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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第十一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31 作者:孟庆龙

    第十一章  迷人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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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渤海的春天,温馨而又祥和。那扯动着万千风情的空中美景,连同着涌来的白皮肤、黑皮肤、黄头发、蓝眼睛的友好使者,似乎更把个风筝的故乡,装缀得五彩而又迷人。
  雨冰清同那位叫伊万?埃里包涅夫的莫斯科青年,也预期相聚在了风筝历史名城的渤海,并在国际星级的“渤海大酒店”豪华夜总会大厅,揭开了一场特殊婚礼的序曲。
  武煜梦没有失言与雨冰清。这天,他专门同文玉洁带着女儿醒醒,一起踏入了二人的跨国婚礼。然而他却与雨冰清失了约。回到渤海之后,雨冰清的确从酒店给他打了几次电话。有时他不在,同事间告诉过他,他也只装作不知道此事;有时电话打过来,他拿起时听到是雨冰清的声音,就会马上扣上电话,而且一句话也不说。他就这么躲来躲去着。这样的躲避是否会对雨冰清造成某种伤害,他不知道。对于雨冰清上回电话的暗示,以及信中热烈的言词,他只可在矛盾中理解,然而他却不想那么去做。毕竟他觉得他与文玉洁之间的感情很好,夫妻间很和睦。即使偶尔间也难免像其他人一样,为一些小小不然的事情呕气吵嘴,但彼此却依然相爱如初。而且,面对着成长得活泼可爱的女儿,他也不忍心平白无故就毁了已经拥有了多年基础的家庭,去承受着周围人对他的指责与唾骂!尽管雨冰清把一切都看得极淡——甚至淡到无所谓的程度!尽管雨冰清对他的感情也真诚得不容他置疑。但他却不能无所谓。他要对家庭负责。他更不能让女儿失去父爱或者母爱。那样的话,女儿幼小的心灵就会受到伤害,会被扭曲!如此,他就为女儿投下了阴影,成了一位家庭成员的罪人!他觉得他已经阴差阳错地与姓温的女人有了过去的那档子事情了,尽管那时他还没有文玉洁,是他在一种青春冲动的情况下造成的,然而,对文玉洁而言,他的所做所为已毕竟亵渎了夫妻间的相互信任,亵渎了文玉洁对他的忠贞!他怎么可能再一次对她进行亵渎呢?他毕竟已是位为人夫、为人父之人,若不自当检点,又该如何?他实在不愿将这个本是温馨的家庭搞得乌烟瘴气而又充满着裂痕的。所以,面对着现实,他只能选择与雨冰清的失约。反之,他只能给自己酿上一杯永远也喝不完的苦酒。他既害了文玉洁和这个家,也害了雨冰清了。
  如今,雨冰清的确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离开渤海时所能够相比的了。她的装束洋气,风雅富贵,一身红色纯毛婚礼服,陪伴着闪闪烁烁的珠宝金玉,不仅耀目夺人,却也显得风光妩媚。
  瞧着洋劲儿十足的雨冰清,再想想自己,让踏入婚礼大厅的文玉洁震惊之余,又不免心悸地涌入一股难言的酸楚。这感觉,武煜梦自然是难以觉察得到的。
  雨冰清的旁边,立着的是一位高条个儿,纯白中透着血色,多少有些络腮胡须,两眼泛起幽幽蓝光,既精神又潇洒的黄头发青年。他的穿着很是随便,不像中国青年那般结婚时穿着整洁的婚礼西服,而是异常普通的牛仔裤配以棕色皮马夹,内衬白色条纹衬衣,红色领带,很得体,也很适合与他。青年在雨冰清的指点介绍下,不时微笑地同来宾们寒喧问候,握着手儿,并满口咿哩哇啦着俄语,而不是中文。这倒让武煜梦的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他想,雨冰清不是在信中告诉他,这位叫伊万的小伙子在大学里是专门研究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的吗?可眼下的场合为什么却只讲俄语而不用中文呢?莫非他所研究的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也同中国人研究外国文学一样仅仅是个翻版?武煜梦一时间似乎又弄不懂了眼前这个俄罗斯黄毛儿的真实心态了。
