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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 第三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23 作者:孟庆龙

   第三章 冬夜的流星             

               9

  其实,当雨冰清的眼睛真实如雨,又晶莹滋润地滑入武煜梦的视野时,他觉得她与他的妻子文玉洁的眼睛初入他的视野是没有任何两样的。尽管雨冰清的眼睛所体现出的意蕴在后来逐渐被武煜梦证实那是两码事儿。这当然是在武煜梦联想起了雨冰清之外的另一位女人,并充分回味了那位女人的眼睛后,才拥有了这一理性的认识的。而之前的话,武煜梦又的确是只注重女人的轮廓与外表,却忽视了女人的眼睛的魅力的。武煜梦所以会这么想,自是有他的道理的。而这个道理若要追溯的话,则恰恰是建立在他的少年的基础上的……

  那是一个月亮如银的夜晚。
  非常美好的夜晚。
  虽说初冬的寒气已悄然如雾一样地弥漫了暮色中的乡村和旷野,并搅起了丝丝的泥土气息,但武煜梦的心却是热的。热得犹如浸润在了一百二十度的高温中,让他全身的血液奔涌不止。
        那晚的月亮朦胧而又迷离。河边的麦场也在朦胧而又迷离中散发出了淡淡的香味。于是,伴着朦胧而又迷离的暮色,武煜梦与米也便有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打算。
  “你真的想清楚了,当兵就一定能有出息?”米的声音微弱而又轻柔。
  “能不能出息,那得看发展。”他说,“可我就不信,我们就得像老辈人那样永远地穷下去!”
  “俺听说,如今的部队提干,得搞文化考试的!”米的心里有些顾虑。
  他说:“不提干能转个志愿兵也行,听说工资也不少!”
  米说:“听说那得是技术兵,你就知道一定能干上?”
  他说:“事在人为嘛,不努力又怎能知道。”
  米说:“要真有了这么一天,那你怎么办?”
  他说:“好好干,干个名堂出来。”
  米说:“俺是说你若有了名堂,那对俺,还会……会怎样?”
  他说:“把你也接到部队去。”
  米说:“不骗人?”
  他说:“当然不骗你。”
  米说:“那,那你敢保证?”
  他说:“敢保证。”
  米说:“俺不是指这个。”
  他就望了米一眼:“那,你指哪个?”
  米就低下了头,喃喃地说:“你,你敢,你就弄俺!”
  米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很难为情地搓着手儿。
  麦场很静。
  周围的村子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看了看米,又窥探了下麦场的周围,然后还扬头瞧了瞧暮霭中的苍穹,苍穹中,明月如水,朦朦胧胧地窃视着麦场和麦场上的他与米。于是,他的心跳也便伴着米那急促的喘息,无休止地膨胀开来……膨胀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无法遏制……那股难奈的冲动似乎也烈焰一般,无度地奔涌,升腾,蔓延了他的全身……蓦地,一道雪白雪白的光便倏然划破了静夜,让他于寒冷中感到一丝瑟瑟的颤抖。于是,他分明在霎那间看到了犹如白光一样幽灵似的眼睛,正一双双朝着他和米置身的麦场搜索、辐射了过来。
     “米,不能!流星刚过!”他的心“咯噔!”了一下说。
  “啊!真的?”米惊骇地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是的。”他说,“就在西南方。”
  “西南方?是邪气的?!”米叹息了一声。
  “是的!”他默然地应着。
   “唉!听天由命吧!”米又说。
   “不是听天由命!而是真有了那一天,我一定接你出去!”他自信地告诉米。
  “但愿这不是个谎言!”米担忧地嘀咕着。

  ——米长得白净,秀气,是乡村难挑一二的俊俏女子。她的眼睛很大,双眼包皮儿,明澈如水。多少年来尽管不济的命运,让武煜梦和米彼此天隔一方,姻缘荡尽,但每当忆起时,武煜梦仍能强烈地感受到米玲珑娇小的身影,以及米那难得的羞涩之美。而今天的城市,作为快节奏的生活,女孩子的这种羞涩之美,似乎早已不知不觉地失传了!让武武煜梦再也找不到了。
  一直以来,从小学到中学,武煜梦与米无不珍重地看待着对方,默默地友好往来着。后来,他们渐渐地大了些的时候,便思便想,这友好的往来和各自间珍重的影子,是否该浓缩浓缩了呢?于是,他们就彼此寻寻觅觅地浓缩了。浓缩的方式幼稚而又滑稽,仅仅凭借着一张纸条儿,便将影子突然地拉近了。但除此之外,他与她却又从未做过震撼灵魂的、充满着任何激情的事。他们知道,他们的父辈都是质朴而又老诚的农民。为了传宗接代,父辈们只能顺其自然地使劲儿,将他们从母亲的肚子里弄出来,以满足父辈们留后的欲望。至于父辈们与母亲们有无爱情可言,似乎都无关紧要。因此,像武煜梦这一代人,也就从未在农民的父辈们身上感慰到那种而今花色繁多的,甚或像城里人及电影里描述的,为了爱而死去活来,为了情而惊天动地,而泣鬼神,而淋漓尽致的光辉爱史。他和米甚至彼此连手都不曾触摸过,拉扯过。他们所拥有是乡村人的质朴和羞涩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是的,只有乡村人才有的那种质朴和羞涩的感觉,是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那种爱的方式。不过,他们也曾认为,一张纸条的“份量”,已足可让他们破了传统的规矩,破了老辈人靠媒人介绍的方式,使得他和米的将来是那么回事了——像老辈人那样,延续着古老的农民式的生活方式,能够同桌吃饭,同床共枕,同进同出,生儿育女过日子,用不着非像城里人说的那样“你说,你爱我吗?”或是“我的鸟儿,我的心肝儿宝贝,你真是让我想死了!”这些儿不实惠的,肉麻而又庸俗的字眼儿。农民有农民的生存方式,爱的方式。这些方式,既平淡而又质朴,且还充满着浓郁的泥土气息,不矫情造作,也无需雕琢粉饰,只要心想,弄就是了。脱了裤子上床,穿上裤子下地,撒种、收获两不误。啥爱不爱的。反正,一辈又一辈儿,就这么过来的。谁能说,农民的活法就比城里人缺少了滋味?或许,这就是农民表达爱的方式的缩影,但却要比那些儿矫情造作的城里人活得真实得多,洒脱得多!
  于是,一张冲破世俗的纸条儿,那时就这么维系了武煜梦与米两颗纯真的少男少女的心。此后,伴着相互间珍重的影子,他们便毕了业,走入了农民的行列。再后来,为了不再继续当农民,武煜梦就满含激情地走进了部队。但是,走进部队的他,却未料竟使得他与米的感情从此也进入了低谷。——他给米写信,总难得到期盼的回音。而当终于有了回音时,她寄给他的照片,则又被原原本本地退了回来。他弄不懂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的内心凄楚而又痛苦。因而,他只能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精力投入到工作和学习中去。他发誓要干出成绩,干出名堂,要人模狗样地在有一天踏回小武河时,让漂亮的米看一看,或知道,他武煜梦绝不是个无能之辈!——他坚信他有足够能量和自信为自己创造将来,赢得将来!于是,初入军营的他便靠着努力而为自己赢得了默默许下的诺言——在当时提干无指望的情况下,有一天军里下团抽调所谓的好兵,他便被选中当了军机关一家招待所的炊事员,实现了将来改转志愿兵要靠技术专长来竟争的条件(那时,部队新颁布的《条例》明文规定:凡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如炊事员、司机、维修兵等,具备特殊专长者,工作满五年,部队需要,个人自愿,经组织批准,即可改转为志愿兵。同时规定,凡服役满13年,可转业到地方从事相关工作)。之后,他又靠着自己的努力,进一步觅得了外出深造的资格。并在这种“资格”面前,后来还将城里的文玉洁弄到了手,既满足了虚荣,又“升华”了灵魂。
  如此以来,武煜梦又开始庆幸起了那个年月乡村人的不开化。如果是现在这样,经历了20余年的改革开放,已缩短了城乡间人思想上的差距,让乡村的电影场外,那些儿转转悠悠的青春男女,磨磨蹭蹭,蹭蹭磨磨便有了如胶似漆的事情做了。那么,他武煜梦也就真的早已成了半大后生的爹了,只能永远地过着那种土里刨食的日月,也就不再有了以后的故事,不再有了对女人的感悟与伤痛。他武煜梦就成了平庸之辈,像米所说的那样,当个三年兵再撸回原籍,如父辈们,日出而作,日息而栖。然而,命运却没有让武煜梦那样去做。就如农家人所说的,一个萝卜带出一个坑儿,既然这坑儿不是他武煜梦带出的,他就不该去填上。
  武煜梦和米的这段感情,就像一张洁净的白纸,没涂也没抹,干干净净地交往,然后,自然也是干干净净地分手了。
  几年之后,漂亮的米便嫁给了海做了老婆。
                                                                               10

