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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第十三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34 作者:孟庆龙
第十三章 故园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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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煜梦到基层体验生活与探亲休假的报告终于在国庆节前得到了作协党组的批复。他想,既然文玉洁对她已成见太深,那么躲出去,好好地思谋思谋,梳理梳理情绪,倒也不是什么坏事。问题终究要解决,但怎么解决,如何解决,文玉洁目前与她则正处于针尖对麦芒的程度,所以,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恐怕这种关系一时半会也难以理顺。因此,与其这么在一起别别扭扭的,倒不如分开一段日子,让大家相互有个冷静思索的过程,这样,起码会使得每个人在以后的处理上,会有个成熟的方案与起点,不至于再度相互被动,不知怎么办才好。
    主意定下后,武煜梦便给在镇上工作的弟弟打了个电话,并让弟弟转告父母,说他“十 一”前回去,在家中过个中秋节和国庆节。
    一想起行将同家人过个中秋节,他的内心似乎也就显得在悲苦中又有了几分激动。
    他知道,自己自从离开家乡,当兵到落户渤海,已经整整儿十六个中秋之夜没有在家度过了!尽管农家人的中秋过得没有城里人奢侈、讲究,把吃吃喝喝当成头等大事,可乡村人陪伴的是秋收秋种,繁忙得脚跟儿打在屁股上,但忙中偷闲的乡村人毕竟也是一种过法。而这种过法也同样是令城里人所不具备的,是既令城里人羡慕也令城里人无奈的——那银屑碎撒的农家院落,空气清新,没有污染,月光所融,明净如水。大家席地而坐,围拢一起,或剥着小山似的玉米,或吃着代表节日气氛的包有青丝红丝的冰糖酥皮月饼,扯东侃西,从圆月抬头挂到中天,再到西斜休眠,窥视其间的月儿,才明媚多姿,显出他的靓丽、冷清与尊贵来;才真正被自然所烘托着,还原给世界一个明朗的轮廓……这是多么美好而又温馨的乡村夜景啊!万物倒影在月光之中,夜色朦胧,孩提时的武煜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院子里,趴在奶奶的膝头,相伴着遥远的童话,沉湎在无限的遐想之中,跟着奶奶的故事,揪心扯肺、天马行空地游弋着;或是同邻家的孩子们一起,手儿拉着手儿,撒野地玩着乡村孩子藏“猫猫”的游戏……踏着天真与纯洁,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踩着数也数不清的月的影子,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入了十八春的梦境——可是,十八春之后,他却就从此再也没有了对故乡月夜的感怀和体会了……
    如今,他真的又要回到那块古老的、偏僻的、而且又是并不陌生的土地了,可是,那种童年时所拥有的遐思和梦幻,他是否还能寻觅得到呢?那些儿游戏、撒野的场地,那些儿藏“猫猫”儿的秫秸垛、麦草垛、胡同旮旯儿,还会找得到踪迹吗?乡村的月光还会那么明媚、靓丽、充满着清晰明朗的轮廓吗?他不知道。但他却又是那么渴望着知道。
   
    约莫离国庆节还有十余天、中秋节也不过四五天,武煜梦便早早地准备了几本阅读的书籍、杂志、写作用的纸、笔,以及平时的生活用品和需要换洗的衣服,也就拎个旅行包儿,离开渤海上路了。
    是的,他的老家是在鲁南、苏北两省界相邻的一个偏僻的小村。村内住着千把口人。村中有条东西贯通着两省界的土路,与一条南北小河相交,将小村分割成了四块。河,故名小武河。小武河不仅为他的儿时留下了许多美丽的回忆与憧憬,却也开启了他对文学追梦的向往。于是,他开始讴歌小武河,从不同角度去抒写小武河的美与丑,赞美着小武河的一草一木,既倾情于小武河,也痛恨着小武河。于是,他笔下所诞生的小武河系列的中短篇小说,包括军旅小说、散文、随笔等作品,也就七拐八弯地,或是直截了当地,抒发着一位游子对小武河的亲情与思念!小武河人的影子,小武河人的栖息耕作,小武河人的生存繁衍——小武河父老乡亲的高矮短长,质朴与善良,美好与丑陋,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与自己的眉毛鼻子都不差分毫。如此,他就这么去赞美她们,鞭鞑她们,既当起了小武河的宣传员,又成了一位叛逆的不孝之子。但小武河人却不管这些,依然是我行我素,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息而栖,永远做着美的与丑的事情。