  望着武煜梦和文玉洁一起领着“外甥女”醒醒已进入了婚礼的现场,雨冰清慌乱得有些儿满脸潮红,甚至还愣怔了小半会儿的光景,才又对着身边那位叫伊万的青年嘀嘀咕咕了一阵子,叫伊万的青年遂也便“噢!”了声,嘟噜着,说:“姐夫、姐姐?!”然后,就耸耸双肩,与武煜梦拥抱了起来。
  武煜梦顿觉一种悲哀袭扰心头。他在那青年的怀里,竟顷刻之间,显得是那么的矮小,矮小得就像一个袖珍小人置身在威猛高大男人的怀抱那般微不足道。在拥抱着武煜梦的同时,伊万还惊奇地竖着大拇指儿,嗷嗷地咿哩哇啦着。雨冰清就充当起了翻译,她说:“伊万讲,姐夫不仅文章写得好,而且还找了位漂亮的姐姐,就如中国人说的,郎才女貌,可敬可贺啊!他还说,这次到渤海他很荣幸能够有机会亲眼目睹了《淫雨》的作家本人!姐夫作为一位精神上富有的人物,就像俄罗斯的列夫?托尔斯泰和他的本家伊万?屠格涅夫,中国的诗圣杜甫、李白,近代文学大师鲁迅、巴金、钱钟书和活跃在当代中国文坛的王蒙、张贤亮以及那位诙谐、幽默的汪曾祺老头儿一样。因而,他希望姐夫的将来也如他们那样,永远精神富有,世代留名,令人敬仰!”
  武煜梦被伊万说的和雨冰清翻译的那些话弄得既尴尬而又难堪,腮烧心跳,又恨不能赶快找处旮旯儿猫进去。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字东野,751年生,814年亡。46岁中进士,曾任县尉之职,诗歌多抒发个人的穷愁孤苦和不平,但有的作品也能反映社会矛盾。风格质朴,感情真挚,语言精炼。但有时过于追求奇险,有艰涩之毛病。有《盂东野集》传世。《游子吟》是任县尉时迎接其母到溧阳而作。姐夫,是不是这样?”
  伊万用着流利的中文讲述了以上《游子吟》的诗句及起源,令武煜梦不得不刮目相看。于是,惊异之余也就补充说:“但只可惜,一生潦倒,生活困顿,到头来也还是个穷酸的孟夫子!”
  伊万就两眼幽亮,说:“但毕竟还是位中国伟大的诗人呀!起码说这《游子吟》从古至今,还是广为流传,家喻户晓吧!”
  武煜梦说:“是的。因为《游子吟》倒出的是中国人母子之间的情感,很适合人们的心里,尤其在当今那些儿远渡重洋客居于异国他乡的中国人,似乎就更能理解这诗的含量,体会到游子思念祖国母亲的那份真情实感!所以她才流传至今。”
  “祖国——母亲!说得好!”伊万似有感慨。
  “看来,你不仅研究现代汉语言文学,而且对于中国的古文化也的确颇有兴趣!”武煜梦也颇有感触地说。
  伊万就再次耸耸肩,说:“哪里,哪里,我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让姐夫见笑喽!见笑喽!”
  众人被伊万巧用中国人的谒后语逗乐了。
  武煜梦和文玉洁也笑了起来。
  接着,雨冰清又向伊万介绍了醒醒。
  伊万又咿哩哇啦着,并还将醒醒抱起,在脸蛋上狂热地亲吻了起来。边亲吻着边说:“小妹妹,按你们这里的说法,你应该叫我姨父对吗?”
  众人就又一次哄堂大笑。
  伊万就有些儿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众人,说:“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个屁!”雨冰清的母亲看了眼俄罗斯的洋女婿,不屑地骂了句。或许她看到这个叫伊万的“北极熊”不久就会把她的惟一的女儿永远地带走了,心里就有些儿极不是滋味儿吧!
  “对个屁?对个屁又是怎么回事儿?”伊万眨了眨眼睛,注视着眼前有些余怒未消的中国丈母娘。
  “算了,还是我对你说吧!”雨冰清指了指醒醒对伊万解释着,“你让她叫你姨父没错儿,但你不该叫她小妹妹,你应该叫她或称呼她外甥女儿!”