    海是武煜梦的一位战友。他与米是本村本邻。他们间都是相知相熟的同学。而且是很要好的同学。那年,与武煜梦和海一起入伍的还有另一位同学瘦子文杰。他们一起来到了沂蒙山区“红嫂”的山旮旯里。
    武煜梦终生都不会忘记,入伍之初那个寒冬为他带来的精神方面的沉重打击。
    是的,终生都不会忘记的!
    他渴望自己在军营能够有用武之地,能够塑造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生。像其他人一样,有一天将米随军,让她也过一派子贵夫人般官太太的瘾。他开始了努力,奋斗,去拼去搏,去付出心血和汗水,为名誉,更为将来。他在冰天雪地的训练场,伴着狂呼不定的山风,不惜冻得脚上淌脓,手上流血,耳朵上掉皮,脸庞催裂出无数道血沟;他早起晚睡为老兵们打洗脸水洗脚水冲厕所扫卫生,争着去出公差勤务,到炊事班表现,甚至还不惜为长他兵龄的那些儿家伙洗那划拉上了地图的内衣、内裤……他晓得这是全心全意为“同志哥”服务不可缺少的表现,更是人民军队的兵之光荣传统。他就这么默默地奉献,努力,付出着心血和汗水,但他却又实在不知这种奉献、努力和付出,又有多少是出自于真诚的善意,多少又是虚伪和包含着水分的。他想两者间肯定是兼而有之的。但不管怎么说,他觉得他到底还是赢得了他满意的东西——赢得了连首长们的表扬,军事训练的达标,日常生活的典范;赢得了嘉奖,以及同团首长们坐在同一排主席台上,与大官小官老兵新兵们亮相;赢得了众星捧月般羡慕的目光和那些而咂着舌根儿的赞美声……他想他该给米去信了,该让米去除担忧,一起来分享这种幸福的喜悦了。他请了假,跑到了几里外的山区小镇,购回了一卷惟一能够留下光辉形象的黑白胶片,又到机关老乡那里借回一部135照相机,没用布景便在炮身旁,训练场,野外,衬托着逶迤的山峰和蓝蓝的天幕,便“咔咔,嚓嚓!”地留下了美好英武的瞬间,冲洗后,又左挑右选选中了两张“全方位”的标准像,放大后,千里迢迢地寄给了米——连同他几个月来的思念一起向米浮游而去了。
    他揣摩着,幻想着米看着信观着照片的心境,思量着米那曾羞涩的表情会舒展,红扑扑的脸蛋儿会滋润地更好看,米的美鼻梁会一动一动,米的眼睛会迷蒙蒙地醉人,米的嘴儿会潜露出甜蜜的淡淡的微笑,是只有面对着情人才会拥有的那种陶冶的笑……然后,米会在夜阑人静之时,铺展开纸墨,皱起眉头,斟酌着字眼,陪伴着柔情,寄语相思;或许米还会抄写上那首上古时的情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给他一缕朝霞,扯来一股温馨的幽香……由此,他的心便有了抚慰,人也会安逸许多。
    然而,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过去了,他却没能得到米的回音。他开始怀疑,怀疑是邮递员的粗心竟无意扯断了那会说话的“线”?怀疑米是否心有所变忘记了那曾盟下的誓约?……他的眼前又一次次地浮现出了那个夏夜,那个月光朦胧也让人心醉的夏夜——那只小花狗竟是那么温柔顺从地听话,那么亲昵地舔着他的裤脚和鞋子……也许米的信已在了路上?也许……各种疑虑和猜测仿佛像苍蝇蚊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嘤嘤着。他朝团部的收发室开始跑得勤快了,也跑得烦躁和心神不宁了。在那一刻里,他是多么渴望着自己的烦躁和焦虑能够有个回报啊!可是,他失望了,迷茫了,呆呆痴痴中,只好再次将信投入了邮筒里……带着怨恨和气恼,他像个被舍弃了的孤魂野鬼般在异地他乡游荡着,灵魂都颤栗了。他在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让自己沉住气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终于,他的等待还是徒劳的,“泥牛入海”这个博大精湛的词汇还是在他的身上应验了。他慌了。真正地乱了方寸和阵脚。思来想去之后,他便在周末的晚上去了炮一连,找到了瘦子文杰和海,向他们讲述了他和米的事情。
    他,文杰,海,他们仨同学就在营区内边抽烟边蹓跶了起来。
    也是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一个严冬的月夜。暮霭吞噬着远山和近岭。静静的营区被冰冷的月光笼罩着,云在月的周围翻来滚去,让本来就不怎么清晰的月更加若隐若现,苍白无力。
    他们就这么蹓跶着。三支香烟燎起的火星,仿佛野地里跳动着的鬼火,浮来荡去着。香烟吸入口内,又混合着热量吐出,说不清多少是热气,多少又是烟雾,很快,一切又都混合到冷风中去了  。
    后来,他们就蹓跶到了团俱乐部附近的三岔路口上,也便各自裹起了军大衣找快稍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瘦子文杰就率先嚷开了。
    文杰说:“想不到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竟把她给搞上了!算你小子有眼光!”
    “瘦子!你能不能正经点儿,不呲不尿呢?”武煜梦有些儿心烦意乱地抢白着文杰。
    文杰很知趣,便挠了挠头皮,沉默不语了。
    武煜梦将视线移到了海的身上,海正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纸烟,吸得很有劲。那样子仿佛在挖空心思地寻找着帮助武煜梦的上好办法。
    “怎么办?”武煜梦望眼海,又望一眼文杰。
    “ 怎么办?”文杰看着武煜梦,也瞧瞧海,“咱那鸡巴地方,都他妈的榆木疙瘩!怪谁?怪就只能怪老辈人的不开化!”
    武煜梦朝瘦子文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儿,听着他继续发表着高见。
    “ 你想啊!米突然接到了你的信,她的家人能不知道吗?这轻的重的咱且不说,但送信人的嘴你能堵上?大队送到小队,小队送到家里,一时间全村不沸沸扬扬,传来传去,那才叫怪事哩!那么,周围人又该怎么看她,议论她?再说,这信若是没落到她手里,而是家里人收了去,又该怎么办?难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老辈子们的古训,捂着盖着习惯了!你想改变,可能吗?三年,五年?恐怕没那么简单!”
    文杰的话的确不无道理。毕竟老辈子的人主事儿主惯了!你想自个儿做主,想自由男女之间的婚姻,那么,你就等于违背了传统,违背了道德礼教的章法!不也就等于出了风头,毁了老辈人遗留下的家道家规嘛?——可谓“枪打出头鸟!”你既然有胆量,你就承担着众人的不堪言词的谴责和谩骂,你若没胆量或者怕被唾沫星子淹死,那么,你只能是打起退堂鼓来,遮着蔽着,藏起尾巴,不再开这个先河?
    “难道就这么算了?”武煜梦仍有些儿不甘心。
    “当然不是。”文杰认真地说道,“任何事情不都讲个知己知彼嘛!那好啊!咱就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怎么个还法?”武煜梦问。
    “ 老办法对付!”文杰肯定地回答。
    “如何对付?”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语的海,这时却也憋不住地凝视起了文杰。
    “就由你去对付!”瘦子说。
    “我?”海皱了下眉头。
    “对!”瘦子说,“你同米不是同村吗?”
    “那……”海犹豫了下,“你的意思……是让我给她……去信?”
    文杰立即摆了摆手,仿佛指挥若定又成竹在胸的将军似地,说道:“不是让你给她去信!是给你母亲去信。倘若是给她去信,就更成了搅不清的一锅子粥了!”
    “噢!明白了。你是让我做说客,再由我母亲出面说媒?”海试探着瘦子。
    “不错。这就是知己知彼,以毒攻毒制服老套子的最好办法!什么恋爱自由?婚姻自主?都他妈的扯淡!在咱那儿行得通吗?所以,怎么想办法弄到手里,这才是真家伙!”文杰慷慨激昂地。
    瘦子毕竟是瘦子。才几个月的部队生活,没想到竟对攻于心计的兵法运筹帷幄的如此精道。由此,便不能不令人想到瘦子在后来的参战中,作为炮长而指挥有方,并荣立了二等战功而载入《群英谱》这一事实的可敬可贺了。
    武煜梦朝瘦子感激地投去了一瞥。
    瘦子也就把目光再次落到海的身上,并戏谑地玩笑着:“大婶不是有名的甜嘴嘛!这区区小事放在她老人家身上,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经不住瘦子的教唆,海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好吧,我试试看!”
    “好,就这么定了,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说罢,瘦子才又转向了我,“不过,煜梦你小子到时也大方点儿,事成之后,每人一盒红双喜,不算过份吧?”
    武煜梦说:“何止每人一盒,一条都不过份!”
    那一刻,武煜梦的心里真是暖融融的。——“战友,战友,亲如兄弟……”何止又是亲如兄弟!战友加同学,这份感情怕就是任谁也难比的!
    扯着聊着,不知不觉地军号便“嘀嘀嗒嗒”地嘹响起了催眠的曲子。曲子在远山近岭间回荡交碰着,让他们愉快地散去了。
    这晚,武煜梦睡了个好觉。

