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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H、I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1:29 作者:孟庆龙


    H章 在中国美术馆庄严的一瞬间
   
   
    H1
   
    从老家探亲回到部队不久,那个被我潜意识里认为已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果然很快就给我来了封信。只是读了她的信之后我才知道,她原来是这个“晓云”,而非我认为的那个“小云”。当然,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关键是我知道她叫“晓云”就可以了,至于名字吗,也仅仅是个代号而已罢了。而令我有所谓的却是,卓晓云的来信内容,却又一次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欧阳潇:
    你还好吗?估计你很好的!估计你也已经到了部队。是不是?
    我爸爸从南京参加完省里组织的画展回徐州后,我就把你来找他的事说给他了!我说你老家是邳州,你姓欧阳,叫欧阳潇!他沉思了一下后,说不认识你,还问我你来找他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你也没说。我是不是很傻呀,竟然连问你找我爸爸干什么都没来得及问?真是的!
    对了,我那次也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是干什么的!我去年从徐州艺术学院毕业,上了三年大专,是美术系。我爸爸是画家嘛!对吧!女继父业啊!嗨嗨!但我画画没长进,恐怕这辈子也赶不上我爸爸了!不过,我搞舞美设计还可以的!这点嘛,爸爸就不如我了!不绕弯子了,告诉你吧!
    我现在就在徐州歌舞团工作。我们这里还出过一位大名人呢!王安忆你知道吧?就是前两年写了《小鲍庄》那个获了全国大奖的小说作家。她的那个获奖的小说,就是在徐州歌舞团写的。那时她在这干编剧。她是由安徽淮北插队考到徐州歌舞团工作的。现在当然回上海了,听说在一家刊物做编辑。
    我在徐州歌舞团就是搞舞美设计。忙起来也是真忙,累起来也是真累的啊!嗨嗨!
    我这人其实很坦率的!有话也不愿藏着憋着!不说心里很别扭!吃不好饭的!嗨嗨!
    那天见你,不知是因为欧阳潇这个名字我喜欢,还是你的军装我喜欢,还是你的个头我喜欢……嗨嗨!反正是喜欢了!喜欢就说了!嗨嗨!我好像一下就爱上你了!说不清的!真的是爱上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但我是爱上你了!
    好了!心里话说出来了!就不憋得慌了!爱不爱我是你的事了!嗨嗨!我傻吧?
    顺便问一下你欧阳潇,你找我爸爸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我转达吗?方便你就来信告诉我,我替你当说客!嗨嗨!很合格的!嗨嗨!
    祝你快乐,祝你进步!
    卓晓云
    1985年11月10日
   
    读过卓晓云的信,的确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她爸爸卓文彬知道我叫欧阳潇之后,说不认识我这当然是事实。因为我与他从来就没见过面。可他为什么要沉思了一下呢!这沉思表示着什么呢?这也正好说明了他对“欧阳”姓氏的敏感!对我娘项芸当年与他在桃花盛开的地方媾和的敏感!我想他还不会忘记“文革”期间因为我娘项芸的缘故而导致的他被劳动改造的情形吧!这些可都是他刻骨铭心的记忆啊!他又怎么会忘记呢?他绝不会忘记的!我相信我的感觉。这感觉已经逐步在告诉我,他就是我的至亲血缘的亲爹!画家卓文彬就是我苦苦思索、寻找了19年的亲爹!
    至于卓晓云,也无疑就是我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了。她对我的好感没有错。就像我对她的好感一样没有错。因为血缘的关系,我与她都是一见钟情地欣赏着对方,这也许就是默默中的亲情的感应吧。我相信世间是有着这种感应的。我和卓晓云就是。但是,我暂时却不能把这种极其复杂的关系告诉卓晓云的。起码在我没有见到卓文彬之前,没有父子相认之前,我是不会把这种血亲的关系告诉她的。她是那么的单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任性!而一旦知道我与她的爸爸卓文彬是父子的关系!她突然地就多出了一个哥哥!她该怎么想呢?她的母亲又该怎么想呢?她的家庭还会像现在这样幸福这样平静吗?我感到了一种可怕!就仿佛一张有形的网一样,当这张网一旦撕碎了,破洞百出,那网内的鱼儿不就四散而去了?
    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真正的思考!尽管这些思考还不是很成熟。但它却已经让我感受到了人生的复杂,而且,这种复杂不是谁想驾驭就可以驾驭得了的!
    我没有给卓晓云回信。我没法对她说明一切。我更不能够对她说明我找她父亲卓文彬的真实目的,那就是我原本儿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还是希望着她会快乐地生活着。不要被生活中她不该知道的阴影所包围着。
    我只有祝福着她的淘气与天真!因为我喜欢她的淘气与天真!
    晓云,哥哥只有祝福你快乐地生活着!哥哥没有任何权利让你不快乐!原谅哥哥不能给你回信!这是哥哥的苦衷啊!
   
