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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Z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2:37 作者:孟庆龙
Z章 他乡异域的亲情呼唤
   
    Z1
   
    转瞬,丙戌年的春节便临近了,我的战友叶金涛在我给他推荐的那家美术杂志社干了也就半年多的时间,便不愿再干了。不是因为给的报酬太少,而是画家进入市场运作之后,各地的美术类杂志、报刊也都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的没有美术类专刊的国家级省级乃至地市级的报刊,也相继推出或是增加了美术类的专刊、特刊、书画类副刊(这还不算各地的艺术收藏机构的文化公司、画廊、书画家联谊会等等民办的美术类刊物、购买书号自费发行的美术刊物),可谓风雨欲来,都瞄准了有市场潜力的书画家、名家的作品,进行收藏或者变相地拍卖赚钱。就像媒体拉广告一样,都成立了专门的人才配备,进行对书画家搞公关。当然,这些美术类的报刊也并非所有书画家的作品都列入收藏、刊载的范围,有潜力有名气有市场的中国美协会员以上的可以,没潜力没名气没市场的又想打名气的一般书画家刊载作品与文字介绍,就要负担广告类型的版面费。报刊的规范标准对书画名家的收藏精了,但有潜力有市场有名气的书画名家,则渐渐地烦了,油了,就不再为那些发行不出去的、读者层面少的报刊为名而舍画了。因为有知名度与潜力的书画家的市场运做已早被有能力的经纪人代理了。这些书画家基本如我一样,除非邀请者备下了数额可观的现款,一手交款一手交书画。否则,即使市场代理,没有把握的事,我们一般也不会轻易前往。而且即使我们在家不出门,找上门的买画者、汇款邮购者都应接不暇,哪还有心思去顾及那些儿发行量少得可怜的读者层的报刊?除非你是纯粹的学术性的刊物,可以图文并茂发表我们探索绘画的论文、随笔。不然,我们真的已经不再把这些多如牛毛的刊物放在眼里的。所以,我的战友叶金涛不愿干了,也就是这个原因。搞不到刊物规定的有层次的书画名家的作品,拍卖不出钱来,从业者的生存、刊物印刷就没有资金保障,工资也就是个问题。市场经济就是这么残酷无情!有的人真的是穷得喝凉水都塞牙,而有的人又会一夜暴富地富死,就像文坛突然冒出的那个姜戎一样,一本《狼图腾》搅得国内、海外的发行商们硝烟四起,一年时间的出版再版再再版的版税提成就是过百万元乃至几百万元。资本经济的市场规律的竞争,永远都是这样,似乎不可能同情弱者。
    “那,你还准备干什么?如果有谱了,你看准的,我们再想办法!”我对我的战友叶金涛说。
    “嗨!我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好赖我这半年也发了几个小说,反正文联那边也有份工资做保障,我就方方面面地尝试一下,这对以后的创作也有素材了嘛!”我的战友叶金涛说。
    “那倒也对!”我说:“搞文学这东西,写什么,表现什么,多种生活的尝试自然有好处,起码不是隔行如隔山!”
    “是啊!”我的战友叶金涛说,“所以,一家娱乐性报刊的朋友希望我去给他们做娱记!”
    “怎么,你也想去偷绯闻、炒明星、当狗仔?!”我惊异地看着我的战友叶金涛,“干这一行,我看你还是想好了,别忘了你可有老婆有孩子,搞不好会吃官司的!你没看前段时间娱乐圈那些儿男星、女星性丑闻的官司都打了好几年呢!碰上这样的事被扯进去,耗也耗死你了!我看你还是别干了!”
    “嗨!你想哪去了!”我的战友叶金涛说,“他们让我只写稿子挣钱,不挂我的名字。也就是说,我只给他们当枪使!有什么问题他们报社负责任!”
    “这样的话,我觉得去前你最好能够与他们签份合同,不承担任何责任的合同!不然,就不能干!而且娱乐圈的事,游戏规则实在太多,你一定得弄干净自己才可以!”我依然不无担忧地说。
    “这个我考虑过!”我的战友叶金涛说。
    “你呀,目前身在北京,接触人也不一样,我觉得还是想办法多写点你的文学作品!光给人当枪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我思索后,又对他说,“要不这样吧,我原来曾经说的,准备让你写我们家的事,我可以抽时间把一些真实的事情与细节讲给你,你也可以着手整理资料,至于怎么写,怎么结构,我不横加干涉,只要不虚构就可以,20万字还是30万字你自己把握,到时写出来我负责联系出版社出版,怎么样?”
