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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V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2:33 作者:孟庆龙

    V章 秋雨在小武河的哭泣
    
    V1
    
    由美国旧金山乘机回到北京,然后又马不停蹄地由北京坐火车赶回苏北徐州,已经是7月30日的上午11点多钟。下了车后,我便急急忙忙地给我娘项芸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回国很顺利,昨天到的北京,下半夜由北京坐的火车,现在正在徐州火车站,一会就打的回邳州。
    我娘项芸似乎不相信地说:“潇儿,你说你已到了徐州?你没骗妈吧?会这么快?!”
    我说:“是大使馆的朋友帮的忙,当然就快了!我骗你干啥?我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我娘项芸说:“旭楠与孩子找到了吗?”
    我说:“妈,回去再说吧!你现在什么也别问了!”
    我娘项芸说:“记着,别走307国道,绕得太远,走徐州直接向东,奔邳州城北就可以,半小时你就回来了!”
    我一听很高兴,就问我娘项芸:“修了新路了?”
    我娘项芸说:“你不在家不知道,去年就修好了。记住,你爷爷在邳州人民医院!今天早上又昏过去了一次!醒来时还在嘀咕你与旭楠和孩子!”
    我说:“妈,我知道了!我接着就赶回去!”
    出了徐州站口,我就急急地到广场的淮海路附近要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告诉司机走新路直奔邳州。大约不到12点,我就走进了我爷爷住的邳州市人民医院二楼的单间房。我知道这是医院专门为邳州高干准备的病房,刘县长当年死前就是住的二楼的高干病房。看得出,我娘项芸颇费了些周折。当然只要愿意花钱,现在这年头你要什么样的条件,医院都会满足你。称为高干病房,那不过是不花自个的钱享受的待遇而已,这种事哪个城市都有。
    我见到瘦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我爷爷欧阳坤时,他还在挂着吊瓶,虽然能看出其喘息声时缓时慢,但却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
    “爷爷,我是潇儿!您听见了吗?我从美国赶回来了!”我把嘴对着我爷爷欧阳坤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耳朵上,呼唤着告诉他。
    “爷爷,您还没听到吗?我是您的潇儿啊!我回来了!”“……”这样呼唤几次之后,我看到他的头就微微颤动了下,一双眼睛也微微地睁开了。然后,就直直地看着趴在他身前的我,看了好大一会儿,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的鼻子一酸,便也泪水如雨,顷刻间就模糊了自己的视野。
    “潇儿,爷爷没想到还是见到你了!”我爷爷欧阳坤突然说开了话。
    “啊?!爷爷!您醒了?!”我望着刚才还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我爷爷欧阳坤惊呆了。
    “刚才啊,您奶奶与我说话呢!她说要陪我去一个地方!我说潇儿还没回家,得等他一会,我现在还不能走,家里没人看门!您奶奶就说,那就等会吧!后来,你就回家了,叫着我!”我爷爷欧阳坤醒来后很是清醒地说着他刚才梦里的话,说得让我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
    “是啊,爷爷,我回来了,您就不用走了!”我说。
    “我不走了?!”我爷爷欧阳坤犹豫了下,说:“您奶奶还在等着我呢!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啊!”
    听了我爷爷欧阳坤的话后,我仍在流着泪,但却不知该怎样来安慰他!
     “潇儿,爷爷知道你舍不得爷爷,但爷爷也不能让您奶奶一个人孤独地去啊,爷爷得陪着她!尽一点责任!”说着,我爷爷欧阳坤又突然想起了似地问道:“旭楠与孩子你这次在美国找到了吗?”
    “爷爷,我,我找到他们了!”我忙不迭地说,“见了您我都忘了这事了!因为来得急,我娘打了电话告诉我您长病的事,当晚我就找到大使馆的朋友订机票,只是好歹才给弄一张,只好我先回来了。他们娘俩还得一段时间,有些事情还得处理掉才可以回来!”
    “哦!是这样?!”我爷爷欧阳坤有些儿不相信地皱了皱眉头。
    “爷爷,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您看看他们的照片就知道了!”我急切切地解释着。
    “噢!你带回了旭楠与孩子的照片?!”我爷爷欧阳坤欣喜地说。
    “是啊,您等着,我拿给您看看!”说罢,我就急急地在身边的旅行包内找着我带回来的金旭楠与孩子的照片,然后放在我爷爷的眼前,让他看着。
    “有旭楠他们的照片?!我也看看?”我娘项芸听说后也急不可待地凑过来看着。
    此时此刻,我爷爷欧阳坤看着金旭楠与孩子的照片,脸面上也便有了笑容。
    “爷爷,我没骗您吧?”我说,“他们真的很快就回来看您了!”
    “嗯!没骗我!”我爷爷欧阳坤看着金旭楠与孩子的照片,竟然孩子似地哭了,他对着孩子那张像企鹅一样在沙滩上的留影,边亲着边说,“我的重孙啊!老太(苏北与鲁南人的称呼,即第四代、第五代孙等晚辈对祖爷爷的称呼)终于还是见到你们了!”
    那一刻,我爷爷欧阳坤看着他的孙媳妇金旭楠与重孙的照片,时而流泪时而犹如孩子般充满着童心地笑着。
    “爹,您看,这小东西还真像潇儿呢!一点也没走样!”我娘滋润地与我爷爷欧阳坤说。
    “像!是像!”我爷爷欧阳坤笑着说,“潇儿,孩子起名了吗?”
    “起了!”我说,“是他妈给起的,叫欧阳潇楠!”
    “欧阳潇楠?!”我爷爷欧阳坤重复着,思索着,又说,“潇儿啊,旭楠是个好孩子,人家没忘了你,也没忘了欧阳家!你看看,旭楠给孩子起的名字虽然像个日本人的,但最后俩字却选了你们两人的名字,这说明旭楠对得起咱欧阳家啊!是你负了人家旭楠的!”
    “我知道,爷爷!”望着我爷爷欧阳坤感慨而又欣慰的样子,那一刻我也在想,或许金旭楠与孩子的照片,也能够对我爷爷欧阳坤是个莫大的精神寄托,并促使他跨过85岁的这个坎儿,然后健康地度过自己的晚年,让我也有机会来尽点自己作为晚辈的孝敬吧。
    “潇儿,照片上怎么没有你啊?”我爷爷欧阳坤看着看着,又突然凝视着我,问道。
    “啊!”那一刻,我真的没想到我爷爷欧阳坤会问起这么个问题,在紧张的慌乱中,我还是说,“我,我就拿了这几张清楚点的,其它的没顾得上!”
    “哦!是这样!”我爷爷欧阳坤的眼神就显得有些儿复杂了,之后又说,“潇儿,你以后要好好待他们,旭楠是个好孩子,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孩子了!她对你,他们家对你,情与恩是并重的,你走的路上,人家旭楠与他们家是对得住你的,记住,要好好善待旭楠和他的家人!我们不能忘恩负义!不能不义!这样,我才会走得安心些!”
