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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运的女人与得意男人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3日01:14 作者:孟庆龙
1也许,从儿子死的那天开始,华嫂的厄运也就开始了。只是华嫂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华嫂死了。死在了前年春节的那一天。死得是那么的平静,那么安详。就像当年一样,平静地来到小武河,然后又平静中离去了。
    早上,大丫二丫起来后准备剁馅子和面包饺子,叫华嫂华嫂没应。大丫知道娘睡觉睡得死,三声两声叫不起,风声雷声也轰不动。大丫就去摇娘的身子,娘没有反应,双眼紧闭着。大丫就叫:“娘,娘?娘,娘啊?!你这是怎么了?”娘仍然不理大丫。大丫就用手放在娘的鼻子前试试,仍没有感应。“娘啊!娘,你这是怎么了?大过年都不让人过安生?!”
    华嫂就这样死了。死在了大年初一的早晨。无声无息地,死得很安详。
    大丫二丫就哭娘,哭得悲天悯地,哭得恨从心生。
    这哭声搅动着四邻,也吓得院子里耍鞭炮的六岁小弟弟胆胆怯怯。
    后来大丫就想起了什么似地,疯了一般地跑到院子,面目狰狞地双手挪着六岁小弟弟的脖子,挪得弟弟都翻了白眼儿,幸好被二丫和赶过来的三叔发现,才没有酿成大祸。
    “姐,不能,你不能啊!”二丫哭喊着。
    “大丫,你疯了!那是你弟弟啊!”进门的三叔扇了大丫一巴掌。
    大丫似乎被三叔这一巴掌扇醒了,哭着骂着:“这不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早死了,要不是为了这个杂种,俺娘会死吗!娘啊,你死得好冤啊!”
    娘已经死了,哭天悯地也没用了。平静了一会之后,二丫就到桥头邻家二叔的小卖店给华哥打了电话。电话是华哥的相好的接的,相好的就叫了华哥,华哥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后来说的话让二丫也很失望。华哥说:“您娘连你弟弟都看不好,死了就死了,我回去也没用。让您二叔三叔帮着处理了吧!我这边还有生意要做,回不去!”
     二丫听了华哥的话也挺气,就说:“你还是人吗?娘死了你都不回来,真是少见你这样的爹!你最好也死在外面永远也别回来!”
    二丫气得嘴唇都在哆嗦,脸也青紫青紫的。一付恨不能剥了华哥的样子。 
    华嫂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娘家人来看了看,亲戚朋友来看了看,就买了身行老衣,也没钱火化,便 用鼎芦席偷偷地找个地儿埋了。也算是入土为安吧。 
    处理完华嫂的丧事之后,华哥的老三就把华哥与相好的生的儿子领他父母家去了,他们怕大丫犯傻,一不留意再把这孩子给掐死了,好歹这也是华哥费尽了千心万苦才有的“种”啊。
    华嫂死后,二十来岁的大丫和二丫也就只能相依为命,靠着种地过起了没有目标的日子。因为除了与华嫂生前一起种地外,她们什么也不会。她们没有文化,没有上过学。自从十年前她们的弟弟死了以后,不到四十岁的华哥就离家出走并在外面找了个野女人,连钱也不给她们,还把与野女人生的孩子也送到家里来让华嫂她们养着,他却与野女人在外逍遥、快活。华嫂就觉窝囊。窝囊也自己受着。因为儿子当年的死与她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她把华哥的“根”给毁了,华哥的心里才有的外人。有了野女人。野女人为华哥养了儿子,让华哥又有了传宗的希望。她不能不为华哥庆幸和高兴。乡村人过日子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种地,为了留“种”。别人有“种”,华哥不能没有。小武河有多少人不都是生了那么多丫头骗子又跑出去 留了“种”? 华哥与野女人有的“种”,但也是自己的“种”!华嫂常想,一个女人不能连这道理都不懂!虽然这样常想,但华嫂却拐不过这个弯儿,看着眼前养的这个“种” 不是自己与华哥使劲使出的,心里就别扭。就老是自责没有看好自己与华哥处溜出的那个“种”。于是,天长日久的,就处溜出了毛病。这毛病华嫂不知,但大丫二丫却知,公公婆婆也知,还有老二老三与他们的女人都知。华嫂早已有了胃癌。胃癌需要手术和化疗。化疗与手术的钱很多,华嫂花不起,公公婆婆加上老二老三也没那种能力。老二咨询过,医生说第一次化疗与手术就得三万元,十万元能不能保住华嫂的命都不好说。医生也没把握。家里人都做不了主,就打电话告诉了华哥,华哥正在浙江绍兴与那位和他生了“野种”的女人快活着。华哥说:“十万块钱,我抢银行去?别说没有,就是有我也不会花在一个死人的身上!”
     这就是华嫂的命。虽说眼下的村人有的都活得很高寿,八九十岁的都不少,连七十多岁的公公婆婆的身子骨也都硬朗着,可善良纯朴的华嫂就这命——只能活49岁的命。
    华嫂死了,村人倒不担心华哥会怎么怎么样,而惋惜的却是大丫和二丫。两个闺女都还没有成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有与华哥生了“野种”的那位北乡的相好女人的男人,听说原来竟是个犯了事儿判刑的人,华嫂生前,那个男人已经出了狱,还来小武河闹腾过,曾经带了两个男人来的,手里拿着刀子在华哥家门口转了一下午,骂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侉儿巴几地与华嫂说:“我还会来的!狗日的你男人要回来你告诉他一声,弄了我的女人他会付出代价的!哼!”那一刻,华嫂的腿都吓得筛糠一样,没一点儿大义凛然的样子,就差还没尿了裤子。华哥相好的女人的男人当初犯的什么事儿被判的刑,小武河没人知道,但比一米八的华哥矮的男人却墩实实的,胳膊腿上的肌肉鼓突突地,黑红的脸膛更是油亮亮的,还有左边脸上横着的一道深深的疤痕,让小武河男人女人见了,心里都不由得不发毛儿!于是,村人就暗自儿思忖:总有华哥好看的那一天!
