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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的诉说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30日10:18 作者:孟庆龙
当我真正地把你推入到了他的怀抱之后,我才意识到了,我原来竟是个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傻瓜……
    
    秋夜
    这是来自偏僻乡村的浮躁了的秋夜。
    苏北平原被暮霭所吞噬缠裹着,使得广袤的乡村暮空 宛如涂抹过了墨汁一般。星星极不情愿地缀嵌在了那“墨”的里面,影影绰绰地把月亮捧举到了中天,使得月亮将冷清的光洒在了秋的旷野,也洒给了那些儿摸着黑忙秋的小武河男人 女人、老爷们少汉子。偶尔,那里的人似乎还能看见流星远远地划拉出一条长长尾巴的弧线,穿透人的视野,一闪即逝。武河人已无暇顾及了老辈子人的传说——是凶是吉是祸是福了。他们在赶着秋夜的凉爽,掰着那属于自家责任田里的玉米苞谷。或披星戴月,或肩扛车拉,捣鼓进 家里,饭渣子在嘴巴上两手儿一抹,还得马不停蹄地挑灯夜战着。
    秋收秋种,农家人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见缝插针也还是忙,忙,忙。忙得腰酸腿疼,脚板跟儿打在屁股上,睡觉呼噜声如雷,醒来还得及早下地。——收,耕,施肥,种,哪样儿也误不得。节气一过,下年小麦就会遭损欠收。比不得城里人,上班按钟点,月底拿工资,农民一年四季最重的是 节气——命根子。
    十余年的兵当得油了也懒了,春节、仲秋也就从没能回家团圆过。而一旦想起,却又由不得了自己,于是,也就置老婆孩子于不顾,独自请了假回苏北老家探亲。 光想着十五的月圆,其实却早已忘了仲秋的忙种。虽说自个原有的那份责任田也早已在几年 前改转成拿工资的兵(志愿兵)而被划拉掉了,庄稼活也已生疏,但父母都还健在农村,小 武河毕竟又是生息养大的故土,赶上了,就还得干,而且得真干。不然,闷着闲着呆在家里 ,眼盯着二老驼背躬腰在田地里窜来窜去,汗水挥来洒去地受累挨晒,不是个滋味,情理也 难容。所以,忙来忙去的,脸庞黑了,脊背也淌了油,但赚回的却是邻里邻外婶子大娘们唠唠叨叨中听的话,心里也就得到了慰藉,舒坦得不行。便觉得自个儿还行,总还是个农民的种揍的,根在此,本不能忘嘛!
    这晚,顿觉忙得浑身刺挠又累又乏,便摸黑儿跑到小武河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饭后,碗一撂下,一家人就又坐到院子 里说话拉呱地剥起了玉米苞谷,剥着剥着,院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随后,自行车便唏哩哗啦地一阵子乱响,瘦子文杰就突然间闯入了我的视线里。
    ——“啊?!瘦子…… ?”我没有想到。
    文杰已踏入了院内,在灯影里将自行车置放到了水压井旁边,这才转过身来朝着惊魂未定的我埋怨道:“武河,你小子也真行呢!回来了连声招呼也不打!要不是今儿听别人说碰到了你,赶明早我一走,咱兄弟俩怕又不知要猴年马月能见上一面了!”
    文杰是我一起入伍时的战友,也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因十年前在云南前线参战时荣立了二等战功,复员时便被安置到了连云港铁路上工作了。而今,据说老婆孩子也都农转非入了铁路口,置身于海滨城市,小日子过得还是蛮不错的。算起来,我俩也真是天各一方有七八年时间再没见面了,如今,老同学还有机会相遇,也实在是一种缘分。
    瞧着依旧瘦猴一般模样的文杰,我也不免戏谑地玩笑着:“到底是你瘦子,猴耳朵灵便!”
    文杰就乐哈哈地笑了,瞪 着那因脸庞过度的刀刻斧凿般消瘦而显得溜圆凸鼓的眼睛珠子,当胸擂了我一拳,说:“真 他妈想你!”
    “不想是王八蛋!”我说。
    “拉倒吧你武河,”文杰摆了摆手儿,连讽带刺地样子,“有了个城里娘们儿,眼里还会再有咱兄弟?逗谁?你也甭说想,若是真有那心思,我他妈去省城看你去!”
    我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语。
    这时,母亲便从旁边接过了 话茬子:“你们这两个小种,说的什么话!”
    文杰听了,也就憨憨地笑笑,说:“婶,您别拿怪了。我们兄弟在部队习惯了,一时半会也改不了口!不过,以后我们一定改,一定改 !”说罢,文杰就掏出盒“红杉树”香烟,左散右散着,散过后,自己也点燃了一支,才又 转了话题,“说正经的武河,这次又蹦达到军区,有没希望?”
    “希望嘛!应该说也有也没有!可抓不住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我喟然道。
    “你会抓不住?”文杰有点不信,“ 一来部队那么重人才,二来你又有那么多的作品,难道在军区机关还不容易提起来?”
    “ 作品?那又算什么!”我只好摇了摇头,“现如今写东西的在哪儿不能扒拉出一沓儿来!算 了,算了,不提也罢!”
    “是啊!真的假的,现如今的事谁也说不清了!”文杰看破红尘似地。
    “你怎么样,听说家属孩子都办了?”我说。
    文杰说:“怎么样?还不是搬道工一个!当然,战场上没放下,也算拣了个便宜吧。领导照顾,老婆孩子也给转了,如今在车站里添个茶倒个水、打扫个卫生什么的!知足了!比起那些躺下的,咱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
    “是啊!”我说,“能知足就好!知足者常乐嘛!健康的表现!再说,每个人的一生本 来就有限,又何苦搞得那么狼狈那么累?能这样想,也还是不错!”
    胡诌八扯了半天,我才想起将瘦子文杰引进了屋子里。
    屋子里灯光很淡,一百支光的灯泡坠在三间正房的架梁上,却还是显出了农村人用电的节省与可贵了。赶上农忙还好些,倘或是农闲,那就只能靠煤油灯或烛光来打发消遣时间了。
    我泡上了一壶茉莉花茶,然后也就与文杰品着茶香聊起了家常。我们天南地北,工资物价,时事政治,部队地方地侃来扯去,扯来侃去了一阵子相关的或是不相关的,文杰就突然转变了语气,满脸庄重地谈到了我的另一位同学和战友的身上。
    文杰说:“银的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应该说,这是个颇令我觉得敏感的话题。多少年来在我的生活中,我一直都在竭力回避着这个话题的突然蹦出。然而,文杰却又 并没有回避地偏偏儿提到了这个话题。提到了银,我的大脑便立时间恍若上紧了发条的闹钟 ,神经质地绷紧了弦儿。我之所以不希望或不想触及这个话题,是不想再纠缠陷入以往的那些伤心景的过去,不想自寻烦恼地搅起波澜和涟漪。我已有妻室和家小,梦的过去也已早被现实击成了碎片。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时下,文杰既然提到了,我也就不能不去面对这个现实了。虽说,一切都已过去,与我似乎也没有什么相干相连了,但毕竟银的那里有她 !
    稍作思索后,我说:“不是大概,是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么说吧,那年你去了云南,从你那里回到军里我便探家了,正赶上他们的婚礼,银专门去找的我,以后就连通信也断了 。虽说这些年我也常有机会回来,但却再也没有登过他们的家门半步。后来,倒是听到过一些有关银的传言,说银还是花了钱买进了矿了,也有说她也去了,并且听说她在煤矿上干点小买卖什么的,但究竟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文杰说。
    “噢!那这不挺好吗?”我说。
    “唉!何必当初呢!”文杰长叹一声,便潜意识地流露出一副极悲哀的样子来,“他(她)死了!”
    “谁?!你说谁死了?”我被文杰意想不到的话搞懵了。——是他,还是她?而且又是怎么死的?
    “是美,她已经死了!”文杰语气平淡地喃喃着,“年春上我去徐州出差,顺路到银那去看看,才知道的这件事!去年秋上死的,银说是血癌!”
    “美,她已死了?”我惊疑地瞧 着文杰,真的怀疑他是否在骗我或是弄错了。然而,文杰的表情却分明又在传递给我一种不含虚假的成份。
    一瞬间里,我的大脑仿佛被庞大的气体挤压着,由渐渐的麻木而趋向于炸裂——心更是被揪着裹着笼罩着,像被偌大的铅块堵住了似的。
    “她死了?死于血癌? ……”
    我在心里反来复去地重叠着这句话,但是,仍有所不信——你死了?你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你才享受了多少人世间的幸福与温情?你才经历了几多春秋?……可是,你却在这个黄金一般的而立年轮上死了!他妈的——可恶的癌症!当初,我坐在电视机前同战友们一起为《血疑》中的幸子所担忧挽惜得泪流满面的时候,我是绝对想象不到相隔了十几年后的今天,你意然也会延袭上了幸子的那种怪病的!——假如没有我们的初恋,你是否会有这种怪病呢?假如没有银的半道杀出,你是否会有这种怪病呢?假如……然而,一切假如却又是软弱的,苍白无力的。但现实中,我是曾祝福你幸福的,可是你却有悖于我的祝福;我是曾希望你的生活美满的,可是你却有悖于我的希望——你死了!竟然是死于血癌!看来你的死是确信无疑的。文杰他不可能也绝对不会拿这种儿戏来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文杰毕竟是我们之间可以信赖的传话筒——起着连接桥梁作用的通讯员——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相信你也是这么想的。难道不是吗?就连你的这次最后的永别,文杰依然在中间扮演了通风报信的角色 。倘或不然,我想我的这次探亲不会有第二个同我说起你的死!“何必当初呢!”文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能够理解的便是这话中像是隐藏埋没着某种埋怨的口气。可埋怨什么呢? ……
    “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曾经写过的一篇短文?”文杰凝视着我问道。
    “一篇短文? ”我在竭力搜索着原始记忆。
    “与美有关的。”文杰补充说。
    “与美有关的?”我寻思着,随后道:“难道是《远逝的云》?”
    “好像就是它。”文杰肯定地,“我也看过。”
    “这么说,与她的死还有关联吗?”我有点不可思议。
    “那倒不是,”文杰继续道,“ 不过,银对这件事却是很忌恨的。他说美临终前的好长时间几乎都是伴着这张报纸度过的。他说他也不知道美是怎样得来的这份报纸,就把它视为宝贝一样地去看去读,还时常莫名其妙地发呆,莫名其妙地哭上一阵子。银说他没有料到美会变得这么冷漠,会对他这样无情。他说他与美结婚之后,虽说夫妻间也难免吵架斗嘴,但他还是对得起美的。可美为什么十几年了,心里却还是总不能忘记过去,忘记另外一个男人呢?银说他很苦恼,他没想到美死了也没能让他得到她的心!”
    我一直都在静静地聆听着文杰有关对银和美的陈述,我没有插言。
    “看来,我们那时都是他妈的混蛋!”文杰述完后,骂道。
    我的心颤栗了,不知不 觉中,面颊已如蜗牛爬过了似的,两行清泪便无声无息滑落到地上。《远逝的云》——这曾是我很早以前写下的一篇追忆过去的短文。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情感,完全是对少小时的美好回忆。后来稍作修改,便心血来潮地寄给了一家专门刊载爱情生活方面的报纸,谁料还竟真的打动了编辑先生——刊用了。但是,却也撞在了你那双好看的眼睛上了,竟让你还珍藏 了这么多年?可是,你又是多么的糊涂啊!你怎么能这般认真呢?你忘了你那年同我惟通过的一次电话了吗?在部队的那年,我从军里给你打过的电话。你说“武河,让过去的永远地过去吧!”为什么临到了你,却偏偏儿就过不去了呢?真的让我一生都弄不懂了,一生都要背着这个遗憾了?也许,也许百年之后,当我的灵魂漫游到了你的身边,你会重新告诉我?
    ——这个秋,真的糟透了我的心境!
   