    “爷爷,我会的!”我的泪在眼圈里转着,我知道我还是没能瞒得住老人。因为,在我爷爷欧阳坤的心里,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得很。
    “唉!”我爷爷欧阳坤果然叹息一声,又说,“我也知足了!到底还是见到了我的重孙了!”
     “爷爷,我打算好了,等小金与孩子回来,我们就陪着您一起住!我就在咱家里画画,和旭楠一起照顾您!像从前一样,陪着您啦呱儿!”我对我爷爷欧阳坤说。
    “我知道,潇儿,你是爷爷的好孩子!”我爷爷欧阳坤面对着我,既清醒又断断续续地说,“可您奶奶在等着我,都等急了!你没听见吗?她在一遍遍地叫我走呢!我不走怕是不行了!我走了,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旭楠和孩子!爷爷的心病也就没了,就放心了!”
    我朝我爷爷欧阳坤流着泪,点着头儿:“爷爷,我会的,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好旭楠与您的重孙子的!”
    我爷爷欧阳坤就朝我笑了笑,然后就轻轻地闭上了双眼。闭得像两条细细的线一样。
    
    V2
    
    我爷爷欧阳坤就这么撇下我走了。没有真正地见到我找回他的孙媳妇金旭楠与他的重孙子欧阳潇楠,而是怀着欣慰伴着遗憾走的。但他心里所想的虽然没能够明说,而我却清楚着他的想法。他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告诉我,我奶奶在等着他一起去一个地方。我知道他的心思是什么。我也绝不能再让他留下任何遗憾了。我为他留下的遗憾实在太多太多。爷爷打了孟良崮战役,九死一生的他后来又到了沂蒙山区我的部队,实指望我能陪他再去旧地重游,看一看孟良崮与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了却一段心事,可我却没能够满足他。这是压在我心头的遗憾,更是永远让我也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我再也不能给他留下他期待着的最后的遗憾了。
    尽管国家早就提倡移风易俗,人死了到处都在实行火葬。但是我实在不安心让我爷爷欧阳坤也火葬。如果火葬,那就难以实现我爷爷欧阳坤心中的企盼——那种与我奶奶合葬的愿望。何况我奶奶的死,又是源自于我这个“杂种”的到来才克死了她的呢!我曾经已是个大不孝的子孙了,我不能再大不孝第二次。我要把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办得有声有色,让那些仍然改变不了心目中我这个“杂种”形象的乡里乡亲都看看,就是我这个“杂种”——与我爷爷欧阳坤没有一点血亲的“杂种”欧阳潇,是如何为我爷爷欧阳坤操办的一次隆重而令人震惊和羡慕的丧事的。
    我与我娘项芸及我继父说了我心中的所想。我娘项芸与我继父自然知道我对我爷爷欧阳坤的感情。自然也理解我的这份感情,以及我所做出的对我爷爷欧阳坤丧事办理的决定。
    “你想怎么办,我们都支持和协调就是了!”我娘项芸说,“不过,乡里也有哑巴悄悄花了钱买尸首埋了的。只要与分管红白理事会的头儿招呼好,也就可以了。”
    “噢!”我说,“既然是这样,那就说明上边的政策是死的,而下边的执行人是活的!那就好办了!需要花多少钱买下尸首?”
    我娘项芸说:“大概在三两千元吧!”
    我说:“那我就拿两万元来摆平!可以吧?”
    我娘项芸说:“你这孩子傻啊!人家三两千,你要花2万?咱也用不着那么多啊!”
    我说:“妈,你不用管了!照我说的做就是!把镇上的主要头头都堵上他们的嘴,他们不管不问也就行了!”
    我娘项芸说:“潇儿,你得想好了!你花钱给你爷爷建墓,花多少钱我都不反对!但娘就是担心,万一有人把事情捅到北京你们单位,你怎么办?”
    我对我娘项芸说:“妈,没那么严重!只要我们打点好了,这事也就会做得很圆满的!” 
    我娘项芸说:“那就按你的意图办吧!”
    我对我娘项芸说:“这两天就把我爷爷放在医院里吧,然后你们就回家筹办丧事需要的东西,找上一些好木匠枋上两口好棺材,要楸木的,谁家有这样的楸树现杀也可以,多少钱我都付。我今天就到徐州找找朋友们帮帮忙,看看陵园那边能不能联系下刻碑与造墓的事情,最好是他们能全权代办此事,下葬前一天从徐州用车运过来,把我奶奶的尸骨也起出来一起造,这样我们也会省好多心思!”
    我娘项芸说:“行,就按你说的办吧!还在南河湾老坟场您奶奶的坟前?”
    我说:“行,就那里吧。把我奶奶的尸骨起出来再深挖坟坑造起来便可以。”
    我娘项芸说:“就这么办吧!”
    此后,我就给我娘项芸5万块钱,我说:“除了2万元打发红白理事会等人,其它3万元就由您与我继父想办法安排人请上两蓬当地有名的叭喽匠子(吹唢呐的民间艺人),以备乡里乡亲和朋友们到场吊孝对着吹响儿。其它钱就请厨子、买食物、楸木、布料等等用吧,不够到时再拿!”
    回邳州的第二天,我也就雇车去了徐州美术馆找到馆长朋友与他说了我从美国回来,给我爷爷办丧事的事情。馆长朋友很快便通过他的关系电话联系了民政局,定好了墓碑与造墓的事。
    我问馆长需要多少钱。
    馆长说:“他们头儿知道你的画有收藏价值,说2万多块钱与所有运费、造墓的费用就不要了,到时你给他们画幅画就行了,他们局里要收藏!”
    我说:“那没问题!”
    事情就这样顺顺当当地敲定后,我也就回了小武河与我娘项芸和我继父一起开始操办起了我爷爷的丧礼。
    办丧事是需要在村里找个能主事的大总的。我与我娘项芸协商后,便决定把这这件事交给与我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狗楚来具体操持。因为狗楚家在小武河是望族,他爹又是村里的老队长,狗楚也是现在小武河村民小组的组长,按他爹的辈份与族里的威信,狗楚当大总也是最合适的人选。村里人总得给狗楚他爹的面子,所以,狗楚吆喝起来,事情也就会办得便当许多。当然,狗楚当大总我也不会亏了他,也是为了借此机会适度地对他们家做一点经济上的补偿,毕竟狗楚家实在太贫困了。
    我娘项芸说:“既然你想让狗楚帮着弄就让他帮着弄吧!我没意见。反正都是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爷爷都不计他们家的仇了,我也没必要老放在心上!你找他就是!这孩子也算地道!”
    我娘项芸对我爹的死与她当年一起被挂着“破鞋”批斗的的事,既然也不计较了,我也就好说了。于是,我就把我爷爷办丧事的事情,到队长三叔家与他和狗楚说了。
    得知我让狗楚做大总来办理丧事,队长三叔又感动地流了泪,并说:“侄子,你这样看得起三叔和狗楚,我们没得可说的!本来我们家就欠你爹一条人命!这次就算为坤叔送终,我和狗楚爷儿俩也要披麻戴孝替你爹尽这个孝!让坤叔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原谅我们的过错!”