  “外甥女儿?”伊万皱皱眉宇。
  “对!叫外甥女儿,她才可以叫你姨父!”雨冰清继续向他说道,“你若叫她小妹妹,那她就该叫你大哥哥了,明白了吗?”
  “叫我大哥哥?叫大哥哥有什么不好吗?我喜欢这样的小妹妹!”伊万耸耸肩,摊了摊双手。
  “叫你龟孙子都行!”雨冰清的母亲又在一旁嘟哝了一句。
  伊万没有听懂,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儿。
  就在这时,文玉洁却已插空儿将雨冰清叫到了一旁,问起她此次回来大约要呆多长时间。
  雨冰清说:“大概也就十天半月吧。”
  由此,文玉洁就端详了雨冰清小半会儿,并细声慢语地说道:“你不觉得你的做法有些太傻吗?”
  雨冰清眨了眨眼睛,说:“姐姐,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并不后悔!”
  文玉洁说:“我知道你不一定后悔!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雨冰清就似懂非懂地皱了皱眉心儿:“那,姐姐的意思是……?”
  文玉洁说:“如果你回来一声中响地约了武煜梦有了事情,我并不知道,那么,哑巴亏我吃了也就吃了。可惜,我还是知道了!”
  雨冰清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惝恍不定。
  “当然,无论你们做了还是没做,我都不会原谅!无论是你是他,这都是对我人格的污辱!”文玉洁不急不躁,话语平平淡淡。
  雨冰清的脸上一时间也由先前的红一阵白一阵转为了灰色。
  接着,文玉洁就从裤兜内掏出了雨冰清写给武煜梦的那封几千言的长信,递到她的手上,口气仍然不愠不火地说:“走吧,别令大家扫兴!”
  雨冰清一片惘然。
  婚宴在欢乐的气氛中进行着。亲朋好友也在欢乐的气氛中,吃着喝着,议论着雨冰清从小时候到如今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就在众人这么议论着的时候,但蹊跷的事情也降临了。事情发生得突然,来得也快,让所有人都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在通往酒店欢乐气氛的夜总会大厅,两名警察已气宇轩昂而又步履矫健地直奔武煜梦和雨冰清同桌的客人走了过来。并问了下谁是雨冰清,也就亮出了一张拘捕证。其中一人宣布说,由于雨冰清同那位叫伊万?埃里包涅夫的青年,初步调查涉嫌犯有走私“伏尔加”轿车的疑案,海关总署已通知有关部门及渤海市海关,令公安机关将其逮捕。
  随后,一副铮亮的手铐,也便在众人愣怔的瞬间,铐在了雨冰清那柔嫩滑润的手腕上了。
  四座皆惊,众人哑然。
  然而,相比之下,雨冰清却显得异常镇定。行前,她还专门转回头朝着文玉洁内疚地说道:“姐姐,相信我,我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真的没有发生过!”之后,也就与两名警察走出了婚礼大厅。
  直到这时,雨冰清的母亲仿佛才从惊愕之中缓过神来,并不知如何是好地瞪起双眼,指责、谩骂起了眼前叫伊万?埃里包涅夫的青年:“你这个洋鬼子!你这个黄毛子!你这头猪!你把我的女儿害得好苦啊!”
  面对中国丈母娘的指责和谩骂,伊万不仅没有慌张,却反而显得格外的冷静,并咿哩哇啦地嘟噜了阵子什么。直到众人瞪着眼睛面面相觑,他才不得不改用了中文,请大家不要惊恐。他说只要能够请到最好的律师,他相信,雨冰清就一定不会有事。
  旁边,一直整整一个晚上都少言寡语的雨冰清的父亲,此刻也终于嗡声嗡气地接过了伊万的话题。他说:“有事没事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他妈的有屁就赶快往外放出来!”
  伊万就详细讲述了他和雨冰清涉嫌进去的经过。
  伊万说,他们只是提供了一定的方便,起到了引线搭桥的作用,最多也就是把吃的中介费赔进去罢了,而走私“伏尔加”轿车的主要责任是雨冰清公司的老板,但绝非是雨冰清。这事如果办起来,那牵涉的面就大了,恐怕连渤海市政府有关负责人及上头一条线上的,都不会有个清白的。只要雨冰清不愿做替罪羊,就会万事大吉!