    纯情少女
   
    二十多年前,小武河终于有了属于自己像模像样的学校,是北京那位大人物甩掉《语录》摔死在了温都尔汗大草原的那年秋天。
    你走来了。伴着秋高气爽蓝蓝的天,踏入了小武河,流入了我的视野里。那时,你留着一条羊尾巴般的发辫,整洁疏松地耸拉在你的后脑勺上,伴着黄色的蝴蝶结,活泼得左悠右荡着。流海儿恰到好处地低垂于两边,裸露出你那滑美光泽的额头,衬托着红润细嫩的脸蛋儿。眼睛一张一合,明丽秀气得宛如一潭碧波秋水。还有那周正的美鼻梁,含着笑意的唇口,竟是那般均称地嵌在了你的身上,呈现出可人的丽质和天真的活泼。
    自此,我便开始注意,观察,窥视起了你来。
    你喜欢玩跳绳玩踢鸡毛毽子。在校舍前边间隔的梧桐树下,那么天真地没完没了地蹦呀跳呀转着圈儿,活泼可爱,伴着朗朗的笑声,像春风一样柔柔地滑入我耳内,掠走我的视野。这时,我就会立于不远处,静观仰止,直揣磨得你心神不宁,恍惚不定,你才突然停下,瞪着你那双好看的眼睛,撇撇小嘴儿,跺跺脚儿 ,再流露出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笑来,使得我心恍恍意乱乱不知所措。然后,你就会笑得更加开心,像个神秘的百灵鸟儿啼啭着歌喉。为我的儿时注入了微妙的添加剂,留得无数个绚丽多彩的梦境与画面……
   
    夏的恋歌
   
    青春苒荏,岁月伊始。我已渐渐地走向了成熟,你也变得越来越娇美。美得让我不由自主地 便想起了我们家那棵偌大的红杏树。红杏树座落在我们家门前的小武河堰上,高大雄壮,婀 娜翡翠,麦黄时节,那茂密如盖的翡翠中就会泛起一个个浅红的点来,预示着成熟,红润妖 娆得诱人往返留恋,馋涎欲滴。令我的心骚动,越发得不能自己。由此,我也就不由得弄懂了红杏熟透了的酣爽甜润了。
    这年,高考制度改革了。你没能考上大学,我也没能沾上老 子当支书推荐的光。还有文杰、银,我们都被淘汰了。
    翌年,我留了级。
    你也留了级。
    文杰、银都没有。
    那时,我们都才16岁,在生产队挣工分连半拉子劳力都赶不上。父母也不放心。后来,有同学说,你原本是去你父亲教书的邻省山东一所中学留级的,可无奈那地方远不方便,同学间也都陌生,于是,你才重又回到了母校。
    私下里,我便觉得很欣慰。又能见到你那张俊美好看的脸蛋儿,听到那悦耳的笑声,瞧着那小巧玲珑的身影,感受着那会说话的眼睛了。
    时间在昏头昏脑中伴着学业飞速地流逝着,有秩序而又无秩序。人也在无端的压抑和困惑中一天天丢三拉四了起来。很显然,无论我考上间或你考上,或是你我谁也考不上,我们都不会再有先前的那种心里平衡了,相见的机会势必不会常有,其结局恐怕也更难卜算……迷茫中,我只有渴望着,苦思冥想地煎熬着,等待着能够有机会将我的整个儿心捧举到你的面前,令你权衡挑拣后进行裁决。我就这么等着盼着,盼着等着,度日如年,恍恍不得终日,然而,终于还是让我拥有了你的裁决。这裁决也成为我一生难忘的纪念。
    我太幸运了。
    老师说,高考前要增加晚自习。分工时,也就点了我的卯儿,说武河你正巧同美相隔不远,又顺路,晚上从镇子回去,你俩就作个伴吧。老师当然不晓得其中个就 。
    从此的每晚,我便开始履行着这个堪称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不送到你那弱小的身影从你们家门洞里消失,我便不会恣肆地离开。
    记得那个晚上真好。我想你也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暖风徐徐的夏夜的。月亮朦胧得如同你的倩影,被众星捧着举着,深情地撩拨着旷野,让夜显得浓郁又神秘。
    你和我就那般离开了小镇,离开了闷人烦燥的教室,踏着来来回回留下了无数足迹的乡村土路,踩着月的影,回走着。月亮跟的很紧,总是在浓密的白杨树梢上爬行,偶尔,还会俏皮地透过枝杈的缝隙朝下俯视打探,将人们尊崇的“老人”形象抛得一干二净。旁边,是灰朦朦的麦田,灰朦朦的麦田正散发出诱人的麦香,并无边际地朝着周围黑黝黝的村庄延伸而去。村庄静谧在了暖暖的暮霭里,无声无息地润浸在了梦乡。也润浸着一对孤单单的少男和少女。我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着。只有夏夜的热风缠裹着温柔,浮浮躁躁地绕来绕去。绕得我产生了许多美好的幻觉和遐想。我期盼着蓦然间麦田里会蹦出一只灰色的野兔;期盼着会有猫头鹰划破静夜传出几声骇人的哀鸣;还期盼……在这种众多的期盼中,你会诚惶慌恐,不知所措,或靠在我的臂膀上,也许是扑入我的怀里,让我的身体贴着你的身体,聆听着心跳的涛声,展现出无数个五彩纷呈的蒙太奇式的电影镜头或电视画面……然而,夜却又是那么的平淡无奇,根本没能容忍我的幻觉和遐想成真。唯有“嚓嚓嚓!”的脚步声显得那么的沉寂和庄重。
    我说:“美,你觉得能有希望吗?”
    你说:“谁 知道。”
    我说:“再考不上怎么办?”
    你说:“那就只好种地呗!”
    我说:“种地,咱行?”
    你说:“咋不行,你有手,我也有手呀!”
    我就停下了脚步。
    你也停下了脚步。
    我端详着你的脸,你的脸被夜幕遮挡着,我看得很朦胧。“是的,你有手我也有手,合起来不就是一股绳?”我加重了语气地重复着。
    这时 ,你似乎才觉出了刚才的话被我钻了空子,便悄然低下头去,显得有点儿难为情的羞涩。
    月亮趴在树梢上不动了。路边的草丛里,蛾子不时地飞来撞去,还有爱凑热闹的瞎碰子(昆 虫的一种,飞起来如蜜蜂一样嗡嗡不停),啾啾唧唧的土蜇子,无不鸣唱着好听的歌喉。渐渐地,这种鸣叫便搅动得我的心狂跳不止,身上也仿佛燥闷出许多奇痒无比的汗来,我的双手已不知不觉地搬动了你弱小的双肩……但是,我却被你推倒在了地上。你边走边含混不清 地嘟哝着:“可恶!你可恶!你……”
    我无地自容。我没料我的灵魂竟促使我拥有了那瞬间的鄙劣行径。我像个误入了歧途不怎么高明的贼一样,尾随着你娇小玲珑的身影,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然而,我却没有向你做出任何解释。我知道任何解释都不可能替代和挽回我刚才无耻的举动。我只有一步步地跟随着你向前走着。直到把你送到你家不远的地方,瞧见了你们家的小花狗儿摇着尾巴吱吱儿叫唤着,跑到你的跟前舔着亲昵着你的脚,扯起你的裤角,你才停下。
    我也无奈地停下。
    你转过身来对着我,目光晶莹剔透,像要烧灼我的心。
    我的心慌乱无比,深感内疚和不安。
    我们对望着,对望着,一对陌路客似的。
    稍许,你说:“四眼(狗的名儿),去,谢谢!”
    小花狗儿就听话顺从地窜到我跟前,转过来 调过去,扯拽我的裤角,亲昵地舔着我的鞋子,让我受宠若惊,又浑身奇痒无比。
    “唉! ”随着一声叹息,你那娇嗔的语气便传入了我的耳内,“看来,我们命该如此!”
    我怯怯地瞧着你,但没敢再造次地多嘴。
    “我们都太专一了!”你说。
    我愕然。
    猛地,你却又转过了脸去,说:“武河,你放心,我等你!永远等你!”然后,便脚步轻捷地朝你们家走去了。
    我这才懂了你话中的含义,既惊又喜直到目送着你的消失。我才一蹦一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一夜,我被梦搅得翻来复去也没能睡好。
    从此,我们各自间便拥有了一个影子。
   