              11

    接到米的信,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日,连里搞完了党团活动,通信员便递给了武煜梦一封信。 望着信封上那娟秀的字体,武煜梦的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虽说米的信给他迟了些,迟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毕竟还是让他收到了。他想,这已足可说明米的心里还是没有忘记以往,还是没有忘记异域他乡他的存在——这,足够了!当兵在外,除了站岗放哨,值勤训练,与兵们光棍汉子般地一起取笑逗乐,还会有什么比心上人的来信更可贵呢?这信里既无父辈说教的口吻,更无朋友间常用的问好闲扯闲聊之词;这里有火有情有浓郁的缠绵清新的低语有心的交融岩浆的碰撞有雨雾般的朦胧春风的慰抚,更有白云一样游荡漂浮的美妙遐想……总之,她可让你盎然,解除郁闷,清脾建胃去掉心灵的污垢……武煜梦兴奋而又自豪,伴着十二分的心跳和不安,躲来躲去,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躲进了连队一侧的厕所里,很像模像样地蹲到了紧靠里边的一个茅房坑上。蹲茅房坑读情书,这是一代代兵们的发明创造,就像兵们在野外的训练场上练枪法一样,趴在冰天雪地的野外,那视野内总是时不时闪烁跳跃着女人的影子,搞得兵们面对着坚硬的土地,其敏感部位总是难以适应。为了解除这种难以适应,所有野外训练场练枪法趴着的地方,那容易引起“敏感”的部位,便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个的坑儿,于是,这些小不起眼的坑儿就使得训练有了较好的收获。所以,兵们蹲茅房坑读情书自然也就是一种精神上莫大的享受。因为在兵们看来,惟有在茅房坑内捧读着情人的书信,才不会受到外来的干扰,才能读得安心读得情思流淌读得有滋有味儿读得忘乎所以读得绝不亚于高雅文明之人在属于自己的理想空间所能够拥有的那份情意和那种氛围。
    武煜梦就这么静静地蹲在了茅房坑上,闭目感受着心中的那种难言的喜悦,但却不敢轻易将信打开。因为这之前,他的手感已分明告诉了他,那硬梆梆的瓤内无疑就是米寄给他的玉照。思着想着,武煜梦的内心深处也就越发的激动和不安了。他猜测着,米可能会在照相馆门前、室内左右徘徊,无数次地照来照去,取来取去。但每回米又会捧着自己的玉照皱起那光泽滑美的额头,掀动睫毛,眨巴着好看的眼睛,噘起甜甜的小嘴儿,跺一跺脚,然后就再付钱,再照;再照,再付钱。反来复去,复来反去地折腾,这时米才突然意识到了:武煜梦一定心急如焚了吧?如此也就飞速地写信,快捷地跑到镇上的邮电所……她才心平气和地朝着回家的路上走着,猜测着他几天能够收到她的信呢?几天之内又能给她回信呢?或许,她还会触景生情踩在那条他们踏过无数次的小路上,思谋着过去的每一次夜行?思谋着那个暖融融的月朦胧的夏夜?……然而,他的猜测却是荒唐的,错误的,不切实际的。当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拆开,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信内那充满着引力的硬梆梆的东西时,他却傻了,呆了,愣怔怔的心也凉了,刚才还有的温热与兴致顷刻之间也全然被寒气所吞噬了。原来,那硬梆梆的东西令他无法想象到的,竟是米退给她的照片。无奈之下,他只好将那张薄得可怜的纸片打开,几行小字便也倏忽间映入他的眼帘——
        
