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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第十四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40 作者:孟庆龙
第十四章 访友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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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煜梦接到了苏北复转后的第一封信,这是几天前的事儿。
    苏北说,分别是秋天的落叶,思念是初升的新月。但新月还没有露出来,思念的潮水已无法平静了!苏北说,如今都参加地方工作一年了,忙忙碌碌的,回过头来时也不知自己都在忙些什么,好像找不到自己了,真正地被湮没在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了!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回到生养我的故土,竟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了!目标丢失了,心中的灯塔在哪里?没电了吗?现在,到处都流行着一句话,说是同国际接轨,可我连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都接不上轨了,跟不上节拍了,这是幸运还是悲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却感到成了个孤独的浪人,还不够悲哀吗?真的怀疑,我是否还会有梦做?苏北说,今秋的月亮但愿没有乌云干扰,让我们清亮一回,梳理一下思绪,想想朋友,想想过去,想想没想的和不该想的,再想想今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生活已使我们很累,该轻松就轻松一下,谁又能把咱怎的?只是自己给自己上的“紧箍咒”无法卸掉罢了,人有时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现在才知道。
    苏北说,现在你怎么样?生活还好吗?《淫雨》的打响,名家有名家的说法,舆论界也有舆论界的说法,这说明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太丰富了,人们的心里更是有张有驰……不过,我又似乎通过《淫雨》,而看到了另外的一面,也许我的这种猜测不一定准确,但毕竟是你已经有了麻烦事了……胡言乱语一通,希望你不要见怪! 想哪说哪,好不容易抽空找你聊聊天,哪说哪了吧!碰到熟人,代我问他们好!中秋之夜,我会为你们祝福的!这也是一次喝酒的借口,你说不是吗?
    ……
    读过信,战友之情总在久久地萦怀包裹着武煜梦,让他的心难以平静。他知道,这是苏北流露出的对军营的思念,准确地说,是思念他们曾经一起为那个“梦”而不懈地努力奋斗的日子!
    苏北与他是十六年前一个车皮拉到山东当兵的。之前,虽说彼此间的家也相隔不过20里,但他们并不相识。不过,他和苏北却都是从沂蒙山区的一个炮团出来的。那时,苏北在警卫排,他在连队。虽相知是老乡,然交往却不深。在当兵的翌年春上,他被调到军招待所干了一名炊事兵。不久,苏北也调到军招待所干了公务员,继而又当给养员。从此,苏北与武煜梦也就互相照应,工作中取长补短,共求进步。十余年的相处,他们俩就如一母同胞兄弟,让兵们羡慕不已。苏北与武煜梦还有个共同之处,这便是“臭味”相投。苏北写诗时,武煜梦也写诗;武煜梦写小说时,苏北也不甘落伍。所以,他与苏北不仅仅是战友老乡,而且还是知己文友。他们夜以继日地读书习作,寻寻觅觅,扯东侃西。苏北高大白净,络腮胡儿(胡须隔几日不刮,似乎突然就会冒出如钢针一样的挺挺拔拔。为此,苏北每年都要用坏三两把剃须刀),类似于一位叫巍子的影视明星,有男子汉的俊美和文人的儒雅。在苏北面前,武煜梦不仅显得矮小,恐怕连个“三等残废”也靠不上边儿。当然,生理上的缺陷,并不意味着影响他们间的思维,以及对艺术的追求和创作的切磋。苏北处事谨慎,虑事城府颇深;而他则喜交际爱动,所以,苏北的稿子没有他武煜梦发得多。苏北的诗可以出好几本诗集,甚至有些诗稿无论是思想性、艺术性,绝对要比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作不知要高出几个档次。但苏北却没有碰到慧眼的伯乐,所以大量的诗稿还是被他焚毁了。当然,苏北的小说也同样写得练达、凝重,常常透视出很高的造诣——即巧妙地融入了托尔斯泰的智慧、马克?吐温 的讽刺、海明威的幽默以及川端康成的雅丽。但苏北却没有武煜梦幸运,没有武煜梦的伯乐多。所以,很多的时候,苏北的小说也和诗稿一样,在沉淀一个时期后,也被他枪毙了。不过,武煜梦总相信,总在企盼,苏北总有一天会一鸣惊人,像他所崇拜和敬仰的老作家汪曾祺那样平淡中见惊奇,如《受戒》那般被慧眼者识中——会有非凡之作问世。因为,武煜梦从苏北对小说故事的驾驭和语言的表达,已看出了某种潜在的能量。这种能量,无疑就形同岩浆一样,滚滚而来,又咄咄逼人。事实上,武煜梦的这种预感,在后来也终于得到了验证——1993年的《山东文学》被苏北在平静中还是搅起了一片水花。苏北的小说《刘姥爷》痛痛快快地为刊物争得了份光彩。那年,武煜梦在省城部队工作时,曾专门注意过《山东文学》的朋友寄赠的每一期刊物,全年所发的小说,同时获得两家刊物转载殊荣的,除军旅著名青年作家周大新的短篇《无疾而终》,再就是军中无名作者苏北的作品。《刘姥爷》能够被《新华文摘》、《小小说选刊》这样国内颇有影响的刊物同时转载,的确是每个作者所不常见的,何况苏北又是位初涉文坛的无名小卒!