    谋事军界
   
    你说得对,我们都太专一了。
    你还说你留级其实全都是为了我,不然,你压根就不想再浪费精力。你说因为毕业时太过于疏忽,所以才想续上这个“结”。
    命该如此,的确想是没有用处的。尽管再次的淘汰依然不是滋味,可也没有办法。有得必有失嘛!那就防患于未然,也只能是寄希望于将来的后辈去努力了。
    为了逃离贫穷,逃离偏僻的小村,也为了将来 的某一天能够对得起你,我当了兵。虽说当兵的最初目的也存有着土包子想开眼界的想法,但最终还是为了你。
    第一年没当成。乡里的武装部王胖子部长说我年龄小,档案里一扒拉 ,终身遗憾!那是去北京。一览古都风貌,爬爬万里长城,游游颐和园,瞧瞧天安门,观观中南海,出出进进皇帝老儿们的三宫六院,体验那“一生不进京,等于白下生!”的人生古训,总也有了牛皮儿吹吹了。可无奈只差几个月,便被委屈求全地送到了《红嫂》的山旮旯 儿,聆听起了“沂蒙山好哎!”也罢,由淮海战场转移到了孟良崮,起码照像不再用假山做布景了。
    那年,一起进山的还有俩同学。一个是瘦子文杰,另一个便是银。
    我渴望自己 在军营能够有用武之地,能够塑造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生。像其他人一样,有一天将你随军 ,让你也过一派子贵夫人般官太太的瘾。我开始了努力,奋斗,去拼去搏,去付出心血付出 汗水,为名誉,更为将来。我在冰天雪地的训练场,伴着狂呼不定的山风,不惜冻得脚上淌脓,手上流血,耳朵上掉皮,脸庞催裂出无数道血沟;我早起晚睡地为老兵们打洗脸水洗脚水冲厕所扫卫生,争着去出公差勤务,到炊事班表现,甚至还不惜为长我兵龄的那些儿家伙 洗 那划拉上了地图的内衣、内裤……我晓得这是全心全意为“同志哥”服务不可缺少的表现, 更是我们人民军队的兵之光荣传统,我就这么默默地奉献,努力,付出着心血和汗水,但我却又实在不知这种奉献、努力和付出,又有多少是出自于真诚的善意,多少又是虚伪和饱含着水份的。我想两者间肯定是兼而有之的。但不管怎么说,我到底还是迎来了我满意的东西 ——迎来了连首长们的表扬,军事训练的达标,日常生活的典范;迎来了嘉奖,以及同团首长们坐在同一排主席台上,与大官小官老兵新兵们亮相;迎来了众星捧月般羡慕的目光和那些儿咂着舌根儿的赞美声……我想我是该给你去信了,该让你去除担忧,一起来分享这种幸福的喜悦了。我请了假,跑到了几里外的山区小镇,购回了一卷唯一能留下光辉形象的黑白胶片,又到机关老乡那里借回一部135照相机,真的没用布景便在炮身旁,训练场,野外 ,衬托着逶迤的山峰和蓝蓝的天幕,便“咔咔,嚓嚓!”地留下了美好英武的瞬间,冲洗后 ,我又左挑右选选中了两张“全方位”的标准像,放大后,才千里迢迢地寄给了你——连同 我几个月来的思念一起向你浮游而去了。
    我揣磨着,幻想着你看着信观着照片的心境,思量着你那曾羞涩的表情会舒展,红扑扑的脸蛋儿会滋润地更好看,你的美鼻梁会一动一动, 你的眼睛会迷朦朦地醉人,你的嘴儿会潜露出甜蜜的淡淡的微笑,是只有面对着情人才会拥有的那种陶冶的笑……然后,你会在夜阑人静之时,铺展开纸墨,皱起眉头,斟酌着字眼, 陪伴着柔情,寄语相思;或许你还会抄写上那首上古时的情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给我一缕朝霞,沾来一股温馨的幽香……由此,我的心便有了抚慰,人也会安逸许多。
    然而,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过去了,我却没能得到你的回音。我开始怀疑,怀疑是邮递员的粗心竟无意扯断了那会说话的“线”?怀疑你是否心有所变忘记了那曾盟下的誓约?……我的眼前又一次次地浮现出那个夏夜,那个月光朦胧也让人心醉的夏夜——那只小花狗竟是那么温柔顺从地听话,那么亲昵地舔着我的裤角和鞋子…… 也许你的信已在了路上?也许……各种疑虑和猜测仿佛像苍蝇蚊子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嗡嗡嘤嘤着。我朝团部的收发室开始跑得勤快了,也跑得烦躁和心神不宁了。我在那一刻里,是 多么渴望着我的烦躁和焦灼能够有个回答啊!可是,我失望了,迷茫了,呆呆痴痴中,只好再次将信投入了邮筒里……带着怨恨和气恼,我像个被舍弃了的孤魂野鬼般在异地他乡游荡着,灵魂都颤栗了。我在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让自己沉住气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我的等待还是徒劳的,“泥牛入海”这个博大精湛的词汇还是在我的身上应验了。我慌了。真正地乱了方寸和阵脚。思来想去之后,我便在周末的晚上去了炮一连,找到了瘦子文杰和银,向他们讲述了你我的事情。
    我,文杰,银,我们仨同学就在营区内边抽烟边蹓跶了起来。也是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一个严冬的月夜。暮霭吞噬着远山和近岭。静静的营区被冰冷的月光笼罩着,云在月的周围翻来滚去,让本来就不怎么清晰的月更加若隐若现,苍白无力。
    我们就这么蹓跶着。三支香烟燎起的火星,仿佛野地里跳动着的鬼火,浮来荡去着。香烟吸入口内,又混合着热量吐出,说不清多少是热气,多少又是烟雾,很快,一切又都混合到冷风中去了。
    后来,我们就蹓跶到了团俱乐部附近的三岔路口上,也便各自裹起了军大衣找块稍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瘦子文杰就率先嚷开了。
    文杰说:“想不到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竟把她给搞上了!不错,不错哎武河!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光!”
    “瘦子!你能不能正经点儿,不呲不尿呢?”我有些儿心烦意乱地抢白着文杰。
    文杰很知趣,便挠了挠头皮,沉默不语了。
    我将视线移到了银的身上,银正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纸烟,吸得很有劲 。那样子仿佛在挖空心思寻找着帮我的上好办法。
    “怎么办?”我望眼银,又望一眼文杰 。
    “怎么办?”文杰看看我,也瞧瞧银,“咱那鸡巴地方,都他妈的榆木疙瘩!怪谁?怪就只能怪老辈人的不开化!”
    我朝瘦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儿,听着他继续发表着高见。
    “你想啊!美突然接到了你的信,她的家人能不知道吗?这轻的重的咱且不说,但送信人的嘴你能堵上?大队送到小队,小队送到家里,一时间全村不沸沸扬扬,传来传去,那才叫怪事哩!那么,周围人又该怎么看她,议论她?再说,这信若是没有落到她手里,而是家里人收了去,又该怎么办?难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老辈子们的古训,捂着盖着惯了!你想改变,可能吗?三年,五年?恐怕没那么简单!”
    文杰的话的确不无道理。毕竟老辈子的人主事儿主惯了!你想自个儿做主,想自由男女之间的婚姻,那么,你就等于违背了传统,违背了道德礼教的章法!不也就等于出了风头,毁了老辈人遗留下的家道家规嘛?— —可谓“枪打出头鸟!”你既然有胆量,你就承担着众人的不堪言词的遣责和谩骂,你若没胆量或者怕被唾沫星子淹死,那么,你只能是打起退堂鼓来,遮着蔽着,藏起尾巴,不再开这个先河?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仍有些儿不甘心。
    “当然不是。”文杰认真地说道 ,“任何事情不都讲个知己知彼嘛!那好啊!咱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怎么个还法?”我问。
    “老办法对付!”文杰肯定地。
    “如何对付?”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语的银,这时却也憋不住地凝视起了文杰。
    “就由你去对付!”瘦子说。
    “我?”银皱了下眉头。
    “对!”瘦子说,“你同美不是同村吗?”
    “那……”银犹豫了下,“你的意思……是 让我给她……去信?”
    文杰立即摆了摆手儿,仿佛指挥若定又成竹在胸的将军似地,说道 :“不是让你给她去信!是给你母亲去信。倘或是给她去信,就更成了搅不清的一锅子粥了 !”
    “噢!明白了。你是让我做说客,再由我母亲出面说媒?”银试探着瘦子。
    “不错 。这就是知己知彼,以毒攻毒制服老套子的最好办法!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主?都他妈扯淡!在咱那儿行得通吗?所以,怎么想办法弄到手里,这才是真家伙!”文杰慷慨激昂地。   瘦子毕竟是瘦子。才几个月的部队生活,没想到竟对攻于心计的兵法运筹帷幄得如此精道 。由此,便不能不令人想到瘦子在后来的参战中,作为炮长而指挥有方,并荣立了二等战功 载入到《群英谱》这一事实的可敬可贺了。
    我朝瘦子感激地投去了一瞥 。
    瘦子也就把目光再次落到了银的身上,并戏谑地玩笑着:“大婶不是有名的甜嘴嘛!这区区小事放在她老人家身上,那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经不住瘦子的教唆,银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好吧,我试试看!”
    “好,就这么定了,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说罢,瘦子才又 转向了我,“不过,武河你小子到时也大方点儿,事成之后,每人一盒红双喜,不算过份吧 ?”
    我说:“何止每人一盒,一条都不过份!”
    那一刻,我的心里真是暖融融的。——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何止又是亲如兄弟!战友加同学,这份情怕就是任谁也难比的!
    扯着聊着,不知不觉地军号便“嘀嘀哒哒”地嘹响起了催眠的曲子。曲子在远山近岭间回荡交碰着,让我们愉快地散去了。
    这晚,睡了个好觉。
   