     2华嫂嫁给华哥做媳妇那年已经是26岁。华哥比华嫂小三岁。那时农村执行晚婚晚育政策执行的很好,适龄青年也都不愿早结婚。那时华哥就在华嫂他们家的黝山采石场做工。
    采石场是镇上办的,做工没有钱,队里记工分。所以华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不正干,常常是家里人知道他早上骑车去了黝山,但实际则是半道下了车,几乎每天都在水洪道大雁河里的邳苍公路(江苏的邳州与山东的苍山县连接的公路)旁摆着扑克牌“绕花人儿”赌博骗钱。因为此地连接着两省界,过路人多,南来北往的买卖人就难免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把赶集卖东西的钱儿压上,也希望碰碰运气,讨点儿便宜。结果这“当儿”一上起来,便只有输的份儿,便宜就没得捞了。虽说输的也不是很多,三块五块,或者十块八块,但那样的年代却也不算是小数目——那年月一毛钱可是能够买上十斤黄瓜哩!农家人一年到头养上一头猪号到食品站不才卖个百八十元的!还有干民办教师的,一月工资也就十来块钱吧!所以一天“绕”上十块八块钱,华哥可是富得流油的!采石场的同事,村里的年轻人谁不羡慕得要死?“花人”绕完了,往镇上的馆子一坐,“伙计,来二两兰陵大曲,俩猪蹄儿!”叫起跑堂的底气儿也足。满嘴儿油汪汪地吃饱喝足,再小曲儿哼着,打着酒嗝儿,回家的路上都春风得很。
    于是绕来绕去的,华哥在小镇也就绕成了“名人”,名气儿一大,自然就有人找上门。来找的不是别人,是公安助理老于。那时没有派出所,全镇三十多个大队的治安都是老于一人说了算。因而哪个大队要是有人犯事儿,偷人的摸人的,搞破鞋被人抓住的,汇报到老于那儿,老于就到这个大队找大队的治保主任弄上几个人,捆把捆把就弄到镇上,再根据犯事的大小,上边该判就判该拘留就拘留。所以老于往哪村一走,哪村就准犯事儿。老于往哪村一走,哪村就害怕儿。而老于的下边则是三十多个大队的治保主任说了算。小武河的治保主任是一位六十岁的光棍老汉。与华哥的父亲都是大队支委。华哥得叫他表老爷。表老爷听到人们都说华哥“绕花人”骗人,就找到华哥,说:“华子,我怎么听说你正经事儿不干,光去邹埠子的大雁头里绕花牌骗人?”华哥就嬉皮笑脸,说:“表老爷你听他们胡说,我哪有那本事!”再老远地见到表老爷时,华哥就躲得比兔子还快。表老爷没办法,就只好在镇里开会的时候与公安助理老于说了。老于说:“那你别管了,瞅个机会我去趟你们小武河找找他父亲谈谈。”老于就来到了小武河与华哥的父亲谈了。过晌,老于就带上几个人把华哥给捆了,这一捆华哥还真的害了怕,像个蔫巴了的茄子没了脾气。华哥当然知道,快二十岁了还没个媳妇呢,若是这一捆把个媳妇给捆没了,他可不上算了。这哪轻哪重华哥心里可是明白得很。从此后,华哥就与“绕花人”作了告别。 
    后来镇上决定把黝山采石场扩建成了水泥厂,华哥就干了立窑的出炉工,出炉工实行三班倒,每月除了队里记工分之外,还有九块钱的补助,半拉子小时出一炉熟料,若是夜里当班,拉出一车熟料还可以倒头在立炉旁边的鼓风机小屋内铺上一鼎凉席迷糊一会儿,这比打石头轻松许多。于是华哥也就收心养性正儿八经地干了几年水泥厂的出炉工。虽说每月的钱不多,但毕竟用不着家里再为他负担抽烟钱了。再说,在镇上惟一的水泥厂当工人,将来找媳妇自然也用不着犯愁了。        
    这年夏天 ,华嫂的父亲到邻省重坊镇赶集,回来的时候便在小武河的桥头上碰上刚从大队开会研究土地承包事儿的华哥的父亲往家走着,两位老人都是无意地发现了对方的,都愣了半天神儿。待他们终于认出了对方的时候,都有点儿百感交集了。他们各自间滚动的泪水,让过路的人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分。但却知道他们的感情肯定不同一般。
    偶然的相遇,华哥的父亲就留下了华嫂的父亲到家里吃饭。
    华嫂的父亲也不客气,就留在华哥家吃饭了。
    那顿饭真是吃得两位老人有滋有味儿。
    那天,华哥的母亲宰了家里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又到园子里摘了些自留地种的辣椒炒了一盘焅鱼,用粉条熬了一碗鸡蛋,还到小店买了一碟臭豆腐,华哥的父亲与华嫂的父亲老哥俩就喝起了打来的散装兰岭白干儿。喝得滋滋润润,也喝得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住了。后来,忙活饭的华哥的母亲终于听明白了,华哥的父亲与华嫂的父亲竟是北山打游击当八路时的战友,都三十年没见面了。
    那晚,华嫂的父亲没走。酒喝多了,华哥的父亲不放心他走。二人就又拉了一夜呱儿,什么都拉。最后就拉到了孩子的身上。华嫂的父亲就问华哥的父亲有几个孩子,华哥的父亲就说他仨儿一女四个孩子。华嫂的父亲很羡慕,说老哥你比我有福气,我家里只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大闺女25岁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婆家,儿子也20岁了。华哥的父亲说,儿女双全,也是好命。华嫂的父亲又问,那侄儿们有几个成人了?华哥的父亲说,一个也没,我结婚晚,他娘是南乡人,当年要饭过来的,老大才22岁,就在你们黝山的水泥厂干。华嫂的父亲就“呃”了声,说怪不得我听嫂子说话有些儿蛮。华哥的父亲就笑了笑,说,是啊,南蛮子嘛!华嫂的父亲就吸了口烟,又吸了口烟,而后试探地说,老哥,你要不觉我闺女比侄子大三岁,咱们结亲吧?华哥的父亲一听乐了,说那感情好,女大三抱金砖嘛!亲上加亲,这好,这好!就不知侄女愿不愿意?华嫂的父亲就说,侄儿的事儿你老哥能定,闺女的事儿我就能定,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华哥的父亲就说,那行,两个孩子的事儿咱们就做主了。华嫂的父亲也乐了,说那行,咱老哥俩就做主了。
    于是,这老哥俩就真的做了主,第二年春节华哥家也就请了些亲戚朋友,把华嫂娶了过来。
    华哥结婚之后,村里的土地也分了。华嫂是山里长大的女人,身子骨结实得很,再说山里的土质硬,没有小武河的土质软乎,地好种。如此,华嫂摆乎起土地自然就得心应手,永远也觉不着劳累。种玉米收玉米,种麦子收麦子,日子过的一年好似一年,华嫂的肚皮儿也就被华哥弄大了一次又一次儿,没感觉的几年功夫,华嫂就给华哥养了两闺女一儿。华哥很滋润。于是一滋润,黝山水泥厂也就不去了,虽然分地后已由工分改成发钱了,一次次地加,每月工资也能拿到二百大几的,但华哥却越来越觉得那钱毛了,不够花了。华嫂也埋怨他挣那仨瓜俩枣的钱还不够他自己抽烟喝酒的,弄得闺女都到了十几岁,却没一个能上得起学的。华嫂哀声叹息,说:“你快别干了,挣那俩屁钱好干什么!你没看这几年人家到上海、浙江去干炒货的,都盖了楼了!咱这可好,还是住着老房子,下雨天就漏,到什么时候才出头?”华哥看看两个十几岁的闺女,再看看一天天长大的儿子,心里真的也就挂了“魂”了。他想,是啊,这闺女大了到时找个人家嫁出去就有酒喝了,可儿子大了怎么办?大字皮不识一个,怕找媳妇也难!没有媳妇跟,将来又怎么给他留“根”?华哥害怕了。于是一赌气,骂了声:“奶奶的,不给狗日的干了!”从此,那水泥厂华哥就再也不去了。不去了干什么?种地他还真的不会,也干不了。后来华哥就在朋友家喝酒时看到电视上报了山东渤海有一个复员军人种蘑菇致富的消息,就带了点钱到渤海呆了段日子,取了经。第二年自己就利用老大队分开后还没有卖出去的几间办公室,买了些棉花子儿,搞起了食用菌种植。甭说,认认真真的投入,华哥的努力还真的得到了回报。蘑菇种了两年,除了本钱外,临街盖起了三间青砖平屋不说,还节余了五六千元。华哥尝到了甜头,自然也就准备大干一场,争取三两年光景再盖个二层小楼什么的。于是,就把老大队没能卖出的前排六间房子都种上了蘑菇。但华哥却怎么也没有料到,这好日子才刚刚开始,灾祸却降临在了他还不到中年的头上,突然间就把他打懵了!他也真的懵了!人生从未经历过地懵了——他的一切可都是为儿子准备的啊!可眼下儿子却没了!他生命中的欲望与寄托似也全部破灭了!       
    3儿子是死在了园子里的。这是各家各户留作自留地用的菜园子。在园子内浇菜用水的井边,有人发现了一只湿漉漉的袜子。那是儿子的袜子。井里的周围与水衔接的地方,村人还发现了有小手儿抓抠过泥土的痕迹,个别地方还留有血沟血印。儿子死得太惨了,这是任何人都不愿看到的现实。
    “太让人寒心了!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刚刚上学,说没了,一夜的功夫也就没了!”村人都这么惋惜地说。
    ——小武河,是谁与我们过不去?