    小说《刘姥爷》描述的是位性格随和的孤独老人,晚年以一只耗子为伴,生活清苦,但却自寻其乐。一天,刘姥爷外出,回家后见所养的耗子不在了,便四下寻找,找来找去方知他喂养得膘肥体壮的耗子,竟被邻居给打死了。老人惟一寄托取乐的生灵没有了,心情非常沉重,整日闷闷不乐,不久也就无声无息地走入了“极乐”世界“享福”去了。故事不复杂,但故事中所透视的社会现象,以及辐射出的思想内涵——孤独老人对生活的无奈,对寂寞的恐惧,却是令人压抑、 充满思考的。通过《刘姥爷》,不仅显示了苏北的文字功底,同时也显示了他对生活的把握了解,采撷还原生活的能力。因此,武煜梦丝毫也不怀疑,苏北会以此为契机,很有一跃而成“家”的可能。然而,这种可能武煜梦却再也没有看到。苏北沉默了。直到今日仍然沉默着。
    如今,苏北已复转到了苏北故土的一个乡镇经管站工作。《山东文学》、《作家报》熟悉苏北的朋友,仍然经常向武煜梦打听他的消息,但却至今没见他有何动静。苏北说,离开部队就像鱼儿离开了水,生命仿佛枯竭了。但他又说,其实我还是热爱生活的,生活毕竟是可歌可泣的!……这是否预示着苏北复转后,已经开始对故土渐渐地适应了?并在努力地梳理着羽翅,营造思绪?
    武煜梦一直都在期待着苏北有一天能够真正地爆发。
    更渴望着苏北能够对《刘姥爷》有一定意义上的突破!
    或许,沉默过后,苏北能够推出《张大娘》、《李大嫂》之类的优秀之作?他想,也未尝不可吧?
    ……
    武煜梦给苏北写了封信,并通知了苏北,他准备国庆节前夕回小武河休假的事情。同时,也与苏北谈及了关于他对《淫雨》这部小说背后的那种猜测——即他与文玉洁和雨冰清之间所存在的一些尴尬和难堪。并希望见面后能够得到苏北的帮助,给他出点主意、想点办法,使他能够从感情的漩涡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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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北的家坐落在沂河岸边的一个小镇子不远的地方,是个叫冯窑的小村子,这里紧靠徐州通往连云港的307国道,北与山东郯城相邻,向东向南与新沂县搭界,是一处主要来往的路口。此地与武煜梦家所在的小武河相隔不过20里之遥,当兵第三年的时候,武煜梦去过苏北的家里一回。那是专门为苏北的婚礼而去的。苏北的婚礼搞得很仓促,让苏北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春节前探家的时候,苏北与武煜梦本来是商量好的,年三十上午他到武煜梦的家里,然后两人再一起去铁佛乡参加战友大冯的婚礼——战友大冯也是他们在军机关的一位战友老乡。但没料除夕的头天(年二十九),苏北便跑到了武煜梦的家里,说是他父亲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让他明天——也就是同大冯一天(年三十) 举行婚礼。如此,第二天一早,武煜梦就先去了大冯家里,把情况同大冯简简单单地交代了下,喝了杯喜酒,便又马不停蹄从铁佛大冯的家赶往港上,去参加了苏北的婚礼。苏北的婚礼的确办得很简便,家里置办了一张床,老丈人陪送了一个立柜,做了几套被褥,请了一些亲戚朋友到家聚了聚,摆了几桌酒席,也就完了场。武煜梦紧赶慢赶地顺着307国道赶到苏北家里时,大约已是下午2点多钟,按照当地人结婚的习俗,这个时辰该是婚礼上喝酒的高峰期,然而武煜梦踏入苏北家偌大的天井内看到的,除了院子的地面上有些凌乱的纸屑,以及墙壁、锅台、水缸贴有大红双喜外,进进出出的人已显得很稀疏。好在忙忙乎乎了一天的自家爷们刚刚坐在新房里吃酒,所以,武煜梦也就被安排到了一起。倘若不然,恐怕就真的要为他的加盟而专门开上一桌喜宴了。
    苏北与媳妇的感情非常和睦,也非常令人羡慕。