    小武河发源于山东,自北而南,河面是一座古朴的石板桥,长约六七十米,宽约五六米,弧形九孔,青砖混凝土结构,大块青石板排列铺面,排列的石板桥面不知是被早年的“拖”(旧时当地人用木头做的牛、马拖架,以平行方木两端着地,或牛或马拉着向前滑行运动,无轮,方形架结构组成,当地人称其为“拖”--tuo,为四音。这种原始般的用具,在集体种地时——约莫在20世纪70年代前夕,可用来拉粮草或拖着犁、耙等其它用场,比较省力气。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分田到户后,才被弃置不用,而逐渐消失),还是后来的车轮,磨得光泽溜滑,凹成两道浅浅的弧形槽儿。石板桥的上首,南侧正面中间,有石雕逼真的龙头,两边间隔的石孔上端各有一支石雕龙爪,北侧背面中间,伸出一条龙尾。据小武河老人讲,此桥始建于乾隆年间盛世,已有200余年的历史。而且颇有说法流传在外,很神秘,很奇特。一种说法为:有一年秋天,正逢小武河洪水泛滥,乾隆微服私访山东沿海西巡古彭徐州,途径渡口无人,皇帝踌躇之时,则发现一条大虫浮出水面,形如一道耀眼的彩虹构架两岸,让乾隆皇帝踏过河面。后来,乾隆皇帝赶到彭城徐州,异常兴奋,就责令府衙出资建桥,造福一方百姓,以示纪念。另一说法却是:乾隆皇帝所派钦差大臣巡视到此,偶遇一条大虫将巡视的钦差大臣驮过河岸,钦差大臣为谢“龙恩浩荡”,便回京拨专款,让彭城府衙建起此桥……至于这些传说有无根据,目前无人考究,甚至时下的小武河人也无关紧要非得了解了解这段遥远的历史不可。不过,小武河自架起了这座石板桥,反正有记忆的人就从没看到过10余米高的桥上掉下去的人伤过、残过、亡过。为什么?从端午、重阳,外乡人就不能不感受到小武河人对桥是看得有多么重要的了。每逢端午、重阳这天,村人就难免要买上火纸、点心,杀鱼、宰鸡,捎着白酒,在桥的东西两端跪拜祭奠,祈求神灵保佑着家家户户,平平安安。小武河人说,桥里有蛟龙盘踞,那龙是神灵,所以,小武河人年年岁岁才得到神的呵护,祖祖辈辈儿一方平安!——奇乎?怪乎?古老的神话,美得令人着迷。
    当然,传说毕竟是传说,再美,再传奇,也都归入了历史的记忆。而现实生活中,似乎从武煜梦记事时起,诸如人们所言的那种无论洪水暴涨,浅水没膝,掉下去的人却是从没死过,或是摔成重伤和残废的。这自然是武煜梦见过和经历过不少的。尤其是在他少年时期所遇到的那场水灾,恐怕一生都令他心悸。
    那是小武河人十年九不遇的一次充满着险情的水灾。更是令小武河众多人提心吊胆、忧虑重重的一次水灾。那一次的水灾差点儿吞噬了四位小武河年轻人的生命。有武煜梦和他的小叔以及其他两位同族中的后生。他们很幸运那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人思想境界的高尚。那个时代的人淳朴善良得没有一点私心杂念。倘若不然,像时下人这么冷酷,干任何事情都以金钱为砝码、诱饵,那么武煜梦也许就真的早已经喂进了鱼腹,或是入了鳖肚子里了。即是神灵想保佑、呵护,怕也无济于事。但武煜梦却命不该绝。
     事件发生在小武河村的一个正午时分,当时,小武河13个小队的全体党员干部大都集结在北河岔子的白果树下乘凉开会。上午,河床里的水还显得平平静静、清清白白,但几个时辰后,水流便搅动着浑浊的泥沙滚动而下,使得水位也逐渐暴涨,几乎有冲堤撕堰的危险。于是,会议只开了一半,主事者便恐慌地安排人员提闸放水。如此,众人就开始了忙碌,一次次将闸门用拉链朝上提动着,水势凶猛,顶得闸板提动缓慢。石板桥上,更是人来人往,穿梭不止。这时节,放学回家的武煜梦也便停在桥上,观起了村人吼着歌子提闸的情景。后来村人们就看见上游河面漂漂荡荡流过来一只黑色陶罐(陶罐很是普通,为庄户人夜里小解的那种便罐),陶罐在湍急的洪流中,不仅没有被冲沉,还稳稳当当地随流水游动,成了水中一景,蹊跷地吸引着众人趴在提起的闸门上,观赏稀罕物似的。当游荡着的陶罐距离闸下时,那吊提起的闸板上挂着的拉链突然“嘎嘣”儿一声断裂了,遂之,武煜梦和他的小叔及同族中其他两位后生也就一头栽入了闸板的北侧,并在水的阻力下,顺着没有完全落下的闸板底部,卷入了桥洞。武煜梦在桥洞里被洪水漩来漩去着,仅存的记忆就是在水中憋闷发慌地挣扎,急得手指堵着鼻孔,触到洞壁或闸板就用力气乱蹬。这么蹬来蹬去,反反复复,就再也没有了知觉。直到后来在河东卫生院苏醒后,看到自己被挂着吊瓶,他才知竟还没有死,被人救了上来。同时,看到挂着吊瓶的还有两个同族中般大的孩子,以及包扎着额头、守在自己身边的小叔。武煜梦才晓得原来陪他一起下去的还有另外仨人,但没有一人淹死。
    望着他苏醒了,另一端守着他的母亲,苍白的脸上才有了几分惊喜,并擦干泪水嗔怪着,说:“你个贼羔子啊,可真是把俺吓死了!要不是您小叔比你们都大上几岁,从闸门上爬了上来,你们怕是真的要葬进鱼腹了!”
    于是,母亲就述说了村人们救他们的前前后后。
    母亲说,当桥上的人看到他们掉到闸板北侧时,就断定他们在闸门下被冲过去了,好多人就站在桥上往下游看,但就是没看到他们的影子。村里人就朝南河湾的梨园方向跑,期望能从河水拐弯的地方将他们救捞上来。可是,大家在河湾看到的却是件邪乎事!——那个被闸板挤碎的陶罐,竟然在河湾的水面漂漂悠悠又聚拢粘合在了一起,重新向下游淌去。村人就犯忌了,认为那是鬼,是怪物,肯定已把武煜梦他们害死了。这么折腾了小半晌的功夫,直到有点儿水性的小叔满脸血迹地从闸板爬上了桥头,人们这才知道他们还都被漩在了桥洞里,如此,水性好的男人便下到桥孔,把他们另外三个孩子摸捞了上来。
    武煜梦就这么死里逃生捡了条小命。
    又隔几日的一个傍晚,收工回家的母亲表情显得异常难看。后来,阴郁着脸的母亲就惋惜中又说:“看看,到底还是有人替你们去了吧!就是让那夜壶弄的,才十六岁呢,姓石人家的闺女,有名有姓的!”
    武煜梦就心惊肉跳地望着母亲,有些儿不相信地问姓石的闺女怎样替了他们。
    “鬼东西在咱桥上没有得手,那是让桥神震唬住了!后来就阴魂不散,到了石楼才又害了人家闺女!唉!”母亲说得神神道道,却又显得极其不是滋味。
    母亲说,原来在武煜梦与同族中爷四个出事的过晌,小罐便粘起后漂荡到了下游石楼村的淹子(即流水打弯较深的地方,一般偏离村子较远,当地人称其为“淹子”,多指不干净,有鬼、怪之说的意思),正巧碰上俩女孩在河边薅草,便瞧到罐儿在河边悠来荡去,甚感蹊跷有趣儿,其中一个女孩便抓住岸上的柳条墩子,伸手捞罐。女孩伸手去抓时,罐就游离远处,女孩撒手,罐就又转了回来,反复几次,女孩就叫过另一女孩,另一女孩就抓住先前女孩的手,另只手抓住柳条墩子,两个人又开始捞罐,那罐仍同先前一样,前移移,后退退,像在挑逗着两个女孩似的,先前的女孩就急了眼,于是就在罐打回漩的时候,猛力用劲将罐抓住了,但人和罐却也渐渐沉入水中没影了......