    好冷的冬
   
    接到你的信,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日,连里搞完了党团活动,通信员便递给我一封信 。望着信封上那娟秀的字体,我的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虽说信给我的迟了些,迟了近 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毕竟还是让我收到了。如此,也就足可说明你的心里还是没有忘记以往 ,还是没有忘记异域他乡我的存在——这,足够了。当兵在外,除了站岗放哨,值勤训练, 光棍汉子般的一起取笑逗乐,还会有什么比心上人的来信更可贵呢?这信里既无父辈说教的口吻,更无朋友间常用的问好闲扯闲聊之词;这里有火有情有浓郁的缠绵清新的低语有心的交融岩浆的碰撞有雨雾般的朦胧春风的慰抚,更有白云一样游荡飘浮的美妙遐想……总之,她可让你盎然,解除郁闷,清脾健胃去掉心灵的污垢……我兴奋而又自豪,伴着十二分的心跳和不安,躲来躲去,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躲进了连队一侧的厕所里,很像模像样地蹲到了紧靠里边的一个茅房坑上。这不是我们在亵渎爱情的圣洁,蹲茅房坑读情书,实在又是一 代代兵们的发明创造。唯有茅房坑内捧读着情人的书信,兵们才不会受到外来的干扰,才能读得安心读得情思流淌读得有滋有味儿读得忘乎所以读得绝不亚于高雅文明之人在属于自己的理想空间所能够拥有的那份情意和那种氛围。所以,我就这么静静地蹲在了茅房坑上,但却不敢轻意间将信打开。因为,这之前,我的手感已分明告诉了我,那硬梆梆的瓤内无疑便是你寄给我的照片。由此,这便导致得让我的内心深处更加的激动和不安了。我猜测着,你可能 会在照相馆门前室内左右徘徊,无数次地照来照去,无数次地取来取去。但每回你又会捧着 照片皱起你那光泽滑美的额头,掀动睫毛,眨巴着好看的眼睛,噘起甜甜的小嘴儿,跺一跺脚,然后就再付钱,再照;再照,再付钱。反来复去,复来反去地折腾,这时,你才突然意 识到了,一个月的时间虽不漫长,却是足可以让我心急如焚了,于是,你就飞速地写信,快 捷地跑到了镇上的邮电所……如此,你才心平气和地朝着回家的路上走着,猜测着我几天能够收到信呢?几天之内又能给你回信呢?或许,你会触景生情踩在那条我们踏过无数次的小路上,思谋过去的每一次夜行?思谋着那个暖融融的月朦胧的夏夜?……然而,我的猜测却 是荒唐的,错误的,不切实际的。当我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信内那充满着引力的硬梆梆的东西时,我却傻了,呆了,愣怔怔的心也凉了,刚才还有的温热与兴致顷刻之间也全然被寒气所吞噬了。原来,那硬梆梆的东西令我无法想到的,竟是你退给我的照片。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将那张薄得可怜的纸片打开,几行小字便也倏忽间映入我的眼帘——
    
    武河:
    照片退还,请原谅我不能接收。不要问我为什么?更 不要再给我写信!……老实说,你的信让我很烦……这怎么可能呢?你不觉得你是误会了我吗?不觉得我们的那时太天真太幼稚吗?
    ……
    祝愿你能在解放军的大学校里进步!
    美
    1981年×月×日
   
    真的不敢相信,你竟是这么无情,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不是吗?“你的信让我很烦!”“太 天真太幼稚!”——多么简单轻巧的几句话,竟将我一脚踢进了大山——踢进了千里之外的大山!并将全部的感情河床淤塞……我的身体已被便池外吹入的冷风冻得麻木了,心也僵硬 了,记忆的粘膜也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我呆呆地蹲在茅房坑上,已忘却了自己是在做着样子的干蹲。这时节,我并没有注意到,连政指已走进了茅坑,并莫名其妙地瞧着我痛苦不堪,惨兮兮的熊样,准备朝我展开政治攻势,我才意识到了你的信和我的照片早已无形中被我撕成了碎片,零乱不堪地躺在了便池的前面;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面颊上早已不知不觉地挂上了两行冰凉涩酸的泪水。
    “是不是女朋友同你散伙了?”
    连政指还是不失时机地朝我摆开了政治攻势。并且还准确无误地一语道破,切中我的要害。  我想连政指当年也一定是蹲在了茅坑内看他的情书的,若不然,他又怎么会这么富有经验地一抓一个准呢?
    “来日方长嘛!一个革命战士,倘若沉湎在儿女情网中不能够自拔,哪里还像个革命战士?一点男子汉的气度也没有嘛!俗话不是说,男儿有志在四方嘛!立大志者,事竟成也!当然了,做人总有七情六欲, 这是可以理解的嘛!但只要你正确对待人生观,干好革命工作,做到事业有成,武河同志, 又何愁将来的梧桐树上招不来金凤凰?你说对不对呀?”
    面对连政指的深刻教诲,我虽不敢苟同,但却也只能战战惊惊地支吾着:“指导员,您放心!我一定正确对待!一定不辜负您的重望,争取在部队干出一番事业,为咱连队增光,为您增光!”   “这就对了嘛!”连政指蹲到了我旁边的茅房坑上,将脸重又偏向我,“新兵中,你武河同志可是让我最放心的同志哟!所以,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放松自己,尤其是不能够放松自己对世界观的改造!不然的话,即使一个再好的同志,倘若有了思想包袱,那么走起下坡路也是极为容易的哟!不过,我相信你武河同志怎么说也是位有文化的同志,是一定可以理解、弄懂我这话的含义的 。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是的,指导员,我一定照您说的去做。”
    无奈中,我只好朝着连政指点了点头儿,然后便起身系好了裤子,并走到入口处拿起了备用的笤帚,将撕碎的纸屑扫入了撮箕子内,倒入了茅房坑外的垃圾篓里。
    但是,我那压抑的心火却并没有被连政指的思想工作所折服。我知道,那时的新兵中早恋现象的涌现,已的确成为了连队建设的大忌,成为了政治工作者们的“刺儿头”,并且已被摆到了全团开展政治工作教育的大纲上了。可不管怎么说,仅凭一句话,甚或几句教导,就让我将那段困扰和刺痛我心景的历史忘却?我显然是无法做到的。毕竟,这不同于一般的失恋,不同于一般的儿女私情!从少小无猜,到春心的启萌和骚动,这要经历多少年的努力?又要有多么大的耐心和自信,才能够培育、 浇灌到如今的这种地步啊?我痛苦、伤感,可是,我却更加懊悔。懊悔我以前没有认认真真过,懊悔那个朦胧得浮躁的夏夜,我的灵魂为什么就那么高尚呢?还有后来的一段日子里, 为什么我只晓得充当起保护伞来尽我应尽的义务,而没有揭开保护伞演变成一种更现实更具体更深一层的东西呢?倘若真的具体成了深层的东西,像今天的乡村男女那么开放地追赶起了时髦,不足二十岁年纪的女孩子就已经腆起肚皮儿逛荡进婆家的大门,你还会有今天的“ 这个”吗?可是,我所渴求着的美好和幻想着的爱,最终却还是被你今天的“这个”断送 了昨天的那个……我佩服政治工作者敏锐的观察能力和洞察秋毫的眼光,但也只能是佩服而已。不是有位哲人的话说“初恋是最美好,最能引起人回味的”吗?可是,我的美好的初恋却被断送了!我的美好的回味也凭着那张可怜的信纸而终止了!面对这份无端的苦果,我怎么能甘心,又怎么能吞得下?
    带着没有散尽的心火和无名的压抑,晚上,我走进了洗漱室的水池,我舀起了一盆盆的冰水浇到了头上和身上,浇得浑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膨胀,牙床对着牙床,瑟瑟儿地打颤错位……但心火却依然涌动着,喷发着。我仍一盆盆地浇着,浇着,仿佛要把自己凝固成哈尔滨的冰雕艺术品似的……我就这么冲着浇着,一个兵便也悄然走入了洗漱室,然后朝我说道:“武河,你还真行!在家养成的习惯,没料到了部队还是舍不得丢掉!”
    我才知原来竟是瘦子文杰的声音。
    我没有搭理,依旧在做着我的事情。
    “美来信了。”文杰说。
    “是的,来了。”我说。
    “怎么能这样呢?”文杰说。
    “怎么就不能这样!”我有些愤愤然地。
    “可也太蹊跷了嘛!”文杰又说。
    “蹊跷?蹊跷的事情太多了。”我仍是心火难耐。
    “来你这之前,我连骂带质问了他半天。”文杰似有些儿不平地。
    “什么?你把他给骂了?你骂了谁了?”
    我这才觉察到了,扯了半天原来我同瘦子竟是搞两岔了,遂也就愣怔着停下了洗澡,惊疑地望着文杰。
    “骂谁?银呗 !除了他,还会有谁?”文杰嘟哝着。
    “银?为什么?你骂他干啥?”我更加弄不懂了。
    “先甭管为什么!你快穿衣服吧,见了银,你一切都明白了!”瘦子说。
    我只好急慌忙乱地穿好了衣服,然后同瘦子文杰一起去了他们连队。
    那晚,银见了我后,表情中总是有种掩饰不住的异样。是一种浮摇不定,恍惚得难以把握的那种东西——这不免令我好生费解。
    银就这么在恍惚中摸出盒“凤凰山”牌香烟,摸摸索索地抽出,递给我和瘦子。接着, 便从床上叠得棱角分明的被子下拽出军用大衣,展开来披到肩上,转过脸朝我征求着:“到 外面走走?”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仨便就去了连队不远的炮库、车库附近的训练场 。
    炮库与车库的训练场附近一片黑暗。周围的群山已延伸地与黑暗溶为了一体。似乎只有 营区内稍有的灯影在黑夜中才显出了些许的生机。天幕上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唯独风 在夜色里拉起了长长的呼嚎,仿佛鬼哭狼嚎似的,令人惊恐而又不安。
    银停在了一处电线杆下的灯光里,然后才从贴身的上衣口袋内掏出了一封信,递到我的手上:“看看吧,她来的!”
    我茫然中接过了信,并就近着照明灯光读起了你给银的信——
    
    银:
    也许你觉得这样称呼你奇怪,是吗?可我觉得这样好!
    时至今日,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我从来也没有答应过武河什么。他既然自作多情,那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错,作为同学,我们的确相处得还不错,应该说是比较好的同学之一。但决不是他说的那样!……再说,农村的事,你不是不清楚,怎么可能呢?……当然,信不信由你!不过,换句话说,即使他武河真的有了这种想法,可那又能现实吗?相信我,银。“脚正还能怕影子斜?”……
    从小到大,你我都在一个村子里长大,难道你还不 了解我吗?
    ……好好工作,也好好相处,我等你回来!一定等你回来!
    你的小妹:美
    1981年×月×日
   