    婚后,他们曾有一儿一女,应了儿女双全的命。苏北的儿子,武煜梦曾经见过,长得虎头虎脑的,行事做事很像苏北的媳妇,朴实得可爱,女儿据说长得和儿子差不多,只是模样儿倒像苏北,很文静。这当然是苏北自己说的,但武煜梦却从未见过。女儿也从没到过部队。因为女儿是计划外生育,部队一旦知道,那时苏北的志愿兵就很难能保得住。苏北就是这么个人,大事儿上绝对不含糊。尽管欠了女儿一辈子的情,但也没有办法。此事就这么瞒过了十几年,滴水不漏,直到苏北转业,部队也没人知道。当然,武煜梦和战友大冯都知道,但他们也同样守口如瓶,成了为战友老乡两肋插刀的“货色”。
    苏北的媳妇叫芳,与苏北定亲是沿袭和模仿上几代农家姑娘与当兵之人定亲的那种“古老”的方式——以照片相亲。是在苏北当兵的第二年秋天,苏北已调到军里招待所干公务员的时节,有一天,母亲便领着小妹到了部队上,就拿出照片让苏北看了,苏北被搞得有些突然,自己也琢磨不定,就把武煜梦叫了去,一起研究起了芳的照片。芳不是那种长得很迷人的女子,但芳却显得很质朴。武煜梦说,行与不行,先通通信了解了解吧!再说,大娘老远的来了也不容易!你总得让老人家回去有个说法嘛!这样,苏北就采纳了武煜梦的建议,同芳通起了信,彼此间经过了解沟通,互相间也就有了感情基础。因而,探家时,父亲也就雷厉风行,为苏北和芳操办了婚礼。
    其实,父亲所以很麻利地为苏北和芳举行了婚礼,一是体现了苏北父亲身上仍闪烁着军人的果敢利索——苏北的父亲曾是一名海军,后来一直在乡镇企业外贸当经理;其次便是苏北也像武煜梦一样,当兵前曾有过一位相恋的女孩。女孩就像抹不去的阴影,长时间地笼罩、左右着苏北与他全家人的心。这是后来苏北曾专门透露给武煜梦的。
    苏北说,女孩是他中学时的同学,两个人很要好,双方关系是在当兵前定下的。但从团警卫排调到军里的管理处,苏北自己也没想到竟被分到生产基地种粮种菜。因此,心一下子被搞懵了。于是,整日就只是少言寡语地工作,默默无闻地种粮种菜,对其它事情也便没了兴趣——离开农村出来当兵,谁又料到还是干的庄稼人做的活儿?他扭不过这个弯啊!因而,就懊丧得半年多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也没给女孩写过信。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法告诉家人,告诉她,他竟然是当了个种地的兵!他就这么粗心大意,忘记了千里之外她那颗焦灼等待的心。后来,直到工作表现突出,又被调到招待所当起了公务员,他这才高兴地想起了给家里人去了信,给她也去了信。但这已经太迟太迟了。一切对他而言,似乎都成了无法补偿的罪过。她已经死了。为了他而轻生地寻了短见。这是父亲来信告诉,他才知道的。父亲说,女孩怕他在沂蒙山当兵受冻,就专门给他做了两双棉鞋,是用包裹给邮到警卫排去的,但一段时间之后,她亲手为他做的棉鞋不仅被退回了,却还多了一张纸条儿:此人已调到军部,不在本团。于是女孩心里难以安分了,就寝食不安地反复在纸条上做起了文章,认为他已被调到军部,又不在原单位了,而且好几个月都没给她写一封信,也没给家里人写过一封信。她就觉得越来越蹊跷,就联想起以前听说的那些个别在部队寻求了好的发展,而又负心的男人,便在复来反去中认起了死理儿,钻起了牛角,以为苏北一定调到军里提了干,不再想要她了,所以,也就这么拖着,不给她写信,也不让家里人知道,待有一天把她拖垮了,差不多火候,他再突然给她写信,提出与她解除婚约……女孩就这么欠思量地选择了轻生,在一个晚上偷偷地写下了遗书,喝下了大半瓶“敌敌喂”,告别了整整十八岁的花季年龄,为情而死。
    苏北说,父亲得知此事后非常痛心,但却已无回天之术。因而就同女孩家人说:是不是苏北提干了不要她了,这样的结论眼下谁也不敢下,不过女孩子到底是为苏北死的,即便苏北有难言之隐,或者是一场误会,但也无法挽救了,所以,我们也权当丫头是苏北的媳妇,由我们家料理丧事,安葬在我们家祖坟上吧!