    ——谁会这样没有人性,竟然连个才脱了娘奶的孩子也不放过?
    华嫂神色痴呆,像没有了任何知觉似的,双眼黯淡地瞅着一处,样子可怕极了。
    头晚,华哥说明早要吃鱼的。逢重坊集买回的鲜鱼,还都活蹦乱跳地在盆里游着,游得很恣意。华嫂就让儿子去了园子拔些儿芫荽回来,明早作鱼的佐料。天还没有抹黑呢!可儿子去拔芫荽竟再也没有回来。
    华嫂原本想又是儿子的调皮捣蛋,不知碰到那家的小伙伴儿拉溜住了,就也没当回事儿。可当回事的时候仍也没见儿子的影儿。儿子半夜也没回来。华嫂就有点儿急。去了婆家叫开了门。公公打牌刚回来,婆婆早已上了床。她问婆婆,婆婆说没来。公公说你再找找,说不定与谁家孩子玩也就在谁家睡了。华嫂就又去了老二老三家,睡了又起来的老二老三家的也说没见儿子。华嫂的心堵,吊起来老高。就满村急火火乱串乱叫,该找的旮旯都找了,找到的大人孩子都说不知道。
    华嫂真的毛了。
    后来,公公婆婆与老二老三和他们的女人都起来满世界地找,找了整整一个下半夜,一家人精疲力尽地却也没能找到儿子的一根头发丝儿。
    华哥就与老二去了黄庄找一瞎子给掐算了掐算,结果瞎子掐算的很准。只是他们谁也没有到园子去找。他们忽视了园子的存在。若去的话,儿子也许是不会死的。他们向老天悲悯,老天却不睁眼;向土地呼号,土地也不听他们的叨叨。好像儿子该死,是命中注定的事儿——惨啊!儿子是连冻带惊吓又求救无望才累得支撑不住而溺死井中的啊!
    华嫂听了瞎子的掐算,似才恍然大悟,于是,也就疯了一样地朝菜园子跑去。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了。家人和华嫂只发现一家村人菜园子的井边有儿子用力扔上来的湿漉漉的袜子。这是儿子惟一留下的求救信号。华嫂到死时还常常做着恶梦。她忘不了儿子的死。
    华嫂一下子昏了过去。  
    后来,镇上就来了警车。是村人们都熟悉的派出所所长带着一位民警来的。他们把警车停在村口,就让人领着去了出事的园子,并在井边左看右看后才进的村。在华嫂的家里,派出所所长掀开了地上华嫂铁青着脸的儿子,又很有经验地左摸又看了半天,尔后就到院子里下结论地告诉华嫂的公公婆婆,说:“孩子不是被害,是自己退入井内的,孩子经历了长时间的呼救与挣扎,但没有人听到。如果稍有人听到一点点的呼救声,这孩子也许还命不该死。种种迹象表明,那脚登的痕迹与手抓的痕迹,让孩子起码经历了三四个小时,最后就怎么也支撑不住了,才又滑下去的!但决不是被人有意识害死的!”
    华嫂依然痴呆,依然目光黯淡地望着别处。
    此刻的华哥却扯着酒瓶灌了一斤白酒。没有人熬鱼,也无任何菜肴。鲜活的鱼儿在盆子里仍是活蹦乱跳地游弋着。游得很自在。只是躺在一旁的儿子却无法鲜活地活蹦乱跳了!
    华哥的脸色与儿子一样铁青铁青的,像一尊铁灰的雕塑被置放在屋子的一角,没有任何表情。
    约莫又过了一阵子光景,华哥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状,脸上坑坑凹凹不规则的肌肉也跳了跳,就叫着老二与老三,一溜歪跩地向西、又朝南去了,然后,华哥就被老二老三陪着,在赵老二的的门口破口大骂。 
    ——“赵二,你个龟孙子揍的!你狗日的有本事就出来?我华子要捏不死你,我就不是俺娘养的!”
    ——“姓赵的,有种你朝我华子来!我操你八辈儿,你个狗娘养的!......”
    ——“......”
    华哥在赵二门前日娘倒妈、丫头小子般地骂着,骂急了眼的时候,兄弟仨还连蹬带捶地砸着赵老二家的院门,但赵二家的人连半个屁都不放,任凭着华哥的兄弟仨随心所欲地砸着骂着,骂着砸着,装熊装憨儿。赵二自然明白,此时无论有理无理,一旦接茬儿,那肯定要出事。华哥就像疯了的狗一样,会逮谁咬谁。那乱子出的就大了。他赵二的命也值钱。
    华哥认为儿子是赵二给弄死的。因为赵二前两年曾对他发过狠儿,让他走着瞧。
     4 赵二曾当了两年村里的支部书记,也是老大队分成四个自然村后小武河的第三任村支部书记。
    当年,老五队与老九队的石楼村合并时,老五队华哥的父亲与老九队另两位支委成员,都到了退休的年龄,这样老五队与老九队还各剩一位支委。大队改村后小武河继续沿用着老大队时的名分,石楼的老支委就当了第一任小武河自然村的支书,老五队的另一位老支委就做了村主任,并建议有点儿闯劲的赵二干了团支书兼村经管站站长。后来到了第一任支书退休的时候,村主任便当选了第二任支书,并发展赵二入了党。再后来,第二任支书因为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困难时期师范毕业生下放的,又赶上落实政策改为了国家工作人员,临走前就向镇党委推荐赵二当了第三任小武河村支部书记。    
    赵二自然也不含糊,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小武河的父老乡亲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也让心中的宏图大志有个施展。于是,当上支书的第二年,赵二便想搞一家厂子。 而且这个厂子,赵二酝酿了很久了。 当时,邳州市召开三级干部会议,主要议题就是各乡镇、自然村要因地制宜发展副业生产,搞多种门路致富。像江南一样,村村要有自己的发展规划,让农民尽快地富起来。会议开得赵二很激动。回村后,也就联络村委的几位干部,研究办厂的事情。有人想继续办砖厂,但村委没通过,大家说现在人均土地只有六分,虽然土地到户了,可多少年来,如果不靠村人外出打工,连种粮食都不一定够吃,若再办砖厂,那地就会越来越少,给后代留下的就只能是祸根,此路显然行不通。有人也提到养猪、养牛之类的,结果同样没有通过。大家又说,如今按照市里的统一规划,土地基本都种上了银杏树,你搞养猪、养牛怎么养,哪儿弄原材料去?如果靠买饲料,钱哪儿来?猪生病了,牛生病了,谁有那本事来治?这些都是实际问题摆在那儿,弄不好就鸡飞狗跳,一点儿也不现实!还有人提出了养鱼,但仍然没有通过。大家说,村里就两处汪塘,巴掌大的地儿,每个汪塘不足几亩,要指望这,穷也穷死了,还致个屁富!承包给谁也不会有人干!
    赵二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肯定不行。”
    众人就看赵二。
    赵二说:“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有人就说:“赵二,你也别卖关子了!你说吧,咱到底能办什么厂子?”
    “我想来想去,还是办个芦荀罐头厂比较合适。”赵二接着又说,“银杏树咱是别指望了,邳州有银杏罐头厂,邻省的郯城也有,银杏树多的北部几个乡镇又有黄酮素厂从树叶子上挖宝,所以咱只能另找门路。我想,只要家家户户把种银杏树剩余的地拾掇起来,沟沟坎坎的废地也利用起来种植芦荀,芦荀又长得快,投入的本钱也少,一年还能割好几次,若是搞好了,这钱挣得肯定容易!”
    众人一合计,也就觉得赵二这想法真的不错,既利用了废地,又能发展致富。说不定还能带动起小武河周边的村子都来个废地种植,让个全乡镇四面开花,到那时小武河再低价收购芦荀制成罐头,这财说不定还就真的发大了!