武煜梦:    
  照片退还,请原谅我不能接收。不要问我为什么?更不要再给我写信!……老实说,你的信让我很烦…… 这怎么可能呢?你不觉得你是误会了我吗?不觉得我们的那时太天真太幼稚吗?
   ……
   祝愿你能在解放军的大学校里进步!
                                              米
                                       1981年  × 月 × 日 

    真的不敢相信,米竟是这么无情,竟会说出这种话来!“你的信让我很烦!”“太天真太幼稚!”——多么简单轻巧的几句话,就将他一脚踢进了大山——踢进了千里之外的大山!并将全部感情的河床淤塞......那一刻,他的身体已被便池外吹入的冷风冻得麻木了,心也僵硬了,记忆的粘膜也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他呆呆地蹲在茅房坑上,已忘却了自己是在做着样子的干蹲。这时节,他并没有注意到,连政指已走进了茅房坑,并莫名其妙地瞧着他痛苦不堪,惨兮兮的熊样,准备朝他展开政治攻势,他才意识到了米的信和自己的照片早已无形中被他撕成了碎片,凌乱不堪地躺在了便池的前面;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面颊上早已不知不觉地挂上了两行冰凉酸涩的泪水。
    “是不是女朋友同你散伙了?”
    连政指还是不失时机地朝着武煜梦摆开了政治攻势。并且还准确无误地一语道破,切中了他的要害。
    他想连政指当年也一定是蹲在了茅房坑内看情书的,若不然,他又怎么会这么富有经验地一抓一个准呢?
     “来日方长嘛!一个革命战士,倘若沉湎在儿女情网中不能够自拔,哪里还像个革命战士?一点男子汉的气度也没有嘛!俗话不是说,男儿有志在四方嘛!立大志者,事竟成也!当然了,做人总有七情六欲,这是可以理解的嘛!但只要你正确对待人生观,干好革命工作,做到事业有成,煜梦同志,又何愁将来的梧桐树上招不来金凤凰?你说对不对呀?”
    面对着连政指的深刻教诲,武煜梦虽然不敢苟同,但却也只能战战惊惊支吾着:“指导员,请您放心!我一定正确对待!一定不辜负您的重望,争取在部队干出一番事业,为咱连队增光,为您增光!”
    “这就对了嘛!”此时,连政指已经蹲到了武煜梦旁边的茅房坑上,并将脸偏向了他,“新兵中,你武煜梦同志可是让我最放心的同志哟!所以,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放松自己,尤其是不能够放松自己对世界观的改造!不然的话,即使一个再好的同志,倘若有了思想包袱,那么走起下坡路也是极为容易的哟!不过,我相信你武煜梦怎么说也是位有文化的同志,是一定可以理解、弄懂我这话的含义的。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是的,指导员,我一定照您说的去做。”
    无奈中,武煜梦只好朝着连政指点了点头儿,然后便起身系好了裤子,并走到入口处拿起了备用的笤帚,将撕碎的纸屑扫入了撮箕子内,倒入了茅房坑外的垃圾篓里。
    但是,武煜梦那压抑的心火却依然没有被连政指的思想政治工作所折服。他知道,那时的新兵中早恋现象的涌现,已的确成为了连队建设的大忌,成为了政治工作者们的“刺儿头”,并且已被摆在了全团开展政治工作教育的大纲上了。可不管怎么说,仅凭一句话,甚或几句教导,就让他武煜梦将那段困扰和刺痛他心景的历史忘却?那他显然是无法做到的。毕竟,这不同于一般的失恋,不同于一般的儿女私情!从少小无猜,到春心的启蒙和骚动,这要经历多少年的努力?又要有多么大的耐心和自信,才能够培育、浇灌到如今的这种地步啊?......他佩服政治工作者敏锐的观察能力和洞察秋毫的眼光,但也只能是佩服而已。不是有位哲人说“初恋是最美好,最能引起人回味的”吗?可是,他的美好的初恋却被断送了!他的美好的回味也凭着那张可怜的信纸而中止了!面对着这份无端的苦果,他怎么能甘心,又怎么能吞的下?
    带着没有散尽的心火和无名的压抑,晚上,武煜梦走进了连队洗漱室的水池,舀起了一盆盆的冰水浇到了头上和身上,浇得浑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膨胀,牙床对着牙床,瑟瑟儿地打颤错位......但心火依然涌动着,喷发着。他仍一盆盆地浇着,浇着,仿佛要把自己凝固成哈尔滨的冰雕艺术品似的......他就这么冲着浇着,一个兵便也悄然走进了洗漱室,然后朝他说道:“煜梦,你还真行!在家养成的习惯,没料到了部队还是舍不得丢掉!”
    他才知原来竟是瘦子文杰的声音。
    他没有搭理,依旧在做着他的事情。
    “米来信了。”文杰说。
    “是的,来了。”他说。
    “怎么能这样呢?”文杰说。
    “怎么就不能这样!”武煜梦有些儿愤愤然地。
    “可也太蹊跷了嘛!”文杰又说。
    “蹊跷?蹊跷的事情太多了。”武煜梦仍是心火难耐。
    “来你这之前,我连骂带质问了他半天。”文杰似有些儿不平地。
    “什么?你把他给骂了?你骂了谁了?”
    武煜梦这才觉察到了,扯了半天原来他同瘦子竟是搞两岔了,遂也就愣怔着停下了洗澡,惊疑地望着文杰。
    “骂谁?海呗!除了他,还会有谁?”文杰嘟哝着。
    “海?为什么?你骂他干啥?”武煜梦更加弄不懂了。
    “先甭管为什么!你快穿衣服吧,见了海,你一切都明白了!”瘦子说。
    武煜梦只好急慌忙乱地穿好了衣服,然后同瘦子文杰一起去了他们连队。
    那晚,海见了武煜梦后,表情中总是有种掩饰不住的异样。是一种浮摇不定,恍惚得难以把握的那种东西——这不免令武煜梦好生费解。
    海就这么在恍惚中摸出盒“凤凰山”牌香烟,摸摸索索地抽出,递给武煜梦和瘦子。接着,便从床上叠得棱角分明的被子下拽出军用大衣,展开来披到肩上,转过脸朝着武煜梦征求着:“到外面走走?”
    武煜梦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仨就又去了连队不远的炮库、车库附近的训练场。
    炮库与车库的训练场附近一片黑暗。周围的群山已延伸地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似乎只有营区内少有的灯影在黑夜中才显出了些许的生机。天幕上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惟独风在夜色里拉起了长长的呼嚎,仿佛鬼哭狼嚎似地,令人惊恐而又不安。
    海停在了一处电线杆下的灯光里,然后才从贴身的上衣口袋内掏出了一封信,递到武煜梦的手上:“看看吧,她来的!”
     武煜梦茫然中接过了信,并就近着照明灯光读起了米给海的信——


     海:
         也许你觉得这样称呼你奇怪,是吗?可我觉得这样好!
        今日,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我从来也没有答应过武煜梦什么。
    他既然自作多情,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错,作为同学,我们的确相处得还不错,应该说是比较好的同学之一。
    但决不是他说的那样!……再说,农村的事,你不是不清楚,怎么可能呢?
        ……当然,信不信由你!不过,换句话说,即使他武煜梦真的有了这种想法,
   可那又能现实吗?相信我,海。“脚正还能怕影子斜?”……从小到大,你我
    都在一个村子里长大,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好好工作,也好好相处,我等你回来!一定等你回来!