    至此,苏北与女孩的事情才算平息下来。苏北给武煜梦透露起女友这段往事时,显得异常压抑和恼怒。并说,我他妈的混蛋怎么就混到了这个份上呢?怎么就没想到会可能发生的这一层呢?一条生命就这么让我给断送了!我不是显得太自私了吗?
    苏北的负疚是可想而知的。
    尽管苏北给武煜梦简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女孩的漂亮俊丑,但武煜梦却能够想象得到,女孩既然能够痴情地为心爱的人儿去轻生寻死,这已足可证明苏北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及她对苏北的感情有多么深厚了! 俗话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女孩毕竟死得太草率、太悲哀、甚至也太不值得!就如《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给人们留下的也只能是敬慕中的惋惜而已!十八岁的年轮——这是个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充满着神秘感的花季啊!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那迎接着未来的又是多么美好和灿烂啊!可她却就这般弱不禁风地薄命而去了!这不是悲哀又是什么呢?
    据说,芳与苏北成婚之前,似乎压根就不知道苏北的这档子情史——还与一位女孩有着一段特殊的感情姻缘。直到婚后,芳才晓得此事。因为,女孩与苏北同在一个村子里,芳出工下田,免不了要整天与女孩家人碰头照面,于是,天长日久,芳就觉得女孩的家人好像对她抱有某种成见——见面说话,得到的总是女孩家人的某种斜视目光,以及冷眼旁观的脸色。芳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怪怪的。后来,芳回家就同公公婆婆说了,这才知道那种遭遇“冷眼旁观”的前因后果。虽说一切都是芳先前所始料不及的,可她并未认为自己在人格上受到什么玷污,或拥有了什么大不了的委屈。她想:你就是葬到苏北的祖坟上,家里人给女孩与苏北安上个“名义夫妻”的名份,那又能怎样呢?没登记、没举行仪式,到底图的也还是个过家家的虚名!世人知道的也只有她和苏北才是法定的,真正白头偕老的夫妻!你们斜视也好,冷眼旁观也罢,又有什么用呢!怪只怪你们的女儿想不开,没这福气与苏北成为真正夫妻!还不是自找的,愿谁?再说了,你们的女儿死了,苏北就不该找媳妇了?天下恐怕也还没有过这样的法律!所以,了解了实情后,芳倒显得泰然大度许多。芳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女人。
    然而,芳又是位不愿将委屈憋在肚子里的人。只要有了委屈能与熟悉的或是交心的人吐出来,心中的愁结就会化解得烟消云散,人也会开朗许多。有一年芳到部队时,就在武煜梦这位老乡大哥面前,吐出了不少心中的委屈(按实际年龄,芳比武煜梦大一岁,但苏北比武煜梦小一岁,所以按老家的规矩,芳就得管武煜梦叫大哥)。
    芳说,俺不是不丈义!家里竟让俺去认她(指女孩)的爹娘叫干爷、干娘,孩子见面也得叫姥爷、姥姥,这算哪门子理儿?俺就是扭不过这个弯来! 大哥你说这与俺有什么?怎么就偏得把俺也扯上呢!俺知道,是他爸当年弄的事,家里的意思也想当亲戚走动,可俺到底还是觉得怪别扭,怎么也想不通!芳就是这样,将心中委屈倾吐了,也就自觉舒畅许多,而后又会体现出无所谓的表情,自圆其说:想想,倒也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丢什么,也不少什么的,执那气去,若是真别扭起劲来,老想这事儿,那还不得把人气死?如此,芳又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哪说哪了了。
    芳就是这么一位把任何事都想开了的农家妇女。这样的女人,如果世间能够多一些,那么生活不仅会有滋有味,而且也一定会使一个家庭充满着和谐与美好的!