    我的眼圈一热,险些掉下泪来。那一刻,让我感受到的则是,眼前的这种乡情又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其实,人活在世上,谁能无过?谁又没有血气方刚的时候?队长三叔年轻时的过去,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造下的“血气方刚”的错事,而这错事也并非就是由他而起的。他也没有想到竟会让我爹欧阳贺间接地闯东北而死在了东北,为我们家造成了伤痛,也让队长三叔成为了一个无法割除的“结”留在了心里,难解难分,搅得他终生无法原谅自己,更让两家人倍尝着辛酸与仇视!这个特殊的年代与历史,又造就了多少上上下下可悲的“血气方刚”啊!这“血气方刚”的悲剧,就如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人们的心里,像无形的网织在人们的心里,沉沉的石头令人搬都搬不掉,密匝匝的网线令人撕都斯不开!——可悲的年代,就这么造就了可悲的事与可悲的人!我虽然不知队长三叔的内心这些年来到底有多么的痛苦,而他又是如何相伴着这样沉重的痛苦走过来的?!但我相信,他的痛苦一定是不会轻松的,伴着人性本能的灵魂拷问,他一定时常会撕心裂肺的,会寝食难安的!然而,乡人最大的悲哀往往还不是源自于这种痛苦的不可拷问,而是永难褪掉的那种充满着自私与狭隘的“劣根性”的面子,却总是永固地支撑着每个人的“尊严”,左右着每个人的“尊严”,让心中的“结”本该可以割除的,但却难以割除。让本该化解的仇视,却又会永远仇视下去,直至伤痛与自责的双方都两败俱伤,成为各自间的一块心病,“割除”难,留着更难。漫漫长河,物转星移,岁月复始,绞痛之下,使得彼此双方只好待机寻时,企盼着某一日的不再“绞痛”。而一旦机会来了,人的原始本性,自然也便袒露无疑,得到淳朴的张扬。于是,伴着我爷爷欧阳坤未了的心愿,作为晚辈的我无疑已经给足了队长三叔的面子,伴着如此大好的“面子”与所谓的“尊严”,队长三叔也好,狗楚也罢,那原本就觉得亏欠的他们,又何以不以德报德给足我们的家的“面子”?所以,乡人就是这样,一旦知道自己错了,无论是什么社会原因与环境造成的,弯子一经扭过了,即便头拱地他也会认错,更会力所能及地把自己的过错想尽千方百计也要弥补,以告慰自己几十年来曾经扭曲了的灵魂。——这或许就是乡人们一代又一代地繁衍子孙的同时,也相伴着的可悲与可敬了!——可悲的是一旦有了彼此的恩怨就会仇视、任性、倔强地认着自身心目中的死理儿;可敬的是彼此间无恩怨的善良、宽容与原汁原味的淳朴无华。中国农民的可敬与可悲,就是这样层次分明,不分不离!队长三叔与狗楚便是这两者间的典型代表人物,是既可悲但也可敬的人物!今天,他的可悲毕竟已经不再拥有,他的可敬毕竟已经占据了他善良的心理,让他恢复了人之本性的淳朴,所以,他自然也就令我感受到了淳朴中的可敬与可爱了!
    “三叔,不能那样!都是过去的事了,您也不要老是自责!但年轻时谁又不血气方刚地做些没着边际的错事?毕竟一切都是历史造成的!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您再提,再自责,再没完没了,也回不到了过去的现实中去了!我爹也不会再复生的!但我们活着的人总还是要好好地活着的,不能永远在阴影里!不然,您老是自责,真的让我这做晚辈的很难受的!”我这样对队长三叔说。
    队长三叔的眼圈依然红红的,感慨而又认真地说:“侄子,你让我们这样做了,我们的心理可能会好受些!坤叔老了,你就给三叔与狗楚一个机会,替你爹尽点孝吧!这样,三叔这辈子才会安生些!这也是憋在三叔心里几十年来最大的心愿!你呢,就不用管了,坤叔的丧事我来做大总,你与狗楚就给坤叔守棂,当孝子贤孙尽孝尽忠!事情就这么定了!”
    “潇弟,就这样吧,按我爹的意思办!”狗楚也说。
    我望着队长三叔与狗楚,看着他们的真诚与执拗,我只好点点头儿,留下了感动的热泪。
    
    V3
    
    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在我们小武河办得应该说是既隆重而又有面子。我要的形式与目的,可以说是百分之百地达到了。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小武河孤门独户的欧阳家,虽然亲戚很少,但朋友却不少。我不指望我的朋友们花钱,但我却注重形式上的力度与影响。因为我需要的这种力度与影响,就是为了让乡人们看看,欧阳家虽然孤门独户在小武河,但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那是赚足了乡里人难赚的面子的。所以,我为了这个面子,便分别给所有在军旅的战友、文化艺术界的朋友、国内外的朋友通了电话,我需要的是破天荒的乡人没有过的办丧事的形式,需要的是他们与她们穿越山林、漂洋过海的唁电,需要的是他们的一份心意。结果,我便轻易地达到了我的这一目的与所要表现的形式。这些唁电,有来自法国米伊诺的,有来自日本国柳夏惠子的,有来自美国大使馆和苗雨青、华裔老作家与实业派人士亓连俊老人以及他代表旧金山市市长威力?布朗的,还有美国纽约、华盛顿、洛杉矶等州市朋友的,也有国内的部队高级将领的,以及解放军艺术学院师友们的,中国美术家协会师友们的,还有各省地的官场的朋友,大公司、财团的老总朋友,地、县级市的市长与书记朋友的……他们与她们,或发来了唁电,或付费委托当地的邮政部门安排 “寿店”经营者送来了花圈;近处徐州、邳州及乡镇我娘项芸的老领导与朋友,我继父的老领导与朋友,我的一些熟悉的朋友,有车的来车,有人的来人,时断时续,带着“寿店”最好的花圈写着挽联,让当地的两蓬叭喽匠子们白黑较劲儿吹着响,鼓鼓的两腮难以停歇,吹“百鸟朝凤”,吹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吹得激情涌动,吹得惆怅凄婉,引得小武河的父老乡亲每晚都黑压压地攒动着人头,赶集听大戏一样,滋润无比。让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办得真的很是风光。我敢说,这在小武河的历史上百年少有,千年少有。