    信终于让我读完了。读得我精疲力尽。更读得五脏六腑也要炸裂了。我没想到一切竟然这么 充满着戏剧性地袒露在了我的面前,让我尴尬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唉!真他妈的!” 瘦子文杰一拳打在了电线杆上,震动得头顶的灯轻微晃了几下。“怎么能这样呢?嗯?怎么 会呢?真他妈的莫名其妙!什么事!简值太邪了嘛!”
    “武河,你看怎么办?”银试探着我。
    “怎么办?信里不是已写得清清楚楚?”我没料冷水澡也没能压住心火。我的牙齿被咬得咯嘣嘣脆响。
    “你以为这会是我的意思吗?”银显得很是委屈似的。
    “我说了吗?既然你自己那么去想,那我又有什么办法!”我的语调淡淡的,但也不乏愤懑地。心想,你 若是没这个意思,那又何必那么激动呢?没做亏心事,又何必怕鬼叫门?
    “是!就算我他 妈的是畜牲,但我也还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何况你我还是最要好的同学?我还不至于 混到这个份上吧?”银申诉着,样子很难堪。
    “嗳!咱把话可得挑明了!不是妻,而曾经 是女友。”我也申明着。
    “反正都一样。”银不屑地说。
    “那好,你说怎么办吧?”我 也试探着。
    “不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想!”银说。
    我没再说啥。
    银也没再说啥。
    我们各自间都在沉默地思量着。
    我不信银竟然会夺我之好。在家时,银和我毕竟就是常来常去的好同学。尽管我们不像其他人那样成为了拜把子的兄弟,但却也好得曾经在一起吃过睡过,与一母所生也差不到哪里。银怎么会乘人之危,从中插上一杠子呢?可现实是银已收到了你的信,而信的字里行间却又拥有着那么多的明显的疑点,这该如何解释呢?我真的是无法能够弄清了!但不管能否弄清,背信弃异却是现实。你不可能与我再重归于好。人的感情就同白纸一样,既然已经撕碎了,又怎么可以粘贴得起来呢?打碎了的花瓶可以补修粘贴复原,但再精工,不也仍有裂痕吗?又何况人?何况感情?
    细心地思谋冥想之后,我这才一改先前的冲劲儿,认认真真,且又心平气和地说道:“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况且又不是什么法定夫妻,美当然也就有自己选择的余地!人嘛!事关一生的幸福,当然谁也不愿草率行事!美又怎么可以例外呢?”
    银依然无语。也许是他已感觉到了我的话有了些软吧。
    “其实,不管怎么说,美都是位很不错的女孩!即便她现在已经对我没有了那种意 思,我仍然都这么认为,如果因我而使得你失去这么好的机会,那么将来也许你会终生后悔的!不错,我们既是战友又是好同学好兄弟。既然我与美已不可能了,那么你也许是真的应该考虑考虑的!我相信,无论我们中的谁得到她,这都将会是一种幸福!我们不该,也绝不 应该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嫁给别人!毕竟,我们都相处甚久,都很了解她!自然,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得由你银自己考虑,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处!”
    我就这么讪讪地,自欺欺人,而又慢条斯理地述说着。然而,银仍旧看了看我没有言语。我想,他看我的目的一定是在揣磨着我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希望,又有多少是虚的假的含有杂质的水分吧!
    唯有瘦子文杰却是置身于一旁,惊异地看着我,愣愣地,木呆呆地,宛如不认识似的。
    或许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仿佛才一下子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许多,并从醒悟中,也明白了一些儿从前所不能明白的道理了。譬如,每个人都口口声声地谈论着爱情,往往谈得口若悬河,又目空一切,但谁能说清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或说什么样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那么,我就有了感触,这感触尽管不是很成熟,但却是我在经历了失恋的痛苦和再恋的喜悦的总结——真正的爱情就是爱到了无情的时候才有了情——这是一种回味的情,痛苦的情,伤感的情,悲哀的情,留恋的情,说到底更是自私的情——譬如《第二次握手》、《茶花女》、《血疑》——这情才真实可信,才能够让你一生都难忘却,由此,你就得永远去思去想,永远地伴着忧愤的心里升腾着一种幻想,自慰也自怜——为什么?就因为人的自私—— 诗人顾成为什么同妻子谢烨死得那么惨烈悲壮?其间不也是因为爱得自私的缘故吗?分手,离婚不是也可以解脱吗?但他们却用另一种方式画完了最后一笔,画出了美的句号。尽管很多人不理解,或同情,或谴责,或迷茫,或惋惜,但选择的方式却将恨埋没了,从“爱”和“情”的角度仍不免美得绝伦美得相得益彰。然相对而言,有的人追求的又是什么?情中无爱,爱中无情,有的不过是阴差阳错的性欲的肉体的没有灵魂的交合——这情这爱才真实?才有滋有味儿?——那么剩余的该是什么?是游戏间或是扯蛋?生活岂不真的复杂化了?孔老夫子可否安心乎?我有什么?有也没有。那时我不过是个兵。而兵当到了头依然是土包子一个——复员后,照样儿脚踏黄土背朝天!银有什么?老爸在矿上工作,银的大哥就是被老爸带上了矿的,银不也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吗?现实生活中,有什么还能够比这更实惠呢 ?恐怕没有。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民办教师,那年月每月的工资不过十二元钱,不是也让更多人曾经望而兴叹羡慕得咂着舌吗?那么,银的老爸又何止是民办教师每月的那点儿薪水?由此,你就不能不从心里感叹起了女人!——她们的确是聪明透顶的!何况,追求实惠又是人 的一种生存的自然属性?她们没有错。无论社会怎么进化、发展,在她们心里,拿工资的总 还是要比土包子的百姓两腿儿插在垧沟里要强得多。所以,女人就是女人,男爷们任何时候 ,也难以琢磨透或是弄懂她们的真实心境。谁能说不是呢?银没用吹灰之力,不就将我和美 的以前抹得无影无踪了吗?你气恼也罢,怨恨也好,只能说明你是男人行列的无能之辈!其它的,你那时什么也没有!因为一切对你来说,还只能是个未知数。是的,只能是个未知数。那个冬,真的是好冷好冷呵!
    沂山之春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上午。
    这天,连里正组织在炮库的训练场上进行着队列操课。那时,部队搞队列操练都是在炮库旁边的训练场举行的。训练场是以营为单位,各连队分界隔开,如营部、A连、B连、C连等(炮兵建制每个营为三个连,外加营直),炮库为界,东西为分界点。平时可搞队列,也可以连划班为单位操炮演练。炮班编制大都是七八个人,搞起队列训练,班长就是班长,而操炮演练时,班长即为炮长(一座炮的总指挥官),其余人员则分别为瞄准手、一炮手至六炮手。瞄准手的工作是在炮长的指挥下,按照数据推测、打方向、计算米位、寻求目标,然后可以随炮长口令施行攻击。一定程度上,瞄准手也就是行使副班长职权(这里指的是战时),或是班长的后选人。而真正的副班长,工作只是协助班长搞好班里的政治学习,做好战士们的思想工作,督促班里的内务卫生,做好班后勤保障,或训练时兼职六炮手穿脱炮衣。但作为炮手的分工,似乎就体现出其个人体力大小之分了,抬炮架,合炮架,转移炮身,填、送、搬炮弹,这便是每个炮手的分工情况。所以,部队平时的队列训练、操炮演练,大都不出营房,在炮库前的训练场以班为单位进行操课。若是轻武器训练、瞄准,实弹演习,组织考核,大都要出营区,找一处僻静无人之处的山间。
    记得,那天上午的队列操课不过有一个时辰左右,连里的通信员便甩开步子跑到了我们训练场,同班长耳语了几句什么,然后,班长就通知我说,连长和指导员正等在连部找我有事情要谈。 我一听两位主官找我有事情要谈,我的心里便就有些儿不安了,我不知他们找我到底要谈些什么事情。我像个丈二和尚似地只好尾随着通信员的屁股后面,踏入了队部。
    然而,两位主官的谈话,从此却成为了我离开沂蒙山区老团队的契机——竟让我意外地在后来被上级机关留下,同蒋子龙先生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打起了交道——当起了一名部队招待所的炊事员 。
    一个月以后,我便奉命回老团队办理调离手续,那时正是四月的沂蒙山区披绿的季节。 也是我感受到老区第一个早春的季节。这个季节使沂蒙山区从冬的寒夜中脱颖而出,让沂蒙山人也解除了寒冬的侵袭,走进了绿装素裹,景致逸人,又赏新悦目的日子里。 