  伊万的解释,再加上众多亲朋好友的帮助,雨冰清的母亲才从云里雾里缓过神来,并拽起武煜梦的双手愁眉苦脸地求救着:“煜梦啊,这些年来冰清的路子一步步地都是你给铺垫的,大姨我很感激你!还有这些年来对我们老俩的照顾,我们也没得说的!她对你的那份感情,我们也都知道!但眼下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说什么凭着多年的感情你也得帮着找个好律师啊!如果你不想办法帮她一把,那冰清的官司可就吃定了!”说完还双膝对着武煜梦跪了下去,幸好被武煜梦及时拖起。
  本来人到了急躁的份上,说起话来就很欠思量的,何况雨冰清又是父母惟一的“心头肉”,当老的面对这从未有过的天塌地陷般的遭遇,自然没有不急躁的份儿!但急躁归急躁,毕竟眼下还有新郎官伊万和武煜梦、文玉洁,以及雨冰清的亲戚朋友。所以,说者虽无意,但听者就不能不有心了!这不仅让武煜梦既尴尬又难堪,而且让文玉洁、伊万就更是显得尴尬和难堪了!——多年的感情?什么感情?当母亲的都在众目睽睽之下默认了武煜梦与她女儿雨冰清有那么多年的感情?那么众人又该怎么想呢?尽管如此,但置身于尴尬和难堪中的武煜梦还是想方设法安慰起了过于激动的雨冰清的母亲。他说:“大姨你放心好了,冰清和玉洁相处得就如亲姐妹一样,我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呢?所以您一定不要急,我想办法给她请个最好的律师就是了!”
  同时,伊万也拍了拍武煜梦的肩膀,学着中国人的样子抱拳拱手地告诉武煜梦,说雨冰清在俄罗斯时就曾经与他说过,武煜梦是她最知己的也是最敬重的一位生活中的异性朋友,所以当她得知了武煜梦的作品在国内发表并产生影响后,就千方百计找到了这份杂志,并几经润色才想方设法介绍给众多的俄罗斯读者的。因而他也相信,凭借这种特殊的情感,武煜梦也一定会为雨冰清请到一位最好最好的律师,来帮助他们打赢这场官司的。最后他还一再申明,请律师与打官司前后的所有费用他将全部承担。
  从伊万的话语中,武煜梦当然也同样听出了他话中的所指。这个俄罗斯的狗熊,他倒挺懂得借用中国人的激将法!武煜梦感到非常悲哀。他想,雨冰清的母亲在急躁中说话办事没有条理、甚至俗点倒也可原谅!而这位“北极熊”的伊万,咋也这么俗不可奈?不过,武煜梦又不能不佩服眼下这位俄罗斯青年对中国人的做事标准的了如指掌。于是,他也就朝着伊万笑了笑,说:“伊万,该你准备的材料,你一定要准备好,但必须保障有法律依据!我想,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起努力争取将这件事情尽量去做好,做得完美!”当然,他也不能不怀疑和担忧:如果伊万讲的是真话,那么案子的结果在调查、了解、取证后,可能会有好的发展;如果伊万所讲是假,那么请到的律师,即使有三头六臂,可对雨冰清也必然无际于事……由此看来,武煜梦就不能不为雨冰清捏着一把汗了。而且,在为雨冰清捏着一把汗的同时,却还有另一件事情,他也必须要全力以赴去处理——文玉洁已无意之间看到了雨冰清写给他的那封充满着二人隐秘的信件,并且连离婚申请书也早已写好,只是为了迁就雨冰清的婚事,才迟迟未能将这层窗户纸挑开罢了!
  如今,这互为因果的关系都扯到一起弄到一块了,他武煜梦又该怎么办呢?
  看来,他恐怕是真的要有一番波折了!