    队长三叔的丧事大总当得很是到位。加上有我继父做他的助手,该花的钱,怎么花钱,庄邻的爷们、老表们烧纸该不该扯孝,吃饭的人安排哪个桌子合适,哪些人该喝什么酒,烧纸的人该磕什么头,是行三拜九叩的大礼,还是一般人的三拜三叩,间或是比较好的朋友亲属的六拜六叩,队长三叔都会依照友人亲朋烧纸的辈份、远亲近邻的程度,做得滴水不漏。
    初秋天热,为了避免我爷爷欧阳坤的尸首腐烂,我们专门花钱从镇上红白理事会租赁了一口玻璃冰柜棺材。按照乡村民俗,在守棂的三天里,狗楚不仅实现了他与队长三叔的诺言,同我白黑跪守在我爷爷欧阳坤的灵柩前,而且真如孝子一样披麻戴孝、双手支着柳木哀棍,躬着腰,撒拉着鞋,额头挂着四个棉花蛋蛋,哭得鼻子沥稀地与我一起到关帝庙、三岔路口泼汤、烧纸,并一起在第三日把我爷爷欧阳坤送下了湖(鲁南苏北地方方言,湖即为田野的意思,当地人一般都按照田野在村庄的东西南北位置,称为东西南北湖)。
    从8月1日至3日,在为我爷爷欧阳坤守棂的三天里,白云苍狗点缀着湛蓝湛蓝的天幕,使得远道近道前来烧纸吊孝的友人与亲戚伴着上好的天气,人来人往,车来车回,顺当而又方便。我爷爷欧阳坤的棺材与我奶奶合葬的棺材,木匠们也是连夜打造得既厚实又密不透风,还专门漆上了铮亮的桐油漆。而这样上好的棺木,做活的木匠都说,自从上世纪的80年代后,我们苏北的乡村人死后也实施了火葬,虽然近些年手里有些钱的人也有买下尸首偷埋的,但最多为了尽孝打造的也不过是几百元一口的柳木棺材,像这样价值数千元一口的楸木棺材,几十年来木匠师傅们也还是第一次做的。当然,好棺还得配好墓,我爷爷欧阳坤与我奶奶合葬的墓塚自然就非同一般。毕竟我是在徐州定做的大理石墓石与墓碑,这恐怕在邳州除了王杰烈士墓之外(解放军某部战士,30多年前在邳州教导民兵训练中,一次意外事故导致为救众多民兵壮烈牺牲,被毛主席命名为全国人民学习的典范),也是难以找出第二家的。所以,我爷爷欧阳坤与我奶奶合葬的墓基做得也大,立在南河湾的老坟场,那也绝对是方圆一道独有的风景。
    只是任谁也未能想到,就在我爷爷欧阳坤第三天下午准备下湖装殓时,不料老天却密云滚动,稍顷,便霹雳和闪,大雨如柱。使得已被抬出门放在路口的玻璃冰柜中的我爷爷欧阳坤难以装殓入棺,亲朋好友也难以为此行使最后送行的叩拜大礼。但乡村民俗呈现出的“3时下湖,5是安葬”的祖训又不可违背。于是,颇有经验的队长三叔只好在心急火燎中,一方面吩咐村人们找来几把遮阳伞把冰冻得直挺而又穿着寿老衣的我爷爷欧阳坤抬头托脚装殓入棺,一方面又吩咐族中的后生到各自家里找出帆布、塑料布、脸盆、木棒等用品去南河湾老坟场遮挡雨中的墓坑,舀出已砌好的墓坑内的积水,以免影响我爷爷欧阳坤与我奶奶的合葬。
    “大侄子,你看这雨就好像是专为坤叔送行而下的,是奇怪而又难遇的风调雨顺啊!雨怕是不可能停了,亲朋好友叩拜的大礼就此免了吧,下湖前就由大家改为给欧阳老叔鞠躬送行吧,你看行吗?”队长三叔伴着忧虑与我协商着。
    “三叔,按你的意思办吧!大礼我行,但一样也不能缺!另外,再增加一个项目,就是要让我爷爷知道那些海内外朋友们发来的唁电。唁电的内容就由我继父来读,您看行吗?”伴着如柱的大雨,我跪在泥水中与队长三叔说。
    “我陪潇弟一起来行这大礼!”与我跪在棺材前泥水中的狗楚也说。
    “那就这样吧,到时就由你们兄弟俩一起来为坤叔行送行的大礼!”之后,队长三叔就让叭喽匠子们吹起响来,我继父也就站在棺木旁的雨伞下,一一念完了我那些海内外的朋友,军旅中的朋友,官场上的朋友,以及文化艺术界与各行各业的朋友们的唁电。
    下湖前,我在雨水中与狗楚为我爷爷欧阳坤冒雨行此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我的泪水伴着雨水,我的心伴着伤痛,伴着对我爷爷欧阳坤未能完结他到孟良崮看一看那些长眠的战友的遗憾,伴着我没能找回他的孙媳金旭楠与他的重孙欧阳潇楠为他送行的遗憾……我昏昏噩噩地行完了最后为我爷爷欧阳坤告别的三拜九叩的大礼。
    之后,村里的20多位壮汉也就伴随着雨水中队长三叔宋元一声 “起殓!”的呐喊,将装殓了我爷爷欧阳坤那漆黑又铮亮的棺材抬了起来,站在棺材前首横木上的队长三叔此刻也就接过旁边后生递给他的我与狗楚三天来守棂的哀盆,“啪!”地一声便摔得粉碎粉碎。但也摔得我的心悬空了……
    我爷爷欧阳坤就这样结束了他人生85岁的寿年。但不是生老病死地结束了自己的寿年,却是摔了一脚才走的。是我这个做晚辈的没有在他身边尽忠尽孝导致他而去的!他的走,让我人生中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依然如柱倾盆。
    雨打的田野到处是迷蒙的青翠,路旁,村人种植的山楂更是泛着点点殷红,在雨打青翠的叶子内隐闪着;泥道旁的钻天白杨和周围大片大片的玉米稞、银杏园,也是在雨打中青翠地挺拔着,默然地接纳着雨水的滋润与浇灌。我爷爷欧阳坤就这样伴着湖里秋雨中的风景,伴着沟沟坎坎明晃晃的雨打水面泛起的音符般跳动的水泡儿,伴着雨打着的披麻戴孝的我与我娘项芸和狗楚的引路,伴着雨打着的20多位壮汉踩着泥泞抬着的棺材,深一脚浅一脚悠悠荡荡地向南河湾的老坟场游离而去,傍晚前,让我爷爷欧阳坤终于同早已准备好的我奶奶的棺材合葬在了一起。
    天抹黑了。墓立好了。碑竖好了。如柱打着秋景的雨却也突然地就停了。——神秘地来,神秘地停了。来得奇怪,停得也奇怪!
    村人说,我爷爷的死真的是风调雨顺的,在人们的记忆中,似乎村里从没有人会赶上这样神秘的日子!——烧纸期间是晴空万里,装殓之时却倾盆大雨。此等奇怪之事好像从来也没有这么巧合地落到过小武河人的身上,而偏偏我爷爷欧阳坤就赶上了!真是奇乎怪乎!
    当地的一位看风水的先生,也同样神神秘秘地解释着我爷爷欧阳坤的死和赶上的巧事儿,并对村人们说:“看来,欧阳家这回真的是要出个人物了!”
    村人们就更加好奇地问:“那,到底会出个什么样的人物?”
    风水先生便摇摇头儿,说:“天机不可泄漏也!”