                                          你的小妹:米
                                           1981年×月×日

    信终于让武煜梦读完了。读得他精疲力尽。更读得五脏六腑也要炸裂了。他没想到一切竟然这么充满戏剧性地袒露在了他的面前,让他尴尬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唉!真他妈的!”瘦子文杰一拳打在了电线杆上,震动得头顶的灯轻微晃了几下。“怎么能这样呢?嗯?怎么会呢?真他妈的莫名其妙!什么事!简直太邪了嘛!”
   “煜梦,你看怎么办?”海试探着说。
   “怎么办?信里不是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武煜梦没料冷水澡也没能压住心火。他的牙齿被咬得嘎嘣嘣脆响。
   “你以为这会是我的意思吗?”海显得很是委屈似的。
   “我说了吗?既然你自己那么去想,我也没有什么办法!”武煜梦的语调淡淡的,但也不乏愤懑地。心想,你若是没这个意思,那又何必那么激动呢?没做亏心事,又何必怕鬼叫门?
   “是!就算我他妈的是畜生,但我也还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何况你我还是最要好的同学?我还不至于混到这个份上吧?”海申诉着,样子很难堪。
   “嗳!咱把话可得挑明了!不是妻,而曾经是女友。”武煜梦也申明着。
   “反正都一样。”海不屑地说。
   “那好,你说怎么办吧?”武煜梦也试探着。
   “不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想!”海说。
    武煜梦没再说啥。
    海也没再说啥。
    他们各自间都在沉默地思量着。
    武煜梦不相信海竟然会夺他之好。他想,在家时,他和海毕竟就是常来长往的好同学。尽管他们不像其他人那样成为了拜把子的兄弟,但却也好得曾经在一起吃过睡过,与一母所生也差不到哪里。海怎么会乘人之危,从中插上一杠子呢?可现实是海已收到了米的信,而信的字里行间却又拥有着那么多明显的疑点,这该如何解释呢?武煜梦真的觉得无法弄清了!但不管能否弄清,背信弃义却是现实。米不可能与他再重归于好。人的感情就如白纸一样,既然已经撕碎了,又怎么可以粘贴得起来呢?打碎了的花瓶可以补修粘贴复原,但再精工,不也仍有裂痕吗?又何况人?何况感情?
    细心地思谋冥想之后,武煜梦这才一改先前的冲劲儿,认认真真,且又心平气和地说道:“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况且又不是什么法定夫妻,米当然也就有自己选择的余地!人嘛!事关一生的幸福,当然谁也不愿草率行事!米又怎么可以例外呢?” 
    海依然无语。也许是他已感觉到了武煜梦的话有了些软吧。
   “其实,不管怎么说,米都是位很不错的女孩!即便她现在已经对我没有了那种意思,我仍然都这么认为。如果因我而使得你失去了这么好的机会,那么将来也许你会终生后悔的!不错,我们既是战友又是好同学好兄弟。既然我与米已不可能了,那么你也许是真的应该考虑考虑的!我相信,无论我们中的谁得到她,这都将会是一种幸福!我们不该,也绝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嫁给别人!毕竟,我们都相处甚久,都很了解他!自然,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得由你海自己考虑,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处!”
    武煜梦就这么讪讪地,自欺欺人,而又慢条斯理地述说着。然而,海只是看了看他,仍是没有言语。他想,海一定是在揣摩着他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希望,又有多少是虚的假的含有杂质的水分吧!
    惟有瘦子文杰却是置身于一旁,惊异地看着他,愣愣地,呆呆地,宛如不认识似的。
    或许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武煜梦才一下子觉得自己已经成熟了许多,并从醒悟中,也明白了一些儿从前所不能明白的道理了!——他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个兵。而兵当到了头依然是土包子一个——复员后,照样儿脚踏黄土背朝天!海有什么?老爸在矿上工作,海的大哥就是被老爸带上矿的,海不也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吗?现实生活中,有什么还能够比这更实惠呢?恐怕没有。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民办教师,那年月每月的工资不过十二元钱,不是也让更多人曾经望而兴叹羡慕得咂着舌吗?那么,海的老爸又何止是民办教师每月的那点儿薪水?由此,武煜梦就不能不从心里感叹起了女人!——她们的确是聪明透顶的!何况,追求实惠又是人的一种生存的自然属性?她们没有错。无论社会怎么进化、发展,在她们心里,拿工资的总还是要比土包子的百姓两腿插在垧沟里要强得多。谁能说不是呢?海没用吹灰之力,不就将他和米的以前抹得无影无踪了吗?……那个冬,真的是好冷好冷呵!
    
