商店解散了。卫生院也无法存在了。商店、收帽站、大队部、卫生院这些儿不动产的房子,也因地制宜变卖给了附近农户成了 住家。得来的钱也平分到了各村民委员会的帐下。就这么,老一代的"伟业"、"功绩" 也同历史的尘埃似地被存封搁置了起来。各村便做起了各村时下该做的事情。
    但鉴于卫生 院的医疗器械和药品的处理,新的班子们便统一了口径,通过一项"章程",以低价卖给了尤二,款项也折到了小武河新的村委会身上。这么一来,尤二的被淘汰和取消卫生院所带来 的那种孤独与寂寞,也就跑得一干二净。如此,尤二就根据自己行医的专长,向新改的乡里 报了申请,得到批复同意后,便在住家三间老屋的基础上,新添起了两间偏房,率先在小村 里办起了乡里、乃至全县唯一一家登记注册的私人诊所。
    诊所有了,尤二也就又有了事情做了。从此,乡里乡亲们便又一改往日大队卫生院撤消的诸多不便,纷至沓来跑他家里看病了。由此,常来常往的人中,也就免不了碰上一些表里表亲,庄邻庄东同辈份的嫂子婆娘的找外快,寻开心儿,说老二你也是的,你说你当初什么地方不能长出个瘤子,怎么就偏偏儿 往那旮旯里冒哩!而且,这么多年过来了,没了那宝贝儿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慌慌?尤二也装摸作样,说咋能不慌慌哩!感情你还会舍了老头子的给我安罢上?婆娘嫂子的也就挤巴挤巴眼睛,神秘兮兮地撇撇嘴儿,再瞪眼尤二,说甩子你想的美吧!当初若是注意点儿,又何 愁亮他娘守活寡儿耐那份儿洋罪?尤二也就恣悠悠地,说怎么样?舍不得就舍不得,曲里拐弯的放空炮,算啥?婆娘嫂子的就自鸣得意,说那是自然,谁会像亮他娘,守着个阴不阴、阳不阳的玩艺儿,干着急可就是使不上劲哩!尤二听了,就摆出副要解裤子的架式,说阴不阴、阳不阳,这话可是你说的,那咱就试罢试罢,看看到底是管用还是不管用?嫂子婆娘的 也就不甘示弱,激将他,说甩子你真有种就亮在当面上!咱别光旱鸭子过河——不知个深呀浅的!尤二说,真想见识?婆娘嫂子的就说,谁同你开玩笑!不过,你老二可别是猫头鹰儿报喜——丑鸣在外?尤二就果真儿脱了裤子,而且还发着狠儿,说你们这些鸟婆娘,今儿我非得让你们尝个鲜儿不可!哪料婆娘嫂子的瞧着尤二开着玩笑动了真,便也就顾不极了观瞻地撒起了欢儿,窜得比个狐狸子还快。并且,边窜着边还嘻嘻哈哈地骂着,说老二你个臭不要脸的,那玩艺儿没了却还想逞能!我看你真是拿着碾盘打月亮——不知天高地厚哩!尤二的声音也在婆娘嫂子的背后撵着追逐着,说你别光敲着空碗儿唱大戏——寻我个穷开心啊! 你瞧,我这玩艺儿还真的管用着哩!嫂子婆娘的就说,那好啊!还是留给你老婆用吧!
    ——尤二就这般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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