    办厂的思路确定后,在资金的问题上,大家便形成了一个决议,到镇农信社贷一部分,然后再动员外出打工做生意的村民集资一部分。厂子办起后,集资的可以按入股的形式分红,多集多分,少集少分,农信社贷款可以按签订的合同年限逐年还贷。之后,大家就开始明确分工,衬着冬闲时间筹集资金先把芦荀罐头厂厂房建起来,然后派员外出联系苗种和学习罐头生产,争取第二年开春,全村利用有限的土地、废地大面积种植芦荀。
    大家在赵二的带领下,各自都在忙忙碌碌着,从冬忙到春,让个偏僻的乡村一片生机盎然。厂房建起了。机器安上了。田野里种植的芦荀,更是嫩绿绿地撑开了地皮儿,一道道的皱褶儿伴着春日柔和的阳光,次次回回都是亮油油地迎接着收割的男人女人、老爷们少汉子,让村民的手里仿佛搦着滚滚而来的财源,喜不自禁地。
   小武河人好像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好前景。
    只是人们没有想到,那行将滚滚而来的财源却最终还是泡汤了。芦荀大面积丰收,罐头也试制出来了,但结果不知什么原因,罐头还没来得及联系好销路卖出,内装的芦荀却在玻璃瓶内长了一层厚厚的绿盈盈的毛儿,让几十万的贷款与集资款都毁于了一旦。于是,赵二不知怎么办好了。害怕了。这一害怕,竟连支书也不当了——跑了。
    小武河的村人们愤怒了,像炸了营一样。大家赌着毒誓发着狠儿,见到赵二非卸了他的胳膊腿儿不可。
    赵二心里自然也明白,村人就是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他也还不上这农信社的贷款与村民的血汗集资款的!他没想到自己初出茅庐就碰得个头破血流!
    赵二躲哪去了,谁也不知道。懂点法律知识的人就把赵二起诉到了民事法庭,企望讨个公道。
    一天晚上,村人说赵二回来了,好像是要拿点东西还得跑。于是村人就涌到了赵二的家门上,把院门都给拥倒了。进门后,有人把赵二家惟一的彩电抱走了,也有人把赵二家的自行车推走了。没有拿到值钱东西的人就破口大骂,赵二与媳妇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儿,只好装熊卖傻。
    那晚,华哥也在其中。他的集资款虽说没有别人多,才3000元,但就这还是从老三那里借来的,本来想能够发点小财的,谁料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华哥越想越憋气,见到赵二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几拳几脚,把赵二打得鼻口流血,当场就不动弹了。
    众人就以为出人命了,就把赵二送进了镇医院,听说后来又从镇上转到了邳州医院。村人说,赵二的脾可能被华哥打伤了,会对将来的寿命造成威胁。还说赵二放出风来,要真是那样,他不把华哥弄进局子里判他两年,迟早迟晚也要报复下来。他没想华哥会对他竟那么狠。
    经过一段时间在市里医院的治疗,赵二出院了,此时,镇上的民事法庭也给小武河送达了传票,但被告却不是赵二,而是村主任。这又是为什么?村里没有人能搞得懂。还有开庭宣判的结果,就更是让村民一头雾水了。庭长说,小武河所欠镇上农信社的贷款,以后无论谁干支书或村主任,每年都要从提留款中进行扣除,这是公家与公家的事情,直到扣完为止;而股份制的村民集资款,当初大家与村里是签订合同的,合同都明明白白,那是要共担风险,共分红利的,既然生产的产品坏了,厂子也完了,那就得共担风险,这钱也就不可能归还,只能瞎了。
    小武河人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开庭了,宣判了,结果赵二竟是拍拍腚,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赵二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来村主任才是法人代表。幸亏有个受法律保护的合同,无形中也保护了他,竟让他沾了光!不然他赵二就真的在小武河没法混了!
     5 华哥骂完赵二没几天就离开了小武河。他相信赵二还不至于为了当年集资被打的事儿去害了他的儿子。他骂赵二,其实不过是在恍惚之中的一种生理上的反应罢了,像魔力似地,牵引着他,促使着他,把心中的郁闷与凄楚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其发泄的结果,说不定还会让他丧失理智。但幸亏赵二却很清醒,不然,那后果就真的是不可想象了。
    华哥原本儿是没准备离开小武河的。他知道儿子的死已是既定的现实,他就是哭天悯地也唤不回儿子的命的。而让他最恼的却还是华嫂。 他想他毕竟才三十多岁啊,如果老婆管用,他完全可以再生个儿子的。可现在没用了,老婆生了儿子后就被镇上计生办弄去做了节育手术。眼下他就是再使出牛劲儿,华嫂也不能给他再养个儿子了。他恨华嫂当年不听他的话,不像村里的其她女人一样跑出去躲起来,似乎是有意识地断了他的“根” ,毁了他的“香火”,让他眼下除了绝望就再也没了其它盼头了。
    华哥离开小武河后,到哪去,干什么,他自己也没底儿。在临沂倒车时售票员问他到哪里,他沉思了一下就说到青岛,售票员就给了他一张青岛的票。他想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去过青岛,没有看过海呢。有人说青岛很美。海美,房子美,风景美,女人好像更美。所以,他就想先去青岛看看,然后,有合适的地方就去打打工,没合适的地方就再往别处转。反正他想,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被尿憋死!
    华哥就这么到了青岛。到青岛后,华哥就先到了栈桥去看海。举目远眺,华哥感慨良多。湛蓝的海托着绿盈盈的岛,停泊的轮渡远远地鸣着长笛,红的洋房,白的小楼,被波涌的海环绕着,让静的与动的相互衔接,竟将美无限地传递到游客的眼里,滞留于心里,成为挥之不去的梦幻。
    那扑面而来的海风,更是夹杂着海腥的气息 ,纠缠在华哥的身边,溜入他的体内,清洗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感慰着多日以来从未有过的豪爽。他觉得心胸也伴着辽阔的海域而宽广了许多。
    还有,不时地从华哥的身边轻盈走过的女人,更是个个儿穿着入时,露到好处,突到好处,滑滑嫩嫩,婷婷如玉,葱棒儿一般,水水的,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儿,走起路来也扭儿扭儿的,搅得人眼睛珠子生疼!——奶奶的,都是娘养的,都是裤裆里掉出来的,可活法与活法却差别这样大!华哥心理不平着。
    华哥在青岛转悠了两天,把该看的也看了,到了第三天便根据一家单位的招工启示,准备去找点事儿做做。早上,他从警备区招待所起来后,在门前小吃摊上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就按照招工启示上说的地址去了不远处的江苏路一家门头的二楼,并找到了发招工启示的办公室。这家办公室地方不是很大,并排有四张简易的写字桌,三男一女。男的都在三十岁左右,很精干的样子,穿着也很讲究;女孩大约二十岁这样,就像他在栈桥和游玩时看到的女子一样,滑滑嫩嫩,清清爽爽,清一色的吊带裙置于身上,既凸凹分明又呈现出女人所有美的优点。还有女孩靓丽的眼睛,也总是随着两片开合得性感的唇儿传递得恰到好处,问得华哥心慌意乱。“大哥,你是来应招的吗?”声色甜润润,娇柔柔,两眼水水儿的注目着华哥。“啊!是,是......来应招!”华哥忙不迭地回答。“你想好了?合同一签就是一年,不能反悔的?”女孩冲着华哥笑了笑又说。“不,不反悔!”华哥回答。“那行,你看看合同,没意见就签上你的名字,然后交上300元保险费就可以了。”说罢女孩便递给华哥一份打印的合同书。华哥就看着,问道:“招个工,还得交300块钱?”女孩就认真地说:“是啊,这是用工单位的规定,只要按合同干满一年,这钱到时还还给你,瞎不了的。”华哥说:“那行,什么时候上班?”女孩说:“今天就可以去。”于是,华哥就按照女孩说的签了合同,交上了300元钱。女孩就在纸条上写了个地址,注明“办妥”,又写上个人名儿,递给华哥说:“你按这个地址到四方的这个酒店去找到这个人,他就会给你安排上班了。”华哥接过女孩递过的纸条儿,犹豫了下,但还是问道:“那,这酒店在哪啊?怎么去?”女孩就告诉他坐几路几路公交车,在哪个站下车就到了。
    华哥就依照女孩所说,办完手续就去坐了公交车到了四方区的那家酒店,在酒店一楼的一个房间找到了女孩告诉他要找的胖男人,向胖男人说明了来意。胖男人就看看华哥,说:“今天你就别上班了,歇一歇,明天去上班吧。”华哥说:“那一个月多少工资?”胖男人就歪着头儿看了看华哥,说:“他们没告诉你?”华哥说:“没有啊。”胖男人就点了点头儿,说:“这得看你自己了,有人一天能挣20块,也有人一天能挣到30块。”华哥就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在酒店干保安的工资也不一样多?”胖男人听了华哥的话后,也皱了皱眉头,说:“干保安,哪来的保安你干?我这招的可是火车站的搬运工,当然得根据干得多少发工资了。”华哥一听傻眼了,忙问:“你说什么?什么搬运工?”胖男人说:“火车站上的搬运工啊。”这回华哥听清了,知道自己原来是上当受骗了,于是就说:“那我不干了,把钱退我?”胖男人听罢,似也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不干?不干你找他们去,我又没收你的钱!”华哥就愣了半天神儿,便气哼哼地冲出了这家酒店,决定去要回那交上的300元保险费。
    华哥重又回到了江苏路上的这家招工的二楼办公室,负责接待他的那位女孩仍是举止讨人喜欢又很是认真地问他:“大哥,上班的事儿办妥了?”