    这是后一个女孩跑到前一个女孩家里所讲的。这个女孩后来也就疯疯颠颠成了个精神病人(前些年武煜梦回乡探亲时也见过这个女孩——不过已经是位四十多岁的苍老女人了,披头散发,满脸脏兮兮的, 却没有一个男人敢娶她)。
    后来,直到洪水消退了,人们才从下游几里外的一座桥前铁丝网下的淤泥中将女孩扒了出来,但女孩已是周身浮肿溃烂得没了人样儿。据说,死去的女孩依旧怀抱着那个陶罐儿不丢松。女孩抱得非常结实,人们几乎掰断了她的所有手指,才将罐从她怀里挪开。陶罐内满是黄色泥汤,女孩的父亲痛得要死要活,便拿到桥上摔了,结果,人们说竟摔出了个毛耸耸浑圆的软体怪物儿。知情者就说那怪物儿便是害人的“握畜”(老辈人一代代延续的说法,即为传说的“鬼怪”之类)。于是,就有人跑到桥边附近人家,借得一把铁锨,将“握畜”从中间狠劲地铲开了。铲得那毛耸耸的玩意儿,仿佛屠宰场上行将被剥宰的兔子,“吱吱!”儿叫得令人鸡皮疙瘩倒竖,又不免毛骨悚然。自此,人们就一传十传百,难分了真伪。但无论如何,死者却是有名有姓儿的石家人的闺女,这点没错儿。
    于是,母亲也就吩咐着武煜梦,让他年年的端午、重阳都要买些火纸、点心,备点水酒,到桥上磕头烧纸,拜祭神灵。然而,武煜梦却没有料到的是,此次水灾,以后竟会在邻省的一个小镇子上被一位相面之人推算到了。
    这是个叫重坊的小镇。也是横跨鲁南、苏北方圆几十里最大、最热闹的一处农副产品的集结之地。集市逢每月农历初二、七隔五天一集,交易商品多为自产自销的五谷杂粮,河鲜蔬果,家畜家禽,以及铁器、农具、布匹、服装、食品和日用百货等类别;当然,杂耍卖艺,古书弹唱,扬琴小曲,也是应有尽有,让贫脊的乡村好赖也有了一处独特的风景。
    集市虽大,也热闹,但并非就是吸引武煜梦的地方。他赶集的最大兴趣是在说书场。他可以节省下大人给的三两毛钱去听古书,但却不会在集市上丢那些钱去吃上一顿饭。这或许便是那时家境贫困,买书、看书难的缘故吧。所以,能够经常有机会听上段子古书说唱,自然也就成了他幼小心灵的一大乐趣和寄托。像六七十年代,乡村人的日子过得都很难,劳动力多的在队里挣工分多,口粮自然不成问题,但劳动力少的就要紧巴些。像武煜梦的家庭状况就不行,兄弟姊妹多,靠父亲早年在大队做事,母亲独自挣工分,日子过得就挺难。如此,最能寄托乡村人趣味,又能产生共鸣心理的民间杂耍的娱乐活动,也就只有古书说唱了。古书说唱,那时在苏北、鲁南是非常盛行的。它不仅仅是局限在乡村或集市上,似乎连有条件的县城也设有专门供娱乐者听书的场所。如说唱的扬琴、渔鼓调、大鼓书、二胡瞎腔,都是乡村人喜爱的曲目和雅俗共赏的趣味性艺术。说者不仅装有续不完的故事,而且表情也跟得上。诸如《说唐传》、《杨家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等,至今,武煜梦似乎仍然记忆犹新。说者玄而又玄,听者却津津有味。如此,就引得乡村的男人女人,老爷们少汉子,对古书说唱着了迷,且还颇为有瘾。于是,只要村子里来了说书艺人,不管是瞎老汉的瞎腔,还是夫妻二人的扬琴唱,间或是独手操戈着的鼓点,又口若悬河的渔鼓调、大鼓书,每晚天一抹黑,武煜梦必然要早早儿到场,小板凳儿一放,仰观说书人的身影表情,一起跟着云里雾里游弋,既提心吊胆 ,也酣畅淋漓。说者大都由村人牵头请来,少则三天五天,多则十日半月,听得你痴迷过瘾,时不时也会哼上句开场白的“话说曹操曹孟德,这一天带领人马出征!”或是结束语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当然请了人家,也就不能让人白说,牵头人第二天就得挨家挨户凑粮食。玉米、小麦都成,人遂心愿,到哪家也少不得一茶缸,好说也好道,绝没有吝啬的。这么听书听到了中学毕业后,那书瘾似乎就更是无法遏制了。由此,除了每天正常参加队里劳动,干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每逢集市开张,武煜梦也就会开始左寻右觅想法儿赶集。到了集市上,将家中需要买的置办齐了,然后便一头钻进书场,找块干净地儿一坐,日东听到日西,几毛钱买回的便是全天的精神享受,哪儿找去?
    所以,武煜梦后来能够成为一名作家,他自己也觉得,这与他从小喜欢听古书弹唱、扬琴小曲等的民间艺术是分不开的。
    因而,16岁花季这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当精血似的残晖射穿了鲁南重镇的集市时,已离开说书场的武煜梦无形中却又被一旁的相面先生吸引了过去。出于好奇,武煜梦只好与同族的几位兄弟上前凑起了热闹儿。孰料这一凑竟然让武煜梦大开了眼界——那一刻,相面先生正为一位约莫30岁左右的妇人说说叨叨着,说叨得妇人有些面若桃花,羞羞涩涩。妇人或点头额首,或流露出一副颇为认可的窘态,最后却还脸红脖子粗地扔下五角钱走了人。于是,围观者里就有人问相面男人,妇人面相如何?相面男人就体现出神秘兮兮的样子,说妇人面有桃花事非多哟!围观的人就觉真的很蹊跷,说这本事道道儿,真的假的?相面人就摇摇头儿笑笑,说不信你们问问她去,自然便知分晓! 如此,就有男人去撵那离开的妇人,但问来问去却啥也没问出来地又跑回相面的男人面前。有人就看了看去追问妇人的男人,说怎么样,说了?跑回的男人就摇摇头儿,说,光他娘的 红脸儿不吱声!有人又说,你呀你呀,犯傻不是,这不吱声是什么?就是认了! 真是的,连这都不懂! 难道说非得人家让你也相好上一夜才算真?被奚落的男人遂也就拍了拍自个的脑袋瓜儿,说,对呀伙计!看我这鸟脑子,甭说,你伙计这相还真神了,连那事儿都能相出,行!真的行! 经男人这么一惊一乍的夸奖,相面人的情绪也就倍儿增,一个挨着一个,玄乎得生意红红火火,时辰不长,三五块钱的票子也就掖进了相面男人的怀里。
    如此,将信将疑的,武煜梦那充满着好奇的心也就有了蠕动,于是,经不住族中兄弟的再三撮合,便也盎然恣意地令相面男人认认真真地摆乎了一通。于是,相面男人就摸来弄去着武煜梦的前额、后脑和他的双手,然后就问他信不信。
    他说:“要不信我还不如拿这钱去买个猪蹄啃啃呢!”
    相面男人就丁是丁、卯是卯地说了起来。不过,一出口也就令武煜梦吃惊不小:他怎么一下就看出了我是兄弟三人呢?难道这“麻衣相”竟真的这般奇妙无穷?