    “你,终于想通了?我可以动手了?”我的战友叶金涛惊喜地说,“不过,我可没有木子君老师那般的文笔,也写不出他给画家写的那样的传记!”
    “废话!你要是写出他那样的《丹青十字架》,那你不也是木子君了!不过,由你来写我们家的事,我还是百分之百地放心的,毕竟没有第二位作家会像你一样地了解小武河的风土民情!而且,对地域的了解这一点,起码你是土生土长,喝着小武河的水长大的,比木子君老师有优势!所以,写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我这样坦率地说。
    “这倒是事实!”我的战友叶金涛说,“那这段时间,你就把所有的故事以及可以容纳的细节有空就给我讲讲吧,明年我就争取给你办出来。”
    “没问题,在我们一起回苏北过年之前的这段时间,我就把我们家的事与我所经历的事,全部不留地讲给你!”我对我的战友叶金涛说。
    之后,我就断断续续地在春节前夕,把一些事情真实地讲给了我的战友叶金涛。我伴着激情,也伴着苦痛。我讲得充满着喜悦,也讲得泪流满面。
    “欧阳,光看到了你所取得的成就了,我真的没想到你在艺术上、情感上会经历这么多的事!我想只要能够真实地记录下来,那就会是一部完美而感人的长篇小说!”我的战友叶金涛摇着头儿感慨地说。
    “那你就写吧,反正我交给你了!写小说还是写传记,你说了算了!”我也感慨地说。
    “但你的前提,可是不让我虚构的!”我的战友叶金涛似有遗憾。
    “只要不过分就好!”我说。
    “那就写长篇纪实小说吧!”我的战友叶金涛又说。
    “行,一切都由你来决定!”我说。
   
    Z2
   
    在我准备与我的战友叶金涛一起回家过年之前,苗雨情由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给我来了个电话,她说,我的画已经全部出售,而且除了她自己的提成,另外的几十万美元已经打到了我的帐号上了,让我抽空再给她画上几十幅画以特快专递邮过去。并说,目前我的画在美国的几个展览城市都非常好销,而且20000美元一幅已经非常稳定,估计过年升到25000美元一幅也会前景乐观。
    “雨青,我现在为了小金与孩子真的人都要崩溃了,除了在你那儿看到的旭楠与孩子的照片,七八年来,我儿子都上学了,他们生活得怎么样?苦不苦?我都一概不知!还有我妈和我的亲戚都为了小金与孩子要崩溃了!我爷爷没能见着他们,遗憾地走了!我姥爷我姥姥如今都快90岁了!雨青,你会想得到老人这么一天又一天数星星盼月亮般企盼的心情吗?雨青,我知道你是知道他们的下落的!我感觉得到!你一直有事再瞒着我!你们都在瞒着我!为什么?你苗雨青不该这样狠心的!你是潇楠的阿姨啊!你难道会希望他也像我一样地一辈子都没有父爱吗!苗雨青,你不可以混蛋的!”在那一瞬间,我几乎是嘴无遮拦地失去了自己的理智,骂了她。
    好久好久,被我骂了的苗雨青都沉默地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就知道你们这是轧伙在玩我的,对不对?”我吼叫着,近似于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苗雨青没有接话,她依然沉默着。
    “雨青,我求求你好吗?你们别再玩我了好吗?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又可怜声声地乞求着苗雨青,期待着她能够告诉我金旭楠与孩子的事情。
    “欧阳!你真的算个男人!金旭楠说得没错!我承认我对你动了真感情,我也承认你不可能像对待金旭楠那样爱我,属于我!”终于,苗雨青这才在我的苦苦哀求下,告诉了一件令我惊喜的事情:“你输入‘美华文艺网’几个字的中文网站,然后找‘天涯女’的博客,看一篇散文随笔《无奈的〈沙漠中的晨曲〉》,你一切都会明白的!”