    武煜梦想,或许,这也正是苏北的福气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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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煜梦去看战友苏北的时候,选的是个周六的上午, 走的也是近道。出了小武河向东七八里便插入山东地,然后再由小时候听古书的那个重坊镇向南的沙子路,也就到了贯通东西的307国道。这路走起来不仅顺当,而且武煜梦也显得比较轻车熟路。走307国道穿过一座沂河大桥,向东走不多远,过了港上镇,再下307国道朝南,也就是苏北家的所在地——冯窑村。
    苏北的家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印象里,那是五间青一色的砖瓦房,房子为东三间,西二间,父母和其他家人那时住在东三间,西两间为家人放粮食或储备其它物品所用;还有两间平屋紧靠院子的西南角上,那是当年苏北和芳结婚时住的新房,院子挺大,拾掇得也很干净。后来,听苏北说,弟弟当兵从南京复员后另盖了一位宅子,分出去住了,父母也搬到了港上,在镇子上同老大一起住。所以,偌大的房子也就留给了苏北。苏北如今虽不在本镇上班,但也不算远,十里八里的路程,骑着车子早去晚归,家中家外,基本还是由芳操持着。这倒让苏北省了不少心。
    武煜梦骑着自行车走了大约个把钟头,也就来到了苏北的家。但踏入苏北家的门前,他却又不免愣住了。苏北家的院门旁,挂着块类似公家单位的标牌,标牌为白色油漆板作底,黑色压红隶书醒目诱人,故曰:银杏文学社。
    武煜梦久久地凝视着标牌,内心的激动便也奔涌不止了。他想,此地乃为全国银杏之乡,而素有“银杏王”之誉的千年古银杏树,就根置于此处向北不足十里的新村乡,极目远眺,树冠如盖,枝繁叶茂,方圆几十里都看得清晰无比。银杏生产,在鲁南和苏北相邻的郯城、邳州,不仅已成为当地发展小康的支柱产业,而且果实产品也远销海外,为国家赚得 不少外币储蓄。而今,苏北竟然能够以“银杏”二字压头作社名,这不仅使文学社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和地域文化色彩,而且,也还体现了求知者们的愿望与心态!——扎根乡土,讴歌乡土,让乡土文化发扬广大……这,难道就是苏北沉默的主要因素吗?乡土——这是个多么丰富的文学矿藏啊!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鲁迅的《润土》;贾平凹的商州与秦岭系列;张炜的芦青河系列;陈忠实的《白鹿原》;周大新的《香魂塘畔的香油坊》;刘震云的《故乡天地黄花》;赵本夫的《逝水》、《走出蓝水河》;李贯通的《洞天》、《吹老传略》、《孝子头》;苗长水的《梨越芳塚》;莫言的《红高粱家族》;奠定王安忆步入文坛之初的《小鲍庄》;引发海内外学者争论的王耀东的乡土诗;还有文坛崛起的河北“三驾马”之称的关仁山、何申……山东的文坛新锐张继的玉米地系列……文学的根在哪里?在乡土啊!不是有评论家认为,他武煜梦写得最好的小说就是小武河系列吗?只要他的作品回到那流淌着情感的小武河,就会带给人某种如鱼得水的快感吗?是啊,乡土的本身,不就是最有生命力的文学吗?——或许,《刘姥爷》的过去,只不过是苏北对乡土文学的抛砖引玉?或许那种真正意义上对文学的突破,在苏北的身上目前已开始进入了一种非常值得关注的状态?……
    “苏哥,来客了。”
    院内的说话声,打断了武煜梦的思索。