    ——这是我生命中初入军旅的第一次对沂蒙山区苍凉的消失所拥有的好感和印象。也是我 即将离开她的最后一次好感和印象。虽然,后来我还是去过那里,但却仍是严冬,是专门 为 瘦子文杰的参战壮行和凯旋而归时去的。这自然是后话了。
    当我将上调的手续一切办妥之后,我还是找到了瘦子文杰和银。文杰和银,他俩谁也没有想到,说无论如何也要在我走前的头天晚上为我送个行。
    我无以推辞,只好顺从地去了。
    那晚,在他们连的小包库内 ,一只空空的弹药箱子上,我去时已摆放好了从军人服务社买回的午餐肉、熏鱼、鸡等罐头 ,以及一袋五香花生米;弹药箱的一头放着一瓶沂蒙白酒和一瓶“女士”香槟酒。那香槟酒 是专为我而备的。我晓得他俩都清楚我这人对酒精的敏感度特强,也特厉害。或许是我这人生就的女人胚胎,而不具备男人的豪爽、阳刚之气吧!连女友都抓不牢稳的男人,不是缺乏物件的,必然就是没有男子的气概!但他俩的所为还是使得我的心里不免一热。因为我知道 ,就这起码也要花掉文杰和银他们二人两月的津贴了(那时,刚入伍的新兵每月津贴才七元钱,以后是每年长一元)。酒出瓶口,液体的烈味及香甜味便溢满了屋子。银、文杰便端起只碗来,脆脆地与我的香槟酒碗相碰撞,然后,我们哥仨就慢慢地喝,细细地品嚼。他们俩喝光了沂蒙白酒,我也造得“女士”底儿朝天。我们都酩酊大醉,但却很是开心。虽无刘备 、关羽、张飞桃园结义那么令后人称道,却也形同兄弟,恋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武河 ,别走了!一起多好,凡事咱仨在一块儿都还有个商量!你走了,这仨缺一我们真的不知以后该怎么办了!”文杰似醉非醉地说。
    “我也想啊,可军令能违吗?”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理是这理儿,可心里到底还是像少了点什么!”文杰又说。
    “一样,长了,我们可以通信嘛!”我说。
    “唉!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啊!走吧!走吧!”文杰叹息着。
    “再等一段时间不行吗?”银接过了文杰的话,“见了面之后再走?”
    我一时没弄懂银的意思,只好望着他。
    银说:“美要来了,就是同我母亲一起来!”随后,又从衣袋 里摸出一封信来,“家里才来的。”  “算了,等她来时替我代个好!”我摆了摆手,没有去接银递给我的信。
    银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过意。
    “这样吧,到时我按照她来的时间给来个电话吧,由上而下打起来还是比较方便。”我补充道。  一起朝夕相处了近半年时间的我和瘦子文杰及银,我们仨同学便这么分手了。
    从此,我独自放起了单飞。
    请柬
    你要同银结婚了。
    这是探家前文杰同我说的。
    出乎我预料的是,银给我送来了请帖。
    红纸黑字的请帖却偏偏又选在了我探家的日子里。而这红纸黑字的请帖原本儿应该是我和你 请他们的……唉!——真他妈的!
    去,势必尴尬得要命;不去,俨然面子上说不过去。银是我的战友加学友。
    两难中,唯有让我发泄的便是抱怨这该死的探亲假休得不是时候了。银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其实,何止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分明是要我的难堪嘛!
    “去吧 ,我们都等着你……还有……还有……一起的那些儿战友,他们那天……也来……” 银认 真地向我解释着。
    都等着?!包括你?!难以置信。
    的确,一睹你的芳容,已是我多年 的夙愿了。
    可是,你却要嫁给银了,要成为银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银说,你和他喜庆的 日子是订在了正月初五。
    想起这个日子,我心里就滋生着一股嫉妒和醋意。我曾经幻想 过有一天要娶你,让相依相伴的美好过去成为一个至高无上的永恒,百年后值得纪念的回忆 。为此,我一直在默默地努力,默默地创造条件,尽我所能让你将来过得幸福。尽管后来的 发展到了令我不能满意的地步,也知道自身的实力难与银攀比,但我仍自信我通过努力定会有奇迹辉煌地呈现出来。形同那年跨入军营时一样。尽管那位漂亮的县医院小姐曾一度在我的血压上忽高忽低地停留着,然而,我的自信最终还是在络腮胡子的军医那句“他妈的!” ,不知是褒是贬的口头语后面盖上了一拉溜儿“正常”的字样,挽救了我的成功。以至于回家途中,高兴得自行车都毫不客气地咬破了我不惜跑县城花了近十元钱买回的唯一一条褐色绦纶裤,我都自信这回是非要当个“解放军叔叔!”无疑了。可我哪里又会想到,我的这种无敌的自信,竟然还会令我碰得头破血流?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情场如战场”的错误 !——导致了我的离开,正好把你拱手推给了银,让银有了可乘之机。我竟还高高在上地自命不凡,苦涩中显示着大度!并自以为是地觉得你我的缘份已尽,假若银再丧失机会,必将成为我们同学间的耻辱,成为千古遗恨!你是直率的,诚实的,可不也袒露出了你的幼稚和懦弱吗?你虽最终勇敢地走出了家门,但部队之行不还是使得你一败涂地?我没有失信同银和瘦子文杰分手时说过的话,我一遍又一遍地向老团队拨通着电话,电话打到营里,知道你和银那个能说会道的母亲真的来了部队,但一遍又一遍地却总也找不到你们——接电话的人 告诉我,你们不是上马站了(营房几里外的小镇),就是已经睡下了。后来好不容易又打通 了一次电话,接电话的说你和银及银的母亲都去了俱乐部看电影去了。我说我是军里某某单位的,请您千方百计也要给我找到他们。或许是那个接话的兵弄不清我的来路,或许是他们迫于大机关的威慑,也就没敢怠慢,终于在10余分钟之后找到了你们。当时,听到你的喘息后,我的心里显得格外慌乱而又紧张。我实在不知你握着话筒的手是不是也在颤抖。反正 ,我伴着慌乱和紧张的心绪,手颤抖得都挤出了汗来了。那时节,我多么渴望着你能将真情通过你的胆量和勇气传递到我紧贴在话筒的耳朵上啊!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微弱的“我想你 ”,间或是句暗示“我没办法”,那么,我也许就会不顾了几百里山路的颠簸,而把你接到 我那边去!可是,我没有听到。尽管你的声音依然那么柔和,那么让我又想起了你以往的影子。我只记得传入话筒的,是你那低语的,少气无力的,却又是令无数人咀来嚼去的叹息— —“让过去了的永远地过去吧!”便将我的心在慌乱紧张中定格了,最后的希望掠走了…… 那时,我的心里好凉好凉,并没有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文杰说,我被调到军里不久,你就同银的母亲去了的。并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听我的地址。文杰说他当时就很猜测这里面 有蹊跷,埋怨我没有告诉他在某市的具体位置,说打电话想把你的反常告诉我,可苦于电话从下边又打不通。不然,文杰说他真的想请个假带着你私自到我呆的地方去找我。可还是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文杰一直都这样替我不平着。
    再后来,文杰说他便同银随团一 起去了鲁西南种水稻。农场在鱼台,离家近,银有空就往回跑,就和你有了当年我想都不曾想过的事儿。再回农场后,银就无精打彩,工作也没了情绪,就索性儿装病吃起了“号子” 。天长日久,病号饭也卡了壳,银就在连里寻衅滋事,吵吵闹闹,抹邪找茬把个老黑连长也给揍了。戳了“蚂蜂窝”自然没有好果子吃。银自知不行,也就趁到徐州出公差的机会,去了他老子的矿上,弄回些儿洋河酒、红旗烟,送了礼退伍复员了。连里没招,军务股长是老乡。走前,文杰说他还神神秘秘地怂恿着文杰,说部队可能要动真的,文杰你不如也找找股长老乡通通门子走了算了,省得到时枪子儿不认他娘的公母!文杰当时自然不信,说若是真的能够真枪真炮地干上一家伙,到也没枉费了几年心血来当这兵!文杰说他这才知道了银果 然他妈的猴儿精,竟真的不知从哪儿闻到了火药味儿!文杰的老黑连长也后悔,说早知这样 ,就是团长政委说情,我也要留下他,弄到前沿去整治整治。
    木已成舟。我再也无话 可说。寄于一线希望的退路已被堵截,我知道我的一切努力都白搭了。我只好问文杰银是否 已进了矿了。那时,我一直都在认为,你所以选择了银而摒弃我,自然也就是为了银能进矿才这么做的。
    文杰说,矿上银暂切还没能进去。不过,听说如今买了辆三轮车,每天往返 地给他爸那里的食堂送菜,据说收益还不错!然后,文杰也就告诉了我,说银刚给他来了信 ,说你已同他登了记,准备结婚。文杰说,反正我是无法参加了!这么一去是躺着是站着也 难以 预料,你若有机会见到他们,就请给我捎上一份祝福吧!
    文杰袒露出来兮去兮的悲壮,令我如坐针毡。由此,我只好安慰文杰,说瘦子,你的命硬,我相信上苍一定会保佑你平 安的!咱们凯旋时见!
    凯旋时见!文杰同我击着手掌,但说得却勉强又沉重。
   