    我没有来得及与苗雨青话别,便急急地挂了电话。然后,我便急忙打开了金旭楠当年主演都市言情剧时挣的钱专门为我买的那台电脑,依照苗雨青所说,我输入了“美华文艺网”寻找到了“天涯女”的博客网页,那篇金旭楠所写的散文随笔《无奈的〈沙漠中的晨曲〉》,以及我为她所画的记载着她青春生命的画作《沙漠中的晨曲》,便也倏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沙漠中的晨曲》这幅画,记述了我太多的喜怒哀乐——记述了我的青春,记述了我的美好,也记述了我的爱情与痛苦!惟有看着它,面对着它时,我的心里才有了稍稍的安慰,让我把这份痛苦与思念藏在芳菲的心中,使美好的往事相伴左右,遥祝着那个远方的他。
    …………
    我知道我面对着这幅画时,尽管一切美好的幻觉都是自欺欺人的,也是全然走不出的苦痛!就像八年前我离开他一样的苦痛!虽然,那是我无奈的离开!也是我别无选择的离开!但为了成就他的事业,我又不能不离开他!
    我知道他对“女儿红”的钟情,那是链接着他的艺术生命辉煌的砝码的。他不可以没有“女儿红”的探索,不可以没有自身探索艺术的支撑点的!我只能使他拥有一次“敦煌遗梦”的艺术支撑点,但却难以给予他永远的支撑点。这个支撑点就只能靠他自己去寻找,去完善。迷幻而又柔润的“女儿红”,已经是他艺术生命中的探索和施展才华的象征。而且,这种才华已经渐渐地在他身上展露了出来。我不可以让他为了我,为了儿女私情而功亏一篑!那样,我真的就毁了一位天才的画家!
    是的,我是把他视为我心中的天才的画家的。因为他有天才的敏感与多思,有天才画家的艺术感觉与嗅觉!我不可以毁了他的感觉与嗅觉!他的这种艺术感觉与嗅觉只有得到不断的发现与实施,才可以充实与完美。我爱他,我就必须要满足他的这些需要,使他实现自己的艺术辉煌!所以,我只能无奈地逃离!只能以逃离来拯救和推动他的艺术,他的事业!
    …………
    艺术是需要激情的!激情来不得虚无!他探索的就是这种激情!他对赤色、对“女儿红”的迷恋是那样的义无反顾!那样的沉迷!沉迷,才是一个艺术家成功的阶梯!这个阶梯我就得帮他扶上!因为我爱他,便不能羁绊他,就只能选择无奈地离开他!
    …………
    在太多的无奈与苦痛面前,我经历了一个女人难以忍受的人间悲哀与思念,痛苦与彷徨,那化成河的泪水,溶入海的苦涩,也许汇不到大洋彼岸的对面,让他心有灵犀地感悟着,但是,我毕竟还是终于看到了他一次次的辉煌与成功!感受到了他沉浸在艺术中的兴奋与得意!我便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我很欣慰。因为,这一切的一切,我没有让他“付诸东流”!那远离而无奈的妻子所给予他的,只是属于他的成功!
    八年来,每当我一次次赏着他为我、为我们的爱情结晶的《沙漠中的晨曲》这幅使他获得全国美展大奖的作品,我便会一次次地聊以自慰着心灵的失落与苦痛!我便感受到了一种心灵蜕变后的美好与安慰!……我知道我狠心地带走了他的骨血,但我也是为了他能够安下心来在艺术的王国里驰骋遨游!但愿他能够在某一天理解我的甘苦,也理解我的无奈……毕竟,我付出的代价,是那样的惨痛!那样的……八年啊!一个女人青春的八年,毕竟是一去而不再回还!
    …………
   
    我读着金旭楠发在博客上的这篇散文随笔《无奈的〈沙漠中的晨曲〉》,我的泪水在流着,我的心在滴着血!——她的包容,她的理解,她的情怀,她的爱,都有条不紊地让我无地自容!让我激动和不安!我对着自己的头颅重重地双手敲击着:“我他妈的是什么狗屁玩艺儿?!”
    骂过自己,敲击过自己,我便急急地给我老师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过年我要到美国去把金旭楠和孩子接回来的事。
    我老师听到我很兴奋的样子,便欣慰地问我:“小金他们有结果了?”
    我说:“是,有结果了!她就在旧金山与我捉了这么多年的迷藏!”
    我老师就督促着我说:“欧阳,反正最近美协也没重要的事情,你就趁着这个机会赶快去把他们接回来吧!我以美协的名义尽快给你申请艺术交流去美国,之后,你就赶快在过年时找相关单位办签证,争取上半年就能把他们接回来!小金工作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到时我来想办法!”
    而后,我就把这一喜讯告诉了我娘项芸。
    “潇儿,这是真的?!啊?!是真的吗?旭楠与潇楠他们有结果了?”我娘项芸也激动地问着。
    我说:“妈,真的!这回一定假不了!旭楠是为我探索画画不分心才躲出去的!过完年我就去美国把他们接回来!”