12 
     
  武煜梦和米分手不久,海的母亲便带着米到了部队。到了部队,当然是为了让海弄米的。海就听了他娘的话,把米弄了。属于先弄后结婚的那种。农村都兴这。老辈人也兴这。男女相中了,女的就走婆家,进了婆家的门,女的就被弄上。来个双保险,谁也反悔不了。海弄了米后的第三年,他们才结婚。是正月初结的。巧的是,武煜梦探亲休假时竟赶上了。海还给武煜梦专程送了请柬。于是,权衡再三,武煜梦还是当起了这个“电灯泡”儿。不过,当电灯泡的主要目的,武煜梦是想看看,被海弄了三年的米,是不是还会拥有着原来那种漂亮的影子。
  米留给武煜梦的印象依然是那么美。美得让他见到她后就喝得烂醉,醉得一塌糊涂。醒来时,他才知自己竟躺在了海家里堂屋的里间床上。海不在,屋子里只有他和米。不知是米觉得欠了武煜梦,还是事情另有其它蹊跷,米显得很伤感,抽泣得像个泪美人儿。让武煜梦怜爱的同时,内心又一片惘然。
  米和海喜庆的日子是订在了正月初五。——每当想起这个日子,武煜梦的心里就滋生着一股嫉妒和醋意。他曾经幻想过有一天要娶她,让相依相伴的美好的过去成为一个至高无尚的永恒,百年后值得纪念的回忆。为此,他一直在默默地努力,默默地创造条件,尽其所能希望有一天能让米的将来过得幸福。尽管后来的发展到了令他不能满意的地步,也知道自身的实力难与海攀比,但他仍自信,他通过努力定会有奇迹辉煌地出现。形同当年他跨入军营时一样。尽管那位漂亮的县医院小姐曾一度在他的血压上忽高忽低地停留着,然而,他的自信最终还是在络腮胡子的军医那句“他妈的!”,不知是褒是贬的口头语后面盖上了一拉溜儿“正常”的字样,挽救了他的成功。以至于回家途中,高兴得自行车都毫不客气地咬破了他不惜跑县城花了近十元钱买回的惟一一条褐色绦纶裤,他都自信这回是非要当个“解放军叔叔!”无疑了。可他哪里又会想到,他的这种无敌的自信,竟然还会令他碰得头破血流?犯了个不该犯的错误——“情场如战场”的错误!——导致了他武煜梦的离开,正好把米拱手推给了海,让海有了可乘之机。他竟还高高在上地自命不凡,苦涩中显示着大度!并自以为是地觉得米和他的缘份已尽,假若海再丧失机会,必将成为他们同学间的耻辱,成为千古遗恨!他没有失信同海和瘦子文杰分手时说的话,米去了沂蒙山的老团队后,他就从军里一遍又一遍地向老团队拨通着电话,电话打到营里,知道了米和海的那个能说会道的母亲真的来了部队,但一遍又一遍却总找不到他们——接电话的兵告诉他,米和他们不是去了小镇,就是已经睡下了。后来,好不容易又打通了一次电话,接电话的兵说米和海及海的母亲都去了团俱乐部看电影去了。他就告诉那个兵说他是军里某某单位的,让他千方百计也要给他找到他们。或许是那个接电话的兵弄不清他的来路,或许是他们迫于大机关的威慑,那个兵就没敢怠慢,终于在10余分钟之后找到了海和米他们。当时,他听到米的喘息后,心里还是显得格外慌乱而又紧张。他实在不知道米握着话筒的手是不是也在颤抖。反正,在慌乱和紧张的心绪中,他的手颤抖得都挤出了汗来了。
  那时节,武煜梦是多么渴望着米能将真情通过她的胆量和勇气传递到他紧贴在话筒的耳朵上啊!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微弱的“我想你”,间或是句暗示“我没办法”,那么,他想他也许就会不顾了几百公里山路的颠簸,而把米接到他那边去的!可是,他没有听到。尽管米的声音依然那么柔和,那么让他又想起她以往的影子,但他只记得传入话筒的,是米那低沉的,少气无力的,却又是令无数人咀来嚼去的叹息——“让过去了的永远地过去吧!”便将他武煜梦的心在慌乱紧张中定格了,最后的希望掠走了……那时,他的心里好凉好凉,并没有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武煜梦还是如期赴约了米和海的婚礼。
  不过,去得是稍晚了些,晚到了夕阳已黄昏。连连接着米与海村子的小路也已满是泥泞。春,吞噬着融融残雪,在道的两旁和田野里白白亮亮地挤出了欲滴的水珠,让夕阳的光环回照辐射得莹莹耀眼,剔透玲珑,为歇息了一冬的农家人留下了些许乍暖还凉的泥土复苏了的气息。
  武煜梦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虽说不同于一顶绿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但毕竟醋意和嫉妒还是兼而有之的。
  ……他就这么去了。伴着悠忽不定的心态,纷乱如麻的思绪,踏入了海的家里那充满喜庆气氛的小院。
  小院依然缠绕在婚礼的浓郁中,笼罩着武煜梦的心,让他有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在上涌着。吃酒的人还没有散尽,甚者,还在醉眼朦胧,嘶喝不停地划拳行着令。
  武煜梦环顾着,并寻找着他所能够熟悉的或是认识的身影。
  这时,有人很快就找来了海的母亲。这位看上去武煜梦并不陌生的约莫五十多岁年纪的母亲,此刻正散发着洋洋得意的热情,双手握起武煜梦的手,笑眯眯地冲着他打起了招呼,说:“哎呀大侄子,大娘我可真的没想到会是你吔!”
  武煜梦说:“是的,是没有想到!不过,赶上了,喜酒还是要喝的。大娘你说我讲得对吗?”
  武煜梦就这么不冷不热地送给了海的母亲这句话。心想:你也许还以为在你儿子与我的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大概肯定是不知道的。
  海的母亲似乎也已觉出了武煜梦的话里有话,脸面上便掠过了瞬间的不悦,但还是很快地便就稳定了情绪,随后叹息了一声,说:“那年去部队,你已经调走了,我本来打算是想去你那里看看,把咱娘们的心窝子话都掏出来。可海子和你们那帮战友说你们那里太远了,也就没能去成。想想,你们兄弟从小一起上学,又一起当兵,处得像一个娘一样,唉!让大娘我这心里老是有个病根似的,总觉得有些儿对不住你哩!可是,你如今还能来,大娘真的是比什么都高兴哩!”
  武煜梦说:“大娘,这都过去了,咱旧话不提了!”
  “好好好,大娘不提了,不提了!”说着,海的母亲也就拽起了武煜梦的手朝着东厢房的两间低矮平屋让去,“你们一起时的战友都来了,全在这屋子里。”
  平屋便是米和海当时新婚的洞房。
  武煜梦踏入后第一眼映入的,便是一张若大的床静静地迎接着他,把小屋占去了一大半的间隔。床的三面和蓬顶分别被须蓬席围起,席子为当地人用的光滑凉爽的枣红色、乳白色高粱秸所编织(结婚用席子围床、罩床,这是当地人一直延续已久的风俗。为什么一年四季结婚的新人蜜月,都要用这种高粱秸所编织的席子?武煜梦想全部的意思不乏为:新婚之人要像高粱那样开花结种吧!)床上铺的也是一张同样编织得图案精美的席子。床的正面朝外镶嵌着三块木板绘画,中间是“麒麟送子”,两边为“荷花图”,这是象征着出污泥而不染和早生贵子的水彩画,画虽显得俗气土气,但整体所呈现的意思似乎还是一目了然的。床铺的一头有两个绣着“龙”、“凤”图案和花卉树木的枕头,一床粉红色的印有龙凤围着双喜的被子。除床之外,屋子里便见缝插针地将空余部分,摆上了一张枣红色的写字桌,一把枣红色椅子,枣红色的盆架,和放在里面的红白相衬的双喜脸盆……这便是当时米和海的洞房瞬间里留给武煜梦的印象了。简单是简单了些,不过有张床就有了一切。床,意味着什么呢?是温暖,是家……一想到温暖,想到家,一股酸酸的感觉便倏忽间由心底向上翻涌流淌着……武煜梦再也无心浏览了,只好拐入了隔壁的另一间屋子。
  在这间屋子里,全乡一起入伍又一起复员的战友大都到齐了。
    海正陪着大家喝酒扯皮。
  武煜梦的突然介入,无疑使得战友之间不免在惊异中又增加了意想不到的气氛。然后“臭小子!”“他妈的!”这些儿在部队习惯的口头语也就喷粪似地成了相互之间寒喧、问候的开场白。骂着扯着,战友间就谦逊地将武煜梦推到了上宾的位置上。大家这才各就各位,敬烟敬酒,扯聊着部队的感受,回乡后的遗憾云云。言谈举止,还是喟叹武煜梦要比他们强,比他们会有出息。后来,也就侃到了战争,侃到了其他几个上前线没有复员的战友老乡,就自惭形秽,觉得还不如留在部队,以便好有次创造英雄好汉的壮举!——战友间就这么烟雾缭绕,嘴里喷粪似地扯着聊着的时候,米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旁,走进了武煜梦的视野。米穿着一身红得似火的红嫁衣闪现在了众人面前——红袄、红棉裤,再衬托着红润的脸庞,依然剔透晶莹的眸子,似乎就更加显示出了她与往年的不同。
  望着米,武煜梦的大脑思维和沸腾了的血液,也仿佛在刹那间被凝固了。
  瞧着武煜梦,米的目光正好同他的目光相碰撞,碰撞得如同受到了惊骇的鸟儿,使得米恍恍间不知所措。
  他和她的目光四目相持着,无人打扰,无人说话,屋子里死静死静,静到了极至。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着,流逝着,猛地,武煜梦才醒悟了似地向米伸出了手去,边与米纤细红嫩的手儿握着,边强忍着苦涩地朝着米玩笑着:“老同学,没想到多年不见,如今做了新娘却还是风韵不减当年呢!真的,让我瞧着都有些儿嫉妒了!”
  武煜梦就这般一惊一诧着,这才使米也猛然地从尴尬中解脱,并感激地朝他笑笑,说:“谢谢你,煜梦!确实没想到你能来!真的,我很高兴!”
  那一刻,武煜梦的鼻翼又一次酸酸的——他想,你是高兴了,可我呢,高兴得起来吗?
  接下来,米就开始履行起了新娘子的义务,为大家敬烟、斟酒、敬酒,但酒官司却打在了武煜梦的身上。武煜梦当然不晓得他们安排他坐在上宾是出于好意,还是他们早就耳闻了他和米彼此之间曾有过的那段往事的缘故。战友间由此起哄,挑逗,似乎老同学不带个好头,这酒就无从喝起,就得冷场儿。武煜梦无奈,只好将目光投向了海。然而,海却只笑不语,那笑中分明又像是在嘲弄。武煜梦没有计较,只好去寻求米的理解,但米却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煜梦,给我个面子,权当帮帮我,行吗?”米的话像灵丹妙药似地又激起了武煜梦心中的波澜。武煜梦只好拱手接过米双手递过的杯子,双眼微闭,扬脖而饮。三杯酒就这么如同黄莲汤一样地被他吞了下去。周围的战友才又滋滋儿咂咂儿起来。以至于腾云驾雾一般昏昏沉沉的武煜梦,连战友间何时离去都不知道了。
  醒酒后,武煜梦才知原来竟是躺在了正房西间屋子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守着的是米。海不在。
  武煜梦急忙起身坐在了床沿上。
  这时,米便将一块热乎乎的湿毛巾递到了他的手里,并说:“没想到你是真的不会喝酒!”
  “看来,我一定出了不少洋相吧?”武煜梦边擦脸边问米。
  米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到桌子边端起了一碗凉了的温开水,递给了武煜梦:“喝了,清醒清醒吧!”然后,就又坐到了床的另一头。
  武煜梦将米递给他的一碗温开水咕噜咕噜地喝完了,甜甜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心也舒服许多,大脑也清醒了许多。
  武煜梦摸出烟来点燃吸着,吸了几口,便听到了米微弱低吟的啜泣声传出。声音中似乎还潜藏着无端的怨恨和委屈。武煜梦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望着米莹莹的泪眼,迷茫中只好说道:“米,你这是何苦呢?”
  “不!你瞒不了我!我能看得出!”米抬起汪着水的两眼,凝视了武煜梦许久,又说,“恨我是吗?恨是对的,该恨!”
  “不……不……以前的确恨过,但现在……不是……”武煜梦面对着米,语无伦次地搪塞着。
  “没用了!说什么也没用了!”米叹息地摇了摇头,那呜咽声便尤其浓烈,“不过,你要好好干!煜梦,你能干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干好!”
  武煜梦的心有所震颤。他想他虽然从团里的战友那里知道了米曾经向他们打听过他的地址,也凝虑过内中必有蹊跷,但他毕竟又是知道一些皮毛而已。实际是怎么回事,他却是不得而知的。
  米终于朝着武煜梦苦笑了下,还是没有把话憋在了肚子里:“其实,那次去部队,我是专奔你去的!”
  语调平淡地从米的嘴里吐出,让武煜梦愕然了。他的两眼有些儿充血般地瞪着米,怨恨、气恼便再次迸发了出来:“那,你在电话里……”
  “是的,接到你的电话已经……已经太晚……太晚了……”米的哭泣的泪水越聚越多,已浸透了她捂着嘴的白色绣花手绢儿。
  武煜梦的心顷刻之间也如同万箭射穿一般。泪水更是无情地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悠。
  ——难怪当年提起米时,海总是恍恍惚惚,躲躲藏藏?
  ——难怪海的母亲见到他时,那么热情有加?
  ——唉!人生真是一场梦!一场吉凶难卜的梦!
  武煜梦想。
  随后,米便将武煜梦一直想知道又不知的事情讲了出来——
  米说她何时不在担心不在盼望着他的信呢?可她终于还是没有能够盼到他的信。由此,他开始坐卧不安,心神不宁,她只好去想以前,想他和她初识的日子,以及那个明月如水的寒夜,还有那颗不怎么吉祥的流星。想起时,影子便在眼前若隐若离,若即若闪,她才知相思之苦原来竟是那么的不好守。
  米说她接到信后,曾是心花怒放的,但随之她的心便又凉了。因为那信是海写的,而不是他。他的信早已被他的母亲给扣下了,并且让她嫂子给他写了信。也给海写了回信。
  米说这之前,海的母亲就曾三番五次地踏破他们家的门坎,同她母亲许愿达成协议,说海非她而不娶,她也得非海而不能嫁。说只要她答应了这门婚事,海的父亲就帮她在矿上找个临时工干,海复员后也弄到矿上,说不定还可以给她转个户口,一家子都能吃上国库粮。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松懈,仍是火烧火燎地在等着盼着他给她写信。当她终于从她嫂子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她就开始与她母亲吵、闹,并且要部队的地址,想给他写信,还想千里迢迢到渤海找他。但是,她的母亲不但没有将他的地址告诉她,还整天让她的嫂子形影不离地监视她,看守着她,甚至连上趟厕所也都跟着,怕她真的跑到渤海去找他,更怕撕毁了她母亲同海的母亲订下的契约。
  后来,米说不知怎么海的母亲就揍好个什么点(方言,为出个馊主意之类,多为贬的意思),突然到了他们家,同她母亲商量带着她一起去部队。她一听也乐了。她想只要到了部队就一定可以找到武煜梦,然后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见到武煜梦……可去了之后,她才知道她已经掉进了海和他母亲的一副“套子”里去了……她不知他已调走了……后来……后来就在部队家属院临时来队的招待所……她由此而后悔,而气恼,几天内几乎食米未尽,她的泪也哭干了,嗓子也哑了……这时,他的电话才打去了,但她手握话筒却什么也没法说了。
    她说她当时只想哭。想告诉他她已经死了,要不是海和他母亲都在电话机旁边的话!所以,她最后才在无奈之下,留下那句“让过去的永远地过去吧!”怯怯嗫嚅着的余音,淤塞了全部情感的河床。
  ——她就这么哭着诉完了以前,述完了苦痛,但浓缩了的以前却使武煜梦此间的视野真正地摸糊了,也让他的心里更复杂了……瞧着伤感的米,满脸泪痕和委屈的米,他多么想在那一刻将她一把揽入自己的怀抱,揩去她的泪,抚平她受到创伤的心,还给她的所爱与所需啊!然而,他却不能,理智还是让他比较清醒地面对了她。
  武煜梦没料,千千万万个小说的情节和故事,竟然还会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地再现了,成为了他和米的影子与结局。
  武煜梦只好陪着仍然没有安定下的心态,重复着米曾经说给他的那句话,安慰着米失落的心:“米,过去了的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生活到底不是我们所幻想的渴望的那般容易!”
  “是啊!生活不是我们所幻想的渴望的那般容易!”米也重复着。
  “其实,你若在电话中将一切都告诉我,我想我那时一定会疯了地去把你带走的!毕竟,我喜欢的是人,而不是其他!”武煜梦掏心地说。
  米就苦涩地笑笑,摇了摇头,最后一次烙入武煜梦的记忆。
  十年后,武煜梦在国内的一家报刊上发表了一篇纪念这段与米的情感的散文《远逝的云》——