    ——我爷爷欧阳坤的死,就这样神秘地朦胧在了村人们的心里。
    
    V4
    
    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前前后后,我虽然花了近10万元的开销,但却为他赚足了面子。赚足了一个乡村老人从没有过的风光。村人的心里怎么想我不管,他们说我铺张浪费也好,说我想炫耀也罢,我心安的是我为我爷爷欧阳坤尽到了自己的一份能力。这份能力,就是用来回报我这个“杂种”对他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的情感,回报他当年没有让狗儿们吃掉我的拯救之恩和养育中的溺爱。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我欧阳潇自然也不例外。我同样期待着亲情,需要着感情。
    送走了我爷爷欧阳坤的第二天,我就拿着3万元钱送到了队长三叔宋元的家里。
    我对队长三叔宋元说:“这钱是给帮忙的老少爷们的,每人就按600元的人头处理吧!剩余的不足2万元也就是三叔当大总与狗楚哥该得的了!”
    面对着我递给他的3万块钱,队长三叔宋元既恐慌又觉得不合适。他说那些帮忙的都是他族中的晚辈,如果要钱那真的就见外了!还有什么乡情可谈呢?
    对队长三叔宋元的感慨,我也同样很是感动,我说:“三叔,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晚辈,听你的!但一码是一码,你侄子总也得让你在那些晚辈面前有个面子吧!何况,以后有事你还得吆喝他们干的!”
    在我的再三解释和说服下,队长三叔终于才收下了那3万元钱,与帮忙的晚辈们分了。
    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只是过后的一天,我娘项芸却与我说了一件关于我爷爷欧阳坤在我由美国寻找金旭楠和孩子还没回国前的遗嘱,则令我大吃一惊。
    这是我娘项芸在我爷爷住着的装修好的老房子内断断续续说给我的。
    这些天,我娘项芸与我就作伴住在我们家的老房子内。
    我娘项芸说:“潇儿,其实这些年来,你一次次去徐州寻找你生父的事,我都知道!你爷爷也清楚这事!”
    那一刻,伴着我娘项芸的嘴里说出来的这件事,一时间让我真的惊呆了!我觉得这事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娘项芸又怎么会知道我到徐州不断寻找我生父的事?难道他们间这么多年了,依然还是藕断丝连?我真的搞不懂了!
    “这些都是你生父打电话告诉我的!”继而,我娘项芸又与我解释说,“我与他虽然不再来往了,但我与他当年却定下过密约,你爷爷你爹活着就不能让你们父子相认,永远也不能!所以你一次次去,他不认你就是这个道理!其实他是很想认你的,只是我不许!原因就是你爷爷还健在着!”
    我望着我娘项芸,目瞪口呆。
    “你回国前一天,你爷爷曾经与我说:‘人走如灯灭,我是带不走什么的!潇儿的心病你就满足他吧!等我闭眼后就让他与他的画家爹卓文彬相认吧!别再难为孩子了!我这一生已经足够了!’——这就是你爷爷临终前的遗言!你自己作主吧!”我娘项芸终于把这个隐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秘密说给了我。
    望着我娘项芸认真的样子,我真的说不清是喜是悲。我的泪又开始顺着面颊无声地滑落着,滑落着。我抬头看着堂屋壁挂的生前我为我爷爷欧阳坤画的肖像画,看着他那慈祥的笑容与阅尽人生沧桑间的沟沟壑壑,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我说:“爷爷,您老就放心吧!潇儿知道该怎么办的!”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便伴着对我爷爷欧阳坤深深的思念与痛苦,伴着悬空的伤怀与失落,伴着孤影与寂聊写下了悼念我爷爷欧阳坤的一篇文章——《永远的愧疚》:          
    人生往往总是拥有着许多遗憾的,我对祖父即是如此。
    祖父走了,然而走的却不是该走的走法。
    也许是难以割舍的亲情,也许是人世间真的拥有着心灵感应这一说法。在美国旧金山寻找我的妻子金旭楠与我没见过面的孩子最后一段的日子里,既让我心神不宁,又仿佛丝丝悲哀已无形地伴着焦虑润入我的骨髓。
    那些天,我不知这种感觉缘自于何处。
    2001年7月30日的下午,这是个让我不该忘记的日子。因为它是祖父的纪念日!
    此前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美国旧金山湾区的一幢高楼公寓内画着画,一个飘洋过海的电话便万里传声给了我。那是我娘打给我的。我娘说,我的祖父已病危。——这个难以相信的事件,在那一刻飞进我的大脑后,就像五雷轰顶一样,顷刻间便把我的心一下子就搞乱了。因为,我对祖父的感情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攀比的。与祖父相比,我爹欧阳贺在我的人生记忆中,不过是欧阳家扮演的一位匆匆过客,他来了,又走了,与祖父在我心灵中的位置,是永远无法相提并论的。毕竟,没有祖父就没有我的人生;没有祖父,就没有我的艺术。我的人生与艺术,是祖父给我的。我的所有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是属于他的,辉煌成就都是属于他的!
    我娘说,我的祖父是滑落到了河岸下摔伤的。尽管家人还是将他及时送到了邳州市的人民医院,尽管我也以最快的速度从国外飞回到了他的身边,尽管我目前已有了很多很多的钱,可再多的钱对我祖父而言也是无济于事的,也是回天无力的。
    祖父的不幸去世,既让我茫然若失,又使我内疚和不安。因为10多年前在我离开苏北老家告别祖父的时候,我曾经承诺有一天陪他一起去看一看他当年在孟良崮打仗长眠的战友们,了却他几十年的心愿。我知道,祖父曾是我们村最早参加八路的人,他曾在沂蒙山区打过鬼子,参加过著名的沂蒙山区的孟良崮战役。可是,我却给他留下了这个再也未能实现的遗憾!
    祖父的为人,质朴而又善良。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祖父当过贫协主任,干过生产队长,耕地犁田,庄户人的活儿样样拿得起放得下。一生忙忙碌碌,不仅是他追求人生的哲理,更是祖父生命的缩影。祖父是位闲不住的老人。即使到了晚年自己不再种地了,他仍力所能及地在园子里种点菜,或是一年到头养上几只山羊,田野放放,河湾遛遛,卖些零用钱,自寻生活与人生的乐趣。祖父常说,人活着就要有事干,没事干的人等吃等喝就非憋死不可。我想85岁的祖父身体一直硬朗着,自然是与他的爱劳动不无关联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20多年前队里安排青壮年到邻省的枣庄拉酒糟作饲料的事,200余里来回的路程,60多岁的祖父竟单车与村里的小伙较劲了一天一夜,让人无不感动。这就是我的祖父,一位闲不住的老人。
    祖父一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本该是我爹实则是我养父的欧阳贺。可是,他却在那特殊的年代为了一家人的生计闯了关东,无奈地死在了关外。我虽然与祖父只有亲情而无血缘,但祖父却视我为心肝宝贝,视我为他一生的欣慰与荣耀。我当兵出来无论探亲或是回苏北处理其它事,祖父见了我就总是东一句西一句与我谈起我们的家,谈起我的每一步所走过的路,他都很满足,很幸福。可是,祖父终于未能再见到他的孙媳金旭楠与重孙欧阳潇楠,却在85岁时走了!遗憾地走了!