               45

  雨冰清与那位叫伊万?埃里包涅夫的俄罗斯青年小伙子的婚礼,就这么在两名警察的突然介入之下,搅得不欢而散了。
  回到家里,文玉洁的精神状态显得极为不好,内心更是复杂透顶。因而,开了房门打开了灯,她也就一屁股坐入了沙发内,开始了闭目沉思。她简直无法相信,无法想象到武煜梦与雨冰清——一个是她生活了十余年的丈夫,一个则是她从小到大亲如姐妹的知己好友——他们之间,居然也会有着那么一腿一绊的事情!而且竟还会几次三番地浪漫到如此地步!她悲哀极了!于是,伴着这种悲哀,那信里的内容便复来反去地闪烁、跳跃着,让她的心有了丝丝难抚的痛感。
  她是无意之间发现了雨冰清寄给武煜梦的特快专递的。她连丁点儿的思想准备都没有。她怎么会有思想准备呢?从小学到中学,她一直都是把雨冰清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来待她呵护她的呀!可是,雨冰清竟然会搞得让她防不胜防,成了搅散这个本该温馨的小家的祸首和引信!人哪,的确是太复杂了!复杂得都无法让人弄懂“真”与“伪”了!红尘世界,商品经济的社会,难道就这么冲击得人人都丧失了理智?让人人都在物欲横流面前不知所措?人人的感情都充满着高深莫测,极端到了难以琢磨的复杂境地,不可救药吗?多么可怕!多么难以想象啊!执法单位的人可以与黑社会性质的人相互勾结;政府官员可以包“二奶”、“三奶”;企业老总可以与小秘眉飞色舞;有钱的爷们可以嫖娼打“野”……但你武煜梦有什么?充其量儿不也还是个农民的种儿揍出的货色!哪一点会让雨冰清这般痴迷,这么煽动起了殷殷情意?难道自己会真的比雨冰清差吗?雨冰清没有她漂亮,没有她皮肤细腻,没有她更会做女人!可是,雨冰清竟偏偏儿就能够以自己的魅力来分散了武煜梦对她曾经拥有过了的专一!为什么?是雨冰清的内在气质与风度?是她的谈吐不凡?是她那颇具知识型的思维敏捷?还是她那流利的外语以及那令她觉得别扭的普通话?恐怕关键之一的还是在于雨冰清是位没有趟过男人河的女人吧!但谁又能证明她就没有趟过男人河呢?如果没有趟过男人河,没有被男人触摸过,她的那俩奶子会那么颤悠悠地馋人欲滴?……泰山的那个晚上……雨夜的那个晚上……渤海大酒店的那个晚上……妈的,吻都吻了,还会没事?……那是个什么场合啊!谁又会不昏头昏脑……难道就是这些,才渐渐取代了她在武煜梦心目中的地位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太令她不可思议了!难怪人们都说市场经济下的男人,是“十个男人有九色,余下一人也不寂寞……!”难道社会的繁荣竟使得人们的家庭都到了没有安全感的地步?……文玉洁似乎觉得她的心已经被人摘除了,皮肉也让人无端地撕成了碎片,而且还是那么的不动声色……这世界简直太可怕了……
  雨冰清说,武煜梦生活得多么劳累,多么无奈!
  他哪点儿生活得劳累了,无奈了?
  雨冰清说,武煜梦在埋藏着痛苦!
  他有什么痛苦?他用得着要埋藏痛苦吗?她哪里对不起自己的男人了?
  雨冰清说,她甚至都想给他生个儿子!哪怕是私生子也无妨!
  他们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展到了这么一步了?难怪雨冰清的母亲守着那么多的人说出了那样的话……太可怕了!自己被人卖了都一点不知!……
  文玉洁扪心自问,她同武煜梦相识、恋爱、结婚都快十年了,她在地方,他在部队,虽说一起时也有拌嘴,磕磕碰碰,但合家过日子,谁不都是这么混过来的?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当然没有两个人的天地那么富有幻想,那么充满着浪漫!但这并非就意味着他们没有过幻想和浪漫。他们曾相约于海滨,到省城观赏大明湖、趵突泉,去首都参观天安门、故宫、北海、颐和园,甚至连他老家的云龙山、云龙湖都没有放弃过……她和他每走一处,都会留下青春靓丽的纪念,留得人生不可多得的美好!
  他说,一起回苏北老家看看吧。
  她说,那就回呗!