    接着,苏北也就走了出来。依然是西装笔挺。依然那么风度潇洒。留着半分的头儿,依然像那位巍子的演员。
    “你这家伙,不是说好中秋前嘛,怎么到现在才来! 战友们我可都通知了,结果是来一拨走一拨,我也真的没招了!”苏北惊喜之余,还是埋怨地说。
    “不过,来得虽晚些,但给我的收获还是蛮大的!原以为你这家伙是真的沉默起来了,谁料野心还这么大!不但自己搞,还带起了一大帮!”武煜梦感慨地说。
    “嗨!啥呀。也就是寂寞无聊时,找上几个朋友,寻寻开心罢了!”苏北无奈地摇摇头儿。
    说话的功夫,武煜梦也便将自行车扎到了院子里,随苏北走进了东三间的堂屋。此时,芳也正好在家,正在独自儿坐在一张饭桌前编织着手工艺品的草帽。这种草帽是当地农家姑娘、媳妇极其喜爱的一种手工艺制品。忙时不误农活,闲时又不少挣钱。早些年,家里女孩多的,靠编织这类草帽,经济来源就显得比较宽余。但无女孩儿的家庭,就显得多少有些儿拮据。编织的原料为黄草,多为自家田地所种,经历的就是晾晒、晨露过滤、硫黄熏等功夫,可卖,可编织收购单位所需的草帽,坐家不出屋,一样挣钱。速度快者,每天可制出两顶,慢者也不少得一顶,每顶三两块钱,拿到镇上收购站一卖,女孩儿家穿衣摆阔,家庭的柴米油盐也就有了。但如今却不同,日子好过了,挣钱的门路也广了,家庭就不再指望这点收入。这样一来,闲下来的女孩们编点草帽卖卖,就可积攒点零用私房,自个花得顺手如意,不然,闲来无事,光吃光喝总不是个办法。
    “芳,你瞧,是谁来了?”
    苏北人还没进屋,便对着媳妇喊开了。
    “哎呀娘哎!这不是大哥么!”
    芳惊异地停下手里忙着的活儿,赶忙站了起来。
    “怎么,这地里的才忙完,就又忙起了家庭作坊?”
    武煜梦将给孩子准备的水果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然后就同苏北坐到了沙发上。
    芳说:“闲着不也闲着?他整日里忙着一帮子狐朋狗友的,咱就挣点自个花呗!反正是井水不犯河水!俺花不着他的,俺自已挣点还不行!”
    “看看,你老兄才来,就又告上了!”苏北得意地挤巴挤巴眼睛,摊了摊手儿,“不了解的,还真以为我虐待了她们娘几个!”
    “呵!分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苏北将工资独吞了不上缴呢?不要紧,说出来,今儿我这当大哥的就给你断断这家务事儿,怎么样?芳你说吧,是三七开,还是四六分成,要不就二一添作五?”武煜梦逗乐儿地玩笑着。
    芳朝苏北斜剜一眼,并撇撇嘴儿流露出愠怒的样子,嗔怪地说:“拉倒罢,咱还是受用不起!”
    武煜梦说:“那不太见怪了!”
    “咱呐,还是不敢有这福气!”芳笑笑,然后就找出茶壶,冲了壶水,又端出茶盘和杯子,放到茶几上。又说,“唉!到底还是你们好!哪像他啊,拧劲子一个(方言:指认死理儿不知回头的人)!你说当初在城里找个多好,也用不着和俺 一起受这个罪!还有转业的时候,你说想法留在那儿也行啊,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就是在城里看个水果摊子,做点小买卖,不也比这强?看来,我们娘们这辈子也甭指望沾他一点光了!”
    武煜梦说:“芳你这话可就真错了!当初苏北要不是和你定了婚,就凭这个头、模样,那在城里还真就得挑着拣着的,你信不信?”
    芳只是咧嘴儿笑笑。
    武煜梦说:“芳你还就甭笑,我说的一点都不假。就说当初我与文玉洁第一次见面,人家还就以为介绍的是苏北呢,还多盯了好几眼,都差点与我黄了!”