    我娘就在电话里欣喜地哭了起来,连连说:“好,好,过年你就去把他们给我接回来!”
    之后,我就找了相关单位申报了签证,也就与我的战友叶金涛一起坐火车回了苏北过年。
    我们俩在徐州下车分手时,我对他说:“我可能要在小武河多住一段日子,要等去美国的签证下来才回北京。过完年后你就先回去,不要等我了!”
    我战友叶金涛说:“那行!你不在家,我正好可以安静地思考写你们家那部纪实小说的事,等小金与孩子回来,我就找个地方搬出去!”
    我说:“嗨!我那么大的房子,还差你那间?没必要!你就在我那住就行!小金与孩子又不是外人!”
    我战友叶金涛说:“那行,到时再说吧!”
   
    Z3
   
    丙戌年的春节,应该说,我们这一家有亲情的与没有血缘的老老少少聚在一起,过得都很开心。我继父王胖子的女儿与女婿也带着孩子从邳州回到了镇上,与我们一起过的年。而且,大家最挂念的金旭楠与我儿子欧阳潇楠也有了结果,这年过得自然也就非同往年。
    到了年初二,我就回了小武河。我去了队长三叔宋元家给他们拜了年。我与狗楚和队长三叔宋元年初二晚上在他们家喝得有点儿烂醉。当晚,狗楚把我架回到我爷爷的老房子后,我们哥俩也就胡沁八扯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这些年,狗楚在村里开了个小卖店,由队长三叔帮他看着,生意做得还算不错,一年也能收入个一两万元,供孩子们上学已经不再是个问题。
    狗楚说:“要不是坤爷去世时你给的那些钱我们做了本钱,这些年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唉!乡村穷啊,没办法!”
    我说:“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什么?”
    狗楚说:“想是想过,可得有本钱啊!没本钱什么也办不成!”
    我说:“那你说说我听听,你想过干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的!”
    “唉!”狗楚叹息一声,说,“咱这里的地被种上银杏树都已二十年了,这你是知道的,可银杏树结果那是百年植树后人得福,即使科技发展,那也得有年头才行!可我痛心的是,那满园的银杏叶都浪费了!那可都是宝啊!白白地浪费了!你说不是要多可惜有多可惜!”
    我的心触动了下,就问狗楚:“对这些银杏树叶,你有什么打算?”
    狗楚就摇了摇头儿:“没钱啊!要是有人投资,咱们村子就可以办起一家银杏茶园!连周围村子那么多的银杏叶我们都可以收购。保健茶厂一旦办起来,村里人不但可以挣份工资,有个花销,日子也会一天天地好起来!”
    “你这想法真的不错!”听了狗楚打的谱,我的酒劲儿似也一下子飞没了,问他,“你真的想办?”
    狗楚就愣了下神儿看看我:“是啊!”
    “你办吧!”我说,“需要多少钱,购置什么设备,你合计好了,这钱我出!你就来当这个厂长,挑头把银杏茶园或者茶厂办起来!”
    “潇弟,你?!”狗楚直着两眼儿揣摩着我,“你有办法投资?”
    我说:“不可能吗?”
    “那当然可能!”狗楚支支吾吾着,“但可不是十万、二十万就能解决的!”
    我说:“你只要想办,有信心办好,让村里闲人有事儿干,你合计好了,我从美国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后,就先给你解决一百万,你看怎么样?”
    “一百万?!”狗楚看着我实打实地又愣了,还疑惑地说,“你真能帮着解决一百万?”
    我说:“你难道怀疑我的能力?不信我可以办到?”
    “我……我……我……信!我信!”狗楚就结结巴巴地,也就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我爷爷欧阳坤的肖像前,说,“坤爷,您老听到了吗?潇弟要为村里办件造福的事呢!您老保佑我们把茶厂办起来吧!”随后,就“咕咚!咕咚!”地对着我爷爷的肖像画磕了几个响头。
    我说:“你办吧,我一定全力以赴支持你!挣了算你们的,赔了就算我的!”
    我与狗楚扯着聊着,不知不觉间天就亮了,早上推门后的景致更让我既惊又喜:皑皑白雪封门,小武河到处是一片银色。
    看着眼前的景致,思着儿时的一些事情,我的心里也一下子敞亮了许多。
    早饭后,我便去了村西的老牛屋那儿原来建起的敬老院,去看了兴爷。
    兴爷就说:“你个杂种,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没能与你那亲爹相认呢!难道他至今还是不愿给你个名份?是,他不可能给你名份!不可能的!唉!你真是个杂种哦!”