  于是,她就同图书馆里请假,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故土,让他享受着左邻右舍、叔叔大爷、婶子大娘们的称赞与夸奖。忙时回,节假时回,她尽可能依着他,满足他。她知道他的父母都生活在乡村,了解乡村人日子的不容易,所以与他结婚,她让他尽其自己可能置办,尽量不要麻烦家里老人。她对他的家庭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和自己的城里这个家简直没有任何两样;她对他们家的田地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哪里是桑园、银杏园、麦田、菜地,抬脚就能找到。能说她对他不专一吗?尽管她不会持镰,不会收割,但田野里也同样浸润着她的汗水。
  他调往省城部队时,他一个人就守活寡一样地住在“冬暖夏凉”的都市村庄里,那种独守空房的寂寞与孤独,她尝受了好几年,虽然他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但他没有怪他、埋怨他,她知道跟着当兵的人就得有着离别的准备,有着承受痛苦的准备……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甜甜蜜蜜,和和美美。不过,她却会尽其所能满足他,满足他的饥渴和愿望,让他回有盼头,走有留恋。即使在她伴着十月怀胎的艰辛时刻,他没在她身边,她也从没怪过他!——能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吗?
  他长得矮,矮得甚至小不起眼儿,但嫁给了他,她就再也没有把这一切视为弱点。如今,到了地方工作之后,他既要工作,还要开夜车,有时她夜里几次醒来,身边除了女儿醒醒,她的另一边总是空空荡荡的,她怪过他吗?她没有。从来也没有。她知道他吃的就是这碗饭儿。他常常睡得很晚,再晚也不让她安生。他像一头牛一样——是乡村那种置身于田野就没完没了耕作的牛儿——耕得牛劲十足——能说他们不恩爱吗?他们拥有着一个非常天真、伶俐、聪明、俊秀的乖女儿。尽管他们多靠工资吃饭,类属于千家万户的工薪阶层,但他们的小家庭却充满着温馨与和睦。
  如果说她对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那就是她没有防人之心,她太相信了雨冰清,她更不该在武煜梦面前将雨冰清描述得多么多么好,怎么怎么能,结果竟是引虎入室!她曾听人说过,文艺界的人感情方面都异常丰富,不仅潜移默化地较快,而且乱来起来更是成为时尚。可她想,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武煜梦充其量就是个写点东西的兵而已,即使是个有追求的兵也难与文艺界混为一谈!试想,一个整日里闷在家里爬格子的人,难道还会有“红花”、“绿柳”儿的送上门来?可是,她错了。她来不及细想的便是,当这个兵不再是个兵,作品也从一点点挤牙膏似地而到了不再挤牙膏的那一天,甚至功成名就之后,他到底又会有什么变化呢?——她的思维阻碍了她去思索他的以后!毕竟,她那时还是个不太成熟的少女!一个才18岁花季年伦的少女,一个含苞待放能够沁出水珠儿的妙龄,她又怎么能料想到一个成熟男人以后的种种呢?她当然没有那种能力。她只想早些离开家,离开充满着恐惧气氛的家!他受够了他的酒鬼父亲的刁蛮!她才选择了武煜梦,把一切都给了他。她觉得他是她心目中最满意的郎君!能承担起她的优点与缺点的郎君。她没有后悔过她的选择。从来也没有过。所以,当她突然之间无意识地发现了自己的丈夫与她的亲妹妹一样的雨冰清有了隐情,这的确不亚于晴天白晌炸响了一声霹雳。她被震晕了。于是,这也让她在迷迷澄澄中想起了许许多多……想起了她与他初时的难分难解和充满着羞涩之感时,他给她曾经讲述的与一个女人的故事——而今十余年过去了,她还会怀疑那不过是他编造的谎言和虚构的故事吗?还有他与雨冰清的泰山之行,尽管没有超越一般异性朋友界限的举动,但渤海大酒店夜总会的娱乐城呢,他不是与雨冰清都拥有了与她那个雪夜的举动了吗?不是比与她的那个雪夜还销魂还浪漫吗?还有,雨冰清默默地在国外为他翻译介绍的作品,难道这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虚荣吗?是的,她知道他一直都很虚荣!为了发表一篇稿子,他不惜跑上几百里乃至上千里去给人家送礼!她说这稿子你还写它干啥,赚的稿费还不如抽烟送礼的多哩!他说,你不懂,这是每个作家的必经之路。所谓十年媳妇熬成婆,道理都是一样的!你知道上海有位名编辑曾公开说过一句什么话吗?他可以让一位美女作家一夜成名!投其所好送点礼,比人家床上的功夫那不差大了?……还有雨冰清在特快专递中的要求,会真的如她所言:她和武煜梦之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这么多年的神出鬼没……能令人信服吗?她不是都心甘情愿地要给武煜梦生儿子了吗?……还有她雨冰清母亲的话,恐怕也不是失态这样的解释就能清楚的吧?知女莫如母啊!那么伊万呢?——那个俄罗斯黄毛儿的话,难道不也是在影射着一种什么吗?一切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她所以暂切没有把离婚书亮出抖出,是因为雨冰清毕竟与她同学一场,姐妹一场,所以,她要迁就着让雨冰清的婚礼办完,然后准备再与武煜梦彻底摆平这件事情。尽管武煜梦一直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做的很神秘。但她文玉洁就那么傻吗?她毕竟还留存着雨冰清给他的那封特快专递的复印件——虽说这只不过是她花了两三块钱的复印件,但一旦离婚,这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依据,足可以使得他哑口无言地在离婚书上去签字……然而,令她出乎意料之外的却是,她还没有与武煜梦摊开此事,雨冰清却竟然涉嫌上了案子……她该怎么办呢?为了雨冰清的案子,她暂且作出让步?