  时间,曾不止一次地促使我想起那段也曾有过的岁月。你说:穷怕什么?你有手我也有手呀!这天真而又质朴的话语,就这么一直陪伴着我度过了十余年的军旅生涯。它曾预示着你的成熟,体现了你全部的情感。如今,“穷”已经向我告别,往日的忧虑也渐渐地脱胎换骨,甚至连那布满泥泞的小路似也永远地告别了我而成为了过去。可是,你又如何呢?我再也不曾有了你的消息。你真的由此在我生活中消失了吗?像一朵美丽而又飘忽不定的云朵一样永无了踪迹了吗?这近乎已是个遥远的梦了。
  曾记得,你有过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洁净得如玉,似山泉般叮咚悦耳!——玉和玲便组合了你的名字(米的乳名),这曾是我上学时费力劳神才从字典里好歹为你拼凑起来的。那时,我还不晓得用更加华丽的字眼来形容你的姣好,说明你的俊俏。只晓得你长得好看,你是班里惟一让我觉得好看的女孩。那时我并不晓得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的含义。你的眼睛充满着神韵,整日里如同黑色宝石一般呈现着迷朦的光泽,你那周正的美鼻梁,红朴朴的脸蛋儿,一切天作美般地镶嵌在了你的身上,美便似乎成了你的专利。无论你穿戴多么朴素,也无论你的哭你的笑,都无法掩饰起你的美。那时,我觉得我该曾是世间上最幸福的男孩了。是因为你在身边常相依相伴才觉出的那种幸福,是曾启萌我春心的幸福。这幸福曾无数次为我的以后憧憬出一幅幅绚丽多彩的梦境和画面。我渴望着,等待着这梦境的画面的来到……然而,我的等待还是成为了一种徒劳。学业的荒废终还是把你和我成了抛物线般地隔开了。也融断了你的真诚朴素的话语。那话语在以后的岁月中,仿佛就变成了云朵在我眼前飞来跳去着。那是一朵纯洁而又美丽的云!
    后来,我只好背着荒废了的学业走入了军营,在沂蒙山的背景下,多少次伴着高昂的歌喉,望着逶迤山峰上蓝蓝天幕中的白云,我展开了纸墨,为你寄语了绵绵相思情深。真情就这般如云一样洁净地向你浮游而去,时间却再也没能使我拥有那半片绿洲。我的心碎了。伴着多年来军营的营造模糊了我的视野。也模糊了我惨淡的记忆。
    终于,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又踏上了那曾经属于我的那方净土。那条曾经绵绵流淌着的小武河似已淌干了眼泪,没有了扑棱棱游戏的鸭子和水鸟;没有了绿影婆娑的垂柳和白杨;树杆和干涸的河床伴着的只是荒芜和苍凉。还有那曾经充满着朝气和绿荫的校园,也只有残存的记忆在冰天雪地中成为了永恒;还有那曾经贯通着的雨雾中布满着泥泞的小路,此间也凝固而陌生!还有……
    冬,真的很冷呵!然而,我却在这时还是幸运地接到了你的请柬。但却是你和他喜庆的请柬。我开始了嫉妒。妒嫉人,也妒嫉天。我的一线希望崩溃了。心也由幸运而变为冰凉,精神也恍惚了。幼稚和天真就这么被历史和现实的页码粉碎了。
    我醉了。无论醉得是时候间或不是时候,反正是醉了。醉得一塌糊涂倒在了你喜庆的氛围里。醉中似乎还饱含着某种由衷的苦味和痛楚。我知道,我去了之后你愣怔怔的如同受到了惊吓的鸟儿。可我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也许你以为我是不可能到场的,或是我压根儿就不该到场的?我再次饱尝了你的风韵。但风韵中却不再有昨天的天真和幼稚,而是今天的成熟和喜庆的自信。但是,你又哭了,流泪了。这是我迷惘中听到的看到的。这哭泣和泪水意味着什么呢?是见到我又勾起了你心中的往日?或是历史的失误造成了阴差阳错?渐渐地,我还是把你这泪这哭复归了以往。然而,无论我怎样去努力却也难以重叠起以往。一切就这般闸在了记忆的深层底处,成为了青春的粘合剂。
    一页历史就这么告慰了灵魂的页码。十余年间留下的,惟有你的名字记忆犹新,以及那惨淡的云朵,仍洁净地飘忽着,跳跃着!
    哦,远逝的云……