    秋雨在为祖父哭泣的同时,也在洗刷着我的泪眼。
    我凝视着安祥在玻璃冰柜中的祖父,无时不在自责着自己的过失。我想,倘若不是部队时的频频调动以及种种客观原因,那么我是早该满足了祖父到孟良崮看一看的愿望的。然而,遭遇不幸的祖父却还是把这个遗憾的“结”留在了我们祖孙二人的心里了。
      在奔丧的日子,我的泪已哭干,似乎留下的也只有对祖父的内疚和不安!      
                                          2001年8月10日于小武河
    
    写过之后,我便把这篇文章寄给了在京的一家报纸副刊的朋友。
    
    V5
    
    我爷爷欧阳坤过世一个月后,也就是2001年9月11日,中央电视台的“午夜新闻联播”,便播出了一条震惊全世界的重大新闻——因为这一天,一个令人惨痛而又难忘的“9?11”事件在美国爆发了。此事件使得美国第一大都市纽约100多层的世贸大楼,惨遭了恐怖分子的突然袭击,顷刻之间而成为了一片废墟。据说这一突发事件,造成的死伤者除了绝大部分为美国本土人之外,其他国家的人也有,死伤者不计其数,经济损失异常惨重。搞得全世界震惊、哗然,也搞得美国本土的空气异常紧张。
    看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我与我娘项芸那晚正拉着呱儿,还没有睡觉。
    那种废墟中的惨景,一时间便让我娘项芸看得既揪心而又目瞪口呆了。让我的心里也是恐慌得不行。我与我娘项芸愣怔怔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潇儿,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旭楠和孩子不会有事吧?!……啊?!……不会吧?!”我娘项芸惊慌失措间,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想到了她的儿媳与孙子。
    “妈……不……不可能这么巧吧!”那一刻我也懵了,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还是跳得打鼓一样的厉害。
    “你快打电话,潇儿,给你美国的朋友打电话!”我娘项芸急切切地催促着。
    “打电话?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又没人知道他们娘俩会在哪儿!”我无奈地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给远在美国旧金山的苗雨青挂了个电话。我说:“雨青,纽约发生的事我已经从电视的报道中刚刚知道,你们那里没事吧?”
    苗雨青在电话那端说:“欧阳,谢谢你的问候!看来,你还算有良心!”
    我说:“雨青,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样的玩笑?!我都急死了!我娘也急得要命!我们就是不知他们娘俩怎么样啊!”
    那边的电话就沉默了下,然后又说:“欧阳,你放心吧!他们不在纽约!”
    “啊?!”我惊呆了,“你是说,他们压根就没去纽约?!”
    “我……我……我是说,金旭楠走时告诉过我,她不会去纽约的!你可以放心了?!”
    “哦!”我还是懵懵懂懂地问她:“就是说,他们娘俩一定不在纽约?”
    “一定不在!”苗雨青加重了语气地说,“这回,你可以放心了?!”
    “哦!”我应着,又说,“那,你现在怎么样?”
    “我?很好啊!你放心,我没事!”之后,苗雨青又说,“8月份我已经把你的画给卖掉了。过段时间我就准备把钱给你汇过去。”
    “那不急!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就好!”我说,“那就这样吧,有事再联系!”
    “那好吧!”苗雨青也便挂了电话。
    而后,我就让我娘项芸放心,说了他儿媳与孙子都不在纽约的事。
    我娘项芸听后,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潇儿,幸亏你早回来了!不然,妈就更担心死了!唉!好歹又躲过一场劫难啊!”
    “嗨!妈,这哪跟哪啊!我就是不回来也不会在纽约啊!旧金山离纽约远着呢!”随后,我又叹息道,“不过,上次在纽约搞展览,我倒是见过,那世贸大厦座落在繁华的纽约商业街上,在环海的周围都可以看到,那真是高大雄伟啊!可谁会想到,这么直插云霄又漂亮的世界一流商贸大厦,说没了就没了!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恐怕至少也得几十亿美元才能造起啊!这恐怖分子也真是可恶!竟让这么多无辜的人丧生于废墟!看来,这个世界又难安了!”
    从苗雨青嘴里证实了金旭楠与孩子不在纽约的消息,无论真假,毕竟都给我与我娘项芸的心里吃了颗定心丸。
    此后,我陪着我娘项芸在家又呆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田野里的庄稼从青翠到微黄,玉米从抽穗到成熟,小武河的农人在除草施肥的过程中经历了一个秋季的轮换,也就快到了该收获的日子了。
    在这段日子里,我除了傍晚伴着如血的残阳在北河岔子的白果树下面看着被辐射得如血的河水发呆,看着周围田野里的迷蒙秋景发呆,就是与我娘项芸聊一些心中想聊的事情。
    远在大洋彼岸所发生的“9?11”事件,似乎依然没能从我娘项芸的心里挥之而去。她总是一闲下来就拿出我在美国带回的金旭楠与孩子欧阳潇楠的照片,左看看右观观,每次与我谈起金旭楠与孩子的事,就总是牵挂、思念,无奈得心绪不宁。总与我嘟嘟囔囔着,时而骂我无能,时而嫌我没心数,在美国这么长时间都没把她的儿媳与孙子找回来。
    面对着我娘项芸的时而嘟囔时而谩骂,我似乎才真正地倍感到了一位母亲对儿女亲情的维系又是多么的可贵。
    我记得此前一位在部队写出了当代优秀中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作家朋友与我说过,在他50多岁时,这正是他人生与事业辉煌的时候,生活也有了很大改观的时候,他期待着自己的母亲由乡村被接到北京他的身边后,能够晚年幸福,能够使自己人生没有对母亲的尽孝而得到一些情感上最大的弥补。可是,母亲进京才几年时间,却突然就因为癌症而去世了,让他真的感受到了天塌地陷般的伤痛。他说“母亲走了,我的年龄再大,可也成为了无娘的孩子!无娘的孩子就意味着没了娘的疼爱!娘活着时,自己因为人生忙碌的种种因素,也许还没有感悟到这点母与子感情的可贵!而一旦娘离开了,这种绞痛心灵的感觉就再也无法弥补了!成为永远的遗憾了!”——朋友的话自然让我思了很多,想了很多。其实,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的事情,是人生的轮与回不可缺少的一道程序。即使再伟大的人物,人生中风云叱咤,也难逃这样一种残酷的程序。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懂。但是,朋友随意间这么流露的话语,却让我感受到了心灵从未有过的的震颤与伤怀。毕竟,亲情与真情的存在,是不管你伟大与不伟大的;不管你善良与不善良的……亲情与真情有时就像无形的网总是会把你网住的,把你织在一起的,令你逃不脱挣不开的,那是心灵中潜能地存在着的。你忘记与不忘记,都是永远地维系在一起的。我们的先人孟母对儿子孟子的爱,便是有目共睹的范例。为了孟子的学业有成,孟母带着孟子由安徽辗转多地来到山东,历尽徒步的艰辛,几经迁徙落户于邹县,终于使得孟子的后来史载千秋,让孟子成为孔子倡导的儒家治国思想最有力的推崇者与发展继承者,成为后世尊崇的“亚圣”,载誉世界文明史。而孟母教子的本身更是成为了中华传统美德的千古佳话,成为了华夏炎黄子孙们善良母亲的楷模,成为了一代又一代后世母亲教子的典范!——母亲对儿女的爱,就这么宽厚严厉而又无私!