    残雪融融
   
    已经开春了,可仍很冷。
    然而,我的心更冷。
    尤其是得知你和银要结婚的消息,整整一个春节我都没有过得安生过。心景乱糟糟的,仿佛小武河无水的两岸,在冬的洗涤中,显得树木残缺,无生无息,凄凄恍恍,苍苍凉凉。
    但我还是如期赴约了你和银的婚礼。
    不过,去得是稍晚了些,晚到了夕阳已黄昏。连连接着你们村子的小路也已满是泥泞。春吞噬着 融融残雪,在道的两旁和田野里白亮亮地挤出了欲滴的水珠,让夕阳的光环回照辐射得莹莹 耀眼,剔透玲珑,为歇息了一冬的农家人留下了些许乍暖还凉的泥土复苏了的气息。
    得承认,这件事虽说不同于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我的头上,但毕竟醋意和嫉妒还是兼而有之的。你或许想象不到军营里的无数个不眠之夜,在现实与梦境的无数次交臂碰撞、磨擦中,让心灵所增添的凄楚和惆怅的苦痛?……然而,一切却又是缘份。是上苍所既定的缘份。仿佛牛郎 和织女一样的苦不堪言。既然有了生命的人类,也就有了缘份这个词儿,那么,也就由不得 你信与不信了。我和你既然缘份已尽,就不该希望着银与你也无这个缘份吧?无论这个缘份的得与失,也无论是客观的失误间或是受到了主观上的制约,我做不了堂堂君子,可也总不至于沦为小人!  ……我就这么去了。伴着悠忽不定的心态,纷乱如麻的思绪,踏入了充满 着喜庆气氛的小院。
    小院依然缠绕在婚礼的浓郁中,笼罩着我的心,让我有股子说不清的 滋味在上涌着。吃酒的人还没有散尽,甚者,还在醉眼朦胧,嘶喝不停地划拳行令着。我 环顾着,并寻找着我所能够熟悉或认识的身影。
    这时,有人很快就找来了银的母亲。这位看上去我并不陌生的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的母亲,此刻正散发着洋洋得意的热情,双手握起我的手,笑眯眯地冲我打起了招呼:“哎呀大侄子,大娘我可真的没想到会是你哟!”
    我说 :“是的,是没有想到!不过,赶上了,喜酒却还是要喝的。大娘你说我讲的对吗?”  我就这么不冷也不热地送给了银的母亲这句话。心想,你也许还以为在你儿子与我的事情中所 扮演的角色,我大概肯定是不知道的。
    银的母亲似乎也已觉出了我话里有话,脸面上便有了瞬间的不悦,但还是很快地便就镇定了情绪,随后叹息一声,说:“那年去部队,你已经 调走了,我本来打算是想去你那里看看,把咱娘们的心窝子话都掏出来。可文杰和银说你那里太远了,也就没能去成。想想,你们兄弟从小一起上学,又一起当兵,处得像一个娘一样,唉!让大娘我这心里老是有个病根似的,总觉得有些儿对不住你哩!可是,你如今还能来,大娘真的是比什么都高兴啊!”
    我说:“大娘,这都过去了,咱旧话不提了!”
    “好好好,大娘不提了,不提了!”说着,银的母亲也就拽起了我的手朝着东厢房的两间低矮平 屋让去,“你们一起时的战友都来了,全在这屋子里。”
    平屋便是你和银当时新婚的洞房。
    我踏入后第一眼映入的,便是一张偌大的床静静地迎接着我,把小屋子占去了一大半的间隔。床的三面和蓬顶分别被须蓬席围起,席子为当地人用的光滑凉爽的枣红色、乳白色高粱秸所编织(结婚用席子围床、罩床,这是当地人一直延续已久的风俗。为什么一年四季结 婚的新人蜜月,都要用这种高粱秸所编织的席子?我想全部意思不乏为:新婚之人要像高粱那样开花结种吧!),床上铺的也是一张同样编织得图案精美的席子。床的正面朝外镶嵌着三块木板绘画,中间是“麒麟送子”,两边为“荷花图”,这是象征着出污泥而不染和早得贵子的水彩画,画虽显得俗气土气,但整体所呈现的意思似乎还是一目了然的。床铺的一头有两个绣着“龙”、“凤”图案和花卉树木的枕头,一床粉红色的印有龙凤围着双喜的被子。除床之外,屋子里便见缝插针地将空余部分,摆上了一张枣红色的写字桌,一把枣红色椅子,枣红色的盆架,和放在里面的红白相衬的双喜脸盒……这便是当时你和银的洞房瞬间里留给我的印象了。简单是简单了些,不过有张床也就有了一切了。床,意味着什么呢?是温暖,是家……一想到温暖,想到家,一股酸酸的感觉便倏忽间由心底向上翻涌流淌着……我再也无心浏览了,只好拐入了隔壁的另一间屋子。
    在这间屋子里,全乡一起入 伍又一起复员的战友大都到齐了。银正陪着大家在喝酒扯皮。  我的突然介入,无疑使得战 友之间不免在惊异中又增加了意想不到的气氛。然后“臭小子!”“他妈的!”这些部队习 成的口头语也就喷粪似地成了相互间寒喧、问候的开场白。骂着扯着,战友间就谦逊地将我推到了上宾的位置上。大家这才各就各位,敬烟敬酒,扯聊着部队时的感受,回乡后的遗憾云云。言谈举止,还是喟叹我要比他们强,比他们会有出息。后来,也就侃到了战争,侃到了文杰和其他几个没有复员的战友老乡,就自惭形秽,觉得还不如留下,以便好有次创造英雄好汉的机会!——战友间就这么烟雾缭绕,嘴里喷粪似地扯着聊着的时候,你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旁,走进了我的视野。你是穿着一身红得似火的红嫁衣闪现在了众人面前的——红袄、红棉裤,再衬托着红润的脸庞,依然剔透晶莹的眸子,似乎就更加显示出了你与往年的不同。
    望着你,我的大脑思维和沸腾了的血液,也仿佛在刹那间被凝固了。
    瞧着我,你的目光正好同我的目光相碰撞,碰撞得如同受到了惊骇的鸟儿 ,使你恍恍间不知所措。
    我们就这般四目相持着,无人打扰,无人说话,屋子里死静死静 ,静到了极至。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着,流逝着,猛地,我才醒悟了似地向你伸出了手去, 边与你那纤细红嫩的手儿握着,边强忍着苦涩地朝着你玩笑道:“老同学,没想到多年不见,如今做了新娘却还是风韵不减当年呢!真的,让我瞧着都有些儿嫉妒了!”
    我就这般一惊一诧着,这才使你也猛然地从尴尬中解脱,并感激地朝我笑笑,说:“谢谢你,武河!确实没有想到你能来!真的,我很高兴!”
    那一刻,我的鼻翼又一次地酸酸的——你是高兴了,可我呢,高兴得起来吗?
    接下来,你就开始履行起了新娘子的义务,为大家敬烟 、斟酒、敬酒。但酒官司却打在了我的身上。我不晓得他们安排我坐上宾是出于好意,还是他们早就耳闻了我们彼此之间曾有过的那段历史的缘故。战友间由此而起哄,挑逗,似乎老同学不带个好头,这酒就无从喝起,就得冷场儿。我无奈,只好将目光投向了银。然而,银却只笑不语。那笑中分明又在嘲弄。我不计较,只好去寻求你的理解,但你却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武河,给我个面子,全当帮帮我,行吗?”你的话像灵丹妙药似地又激起了我心中的波澜。我只好拱手接过你双手递过的杯子,双眼微闭,扬脖而饮。三杯酒就这么如同黄莲汤一样地被我吞了下去。周围的战友才又滋滋儿咂咂儿起来。以至于腾云驾雾一般昏昏沉沉的我,连战友间何时离去都有所不知了。
    醒来后,我才知原来竟是躺在了正房西间屋子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坐守着的是你。银不在。
    我急忙起身坐在了床沿上。
    这时,你便将一块热乎乎的湿毛巾递到了我的手里,并说:“没想到你是真的不会喝酒!”“看来,我一定出了不少洋相吧?”我边擦着脸边问你道。
    你没有回答。只是 起身到桌子边端起了一碗凉了的温开水,递给了我:“喝了,清醒清醒吧?”然后,就又坐到了床的另一头。
    我将一碗温开水咕噜咕噜地喝净了,甜甜的感觉便油然而升,心也舒服许多,大脑也清醒了。  我摸出烟来点燃吸着,吸了几口,便听到了你微弱低吟的啜泣声传出。声音中似乎还潜藏着无端的怨恨和委屈。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望着你莹莹的泪眼,迷茫中只好说道:“美,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你瞒不了我!我能看得出!”你抬起汪着水的两眼,凝视了我许久,说:“恨我是吗?恨是对的,该恨!”
    “不…… 不……以前的确恨过,但现在……不是……”我面对着你语无伦次地搪塞着。
    “没用了! 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叹息地摇了摇头,那鸣咽声便尤其浓烈,“不过,你要好好干!武河 ,你能干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干好!”
    我的心有所震颤。我虽然从瘦子文杰那里知道你曾经向他打听过我的地址,也疑虑过内中必有蹊跷,但我又毕竟是知道一些皮毛而已。实际是怎么回事,我却是不得而知的。
    你终于朝着我苦笑了下,还是没有把话憋闷在了肚子里 :“其实,那次去部队,我是专门奔你去的!”
    语调平淡地从你的嘴里吐出,让我愕然了。我的两眼有些儿充血般地在瞪着你,怨恨、气恼便再次地迸发了出来:“那,你在电话里 ……”
    “是的,接到你的电话已经……已经太晚了……太晚了……”你的哭泣的泪水越聚 越多,已浸透了你捂着嘴的白色绣花手绢儿。
    我的心顷刻之间也如万箭射穿一般。泪水更是无情地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悠。
    难怪当年提起你时,银总是恍恍惚惚,躲躲藏藏?
    难怪 银的母亲见到我时,那么热情有加?
    唉!人生真是一场梦!一场吉凶难卜的梦!
    随后,你便将我一直想知又不知的事情讲述了出来——
    你说你何时不在担心不在盼着我的信呢?可你终于还是没有能够盼到我的信。由此,你开始坐卧不安,心神不宁,你只好去想以前, 想我们初识的日子,想那个炎热的夏夜,以及那暮色中相依相伴的情景。想起时,影子便在眼前若隐若离,若即若闪,你这才知道了相思之苦原来竟不是那么好守的。
    你说你接到信后,曾是心花怒放的,但随之你的心便凉了。同我那年蹲在连队厕所里时一样的凉。因为信是银写的,而不是我。我的信早已被你母亲给扣下了,并且让你嫂子替你给我写了回信。也 给银写了回信。然而,那时我却忽视了信的字迹!
    你说这之前,银的母亲就曾三番五次地踏破你们家的门坎,同你母亲许愿达成协议,说银非你而不娶,说你也得非银而不能嫁。说只要你答应了这门婚事,银的父亲就帮你在矿上找个临时工干,银回来也弄到矿上,说不定还可以给你转个户口,一家子都能 吃上国库粮。可是,你却没有私毫的松懈,仍是火烧火燎地在等着盼着我给你写信。当你终于从你嫂子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你就开始与你母亲吵、闹,并且要部队的地址,想给我写信,还想千里迢迢去部队找我。但是,你的母亲不但没有将我的地址告诉你,还整天让你的嫂子形影不离地监视你,看守着你,甚至连上趟厕所也都跟着,怕你真的跑到部队去找我,更怕撕毁了你母亲同银的母亲订下的契约。  后来,你说不知怎么银的母亲就揍好了个什么点(方言,为出个馊主意之类,多为贬的意思),突然到了你们家,同你母亲商量着要带你一起去部队。你一听也乐了。你想只要到了部队就一定可以找到我,然后你就可以心安 理得地见到了我……可去了之后,你才知道你已经掉进了银和他母亲的一副“套子”里去了 ……但你却不知我已经调走了……后来……后来就在部队家属院临时来队的招待所……你由此而后悔,而气恼,几天内几乎食米未尽,你的泪也哭干了,嗓子也哑了……这时,我的电话也打去了,但你握着话筒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你说你当时只想哭。想告诉我你已经死了。要不是银和他母亲都在的话。所以,你最后才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留下了那句“让过去 的永远地过去吧!”怯怯嗫嚅着的余音,传给了我。
    ——你就这么哭诉着述完了以前,述 完了苦痛,但浓缩了的以前却使我此间的视野真正地摸糊了,也让我的心里更复杂了……瞧 着伤感的你,满脸泪痕和委屈的你,多么想在那一刻将你一把揽入我的怀抱,揩去你的泪,抚平你受到伤痛的心,还给你的所爱与所需啊!然而,我却不能,理智还是让我比较清醒地面对了你。
    我没料,千千万万个小说的情节和故事,竟会在现实生活中成为了我们的影子和结局。
    我只好陪着仍然没有安定下的心态,重复着你曾经说给我的那句话,安慰着你失落的心。“美,过去了的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生活到底不是我们所幻想的渴望的那般容易 !”
    “是啊!生活不是我们所幻想的渴望的那般容易!”你也重复着。
    “其实,你若在 电话中将一切都告诉我,我想我那时是绝对不会记较的!毕竟我爱的是人,而不应该是其它 !”我喃喃地自语道。
    你就苦涩地笑笑,摇了摇头,最后一次烙入了我的记忆。
    