     “你们不是说在那家酒店做保安的吗?”华哥的两眼似在冲血地瞪着女孩。
     “是啊,没错。”女孩皱了下眉心儿,显得有些儿莫名其妙。
     “什么没错!”华哥气愤地说,“都他妈的搬运工!你们这不是坑我吗?”
     女孩的眉心儿也皱得更深了,并嘟囔着:“怎么会呢!”
     “也许是保安招够了,所以其他人就干搬运。”旁边一位男子看了看华哥说。
     “我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们把钱退我,我不干了!”华哥又说。
     “退钱这不可能,我们只负责替他们招工,再说你这么壮实的个儿干搬运工有什么不好,挣钱比干保安还多呢。”另一男子也插话说道。
     华哥就手儿一扬,又说:“反正我不管,挣钱再多我也不干,你们把钱退我,我不干还不行吗?”
     “你不干,你不干肯定不行!别忘了你是签了合同的?合同明确规定,自动离职保险费分文不退!”后来插话的男子又说。
    “你们这是坑人!合伙来坑人是吧?”华哥气的嘴唇在哆嗦着。
    “想找揍是吧?谁坑你了,说清楚?”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男人豁然立起,指着华哥的鼻子尖儿气急败坏地说,“滚,赶快从我眼前消失!”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华哥摆了开指着他鼻子的那人的手。
    “我还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你怎么着?”被摆了开手的男人说着,另一支拳头也就打在了华哥的胸脯上,“你滚不滚?”
    华哥被打了一拳后,本想还手的,但当他看到屋子里的另外两个男人也相互站起来之后,他才知光棍是不能吃眼前亏的,何况这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青岛?不得以,他只得逃离开了此地。
    华哥边在马路上蹓跶着边越想越气,于是就打听着到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得知此事,就让他把前前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做了笔录之后,又让他上了一辆警车带路,然后十余个民警直奔江苏路端了这家以招工为幌子骗人的窝点。结果除退给他被骗的300元保险费之外,派出所还按他举报有功奖励了500元作为回报。
    工没打成,还挨了一顿揍,结果又赚了500元。华哥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觉得人真是他娘的很有意思!
 
     6 在打工被骗后的翌日一早,华哥就离开了他既梦幻而又可气的青岛,决定到渤海闯一闯。
    华哥知道,渤海虽赶不上青岛,人也比青岛人土气些儿,但这里的人直率、心正、好轧伙儿。而且,当年在这地方学习食用菌种植技术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还有几个熟悉的朋友。如此,华哥就来到了渤海,找到了在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食用菌培训基地的朋友。朋友们了解了华哥的遭遇后,很同情,也很坦率,也乐意帮他出主意想办法。有的朋友说,渤海是全国有名的蔬菜基地,大棚鲜果蔬菜一年四季在北京、上海、天津、郑州、沈阳、武汉等大城市都供不应求,如果华哥不怕累与麻烦,带车贩菜搞水果帮着当地人送到这些大城市,或者搞些批发,一年下来起码也能挣个几万块;也有的朋友说,如果实在怕麻烦那留在食用菌培训基地带带徒弟也可以,只是挣点儿死工资倒不如自己开辟一片天地来钱快。
    朋友们的真诚帮助让华哥很受感动。于是, 他思来想去和考察了几天后,觉得正值秋季,北方的西瓜应该早就过市了,也就决定依照朋友们为他出的主意与思路,自己先搞车西瓜送到北京看看。
    华哥就到渤海下边的小县花了随身带着的几千元钱弄了车西瓜,而后就连夜送往北京,结果三毛钱一斤批发的西瓜在北京竟翻了两倍,除去雇车的车费,华哥一趟就挣了好几千元呢!不仅如此,回到渤海后,华哥便又根据北京方面的要求,连续发了几车西瓜,这样,十余天下来,他竟纯收入了两三万元。就像上天专门开了眼似地,让失去了儿子的华哥在挣钱的方面得到了有效的补偿。其实那个季节北京调拨的西瓜不少,个大的个小的,各地的西瓜都有,价钱也各不相宜,但关键问题是华哥赶上了渤海独家种植的科研无籽西瓜,虽说价钱比一般西瓜在当地高出一毛钱的批发价,但这无籽西瓜一到北京不仅疯市,却也比其他有籽儿西瓜要高出好几毛钱。北京人有钱,不怕花钱。所以这新品种的无籽西瓜不仅让快节奏生活的北京人省了吐籽的力气,而且还汁多蜜甜,即便贵点儿北京人也毫不在乎。
    华哥挺滋润的。这一滋润,他似乎也就找到了将来的目标。于是决定不走了,在渤海这地儿扎下根子,开辟一片新天地。华哥先为自己改头换面了一身城里人流行的服装,而后又买了一部手机。手机小巧玲珑,指头儿一抬就能讲话,翻盖的,2000多元。华哥想,人家北京人菜市场卖菜都手不离机哩!咱做生意在城里混,若没个手机,哪还有身份?
    买过手机后,华哥就在渤海转悠了几天,准备打听打听租套两居室的房子,先稳定一下自己的心态。
    这天中午,转悠了半天的华哥便在渤海一处商业街旁边一家餐馆喝了两瓶啤酒,酒足饭饱之后,便又沿街溜达着去寻找租房的小广告,结果就被一位洗浴城的小姐叫住了。“先生,进去浴浴吧,很舒服的!”立于浴城门前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的女孩,既清纯而又彬彬有礼地朝着华哥笑笑。
    华哥便看看朝他笑着的女孩,犹豫了下问道:“ 光洗澡,还有其它项目吗?”