    “不过,中间会隔离一个,养老送终只有兄弟两人。”
    武煜梦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去接相面男人的话,而是平心静气地听起了他的下文。
    “你的后背有两颗黑痣,对不对?”相面男人问道。
    武煜梦点点头儿,越发觉得相面男人邪了门儿。
    “你的五官很端正,但两耳较小,所以你只占8分相,而占不了10分。”相面男人又说。
    武煜梦有些迷惑,因而也就玩笑地问:“占了10分又怎么样,难道还会弄个县长干干?”
    相面男人说:“倘若能占10分相,不是我恭维兄弟,给个县长你还真不赖干呢!”
    “嘿!”武煜梦说,“看来这命还不错。”
    相面男人继而又说:“兄弟,实说吧,你不仅命不错, 而且注定还会与庄户饭一生无缘。”
       “为什么?”武煜梦追问道。
        “因为你曾经在13岁时遭过一次水灾,但你却命不该绝。所以,你的以后必有贵人相扶。前途无量! 怎么样,我讲的没错吧,你是不是在13岁时受过一次水灾?”相面男人凝视着他。
    武煜梦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儿。
    “但有一条,就婚姻而言,你22岁之前却不会有着落,起码也得这个年龄之后才能解决。”相面男人继而说。
    “这不可能! ”武煜梦似乎又想起了与同学米的相约,他有些不能接受。
    “信不信由你。”相面男人说,“因为你的命中注定,你将来要在外发展,工作适宜于东北方向,偏南不可,西北不可,东南也不 适合你,所以你的工作之地也便是成了你的成家之地。”
    武煜梦说:“就这么肯定?”
    相面男人说:“当然了,如果不计划生育,你命中还有仨儿俩女的命哩!兄弟,《麻衣相书》体现的你就这命,我一点没夸张,一点也没隐瞒,信,你给大哥扔下七毛钱,大哥也买个猪蹄啃啃! 不信,或者你觉得大哥这全是放屁,你就转身走人,大哥我决不拦你!不过我还相信,多年之后你一定会后悔没给大哥这买个猪蹄啃啃的钱的!”
    武煜梦无奈,只好给相面男人扔下了七毛钱,然后才昏昏然、悠悠然地走了人。
    他想,命嘛,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不努力,老天也不会掉馅饼儿!
   
    49
   
    如今,武煜梦又即将踏入世代生息繁衍的故土了。然而,此次归乡毕竟是今非昔比……以往有文玉洁和幼女醒醒作陪,可眼下呢?这截然不同的境况,能否促使他在故土得尝所愿,寻觅到一丝理想的安慰?
    他不知道。
    他在长途汽车驶入江苏的第一个小站下了车。
    这个小站所在地是江苏北部地区最边缘的一个小镇。小镇叫邹庄镇。在武煜梦没有当兵之前,这里只是一个公社所在地,后来周而复始,便由公社改为乡,继而又成了镇。为便于发展经济,开拓乡镇企业,镇政府的决策者们也就做出决定:迁址西移。由原来的老邹庄西迁两公里,将镇委、镇政府所在地建在了镇中心中学东邻,紧靠交通较为方便的邳苍公路东首(邳苍公路取自于两省界县名——江苏的邳州市的“邳”与山东的苍山县的“苍”),既方便投资者,又能令外来投资人领略一下“天下水杉第一路”的风采——由此镇向南直达邳州市便是绵亘八十里,曾经被《人民日报》、《农民日报》、《中国科技报》,以及中央电视台《祖国各地》专栏“话说苏北大平原”节目组等向海内外介绍、报道的“天下水杉第一路”。遥远俯视,水杉路就如一条呈现腾飞状态的绿色长龙,郁郁葱葱,无限延伸;根置其中,透过车窗仰视一线天空,又似三峡水域,幻影中的秀美山川,总给人某种飘逸、安适之趣。这是决策者们所赋予的对待某种事物的美好想象,而迎合了这种想象的结果,则恰恰又是商品经济的潮起潮涌,并推波助澜地使之进一步得到了弥补与完善。这或许就是中国人的聪明可取之处吧!
    小镇有了好的地理环境之后,也便沿着邳苍公路向东扩修了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并在路两旁相继建起了邮电分局、农行、电视插转台、影剧院、计生工作站、经管工作站、农科站、收购站、食品站、粮管所、商业中心、人民医院、荣退军人疗养院、面粉厂、淀粉厂、抽丝厂、黄酮素厂(此地东与山东相邻地段郯城县,还在全国并称为银杏之乡。银杏靠出口 ,其叶可提取人体所需黄酮素,厂子多为合资或联办),以及各种批零商店、烟酒铺面等,便构成了一处乡村的农贸商业街道集市,每逢农历初五、十等,隔五日便聚拢起四方八乡的农家人到此买卖,与东邻的山东郯城县的重坊镇遥相呼应,为远离城市的乡村,平添了一些不可多得的生机。
    此刻,到镇上接他的是二弟和三弟,还有他的两个没有上学的小侄儿。接他的车子是二弟开来的三轮摩托,停在三岔路口上,两个小侄儿正充满着陌生感地望着他,叫了声“大爷”后也就往车下跳着。
    “哥,回来了。”二弟接过了他手中的旅行包。
    “大哥,你怎么不把醒醒带来?家里人都怪想她的! ”三弟兴奋之余,埋怨着。
    “醒醒已上幼儿园,我怕将来误了她上学,也就没带她。再说,这趟回来主要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点东西,要是带上她,恐怕什么也别想干了!”
    武煜梦边解释着,也就从塑料袋里摸出几个桔子,分别递到侄儿们的手上。
    “大爷,大爷,小妹想不想我们?”
    “大爷,大爷,小妹还记着我们吗?”
    侄儿们争先恐后地问着。
    “想,怎么会不想! 你小妹还整天念叨着你们的名字哩!”他只好无奈地应付着侄儿们。
    “那,你也不把小妹带来,真是的!”
    “就是嘛! 奶奶可想小妹了!想得都流眼泪哩!”
    侄儿们仍在不停地嘟囔着。
    “下回吧!下回,大爷一定把你们的小妹带来!”