    “是啊,所以我才来看看你,让你讲讲当年的古儿!”我与兴爷说。
    “美啊!那桃花开得!”70多岁的兴爷就吧嗒着旱烟,点着头儿,又摇着头儿,美滋滋地哆嗦着沟沟壑壑的脸,嘟囔着,“我那年才30多岁呢!你娘与那个……唉!我兴爷这辈子值了!值了!”
    兴爷就又断断续续讲述了我娘项芸与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的故事。讲得很动情,讲得也很羡慕。
    ——“美啊!那桃花开得,美啊!”
   
    Z4
   
    在小武河的老房子内,那些日子,我独自一个人在春节期间住了大约一周的时间,一周里,我想了很多很多儿时的过去,想了很多很多我爷爷欧阳坤的过去。即使夜里睡觉时我都常常梦见我爷爷那善良而又质朴的笑容。梦见他时,第二天我就会独自来到南河湾的老坟场,来到他与被我克死的我奶奶的墓地前,抚摸着墓碑上他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的、再也没有了油光铮亮的头颅,抚摸着相片上他那岁月印记的沟沟壑壑,与他说话拉呱儿。我告诉了他,他生前最关心他的孙媳金旭楠与重孙欧阳潇楠已经有了消息的事情;告诉他,用不了几个月我就可以把他们从美国接回小武河他的身边了。我每次到南河湾的墓地来看他,抚摸着相片上他那满是沟壑的脸时,我都会听到他朦朦胧胧地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潇儿,去吧,把他们都接回来吧,爷爷知道他们在外很苦!在外漂泊也不是属于他们的!你媳妇是爷爷喜欢的孙媳,她不能没有你,你也不能没有她!没有她又哪有你的今天?潇儿,你记住了!做人是不可以没有亲情的!如果连亲情也没了,这世界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了!亲情就是爱!有爱的人才活得滋润!”
    我想,我爷爷说得对!如果连亲情也没了,这世界还能有什么?是的,什么也没有了!亲情就是爱!有爱的人才活得滋润!如果人活着连亲情也没了,那他对这个社会又该是多么的冷酷啊!——这便是过年在小武河时我爷爷冥冥中的灵魂带给我的启示,这启示从此便让我大彻大悟!我幼年时的自卑与受到的别人的歧视,之所以成为了我后来人生的动力,那是因为有我爷爷欧阳坤的亲情维系着的!如果没有这份厚重的亲情,我的人生又会是个什么样?这是我不敢想象的!
    因为丙戌年的春节是阳历的1月29日,国家机关放假7天,2月5日——也就是正月初八上班的日子,我便急不可耐地给北京方面打了电话,询问我的签证审批的事情。朋友说,我的签证其实在年前放假的最后一天就批过了,因为是中国美术家协会的艺术交流,也便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只是,出国的日期要等到2月底。
    得知这个消息后,因为不知道我那位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与我娘项芸媾和而“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是在南京还是在徐州,我便给在南京的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月底就到美国去找金旭楠与欧阳潇楠,并让她务必与我们那位画家爹卓文彬私下说一声,这两天我要与他见个面。而且,我对晓云说,首先不能够让她母亲知道,再者就是让老爷子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们只是见个面。我也不在乎他给不给我个“名份”的问题。只要找一家约好的茶馆或是酒吧,我们爷俩说点父子间的亲情话,我就知足了。
    晓云就同意了我的要求,她说:“哥,那你来吧。去年我妈和爸已经把徐州的房子租出去了,老爸这些年卖画也有点积蓄,就在南京买了处新房子,你来就只能到南京了!”
    我说:“那行,我就去南京与老爷子见个面!你替我约好后天见吧,我明天过去。”
    晓云说:“那行,我帮你约好再打电话告诉你!”