    女孩又甜美地朝华哥笑笑,说:“ 先生需要什么服务都可以。”
    “那好吧,是该洗洗了。”那一刻华哥是有一种想法的。他听说过城里的洗头房、洗浴城都有很好的服务项目,只是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但眼下不同,有钱了,咱也让他娘的城里的女人伺候伺候。
    华哥就花了20块钱进了洗浴城,并了解了一下所有的服务项目,以便搞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让城里人笑话。
    因为不是晚上,浴城里的人不是很多。大池子内也就三五个人,而且大都是年龄在五六十岁的胖一些的男人。华哥没有进大池子,而是要了一个别致的小间,决定尝试一下“桑拿浴”,体会体会“刘姥姥走进大观园”那种心跳的忐忑之感。
    “桑拿浴”的小间不是很大,也就五六个平方的样子 。华哥就进了小间,赤条条地享受着扑面而来的蒸汽浴。蒸汽雾滔滔的,置身其间,既热又闷,不长时间华哥便难以招架了。他觉得就像有人在搦着自己的脖子似地,让他一点儿也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冲出了那“桑拿浴”的小房间,在外面双手捧着肚子,大张着嘴,翻白着眼,显得滑稽而又可笑。
   “奶奶的,这也叫享受!简直就是要人的命!”华哥嘟囔着。稍许,待他终于不翻白眼也不张着大嘴的时候,就到淋浴前冲了十余分钟,也便裹着一条浴巾躺到了一张床上,花5块钱让一位年轻的男人为其搓了背。搓完了背,也冲完了身子,华哥就到了楼上,又花了50元挑了一位留着短发,染了黄毛的服务小姐开始为他按摩。华哥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裹着一条浴巾躺在铺有干净白床单的单人床上,任凭着眼前的女子柔嫩的手儿在他的肌肤上、胳膊上处溜着、捏弄着、拍打着,肉肉的脚儿在背上轻轻地踩着、柔柔地转悠着,让华哥的心也在痒痒着,浑身上下舒服极了。偶尔的,华哥还会睁开眼睛直直地端详着女子,端详得女子流露出不自然的笑来。是的,是一种不自然的笑。华哥后来感觉到了。那笑好像是对他的一种轻蔑。是从他流露的口臭中和直直地盯着人家的表情中,被女孩感觉到的。女孩知道,她搞了这么长时间的按摩,接触的男人不计其数,但城里男人与乡下男人是有本质区别的。城里男人大多没有口臭——即使有,也是不像男人样的城里男人,那种个别邋邋遢遢的男人。城里男人对按摩小姐也从来都不正眼视之的——因为城里男人大都把按摩小姐当成“鸡”来看待的,除了按摩以外,城里男人对按摩小姐是不屑一顾的。更别说会像华哥这样直直地盯着她们了。这些,当然是华哥在城里忽悠久了才知道的。但不管怎样,华哥还是觉得城里人在享受方面,那是乡下人永远都无法比拟的。乡下人是为了单纯的生存——为了能够吃饱肚子穿上衣服,而忙碌而奔波着;但城里人不一样,挣钱是为了享受生活——而“享受”二字却不是乡下人敢想的事儿。
    华哥发誓要改变自己。
    华哥终于在城里转悠了几天后, 花了300元每月租到了一处两居室的房子。房子在城里的一处菜市场附近的一座楼的二楼上,既方便也便于了解市场各方面的行情,以便根据市场的需求搞些可以挣钱的生意做做。
    7 华哥独自在渤海大约呆了两年时间。两年里,他干过水产品,搞过蔬菜贩运,也挣也赔过,挣时几千元,陪时也有几千元的时候,无论是赔还是挣,但华哥都有小酒喝儿。反正儿子死了,闺女早晚长大也得是人家的人,有钱就陪点儿嫁妆,无钱陪送也有男人要,用不着他闲(咸)操萝卜淡(蛋)操心的,他只要自己觉得这样活法还不错就行,管他人什么瓦上霜哩!两年功夫华哥很快就学会了城里人享受生活的本事。他吃大虾吃海参吃鲍鱼吃半斤重一个的螃蟹吃一斤重一个的海螺吃黄鱼吃甲鲒吃海鳗吃蟒蛇,喝青啤喝五星和雪花喝二锅头,春夏秋冬,心随所愿地海吃海喝着,这些都不是乡下人过的日子。但他过了。他的历史起码有过这段享受的日子。他觉得足可以聊以自慰了。还有女人,他也不缺。如今是开放的社会,开放的社会就是让人挣钱,开放的社会女人更开放。有钱就不缺女人。酒儿下了肚,他的大脑只要跳出女人来,他就可以去洗浴城,舒舒服服地“桑拿浴”,舒舒服服地让小姐按摩,不再有了初时享受蒸汽浴时像被人搦得窒息的感觉,相反大汗淋淋的他,会真正感受到那确实一种人生的享受,人生的一大快事。当然,每天嚼的口香糖,必不可少的刷牙却也是减少了不少浴城按摩女孩对他口臭的反感,起码不再对他有了某种蔑视,而是相融。然后他就会把自己瞧磨上的按摩女花个百儿八十的弄到自己住着的小区的两居室,与女子媾和交欢,满足其心欲情欲,乐得逍遥,也各得其所。
    后来,华哥就不那么乐得逍遥了。不那么乐得逍遥的原因是华哥有一天碰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女人。
    那是华哥在渤海混的第三年秋天,他原准备回老家看看,给老婆孩子送点钱回去的。当去往临沂的长途客运在莒县停车时,上车后坐在华哥旁边的一位穿着黑色长裙拎着一个包的的年轻女人在车开动后,就捂着个手绢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的非常伤心。女人自顾自地哭着,周围人虽有看的,但没有人去答理女人。华哥就侧身看看女人,女人留着长发,鹅蛋型的脸,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厚点的嘴儿却也长得还有些感觉,肤色虽黑一点儿,但也不土气,不像是位完完全全的乡间女人。
    “妹妹,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事了?”华哥犹豫了下问着。
     女人就哭得更伤心了。让华哥觉得很不是滋味儿。
    “人活着哪能不遇个磕磕碰碰的,只要想开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华哥又说。
     女人仍哭,不说话儿,好像天塌了一般。一直哭到在临沂下了车也没有答华哥的茬儿。
     下车后,华哥就准备进站里去买回苏北的车票,女人这时却叫住了他:“大哥,你在临沂有熟人吗?”
    华哥就愣了一下,说:“临沂我不熟,我是路过这儿。”
   “哦!这样!”女人的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一副绝望悠然于表情中。
   “什么事你说吧妹妹,或许大哥也能帮帮你的?”华哥望着女人问道。
   “我是想来临沂打工的,可这儿没有熟人。”女人终于吐出了心里话。
   “哦,是这样的!”华哥说,“家里碰到难事了?”
    女人就点点头儿,只是伤心地哭着,非常非常委屈的样子。
   “这样吧,我先带你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你有什么想法与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帮你!”华哥很同情眼前这位女人。
    “ 嗯。”女人就点了点头儿,也就随华哥到了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餐馆。
    女人与华哥一起在餐馆吃着饭,也就把自己的家事告诉了华哥。
    女人说她是莒县纺织厂的工人,前两年因单位破产下的岗。男人在县煤厂上班,这几年市场放开之后,煤炭也需要推销,卖多多提成卖少少提成,男人没路子,县城好单位又少,又卖不出去煤,上半年男人就不知怎么与一帮狐朋狗友的串通好了晚上拦路抢劫,后来在抢劫中还捅伤了人,前几天刚被宣判判了五年刑。四五个人都让弄进去了。于是她就把上了一年级的儿子扔给了退了休的爷爷奶奶,自己准备在临沂打工挣口饭吃。
    了解了女人的遭遇,华哥的心里也沉沉的。于是他问道:“出来你带身份证了吗?”
    女人说带了,然后也就把身份证拿出来给华哥看了看。
    女人说的没错,是莒县城的女人。
   “一个女人找个好地方打工也很难的!”华哥叹息了一声说。
    女人就又红了眼圈儿,问道:“大哥,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渤海做点生意。”华哥说。
   “ 哦。”女人就点点头儿,“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吧?”