    武煜梦双手抚摸着天真无邪的侄儿们的小脑袋瓜儿,心里不免涌起一股淡淡的凄楚和怅然。他想:下回又是什么时候?还会让他拥有下回吗?他的脑子飞飞跃跃地又回到了与文玉洁一起踏回小镇的情景……
   
    那是他初识文玉洁的第二年夏天,正逢“五一”劳动节,他说玉洁,我带你回老家看看吧。文玉洁说,现在就去,是不是早点儿?他说,丑媳妇早晚还不得见公婆。文玉洁就两嘴儿一噘,说,那还是算了吧,丑媳妇还是不见公婆的好。于是,文玉洁就左猜右猜他们家的样子。他说,你猜不出的,天底下没有再比那地方更穷的了,要电没电,要交通没交通,既偏僻又荒凉,反正比沂蒙山区也强不了多少。文玉洁说,我就不信会穷到那份上。他说,你知道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走我们那儿留下了什么吗?一块匾上写着“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信不信不要紧,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有一条,回来时可别踹了我!文玉洁说,那要看情形了。
    其实,他们家那时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家里住的是青一色的砖瓦房,很宽敞,院子也挺大,电也早扯上了。尽管如此,但毕竟是农村,与城市相比,还是悬殊太远。而且,当时军医老乡的夫人得知他要带着文玉洁回苏北老家的消息后,也是不无担心地说,我看你还是慎重些好,农村的环境到底与城里不同,她一旦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怎么办?他说,不要紧。并深信几个月的相处,文玉洁绝不可能因之城乡间的差别而弃之于他。而且,他们之间毕竟已经拥有了一定的感情基础,所以,他不相信文玉洁会突然变卦的。他之所以与文玉洁说得严重一些,落后一些,其实他是有目的的,是为了给文玉洁留下更多的思考空间,让文玉洁往最坏方面去想,而一旦她知道了这种最坏的假设与现实不相符合,那么等待她的必然会是一丝很好的安慰。
    之后,他就从渤海买了两张卧铺,同文玉洁直接到了徐州,并准备坐下午的末班车直到小镇。但遗憾的是,他与文玉洁到了徐州才知,原来通往小镇的末班车是下午3点,他们赶到时已错过了时间。这样,他们只好买了4点左右通往邳州的末班车,然后又在307国道与邳苍公路的交汇处下车,并截了辆向北去的手扶拖拉机赶到了小镇。由于天色已经很晚了,他和文玉洁只好扛着大包小包,从邳苍公路向镇政府走去。他们歇歇停停,停停歇歇,不足一公里的路程,二人却走了很长时间。结果在镇政府却碰上了一起入伍的一位战友的父亲,于是他就把大包小包扔在了战友父亲那里,并借了辆自行车、一把手电筒,将文玉洁摸黑儿带回了他们的那个小武河旁边的农家院落。让“丑媳妇”不仅见到了公婆,而且也终于识别了“庐山真面目”。文玉洁不但没有失望,却还撒娇埋怨着他说,你骗人,你不是说没有电吗?
    那个晚上,小武河的人知道当兵的他从城里领回了个年轻漂亮的文玉洁,一下子就像炸了营似的,小小的农家院落,竟然来了一拨又一拨,让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小媳妇女孩子们,仿佛见到了“仙女儿”下凡似的,争睹着文玉洁的芳容,按着辈份儿论亲道短,使得文玉洁也如吃了蜜一样,心里甜甜的。尽管他和她不过逗留了一周时间,但一周内他们却都像沉浸在了新婚的蜜月时一样,倍感美好和幸福。
    ……
   
    ——“哥,走吧。”二弟督促着。
    “走吧。”
    他点点头儿。
    于是,小三轮也就在田野上奔跑了起来,与小武河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
    路旁,成熟的玉米正散发着浓香,掠过他的视野,沁入他的肺腑。他望着眼前的景致,望着熟悉的每一块田地,心也便顷刻间多了一丝丝安慰。
    多么清晰的一切啊! 儿时的情绪,就是从这里开始诞生、凝聚、滋哺、营养起来的!还有儿时许许多多的如诗如画的美梦,也是由此而伸向远方的……可是,他如今却成了这块土地上的叛逆,成了一个不孝之子!……尽管眼下的他又踏回来了,可是,这又是一种何等的心境啊!伴着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困惑,还捎带着不安份的心理状态,踏回了故土——母亲的身边来的!是为了企盼在母亲慈祥的面孔下,温柔的眼神里,让他的灵魂能够得到清洗和净化,他才回来的……他知道,母亲的胸襟宽广,既可融合万物,又能消解万物。在儿女们的面前,母亲永远都是慈祥、善良、博爱的!
    可是,如果母亲也能够了解他时下的心态与处境,又会不会原谅他呢?
   
    50
   
    为了他的回家,母亲还是专门拾掇了一间屋子。屋子是小妹出嫁前住过的,有一张现成的单人床(铺盖都是他和文玉洁以前回去母亲专门准备好的,前头离开,母亲就给他们放在箱子里,回来时再拿出来用),从弟弟家里搬过来一张写字桌,一把木质椅子,旁边还放上了家中惟一的一对小沙发。沙发是父亲在十几年前落实政策上班后,公家配发的。父亲曾经是村里建国后考出去为数不多的师范生,本可以一辈子干教育的,谁料毕业时却赶上国家三年自然灾害的年份上,于是就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被下放了,国家没能安排工作。回村后,父亲就开始教小学,后来又被抽调到大队问事,从民兵营长到村委主任到村支书再到落实政策又工作了十余年,如今已退休在家,给二弟看着小店,带着孙子,或帮帮母亲搞点家务,或置办置办母亲那份责任田及家里的菜园子,打发着光阴,安度着晚年。虽说如此,但父亲仍然觉得还是闲闷,有时看到村子里不少人都闲时跑上海、杭州等南方一带干炒货做生意,也难免想试试,出去挣巴点。而且也确实做过一次,但做的却不是炒货,是西瓜生意。父亲了解到渤海附近盛产的西瓜很有名,有一年秋上,便突然带上武煜梦的小叔和他的堂哥、堂弟,长途跋涉赶到了渤海,翌日一早又跑到渤海近处的一个小县,弄了车西瓜直奔上海。结果路途遥远,又加上西瓜熟大了劲儿,几千里路的颠簸,除去碰烂的,在上海看着卖了几日,打发了运费后,每人还是赔了二百多元。打那,弟弟们就再也不让父亲出去了。弟弟说,这么大岁数了,出去干什么?既不缺吃又不缺喝的,你实在觉得在家闷得慌,就到俺哥那儿散散心,呆段日子也行啊!父亲就会说,您哥和您嫂子都有工作,我若去了,不是连拉呱说话的也没有?弟弟说,要不,赶明儿我再买个冰柜,您看着小店在家做点小菜卖卖吧,反正在桥头上人来人往的,也方便。父亲说,那行,有事做我就不出去了。这样弟弟买了冰柜,弄些鸡鸭鱼肉放在里面,让父亲每天做点炒菜在桥头上卖卖,总算为父亲减轻了一分清闲。因此,父亲也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在这一点上,武煜梦一直都以为父亲很是继承了爷爷的传统。八十多岁的爷爷不仅闲不住,而且身子骨还一直硬朗的很。父亲也常说,您爷爷要不是整天忙这忙那的,恐怕那身子骨也早跨了!——这,也许便是农民血脉的延续吧!是勤劳质朴的农民本色所决定的。
    回到小武河没几天,村人们便开始了忙秋。
    秋收还要秋种,闲不得,也误不得。因此,武煜梦也就不好在家闭门写东西了,于是,也就帮着家人一起忙。忙完母亲的,忙弟弟们的,还有小叔家的。小叔家人口多,但孩子都小,大点的才刚刚读初中,小的就更是撒野的年龄。忙收、忙种,急急火火地半拉子月便过去了,脸庞也黑了,人也瘦了,整日被浸得汗渍渍的,一天到晚腰酸腿疼,但跑到小武河里冲洗冲洗,回家后往床上一躺,倒也睡得香甜,暂且将烦恼忧愁抛得一干二净,还是顿觉惬意不少。
    中秋、国庆两大节日,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度过了。
   
                     51
   
    度过双节不久,武煜梦内心的愁苦和凄楚似乎也接踵而来了,而这种接踵而来的结果,却是在忙过秋后的一天,他从小镇赶集时所触发的。
    是小镇逢农历二十五集市的日子,他骑车带着侄儿去集市上赶集买菜,后来便领着侄儿到商业中心转了转,给侄儿买了些吃的东西。侄儿要吃蛋酥卷喝娃哈哈酸奶,他便要了两盒蛋酥卷与两盒娃哈哈酸奶,然后又到烟酒专卖柜买了条精装硬盒“红杉树”香烟。于是,不远处一位领着比侄儿稍大些孩子的少妇就映入了他的眼帘。少妇好像一直都在犹豫不定地望着他,露出一副似想搭讪却又琢磨不透的表情。如此,武煜梦就潜意识地转向了少妇,少妇这才惊异之中闪动了下眼神,惝恍间望着他说:“啊!武煜梦!原来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是走了眼哩!”