    “唷!这么说还真是俺沾了他的便宜了!”芳又笑笑。
    武煜梦说:“这我可不是说的假话,到时你和文玉洁你们姊妹俩见面一唠嗑,就知道了。”
    芳就瞅眼苏北,说:“甩子你听见了没有?你原来还有这么大的魅力哩!”
    苏北就只笑不接话儿。
    武煜梦说:“其实哪儿都有哪儿的难处!在城里,如今的物价是轮着往上翻,钱却越来越不够花,一些单位倒闭破产,发不出工资的,也是大有人在!这是大气候,城乡都差不多。进入市场经济就是这么残酷无情!”
    芳说:“可孩子以后怎么办?到了他们这辈上,不是连接班都不允许了!出去的还不是他一个人,有什么用?倒不如人家种地的,闲着跑趟苏杭、上海什么的,干炒货做生意,挣个年把半年的回来都起了楼呢!”
    武煜梦说:“你说得也对,但人与人毕竟追求的不同。再说,孩子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当父母的尽了心也就是了,不然,你还不是自找的,操不完的心!反正,由他们去吧,说不定将来个个儿都混得比爹老子都强,这也说不准!”
    芳说:“这倒也是,由他们小种混去吧。”
    扯着聊着一阵子光景,芳也就到镇子上买菜去了。
    如此,屋子里就留下了武煜梦和苏北两个人。
    于是,他们就聊过去,聊现在,聊昔日战友之情,聊无牵无挂时一起创作时的乐趣。聊来扯去了半天,苏北便转了话题,说:“平屋里还有几个爱好文学的青年,有的刚起步,有的已在小报上发了些小稿,文字上还可以,就是缺乏些指导。你的中篇《淫雨》,他们几个人也都看过,也有些议论和想法,你看要不要与他们见见面,交流交流感情?”
    “我看这事就免了吧!我真的没有心思!”武煜梦叹息了一声,又继续说,“信里我不是已经与你说了吗,主要是思考一下文玉洁与雨冰清的事情。如果真的是为了体验生活,渤海有那么多的基层单位,有那么多的县市,我用得着跨省跑回来吗?现在真的是山穷水尽了,所以才回来找你帮我出出点子,想想主意!旁观者清嘛!不然我回来干嘛?其它都是假的,奔你才是真的!至于他们,需要的时候,到时我给南京方面刊物的朋友招呼一声也就是了,相信他们会认真关照的!”
    “有那么严重吗?”苏北笑了笑说。
    武煜梦说:“是的,而且已经不是一般性的严重问题,是到了目前该如何做出决定,急需解决的问题!”
    “这么说,俄罗斯那个伊万也是真的了?”苏北皱了皱眉头,提出了武煜梦给他来信时涉及的问题。这
    武煜梦说:“伊万是真的,但因为我而使他们散伙也是真的。”
     “这么说,雨冰清的幻想还挺大的?”苏北边思索着边说,“真想不到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女孩子竟这么厉害!”
    武煜梦说:“是的,她等待的就是我休假回去的处理。”
    “那么文玉洁呢?”苏北说,“她到底怎么看?一点回旋的可能都没有?”
    武煜梦说:“她的性格那么孤傲,从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倔强得听不进任何解释!”
    “唉!你们也是的,怎么弄到这种地步!”苏北无奈地摇摇头叹息一声,说,“那这样吧,我先过去一下,让他们先回去。今天就别走了,咱们好好扯扯。”
    随后,苏北就起身去了平屋,与朋友们作了些解释,让大家各自回家了。
    武煜梦就顺从 了苏北,在他们家住了一宿,聊了两白一黑,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离开了苏北的家,回到了小武河。
    尽管苏北没有直截了当为武煜梦寻找出上好的解决办法。但最终,他还是从武煜梦自身的角度谈了些个人的看法。
    苏北说:“今时代好,赶时髦自然也就成了众多人追求的目标!所以,有关性方面的解放,其实也可以让人理解!但有一条,我觉得你老兄独自在外闯世界,无论是事业还是包括其它,得来的毕竟都不容易!因而,作为战友我只能说,你归根结底还是应该珍惜自己的一切!至于其它,就事论事,我不好说什么。”
    ——这就是武煜梦回苏北时在苏北那儿得到的忠告。是明白人不用细说的终告。
    武煜梦的心里,也似乎一下子敞亮了许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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