    华哥说:“还行,做生意嘛就得有赔也有挣!”
   “那大哥你带着我跟你做生意吧?挣够吃的就行,你挣多了愿给我点就给我点,不愿给我也没意见。”女人近似乞求的目光看着华哥。
    华哥的心就不由地跳动了下。他看看女人,女人很是真诚地望着他。
   “你一个城里女人,我怕你受不了那苦!”华哥感慨地说。
   “大哥你放心,我这些年在纺织厂上班,这工作不能说不苦吧!”女人仍在凝视着华哥。
    华哥望着这位眼前的女人,眼睛不由地亮了下。他想,自己一路上竟没有发觉女人的臀却还那么肥大?!
   “那行,你觉得能跟着我吃这苦我就带着你,如果觉得太累受不了你就走,我不拦你。”华哥默许了女人,“只是我现在还得回趟家,怎么办呢?”他显得有些犯难了。
   女人说:“要不,大哥我先回莒县,你回来时接着我?”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华哥思索了下,又说,“算了,家以后再回吧,我买票咱们一起回渤海。”
   “这??????不合适吧?!” 女人犹豫了下,“况且你不是说有几年没回去了?”
   “唉,以后再说吧!”华哥叹息了一声。
    华哥就买了两张回渤海的长途客运票,与邂逅的女人一起回到了渤海的住处。
    回到了渤海,女人也就知道了华哥三年前丧子的事情,还替华哥流了半天的眼泪。当晚,为了感激华哥的收留,女人就自自然然地洗巴洗巴,把她半年来没有与男人碰过的身子给了华哥,让华哥的感觉彻彻底底得到了回报。
    第二年夏天,女人果然应了华哥的感觉,为他生了个儿子。
    在医院的产房那难熬的黎明时分降临的时候,华哥被护士唤去接过婴儿影集的瞬间,他放大悲声地哭了。他已经三年多没再流过泪了。他哭得那么得意,那么豪放。让产房周围的男人女人仿佛看到了疯子一样。
    ——“我有儿子了!啊!我有儿子了!啊!”
   他觉得终于在不惑之年又张扬出了自己的自信。又有了自己传宗接代的“根”。他感谢他的发现。感谢女人那肥大的臀到底没有让他失望,到底还是给他带来了福音!他会不激动吗?能不为儿子的到来而庆幸吗?能不哭吗?他激动啊!
    8 华哥与这位邂逅的又没有名分的但却为他生了儿子的女人在渤海一起又生活了三年,便觉得生意已经不太好做了。就与女人商量着要到南方去看看,能不能做点别的生意。而且三年多来,女人虽说与华哥过的不是名分的夫妻,但女人毕竟让华哥觉得比乡下的华嫂有感觉,再加上女人又为他养了一个儿子,类似夫妻的感情自然早就在他们二人心中根深蒂固。另外,女人也担心,再过两年她男人也就出狱了,她该怎么办?渤海离莒县那么近,男人要知道她与华哥已生了孩子,说不定出狱后会找到渤海来,不杀了他们才怪呢!再说,她与华哥毕竟已适应了这种丰衣足食的生活,她怎么可以失去这种温馨,再回到小小的莒县城去受穷呢?她绝对不能。她与男人有的儿子已给了他的爷爷奶奶,更不会受屈的,就权当给男人留了“根”了,她也算对得起男人了。
   “既然渤海的生意不好做了,那我们就春节先回我的老家,过完年再商量到南方做生意的事情吧。”华哥与女人说。
   “那行,俺听你的。”说过,女人又有些儿担心地,“那嫂子能接受?”
   “他敢不接受!孩子让他看死了,我还没跟他算帐哩!”华哥霸道地说。
   “俺总觉得这面儿不太好见!”女人仍然不无担心地。
   “有什么不好见的?你为我养了儿子,省了她的力气,她感激你还来不及呢,她还有意见?他又没那本事!”华哥不屑地说。
    二人商量后,春节前的几天华哥就变卖处理了在渤海生活了几年的生活用品,然后带了这几年来除了生活之外结余的三四万块钱,与女人和女人为其生养的儿子一起回到了小武河。自然又为小武河人增添了不少有意思的传说。
    但回到小武河之后,让华哥与相好的女人谁也都没有想到,华哥出去这六七年,华嫂与大丫二丫她们生活得真是太苦了。老屋因为没钱整修早被雨水淋到了,日子也过得早已不像个人样。要不是相好的女人的坚持,让华哥给华嫂和大丫二丫每人买了身羽绒服,他娘仨恐怕连过年都不会有新衣服穿的。
   女人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伤感。她想,没男人的日子真是不叫日子!
   华哥的心里也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是不是对华嫂与大丫二丫太不公平了。
   这个年,一家人过得真是太没有滋味了! 
   黑黑矮矮的华嫂一天到晚只知道哭丧着脸儿,显然是既无奈又无法接受眼前这个现实。
   虽说大丫二丫都还是个孩子,但面对父亲又给她们领回的弟弟和多了位比自己母亲小十余岁的“小娘”,自然也是喜忧参半。喜得是老爹出去几年竟给她们带回了个弟弟,忧的是父亲会不会与她们的亲娘离婚,而再与眼前这位比亲娘长得好的女人结婚呢?大丫二丫心中也没底儿。
   当然,华哥与相好的女人为她们带回的三岁的小弟弟却没一点心事儿,而且欢蹦乱跳的样子倒也很讨人喜爱。
   就连过来的爷爷奶奶看到了,虽说对华哥的做法也不理解,但小孙子那甜甜的“爷爷奶奶”的叫声与活泼可爱的样子,又不能不让他们开心异常和喜不自禁。
   “事已至此,先住下再说吧!”父亲伴着浑厚的口气,像是一锤子定了音,但又显得很权威。
                   
     9 春节很快过去了,华哥也就专门找了个时间与哭丧着脸的华嫂摊牌了。
    华哥说:“这个女人的男人被判刑了,也怪可怜的!后来我们就碰到一起了,帮着我打点儿生意,又为咱们留了‘后’,反正是这样了,是我的儿子难道不也是你的?再说,女人男人再有两年也就出狱了,到时让她回去便是,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又没打谱与你离婚!”
   华哥说华哥的,华嫂听华嫂的,只是一直哭丧着脸一言不发。
   “你也别觉得委屈了你!要不是你没有看好儿子,我也不会这样!当初还不是愿你!”华哥自顾自地说着。
    一听到儿子,华嫂的泪就又止不住地滚落了下来,但她仍然不搭话。
    之后,华哥就拿出一万块钱放到华嫂做着的床沿上,又说:“这钱你和孩子先搭摸着用,我带着她到南方去做两年生意,也好再挣点儿回来再把老屋翻盖了,儿子就不带了,也不方便,你在家给我看好了就行,再出了事我回来不会饶了你!”