    武煜梦也不由地愣了。旁边站立着的少妇恰恰是他不成熟的少年时期的恋人——那位叫米的女人。
    米的穿着打扮朴素而又干净,显然是专门为了应付赶集而准备的衣着。水洗布的牛仔裤,乳白色衬衣束在腰间,外衬绿色白杠西装女上衣,脚穿白色旅游鞋,留着短发。尽管脸庞已没有了少女时那么俊秀可人,但神态和肤色却依然让武煜梦看到了她那往日为闺女时的轮廓。
    “这……是你的孩子?”仓促间,武煜梦这样问道。
    “是的,老二。还没上学,吵着闹着非要跟我来赶集。”米埋怨地说。
    于是,武煜梦就拿起给侄儿买的蛋酥卷和娃哈哈,给米的男孩每样分了一盒。
    小男孩就抬起头来,望了眼陌生的武煜梦,又看了看他的母亲。
    米说:“熊样! 一点也拿不出门去!您叔给你,还不快接着!”
    男孩这才勉勉强强在米的吆喝下接过蛋酥卷和酸奶。
    “怎么样?这些年日子过得还好吗?”武煜梦莫名其妙地找话儿问道。
    “还行吧!反正是过日子嘛,好了好过,孬了孬过,凑合着过呗!”米笑了笑回答。
    “听说你也到矿上去了?”武煜梦想了想又问道。
    米说:“呆了几年,可做啥啥不成!卖点菜,风里雨里的,也难!再说,家里还有地需要种,孩子也都在家里,老是跟着他奶奶,人家也烦! 哪像你们,都在外边有工作!弟妹和孩子都一块来了?”
    武煜梦的心就不免一紧,随口道:“没有,就我自个! 她们都脱不开身。”
    “噢!是这样!那得呆段日子了?”米说。
    “是的,大概要一两个月吧!”武煜梦如是说。
    “哟!这么长时间,那单位里让你?”米一惊一乍地皱了皱眉头。
    “啥让不让的,我的工作就是写东西。作协这单位就是这个样子,每个人都很自由,时间都由自己支配,写出东西就行,反正有份工资发着,也用不着操别的心。所以回来这一两个月的时间还不一定够用呢。”武煜梦对米如实说。
    “真的没想到!”米有些儿自言自语地说。
    “啥,真的没想到?”武煜梦犹豫了下。
    “没想到你竟能专门写文章。”米说,“在学校扒拉来扒拉去,你我可都是中不溜儿,可谁能想到你后来竟干了写文章这一行! 谁能信!”米摇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望着已是人妻和人母的米,武煜梦打心里想告诉她:我今天能干这行工作,首先应该感谢的是你,没有你,我不可能沉湎在感情中迷茫若失,不可能有发表《远逝的云》的机会……因而,我能有今天,那是与你昨天所踹的那一脚密不可分的。你无形之中踹出了我的感觉,却也为社会输送了一位作家,仅凭这点,我也该好好地感谢感谢你的!但武煜梦没说。他只是随着米的感叹极其随便地应酬着,说:“是啊,小时候的抱负与后来总是两回事,这是谁也难想的!”
    米说:“可不嘛!乡里乡亲,老师同学的,议论这事,我就觉得纳闷!”
    武煜梦说:“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
    米说:“对!命!是命!”