    蓝天上一朵白云
   
    文杰看我的第二天,我便打听后去了你的栖身之地——你们村南河湾的坟场。
    文杰说你是从矿区火化后又葬在了那儿的。
    我去时,你的周身被抓秧草和谷妞草盘根错节地缠绕着。那谷妞草随风儿摆来摆去,让我不由自主地便联想到了你那打着美丽的蝴蝶结时的“羊尾巴 ”,总是心情舒畅地燎拨着人的心景。还有那抓秧草,却也仿佛你低垂两边的流海儿……还有你 的脸庞,你的眼睛……一切都像在恍恍惚惚地注视着我……让我恍恍惚惚地跪在了你的身边……我把准备供奉你的三包点心打开置放在了你的脚下,然后,又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纸钱,在你的面前点燃,一张张地燃烧着,燃烧着,那蓝的,橘黄的火苗便悠来荡去,燃烬的纸灰更是随风儿吹动,打起了旋儿,随后,便朝着苍穹慢慢地浮游着,浮游着……连同一缕缕的白 烟,直冲云霄。那一刹间,我似乎又一次真正地看到了你的影子,以及你的灵魂飘飘悠悠地冲上了云霄……我就这么望着,痴痴呆呆地望着,望着……眨眼间,蓝蓝的天空中一朵白云竟 突然地停在了我的头顶上,不动也不走了……我不知,那是否已成了你的化身?我不知。不 过,有一点你要相信:我却一直都在深深地爱着你!真的!一直都在……
   
    秋的诉说
   
    一个秋日的探亲假就这么在浮躁的乡村度完了。
    随着初冬的即将到来,秋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进入了尾声。
    按照瘦子文杰告别时给我的地址,在蹬往徐州换车驶往济南之前,我便绕道去了一趟银所在的贾汪矿区,并找到了银和你曾经居住过的矿区那一排平房宿 舍。
    只所以想绕道去那里看看,这并不是我想得到银的宽容或谅解——因为一篇短文的溶 量无论从哪方面讲,也不可能导致你积郁成疾地患上了那种《血疑》中幸子的可怕的怪病,使你最终过早地去逝。这是我深思以久的。去看银,主要还是因为银同我毕竟是战友同学的缘故。所以在情在理我都该去看看他。你的不幸,这对年轻的银而言,无疑是最狠的一次打击。并且,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里面也还确确实实地与我有点儿瓜葛的。哪怕见面后,能够 遭到他的一顿臭骂,或是令他刻骨仇恨地给我一顿拳脚,只要能够解除他的误解,去掉心中忧愤,我想一切也都无怨无悔了。
    然而,当我几经周折好容易才找到文杰告诉我的那个矿区平房的门牌号码时,房门的玻璃上除了贴着剪得四四方方的大红双喜映入我的眼帘之外,门已经落了锁。我有些怀疑,也许是文杰告诉我的门牌号码搞错了?我只好朝隔壁的邻 居家敲了阵子门,准备打听一下银的确切住址。时间不长,隔壁的邻居家便有一位胖嘟嘟的 老太太开了门,并伸着头观看了我小半会儿,才有些儿防备地望着我,疑惑地说 :“刚才是你敲的门?”
    我说大娘是我敲的门,我是想同您老人家打听个人的。
    胖老太 太就点了下头:“噢!你找人的?找谁?”
    我说大娘你邻着的这家是不是银住着?怎么房门都锁上了?
    胖老太太一听,神情便有些儿异样,而且冲我说话的口气也毫不客气道:“ 你找银?你找他干什么?”
    我知道老太太有点烦,我想这也许是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事情搅得老太太不高兴所致吧!如此,我只好朝着胖老太太解释着,并说明了我的来意。
    “唉 !你怎么还会有这么个战友噢!”胖老太太似乎有些儿挽惜地抬头看了看我,“这个银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哟!三天两头的赌博打麻将,半夜三更地回来,还得折腾他媳妇给弄菜弄饭弄酒喝,侍奉得不如心就拳打脚踢的!把个媳妇弄得可从没安生过!媳妇可是个好媳妇!没白没黑地忙,跑菜场去弄菜卖菜,但挣回的钱还不够这个畜牲去赌去输的。但好人却没有个好报哟!可惜了,真的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女人,当初找谁不好,怎么偏偏找了个没肝没肺的哩!真是作孽啊!作孽!”
    胖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话,的确让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银会到这种地步吗?“大娘,听人说他爱人是死于血癌?”我只好试探地问道。
    “放他娘的屁 !”胖老太太愤愤不平地火了,“别人不知道,我老婆子还不知道?那是这个畜牲在外赌输了钱,让人到家作践了媳妇,逼死的!是上吊哩!勒得舌头都好长好长的,吓人呢!没人性,没有人性啊!”
    立时,我的大脑便一片空白,我被胖老太太的话惊呆了。银会真的变成这样一种人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银即使再没有人性,可也不至于拿媳妇不当人啊!何况他当初对你又是一往情深?也许是当你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而不愿再拖累银,才走了上吊的路?或许……
    “后来,公安局来人了,验过尸就把这小×养的弄走了 ,谁知几天后又放出来了,说是夫妻不合才寻了短!而且还有什么什么病,鬼知道他娘的是 怎么出来的!”胖老太太流露着难以按住的心火,依然不平地骂着说着。
    “这么说,如今他是又结了婚了?”我瞧着门玻璃上的大红双喜,简短地问了下老人。
    “是啊!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小妖精!旅游结婚,才走了有四五天吧!说是到南方什么地方去了! 这种人,出去最好让汽车给轧死算了!活着也是个罪过!”老人说着咒着,然后就又瞧了瞧我朝屋里让着,“小伙子,老远的来了,就进屋坐坐喝杯茶吧?”
    我只好摇了摇头,谢绝了胖老太太的好意,然后便也默默地离开了矿区的平房宿舍。
    我独自在矿区不规则的柏油马路上遛达着,遛达着……我多么希望你的死是真的由于幸子的那种怪病的延续啊!我又多么希望胖老太太的话都是凭空捏造的啊!可是,胖老太太却与我素昧平生,她何苦要说出这 种话让我听呢?或许,他们家同银真的有什么隔阂?有意识地离间挑拨银的所有朋友不与银 来往?我似乎真的搞不懂了!
    这时,矿区的上空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阴云密集了起来,时辰不大,霏霏细雨便雾一样地笼罩在了我的周围。笼罩着整个矿区。
    我仍在无目的地遛达着,思考着;思考着,遛达着,心想:人呢,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儿!
   
    附:短章全文——《远逝的云》
   
    时间,曾不止一次促使我想起那段也曾有过的岁月。你说:穷怕什么?你有手我也有手啊!这天真而又质朴的话语,就这么一直陪伴着我度过了十余年的军旅生涯。 它曾预示着你的成熟,体现了你全部的情感。如今,“穷”已经向我告别,往日的忧虑也渐渐地脱胎换骨,甚至连那布满泥泞的小路似也永远地告别了我而成为了过去。可是,你又如 何呢?我再也不曾有了你的消息。你真的由此在我生活中消失了吗?像一朵美丽而又飘忽不定的云朵一样永无了踪迹了吗?这近乎已是个遥远的梦了。
    曾记得,你有过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洁净得如玉,似山泉般叮咚悦耳!——玉和玲便组合了你的名字(美的乳名)。这曾是我学龄时费力劳神才从字典里好歹为你拼凑起来的。那时,我还不晓得用更加华丽的 字眼来形容你的姣好说明你的俊俏。只晓得你长得好看,你是班里唯一让我觉得好看的女孩 。那时我并不晓得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的含义。你的眼睛充满着神韵,整日里如同黑色宝石 一般呈现着迷朦的光泽,你那周正的美鼻梁,红扑扑的脸蛋,一切天作美般地镶嵌在了你的 身上,美便似乎成了你的专利。无论你穿戴多么朴素寒酸,也无论你的哭你的笑,仿佛都无法掩饰起你的美。那时,我觉得我该曾是个世间上最幸福的男孩了。是因了你在身边常相依相伴才觉出的那种幸福,是曾启萌我春心的幸福。这幸福曾无数次为我的以后憧憬出一幅幅绚丽多彩的梦境和画面。我渴望着,等待着这个梦境的画面的到来……然而,我的等待还是 成为了一种徒劳。学业的荒废终还是把你和我成了抛物线般地隔开了。也隔断了你的真诚朴 素的话语。那话语在以后的岁月中,仿佛就变成了云朵在我眼前飞来跳去着。那是一朵纯洁 而又美丽的云!
    后来,我只好背着荒废了的学业走入了军营。在沂蒙山的背景下,多少次伴着高昂的歌喉,望着逶迤山峰上蓝蓝天幕中的白云,我展开了纸墨,为你寄语了绵绵相思情深。真情就这般如云一样洁净地向你浮游而去,时间却再也没能使我拥有那半片绿洲。我的心碎了。伴着多年来军营的营造模糊了我的视野。也模糊了我惨淡的记忆。
    终于,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又踏上了那曾经属于我的那方净土。那条曾经绵绵流淌着的小武河似已淌干 了泪眼,没有了扑棱棱游戏的鸭子和水鸟;没有了绿影婆娑的垂柳和白杨;枝杆和干涸的河 床伴着的只是荒芜的苍凉。还有那曾经充满着朝气和绿荫的校园,也只有残存的记忆在冰天 雪地中成为了永恒;还有那曾经贯通着的雨雾中布满着泥泞的小路,此间也凝固而陌生!还有……
    冬,真的很冷呵!然而,我却在这时还是幸运地接到了你的请柬。但却是你和他喜庆的请柬。我开始了妒嫉。妒嫉人,也妒嫉天。我的一线希望崩溃了。心也由幸运而变为了冰凉,精神也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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