  她不知道。
  她的内心很紊乱。
  她看了一眼武煜梦。
  武煜梦在另一张沙发内坐着,正无聊地吸着纸烟,并于沉默中思考着,仿佛还没有从雨冰清的案子中走出来。
  她感到了丝丝儿的悲哀。同时在这种悲哀的感觉下,抬眼瞧了下女儿。
  女儿醒醒正绕有兴致地在席梦思床上排玩着积木,而且自言自语,嘟嘟囔囔地,开心异常。
  她的鼻内有些发酸。她不敢想象那个最坏的时刻一旦降临,醒醒的将来又该怎么办!她仿佛掉进了冰窑里一般,冷暖无知。
  “真的打谱帮她打这场官司?”文玉洁终于调整了下心态,试探着问道。
  “碰上这种事,你能袖手旁观吗!”灯影中,武煜梦的面部表情很严肃,很灰色。
  “那就尽其所能,再帮帮她吧!”文玉洁平静中淡然地说。
  “唉!”武煜梦双眉紧锁地叹息了一声,说,“反正这事太难了!”
  “请什么样的律师,有目标吗?”文玉洁又问。
  “无论请什么样的律师,这么个跨国走私的案子,官司打起来都难办得很!”武煜梦显出无精打采的样子,“关键是雨冰清,她涉嫌的重不重,责任大不大,是主是次,这在法律上是有区别的!不然,你请天下最好的律师也白搭!”
  “可那黄毛不是说了,他和小雨只是从中起到了引线搭桥的作用嘛!只不过从中吃了些回扣嘛!再说,这吃回扣的事儿也不是他们的发明创造!有点权的,当官的,手里方便的,哪个又不吃回扣?他们把回扣退了也就是了嘛,还能严重到哪儿?”文玉洁依然流露出对雨冰清的不平。
  “若真的像你所说,那官司就好办多了!但怕就怕节外生枝再有其它事情,那问题就真的严重了!”武煜梦仍是忧心忡忡。
  文玉洁说:“反正人家黄毛有的是钱,只要请个好律师,什么事情还不好办?这年头,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判了刑不也有保外执行的?算不得什么希罕!”
  武煜梦说:“律师肯定要请个好的,而且还必须得有过涉外官司经验的才行!”
  文玉洁说:“我记得在省城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军区法律顾问处有几个律师很有名吗?他们不是还送给你出的书吗?不是说打了几场涉外方面的官司都赢得很漂亮吗?那就找找他们,熟人朋友的,还会不给帮这个忙?大不了多给些钱也就是了!反正人家黄毛也不缺!”
  武煜梦说:“也只能这样了!”
  文玉洁说:“那就赶快去趟省城吧,早办早利索!”
  武煜梦说:“早办也未必就能早利索!像这样的事,恐怕真的接了手,没个三月五月的取证不下来!”
  文玉洁说:“那你明天就去吧,坐‘齐鲁号’也便当。”
  武煜梦说:“看看吧。”
  为了雨冰清的官司,夫妻二人也就暂且这么达成了一种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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