    晚上,晓云就给我来了电话,说老爸后天与我在南京夫子庙茶馆见面。
    翌日一早,我就由镇上坐车到了徐州,然后又坐火车直奔南京,并在号称秦淮河畔的北岸贡院街夫子庙附近的一家宾馆住了下来,晚上我就给晓云打了电话。晓芸就穿着一身过年的唐装与我见了面,大襟红棉袄衬着藏青色的青布裤,上衣下衣再配着各种素雅的图案,人就显得美美的年轻了许多,但也搞得周围年味儿依然十足。当晚,晓云也就与我一起吃了饭,然后又陪我认了下夫子庙的那家茶馆,在古老的风花雪月之地的秦淮河畔,我们兄妹俩边遛达着、观赏着依然灯火通明的过年的夜景,也就商量好了明天上午与老爷子见面的事情。
    第二天,我的那位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与我娘项芸媾和而“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上午10点也就应约来到了秦淮河畔北岸贡院街的夫子庙茶馆。搞得我们40年没能相认的血亲父子,就如50年前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工作者一样,在而今已成为南京人文化活动的场所,秘密地接了头。
    那天见面时,我那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与我娘项芸媾和而“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穿着一件把自己裹得很严的灰色羽绒服,60岁出头的他已经留起了花白的胡须,脸庞消瘦,颧骨微突,但两眼却鹰一样的有神。只是与我见面后,他却依然恍惚地躲闪着他的眼神。
    我们爷儿俩见面之后,他脱掉了过得很严的灰色羽绒服,露出了西装与领带。我便让服务小姐沏了一壶200元的“黄山云雾”。伴着弥散出缕缕清香的“黄山云雾”,小姐也就每人沏了一杯送到我们的面前。为了不至于使得我们爷儿俩尴尬,我便让服务小姐先出去了。在温馨祥和而又清静的茶室内,面对着我的眼前40年来一直都未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并相认的父亲,那一刻,我的情感负荷的是无法袒露的滋味。看着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与我娘项芸媾和而“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看着他而今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须,我再也忍不住地双膝跪在了他的面前,抽泣着对他说:“爸,儿子今天给您磕上10个头!这10个头代表的是儿子40年来对您给了我生命实心实意的回报!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您给不给我什么公开的‘名份’,但只要您心里觉得我是您的儿子,是您亲生的骨肉和血脉,我已经知足了!”随后,也就对着那间茶室的木质地板,“咚咚咚!”地连续给我那“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磕了10个响头。
    “潇儿,原谅爸爸……啊!……潇儿……爸爸对不起你啊!……”我的“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的泪水开始像泉一样无声地流着,伤怀之极无以言表。
     “爸……我……知道……我知道的……您是有您的难处的……”我的泪也像泉水一样地流着。
    “其实,你第一次在徐州展览,我就想认你的,可我……这次搬到南京来,也是晓云她妈怕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啊!爸相信无论在哪,我们爷们的心都是连在一起的,血缘是不可能分开的!你理解我的难处就好!”我的画家爹卓文彬这样说。
    我的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野。我好像终于又一次找回了我人生的自信。找回了我以后艺术与生命的新起点。
    悲喜交加之余,我对我的画家爹卓文彬说:“爸,您说得对,是的,我们父子的心彼此相连着,这就足够了!经历了40年的人生炼狱,我对当今社会的理解当然也不能没有自己的看法!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事情真的俗不可耐!真的让人无法理解!我虽然也知道,但我也同样没有脱俗。也许是家庭环境的特殊背景,也许是我的出身的特殊背景,从军营开始,我就把名与利看得过重,以至重的把一些不该丢的、值得珍惜的那些儿真实的东西也都丢掉了!其实‘名份’算什么啊!我爷爷欧阳坤说得对:做人一旦连亲情也没了,这世界还有什么?!”
    “晓云说,你这个月就要去美国找你媳妇与孩子?”我的画家爹卓文彬转念问道。
    “是的,小金与孩子终于有了下落了!您孙子如今也都8岁了!”我对我的画家爹卓文彬说。
    “唉!小金不容易啊!”我的画家爹卓文彬感慨地说,“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是是非非,要善待人家,这些年来,我也知道你很苦,但人家带着我们的孩子有多难啊!你说的对,钱无多无少的,问题是家庭一定不可以不幸福!”
    “我知道!”我说,“所以回到北京后,我就准备下那边要的一些画,也就过去把她们娘俩都接回来!我不会再犯浑了!”
    之后,我们父子间又一起吃了顿午饭,彼此喝了点告别的小酒,我也就伴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告别了南京的夫子庙,告别了曾经风花雪月千古流韵的秦淮河畔,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丙戌年4月12日午夜至丁亥年2月4日凌晨2时初稿
    丁亥年7月中旬校改于梦桥居
    丁亥年9月底再校改并定稿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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