    我把朋友的这件事讲给了我娘项芸。我是在感动中流着泪水讲的。我娘项芸也是在感动中流着泪水听的。
    然后,我又对我娘项芸说:“妈,如果您觉得合适,我想在北京买套大房子,然后您与我姥爷我姥姥和继父他们都一起过去住吧!我真的想尽点做儿子的责任!我现在有这个条件的!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还有个想法,就是把咱现在住的老房子拆了,盖上几间二层小楼与平房,你们都过来住着。房子座落在河边上,这里不但空气好,而且大家都在一起,对我姥姥我姥爷的照顾也方便。我回来时也可以陪陪你们,在家画点画。妈,您看哪样比较合适,就按哪样办行吗?”
    我娘项芸说:“潇儿,妈知道你现在有这个条件!而且手里有钱,买房子买车都不犯愁,你的画出手都是钱!这么多年的努力,也有了回报!这些方面妈不担心你!养我们你是绰绰有余的!但我觉得还不是时候!我现在所想的就是你怎么想办法把小金与我孙子给我从美国找回来!这样妈才可以考虑你说的房子的问题,其他的问题!小金与孩子都不在我们身边,我和您姥姥您姥爷就是住上别墅又有什么用呢!你也不替妈想想,我们会心甘吗?”
    我娘项芸一提到金旭楠与孩子,我的心就总是悬空。就总是内疚与不安。但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的是,我在美国的近半年时间,办画展,搞宣传,一些华人报纸与美国的权威性报刊《华盛顿邮报》都发布了消息,而且报纸发行遍布美国本土的旮旮旯旯,而金旭楠又怎么可能看不到?亓老先生不知金旭楠的去向,唐人街湾区华人社区艺术团不知金旭楠的去向,苗雨青竟然也不知金旭楠的去向?这怎么可能?苗雨青与金旭楠毕竟是好姐妹,是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同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金旭楠的蛛丝马迹?而且一点都不清楚?现实吗?——是的,苗雨青是位很现实的女人!敢做敢为的女人!难道她也会欺骗我?为了某种个人的目的而不顾与金旭楠的学友情、姐妹情?她会这样对金旭楠与我也工于心计吗?如果不是她真的工于心计,那么“9?11”事件当晚,她与我通电话的说法又怎么解释?……这些微妙的、隐约的感觉虽然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地转悠着,但我又真的不想相信,这种感觉会真的成为现实的!我真的不希望苗雨青会做出有损自己心灵的事,来对待着我与金旭楠的!但愿我的这些微妙的、隐约的感觉是不复存在的!然而,我弄不懂的是,苗雨青又为什么那么肯定地告诉我,金旭楠与孩子一定不在纽约?此时此刻,我真的就像在云里雾里游弋着一样。 
    “妈,您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把旭楠与潇楠给您找回来的!”我思索后对我娘项芸说。
    “潇儿,妈现在的心思都在小金与孩子的身上了,我希望你不要让妈失望!不要让您姥姥您姥爷他们失望!”我娘项芸说。
    “妈您放心,我一定把他们给您找回来!”我对我娘项芸下着自己的保证。
    “妈在小武河的过去你知道的!虽然今天的村人们不再那样看我们了,但过去的事在村人的心目中是抹不掉的!所以,今天的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妻子与孩子的离开,又给小武河人留下神神秘秘的话把子!你可以拍拍屁股就走人,可以不管不顾,但我们怎么办?亲朋好友的问起小金与孩子的事,妈没法说啊!自豪不起来啊!妈怎么与人说?就说,我儿媳妇金旭楠甩了我儿子了?!合适吗?潇儿,你总得替我们想想啊,妈丢不起这个人啊!”我娘项芸忧虑重重地说。
    “妈,我知道旭楠与潇楠我一天找不回来他们娘俩,就会是您一直难安的一块心病!因为那是您的儿媳与孙子啊!所以,您才不想让你的儿子也做孤家寡人啊!妈您放心吧,其实回国前,我对美国各地的朋友们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迟早迟晚您那儿媳金旭楠与孙子欧阳潇楠都会被找到的!找不到他们,你儿子也不安心呢!”我虽这么与我娘项芸说着,但内心却依旧不知所云。
    “反正,你怎么找我不管!”我娘项芸说,“旭楠与潇楠,他们娘俩我是一个都不能缺的!”
    
    V6
    
    离国庆节还有几天时间,徐州美术馆馆长朋友便给我打了电话,邀请我到徐州去散散心。并说,大家也都知道我的画这些年的价格是一年一年地飚升着,一些企业界的朋友也希望我过去画点画。同时还一再强调,就他联系的朋友来看,国庆节期间准备二三十万是很轻松的。
    考虑到回北京我暂且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任职的中国美术家协会人物画艺委会暂且也无非我而不能处理的事情,所以,我也便接受了朋友的邀请,告别我娘项芸与我姥爷我姥姥他们,去了徐州。
    到徐州的当天下午,徐州美术馆馆长的朋友便像我几年前办展时一样,把我安排在了徐州最高档的淮海宾馆。朋友知道我对我爷爷欧阳坤的特殊感情,所以,此前到小武河参加葬礼时也就一再与我说,让我忙完我爷爷欧阳坤的丧事,就到徐州玩玩、散散心,愿意画画就画点画,不愿画画也就权当换个环境在徐州消遣消遣,尽快从我爷爷欧阳坤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我对朋友的这份情意非常看重。所以我不能不答应他的邀请。毕竟我爷爷欧阳坤墓葬的事情也是人家馆长帮着办理的,这份情我还没处理完。
    当晚,我在淮海宾馆专门给我的战友叶金涛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我已经到了徐州的事。并希望他过来,我们兄弟间好好聊聊,研究研究他眼下转业的事情。因为部队为了适应高科技的军备发展,目前的高学历、专业性、年轻化已成为了改革发展的新动向、新举措。我的战友叶金涛的妻子也因为《邳州市报》随着全国县市级报刊的撤销,而回到了《徐州日报》社做了记者,这样一来,孩子又小,双方父母也都在邳州,顾不上。于是,面对这些家庭实际问题的困扰,在参加我爷爷欧阳坤的葬礼时,他便与我说,只好放弃了在部队的发展,并由多年来原地踏步的集团军宣传处副营职干事,决定转业回徐州联系工作安排的事宜。所以,这次来徐州,除了散散心之外,我也想尽点我的能力,把他转业的事情给办一下。
    接了我的电话大约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战友叶金涛就到了我住的淮海宾馆。
    “其实,我真的有点儿弄不懂,现在部队的工资待遇都翻番了,你怎么也会想着转业的事?我总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争取机会到解放军艺术学院上个几年学才对!你不好争取,可以与我说啊,我也可以与木子君老师说一下,给你争取个名额嘛!”我对他决定离开部队,真的有些惋惜。
    “嗨!算了!我与你没法比!你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部队的拔尖人才,美术界的精英,才30多岁出头,到转业就混到了正团,如今都不在部队干了,我还混什么?其实,我心知肚明,虽然鼓捣点破文章,但官场对我而言,那却是一片黑暗!”叶金涛很苦涩、很无奈地坦露了自己仕途上的无能。
    “你以为我真的想走吗?我是没办法的!不是金旭楠与孩子去了国外,我又何苦会离开部队?!但你不一样啊!”我也坦率地吐出了自己的苦衷。
    “嗨!有什么不一样的!莫言那么有成就的作家都离开部队了!像我这无名小卒又何以能够写出好的军事文学来?!而且这几年你也看到了,在军事文学领域,除了黄国荣写出了一部深层次思考的长篇小说《兵谣》与一些有力度的中篇小说,你又能找出几部在军旅有突破性的东西?”我的战友叶金涛略有思索地说。
    “那也不尽然啊!木子君老师不是写出了多篇深层次的、透视性的大散文吗?周南阳老兄不是写出了上、中、下三卷本的《绸缎庄》吗?而且《绸缎庄》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还获了大奖,列为建国后的经典之作呢!你不能就说没东西可写啊!”我也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是,你说得不错!木子君老师,周南阳老师都写了很多好东西!但他们的位置与我不同,地位不同,影响不同!别说我还没那本事,即使有那本事写出来,可对部队又有什么作用?你别忘了我是搞新闻宣传的!而恰恰这些过眼烟云就被人记不起的东西,才是改变我命运的东西!我还能再写下去吗?如果再写下去,我怕把自己都写傻了!”我的战友叶金涛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心迹。
    “不过,你说的也是!”我想了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也很实际,就问他,“那你打算到什么单位?有谱了吗?”