     华嫂仍然木木的呆呆的,一丝表情也没有。
     第二天,华哥就与相好的女人走了。
     一段日子后,他还给家里来了电话,说是绍兴的老酒不错,那地方是个什么文化之乡,游人不少,和老酒的就多。华哥与那相好的就在浙江绍兴一条小吃街上盘了一家小酒店,顾了几位当地的厨师和服务员便开起了小酒馆儿。据说,生意做的还挺红火。
     华哥与相好的女人一去两年多都没有回来过。到了第三年开春,华哥有一天便给家里打电话。华哥专门让二丫接的。华哥说他要独自回来看看儿子,或者把儿子接到绍兴去上幼儿园。但二丫接电话时没让华哥回来。二丫说:“爸你千万别回来!那个人来了!”华哥一时没弄明白,就问二丫哪个人。二丫的声音颤颤地说:“就是那个女人的男人,出狱了,前几天还带了两个男人来家门上骂了,手里还拿了刀子!”华哥就说,没伤着你们吧。“那倒没有,”二丫说,“但娘吓坏了,赶快把弟弟藏到后院的二奶家去了!”华哥说,他们知道你弟弟的事了。二丫说:“可能还不知道。”华哥说,那就好,那我就先不回去了。二丫说:“对,爸你先别回来了!”“熊女人,我不让她给他们家里去信她偏不听,看我不收拾她!”二丫挂电话的时候听到华哥这样说。
   自此华哥就再也没敢回来。但几年里却再也没给家里寄钱来,留的钱早已花光了。华哥与华嫂有言在先,不能委屈了儿子。
    10 华嫂死了后,大丫二丫就更没了指望了。弟弟让爷爷奶奶接了过去,好歹有什么吃什么,爷爷奶奶很疼这个聪明又活泼的小孙子,自然也就受不了多大委屈。但最苦的还是大丫二丫。吃饭穿衣都得钱啊!不得以,大丫已与二叔三叔相继借了千把块钱了。开春了麦子要施肥得用钱,收了麦子耕地用人家的拖拉机还得花钱。化肥钱,农药钱,哪一样缺钱也不行啊。还有一到晚上,两个女孩子,睡觉都担惊受怕的,北面老屋倒了,又靠着村头上,每每周围有了动静,大丫二丫都会抱成团地睡不着,有时姐俩不得不睁着眼睛到天亮。
    一天,大丫就与三叔说:“叔,你原来不是在镇上派出所干过联防吗,你能不能找找人让我在镇上干点事儿?帮人卖个东西干个服务什么的也行啊,孬好挣点是点儿,俺那个畜生爹不管不问又不给寄钱来,总不能老跟你与二叔要啊 ,再说婶子也不高兴!”
    三叔说:“你能行吗?”
    大丫说:“不都是人干的吗,有什么不行的?”
    三叔说:“那行,我看看商场什么的要人吧。”
    后来,三叔就给大丫办妥了,并说:“丫,商场不缺人,你要觉得行就到刘表叔的饭店去当个服务员吧。”
    大丫说:“那行,三叔。”
    三叔说:“明天你就去吧,在人那儿干活,刷碗端盘子抹桌子的手脚要勤快。虽说每月三百那也不算少。”
   “ 嗳!”大丫说,“三叔你放心,我行。”
    大丫就去了镇上三叔给找的饭店干起了服务员。
    但大丫干了几天就不干了。大丫适应不了那样的环境。
    三叔给大丫找的饭店,这是镇上最好的一家饭店,在镇政府不远的斜对过,二层小楼装修得也是镇上一流的,还有几个单间房带着卡拉ok。镇政府及周围乡镇企业等单位来人招待大都在这儿就餐,招待来人晚上吃喝完了也免不了要唱歌什么的,有的时候也还得要服务小姐陪着跳舞。于是,为了适应上边来人招待及镇机关一些单位的方便,被称为刘表叔的老板就让人在城里给招聘了一位既开朗又会陪着客人扭扭腰肢的女孩。但不巧的是,大丫才去了几天,却赶上了那个女孩的母亲过生日回城了。于是有一个晚上,工商所招待城里来人喝过酒之后,那个城里人就非要找小姐陪着唱歌跳舞,这下可难坏了老板,后来工商所的人也说:“让大丫顶一下吧,这可是很重要的客人。”老板好说歹说,弄得大丫也很为难,大丫哪见过这场面,说:“我不会!”老板说:“你会不会无所谓,他让你怎么跳你就怎么跳便是了。”大丫说:“那多难为情,就像电视里的男人女人搂搂抱抱的!”老板说:“大丫你得学呢,跳舞的客人高兴了,还得给你小费呢!”大丫的心就跳得咚咚的,心想还有小费?跳舞也有钱?大丫就别别扭扭地去了二楼陪那位城里来的重要客人跳舞。
    众人看到大丫进了单间,一个个也便自觉不自觉地出去了。房内只留下了重要客人与大丫。大丫的心狂跳不止。
    让大丫陪着跳舞的是位40岁的男人,油头粉面的,还挺胖。
    看到众人离去了,男人就点了首歌,问大丫会不会。大丫说不会。男人就自己唱了起来。“哥呀妹的”唱得酸溜溜的,让大丫觉得好恶心。
    唱完了,男人就又点了首曲子,双手抱着大丫的腰间,与大丫贴得很近,边贴着边晃着,弄得大丫不知所措。
    “姑娘,有对象了吗?”大丫低着头红红脸儿,又摇摇头。
    “陪好我,我就舍得给你钱?”男人又说。
     大丫仍低着头,红着脸儿不说话,只是觉得男人的双手便顺着她的后背朝下摸着。
    “你干什么?”大丫抬起了头,两眼直直地看着男人。
     男人就把大丫猛地搂到怀里,那手儿更是乱动一气儿,还用嘴边亲大丫边说:“陪好我给你钱的,你说个数吧?”
    大丫用力挣脱了男人,然后又抬手左右扇了男人两耳刮子,把男人扇懵了。
   “x你娘,你回家摸弄您闺女去吧!”大丫骂完就逃出了那个小房间,又呜呜地哭着跑回了家,再也不去镇上干服务员了。
    三叔知道后,气得咬牙切齿地骂着:“我操他姥姥!我去镇上劈了这些猪日的!”
    三婶说:“算了吧,大丫也没吃什么亏,你若再去一闹,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怕人不知道怎么的?” 
    三叔一想也是,但还是瞪着眼睛说:“那就便宜了这些狗日的?”  
   三婶说:“不这样你又能怎么办!”
   当晚,大丫二丫抱头痛哭,越想越不是滋味儿,越想越更是气恼那远在绍兴的不疼不问她们的爹。
      
     11 转瞬,年春节又到了,华哥也带着那位相好的女人滋滋润润地回来过年了。在小武河人眼里,与华哥相好的女人好像更俏了,只是,大丫二丫看着却怒火中烧。
    过年时,小弟弟也从爷爷奶奶那儿接回自家来了。娘死了,这是“小娘”与弟弟和他们第一次过这个春节。爸和“小娘”年三十那天带着她们和爸与“小娘”生的弟弟赶重坊集时,买回了很多鞭炮、礼花与年货,一家人便准备着过一个和和美美的春节。只是一想到春节,大丫二丫心里就悲凉悲凉的。因为她俩总是不能从娘死时的阴影里走出来。老是看到和想到娘春节那天死时的情景。
    初一的早上,又是大丫二丫起得最早,姊妹俩已经和好了面,也剁好了包饺子的馅子。二丫就把面团搓成条状,用刀切成剂子,开始擀皮。大丫就悄没声地从裤兜内摸摸嗦嗦弄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把纸包的面面倒进了盆内,与馅子一起搅了搅。
     “姐,你弄什么?”二丫抬头看了看大丫。
     大丫的眼神就开始躲躲闪闪着二丫,还不耐烦地说:“别管,擀你的皮子!”
     “姐,你是不是......?!”二丫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想的预感。
     “告诉你别管!”大丫瞪了二丫一眼。
     那一刻,二丫就都明白了:“姐,不能啊!不能啊,姐!好赖也是咱爹!好赖也是咱弟啊!以后的日子还长呢,咱自己过就是了!你这样,咱这个家可就没了!姐,不能啊!”
     “没了就没了,早活够了!一想到咱娘的今天,我就想让他们都陪葬!”大丫悲从心升。
     “姐,你混!你真混啊!咱是为自己活着,又不是为他们!你犯得哪门子的混啊!”
     二丫不再说啥,端起那盆拌好的饺子馅,也就急急地去了院内的茅坑倒掉了。
     华嫂一样善良的二丫,就这么阻止了一场难以预料的噩运!
                                  2004年6月30日于梦桥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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