    历史,永远都不会有回天之术。
    历史只能这么永远地影印在一对曾经相恋的人的心里,让彼此间两茫茫地在痛苦和伤感中留一份思念和回忆。无论你在意与不在意,但却都无法从历史的阴影里逃出。
    问题是否就如米所陈述的那样?武梦煜却一点也不知。不过,他是曾瞧着被海而弄过了的米怀疑过:是米的家人眼热于海的父亲在矿上,并有希望寄托于海复员后让能耐的父亲招工进矿,才将她送给海弄的?还是米自身的原因……这确实又是令武煜梦永远也无法破解的谜团。破解了又怎么样呢?米已成了人妻,这就意味着生米做成了熟饭。那么,既然是这样,他和米就无法改变这一历史的真实性。
    而且,他和米绝对都是没有能力改变的。即使他的心里与米一直都是海枯石烂心不变的,但在婚礼上望着米的痛苦与伤感的模样儿,他武煜梦是否可以救米于水火,并带着她而私奔而逃离呢?他不可能做到。也绝对儿做不到。因为那“道德”的砝码和做人的准则在约束着他,使他即便有一念之想,但也无法做到。何况米又并非是浸淫在“水火”之中呢?
    不过,在经历了多年以后的淡漠和沉淀以后,武煜梦对以前却也重新有了新的理解和认识了。他想,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并不是虚幻了的生活!因而,用不着痛定思痛,他倒又很感激起了米的明智——即使这种明智的选择是由米的家庭因素造成的,或者说,是米的阴差阳错的谬误,才造成了他武煜梦拥有了另外一种人生的尝试。那么,他也自觉还是该由衷地感谢米的!——倘若不是他与米初恋的阴差阳错,又何以成就他后来的事业,何以促使他书海泛舟,把恋史写成小说来赚得稿酬?
       或许,20年前的天空划过的那颗流星,便是个吉祥的预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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