    武煜梦仍朝着米笑笑。
    “那,时间这么多,就抽空到我们家去坐坐?海正好也请了假忙秋在家。”米继而邀请着。
    武煜梦说:“行,抽空我去看看。”
   
                    52
   
     20多年前,小武河终于有了属于自己像模像样的学校,是北京那位大人物甩掉了《语录》摔死在了温都尔汗大草原的那年秋天。
     米走来了。伴着秋高气爽蓝蓝的天,踏入了小武河,流入了他的视野。
    那时,米留着一条羊尾巴般的发辫,整洁疏松地耸拉在她的后脑勺上,伴着黄色的蝴蝶结,活泼得左悠右荡着。流海儿恰到好处地低垂于两边,流露出那华美光泽的额头,衬托着红润细嫩的脸蛋儿。眼睛一张一合,明丽秀气得宛如一潭碧波秋水。还有那周正的美鼻梁,含着笑意的唇口,竟是那般均称地嵌在了米的身上,呈现出可人的丽质和天真的活泼。
    自此,他便开始注意,观察,窥视起了米来。
    米喜欢跳绳玩踢鸡毛毽子。在校舍前边间隔的梧桐树下,那么天真地没完没了地蹦呀跳呀转着圈儿,活泼可爱,伴着朗朗的笑声,像春风一样柔柔地滑入他的耳内,掠走他的视野。这时,他就会立于不远处,静观仰止,直揣摩得米心神不宁,恍惚不安,她才突然停下,瞪着那双好看的眼睛,撇撇小嘴儿,跺跺脚儿,再流露出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笑来,使得他心恍恍意乱乱不知所措。然后,米就会笑得更加开心,像个神秘的百灵鸟儿啼啭着歌喉。为他的儿时注入了些许微妙的添加剂,留得无数个绚丽多彩的梦境与画面……
   
    青春苒荏,岁月伊始。他已渐渐地走向了成熟,米也变得越来越娇美。美得让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他们家那棵偌大的红杏树。红杏树座落在他们家门前的小武河堰上,高大雄壮,婀娜翡翠,麦黄时节,那茂密如盖的翡翠中就会泛起一个个浅红的点来,预示着成熟,红润妖娆得诱人流连忘返,谗涎欲滴。令他的心骚动得不能自己。由此,他也就不由得弄懂了红杏熟透了的酣爽甜润了。
    这年,高考制度改革了。她没能够考上大学,他也没能沾上老子当支书的光。还有文杰、海,他们都被淘汰了。
    翌年,他留了级。
    她也留了级。
    文杰、海都没有。
    那时,他们都才16岁,在生产队挣工分连半拉子劳力都赶不上。父母也不放心。后来,有同学说,米原本是去她父亲教书的邻省山东一所中学留级的,可无奈那地方远不方便,同学间也都陌生,于是,她才重又回到了母校。
     私下里,他便觉得很欣慰。又能见到米那张俊美好看的脸蛋儿,听到她那悦耳的笑声,瞧着那小巧玲珑的身影,感受着那会说话的眼睛了。他怎能不高兴呢!
     时间在昏头昏脑中伴着学业飞速地流逝着,有秩序而又无秩序。人也在压抑和困惑中一天天丢三拉四了起来。很显然,无论他考上还是米考上,或是他们谁也考不上,他们都不会再有先前的那种心理平衡了,相见的机会势必不会常有,其结局恐怕也更难卜算……迷茫中,他只有渴望着,苦思冥想地煎熬着,等待着能够有机会将他的心捧举到米的面前,令米权衡筛选后进行裁决。他就这么等着盼着,盼着等着,度日如年,恍恍不得终日,后来,他就真的等来了米的裁决。这裁决自然也成为了他一生难忘的纪念。
    他太幸运了。
    老师说,高考前要增加晚自习。分工时,也就点了他的卯儿,说:“武煜梦正巧同米相隔不远,又顺路。晚上从镇上回去,你俩就作个伴吧。”老师当然不晓得其中个就。
    从此的每晚,他便开始履行着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不送到米那弱小的身影消失在他们家的门洞,他便不会任意地离开。
    那个晚上真好。他想米也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暖风徐徐的下夜的。月亮朦胧得就如同米的倩影,被众星捧着举着,深情地撩拨着旷野,让夜显得浓郁而又神秘。
     米和他离开了小镇,离开了闷人烦躁的教室,踏着来来回回留下了无数足迹的乡村土路,踩着月的影,回走着。月亮跟的很紧,总是在浓密的白杨树梢上爬行,偶尔,还会俏皮地透过枝杈的缝隙朝下俯视打探,将人们尊崇的“老人”形象抛得一干二净。旁边,是灰朦朦的麦田,灰朦朦的麦田正散发出诱人的麦香,并无边际地朝着周围黑黝黝的村庄延伸而去。村庄静谧在了暖暖的暮霭里,无声无息地润浸在了梦乡。也润浸着一对孤单单的少男和少女。他和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着。只有夏夜的热风缠裹着温柔,浮浮躁躁地绕来绕去。绕得他产生出许多美好的幻觉和遐想。她期盼着突然间麦田里会蹦出一只灰色的野兔;期盼着会有猫头鹰划破静夜传出几声骇人的哀鸣;还期盼着......在这种众多的期盼中,米会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或靠在他的臂膀上,也许是扑入他的怀里,让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聆听着心跳的涛声,展现出无数个五彩纷呈的蒙太奇式的电影镜头和电视画面......然而,夜却又是那么的平淡无奇,根本没能容忍他的幻觉和遐想成真。惟有“嚓嚓嚓!”的脚步声显得那么的沉寂和庄重。
    他说:“米,你觉得能有希望吗?”
    米说:“谁知道。”
    他说:“再考不上怎么办?”
    米说:“种地呗!”
    他说:“种地,咱行?”
    米说:“咋不行,你有手,我也有手呀!”
    他就停下了脚步。
    米也停下了脚步。
    他端详着米的脸,米的脸被夜幕遮挡着,他看得很朦胧。
    “是的,你有手我也有手,合起来不就是一股绳?”他加重了语气地重复着。
    这时,米似乎才觉出了刚才的话被他钻了空子,便悄然低下头去,显得有点儿难为情的羞涩。
    月亮趴在树梢上不动了。路边的草丛里,蛾子不时地飞来撞去,还有爱凑热闹的瞎碰子(昆虫的一种,飞起来如蜜蜂一样嗡嗡不停),啾啾唧唧的土蛰子,无不鸣唱着好听的歌喉。渐渐地,这种鸣叫便搅动得他的心狂跳不止,身上也仿佛燥闷出许多奇痒无比的汗来,他的双手已不知不觉地搬动了米弱小的双肩……但是,他却被米推倒在了地上。米边走边含混不清地嘟哝着:“可恶!你可恶!你……”
    他无地自容。他没料他的灵魂竟促使他拥有了那瞬间的鄙劣行径。他像个误入了歧途不怎么高明的贼一样,尾随着米娇小玲珑的身影,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然而,他却没有向米做出任何解释。他知道任何解释都不可能替代和挽回他刚才无耻的举动。他只有一步步地跟着米向前走着。直到把米送到她家不远的地方,瞧见他们家的小花狗儿摇着尾巴吱吱儿叫唤,跑到他的跟前舔着亲昵着扯起他的裤脚,米才停下。
    他也无奈地停下。
    米转过身来对着他,目光晶莹剔透,像要烧灼他的心。
    他的心慌乱无比,深感内疚和不安。
    他们对望着,对望着,一对陌路客似的。
    稍许,米说:“四眼(狗的名儿),去,谢谢!”
    小花狗儿就听话顺从地蹿到他的跟前,转过来调过去,扯拽他的裤脚,亲昵地舔着他的鞋子,让他受宠若惊,又浑身奇痒无比。
    “唉!”随着一声叹息,米那娇嗔的语气便传入了他的耳内,“看来,我们命该如此!”