    “我妻子正在找头绪,托关系,看看能不能到文联或者作协干个创作员!”他与我说。
    “作协不是文联管着吗?分开了吗?”我问叶金涛。
    “大概没有吧!”他说,“市级作协与文联分开,怕不是那么容易!也不便于管理啊!”
    “那就好!”我说,“其实这几天我过来,也就是想把你的事给办了!”
    “你?!”叶金涛不太相信地说,“你神了你!政府部门人员编制紧得很!你以为你是谁啊!据说,现在进这样的单位,就是花个几万元找不到庙门的也有的是!”
    “你甭管了!”我对他说,“这点小事,你也别让嫂子到处求人了,我明天就找人给你搞定!”
    叶金涛就有些儿惊呆了,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了试,说:“欧阳,我看你好像没发烧啊!很正常啊!”
    “就是因为没发烧,我才给你搞定这事!”我对他说,“明天晚上我约好人,你过来一起陪陪就行了,见面后保证把你的事就给你办了!”
    叶金涛就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看着我:“欧阳,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搞不懂就对了!”我说,“不就是做个市里创作员嘛,你等着干就是了!”
    “好好好!”叶金涛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显得一头雾水。
    当晚,馆长朋友便又找来了几位企业界准备要画的朋友给我接风洗尘,以便驱除多日来我爷爷欧阳坤去世后给我造成的心中愁绪与情结。
    第二天晚上,我便与宾馆老总协商安排了一个餐厅的雅间,并把准备安排我战友叶金涛转业事宜的市里那位关键人物请了过来。我的战友叶金涛自然也忐忑不安地过来了。而且,过来后的他真的大吃一惊了。
    我拿出了备好的两幅6尺整张的唐宫仕女画《伎乐天》,现场送给了我请来的可以帮着我的战友叶金涛办理工作安排的头面人物。这个绝对说了就算的能为我的战友叶金涛解决转业安排事宜的人物,看了我送给他的画后,自然异常欣慰。他说:“欧阳,你为徐州的文化艺术发展做了自己的不少工作,捐了那么多价值昂贵的画作给了美术馆,故乡人都是感激你的!而且你现在又在中国美术家协会工作,老家的国画艺术的发展,以后的各种全国性的展览事宜,能递上话的,你得想办法给我个面子啊!别让我分管的宣传文化工作没有成绩啊!”
    “没问题!只要方便,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我这样说。
    “这样,我就会有面子了!”我请来的头面人物显得很欣慰。
    我的战友叶金涛的工作安排问题,自然也就这么在当晚的酒席桌上达成了默契,迎刃而解了。
    过后,我的战友叶金涛竖着拇指说:“欧阳,大地方呆过的人不一样啊!真的是领教了,也服你了!”
    此后,我依照美术馆馆长的安排,就在徐州画了几天的画。期间,我让馆长朋友专门拿了两幅,一幅给了为我爷爷欧阳坤建墓用料的园林单位顶了墓石的费用,一幅送了他找的办理此事的民政局的头儿,让馆长朋友也赚足了面子。至于我在宾馆内画的其它画作,基本都是按照国内书画市场的价格以每平方尺5000元走出的。
    我对馆长说:“我在国外目前每幅4尺斗方的画都是1万美元出售的,如今每平方尺5000元这个价位在老家出售,应该是非常便宜的了!若在其他地方,我的斗方每幅至少也得3万元!”
    馆长说:“欧阳,你的仗义,大家都知道的!我理解你对老家的感情!就按这个价给你处理!”
    在徐州的几天,我的画基本是前面画出后面就拍照、付款拿走。之后,馆长朋友又先后带着我去了周围的沛县、丰县、睢宁、铜山等地转了一圈。一个国庆节前后,我在消遣的过程中,馆长朋友便帮我卖掉了40余万元的画作。当然,我依然按照定好的规矩,给馆长朋友提成了10余万元。除此之外,我还送给了他六七幅大小画作,以答谢朋友的这份人情。
    本来,这次到徐州,我还想见见那位当年与我娘项芸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的。至于他认与不认我这个儿子,目前在我心里已经是两回事儿,关键是我想请他一起吃个饭,见见面,增加一些感情的联络。并告诉他我爷爷欧阳坤已去世的事情,他已经有了孙子的事情。当然,我也企望着这次若能见面,他能够从此认我这个儿子,或者潜移默化地给我个名份,那我也就知足了,再无其他渴求了!
    但馆长朋友说,他打电话才知,我的那位当年与我娘项芸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前几天与自己的妻子正好一起去了南京我妹妹卓晓云的家里。
    既然在徐州没能见到那位“杂种”我的画家爹卓文彬,我只好给我娘项芸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将由徐州直接到泉城,要回去与我岳父岳母见个面,把没能在美国找到金旭楠与孩子的事转告给他们,顺便也问问他们,这几个月以来,看看金旭楠给他们老公俩来没来过电话的事。
    我娘项芸就问我春节时过年在哪过。
    我说,到时再说吧。
    之后,我又到我的战友叶金涛家看了看他们与孩子,给他们留下了我在宾馆画的两幅新作,并在他们家一起吃了顿饭,当天晚上,也就由徐州坐火车直接回了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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