    他怯怯地瞧着米,但没敢再造次地多嘴。
    “我们都太专一了!”米说。
    他愕然。
    猛地,米却又转过了脸去,说:“煜梦,你放心,我等你!永远等你!”然后,便脚步轻捷地朝他们家走去了。
    那一刻,他太兴奋了,惊喜中直到目送着米的消失。他才一蹦一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一夜,他被梦搅得翻来覆去也没能睡好。
    从此,他们各自间便拥有了一个影子。
    后来,为了逃离贫穷,逃离偏僻的小村,也为了将来的某一天能够对得起她,他当了兵。虽说当兵的最初目的也存在着土包子想开眼界的想法,但他最终其实还是为了米……他当然没有想到事情的结果竟还会适得其反!
   
    53
   
     从镇上回到家里,武煜梦的心里就再也无法安定了。
    他想想自己,思谋思谋米,米终于没有和他,而是嫁给他的另外一位战友海。可谁能说这种选择就是错误的呢?如果米果真在当初很顺利地嫁给了他,那么,他终究又能为米做点什么呢?真的会同16年前,在月光挥洒的打麦场上,那个冷冬时节的他同米所说的那样吗?这恐怕也是很难想象的吧!这就是命。就像相面男人对他所言的那样,一切不都证实了吗?还有,他对文玉洁最终又做了些什么呢?不是已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了吗?面对母亲,他不是没法解释吗?不是也在欺骗着母亲吗?
    没有见到文玉洁和醒醒,母亲还是有些失望和担心。母亲说,醒醒那孩子就是聪明,那个早晨就好像知道我要走似的,半夜三更地醒来了,就机灵灵地瞪着俩眼再也不睡了,坐着火车都让我闪得难受了一路!每次回家,无论是见到醒醒,还是见不到醒醒,母亲总是难忘在省城部队机关照顾文玉洁月子期间的情景,提起时就笑笑,或者眼圈儿红红的。
    然而,母亲却从来也没有机会到过渤海去看一看。早些年,弟妹尚小,顾不上。到了弟妹都相继大了,似乎家中的事儿也就更多了。尤其是父亲落实了政策在别的乡镇工作,家里家外全部负担也就落到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拾拾掇掇,简直难以清闲。所以,自他和文玉洁结婚之后,无论是当年在渤海部队招待所,间或是后来有了都市里村庄那个“冬暖夏凉”的小家,十几年来,母亲却从没有机会到过渤海。倘若不是文玉洁生孩子需要照顾,恐怕直到他转业,母亲也未必能到部队去看看的。
    母亲很忙,离不开家。家里的,田里的,都离不开她侍弄,弟弟的孩子需要她带,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母亲是位闲不住的人,是位忙死累死都不知享受的农家妇女。
    你呀!是真的该把醒醒带回来的!上那幼儿园不是花冤枉钱吗?每月还得好几百!回来跟着我们,还能缺她吃是缺她喝?上学的时候回去就是呗!唉!也不知你们呢,都是咋想的!母亲唉声叹息地埋怨着、数叨着他。于是,他只得向母亲撒起了谎。但母亲却不管这些,说那你也该带回来让我见见啊!要不,等你回去我就一块儿去。他说,你这时去做什么,再说房子也快拆了,说不定哪会儿,到时去了,怕是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他只好暂且将苦闷和凄楚埋藏在心里,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瞒哄着、欺骗着善良的母亲。他是多么为难啊!可是再为难,他想也不能再让母亲继续为他的事扯心挂肺了!母亲一旦知道实情,了解了真相,又该怎么想?他不是给母亲添乱吗?他又与心何忍!母亲虽说是位不善于言谈的农家妇女,但她的心却是很细的,细得让儿女们无可挑剔。那年,也是他当兵的第二年,父亲带着才六七岁的小妹一起到渤海看他,父亲说每逢春节这天早晨,一家人吃团圆饺子的时候,母亲总忘不了要多添上一碗饺子、一双筷子,放在一家人吃饭的桌子上,凭谁也不让动。然后从来滴酒不沾的她,每年春节这天都喝上两杯白酒,倒头往床上一躺就是一天,连晚辈们去家拜年都不起来!听得他心里都酸酸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啊!”还有一次,就是二弟结婚的那年春节,他与文玉洁为了让家里人不再摆酒席请客,就与家里人商量借二弟结婚的日子,通知一下亲戚朋友,他和文玉洁将在老家与二弟一天结婚。“婚”后,他和文玉洁将带回的钱基本花的除了买得从徐州到渤海的车票外,二人到了济南又办点事情,兜里结果连一块钱都找不出了。后来,再次回家时,本是当个笑话讲的,结果母亲却为这点小事与父亲大吵大闹了一回,说看看,我当时就让你给他们带上几百块钱,可你没给,到了济南就没钱了,你让他们在朋友面前把脸往哪放?还有人家小文她父母,又怎么看咱这家子人!父亲当然觉得很委屈,就说我又不是没给他们,我拿了五六百块钱给他们,可他们说什么也不要嘛,你让我怎么办?母亲说,就是,他们不要你就不给了,这正合你的意,好拿着去赌博啊!父亲就气得嘴唇哆嗦着:你这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难道说他们就不是我的孩子!我用得着把钱看得这么重?你纺上二斤棉花在小武河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是那种利欲熏心的人?直到后来文玉洁出面调解,说妈,您真的是冤枉了爸爸,当时的确是我和武煜梦没要的。再说,这事儿煜梦也是说说玩的,可您二老怎么就这么实,这么当真呢!……母亲才算没了脾气。母亲就是这么心细,细得容不得一点不是。因而,他只好安慰着母亲,说拆迁的事情说一就是一,谁也难料,我看还是等住了楼之后,我们把您和父亲一块接过去,反正到时随您的便,愿在城里呆多久就呆多久,愿回来就回来,那时您怎么说就怎么是。
    母亲当然不知他和文玉洁已别扭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
    本来,此趟苏北老家之行,他是已经拟好了创作计划的。他觉得那个被众多文人们笑骂评说的《淫雨》,还是应该继续放开来写的,是该有个续集的。并且,一些读者的来信也都在期盼着能有部续集的诞生。所以,在读者期待的呼声和鼓励之下,如今又经过充分酝酿,整个故事的结构,以及故事的结局,也早在他心目中有了初步的轮廓,他想他有能力把它续完,并作为一部现代都市题材的长篇来推出的!而且,连题目他也早已想好了,即能够体现出意识形态的《感觉》!可是,当他在小镇重逢了米之后,却不知为什么竟再也没有心思动作下去了。于是,左思右想之后,他还是决定暂且停下手中的笔,抽个时间去看看战友苏北。找苏北聊聊,交交心,或许还是可以从苏北这个局外人身上,寻求点儿最佳的解决办法的!毕竟,苏北是他当年最好的战友老乡,最为知己的朋友。他想,苏北绝对不会不帮着他出谋划策个好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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