    H2
   
    那天,我与晓云告别后离开徐州群众艺术馆,便在徐州市的文物商店买了几盒“上海马利牌中国画颜料”,以及画大画小画用的大小毛笔、毛刷和其它用品。这些东西在偏僻的沂水马站是见都见不到的。为了使我准备创作的大画能够出效果,产生出极其强烈的视角冲击力,我还在那家文物商店专门经营文房四宝的柜台,订购了一刀安徽大开张的生宣纸,并让他们尽快给我按地址邮寄到部队。因为此前一位到前线慰问的画家曾经告诉过我,这种安徽生宣纸是一种非常传统地道的画画用品,其制作工艺有着很久的历史,用它画画不但有韵,而且对水墨的吸收也非常到位。所以,我准备回到部队后,就开始利用一些业余时间来创作完成我心中要画的两幅寄托着战争情结的大画了。
    然而,回到团里不久,因为干部战士的转业复员工作马上又要开始了。所以我的画就暂时要往后推一推了。
    战士复员,干部转业,每年年底都是部队最大的事情。也是最为头疼的事情。但好在那年部队参战国家又在政策上有明确规定,战场上荣立“二等战功”以上和被评为“三等甲级残废军人”的战士,当地政府都要统一安排工作;战场上曾经立功受奖的干部转业到地方工作,也要优先安排到需要的岗位上。所以那年的复员,我的很多参战的战友老乡,几乎一半都在邳州被安排了工作,而且工作单位都非常不错。既有工商、税务的,也有铁路的与政府机关的。而留在部队的,有的已在前线像我一样提了干,有的后来也根据技术兵种几年后改转了志愿兵。
    所以,参战回来的这年,无论战士复员,还是干部转业,国家有了优厚的安排政策,这年也就比较顺利。但转业复员工作确定之后,新兵入伍,部队内部干部的调整工作也同时展开了。一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们连当然也作了些相关的调整。
    因为在前线打了几次漂亮的战役,我们特务连就受到了上级特别的关照,班长有提干的,入伍的新兵也有提干的。这次的前线轮战,据说军委有明确指示,有一定的文化素质的战士,只要战场上勇敢地立了大功的,原则上都要破格提干,为将来的部队提供和培养一些有着战争经验和专业知识的人才。所以每次战斗中,我们特务连表现不错的又在战场上荣立了“二等战功”以上的兵,大都被师部在战场上直接下达命令提了干。有的在前线就补充到了团里的其他连队,有的在本连作了调整。
    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由于在前线指挥有方,使我们连队打出了军威声威,成为了参战部队有名的功臣连队,早在前线时他就已经被提为了团作训股的副营职参谋,只因当时作训股干部满员,才在特务连继续兼职连长。而这次年底调整中,团作训股长已经被师里提为了作训科长,我们的大老黑连长也就名正言顺由副营职参谋扶正干了团作训股长,而连指导员则提了团组织股长,特务连副连长当了指导员,原来在前线时的侦察排长也由前线提升的副连长扶正干了连长。
    而我们这些在前线提拔的小排长们自然已是拣了便宜,个别除了在团里相互调整,基本是原地不动。我仍是干我的侦察排长。只是从管理带兵方面的考虑,师里专门在年后准备搞一期前线提干的排长培训班,以便锻炼以后的带兵能力。我当然也在全连当时推选的两名排长之内。
    大老黑连长与指导员到团机关上任前,还专门与我做了这方面感情的交流,看看我对此事有什么想法。
    我就与大老黑连长和指导员谈了我的想法。
    我说:“二位首长既然问我有什么想法,那我就如实谈了?”
    指导员说:“都是为了工作嘛,有想法就如实谈!”
    我说:“那说错了你们也别怪我!反正我的部队经验也没有多少,还是个新兵蛋子!但有一点,我会服从组织安排的。”
    大老黑连长说:“你小子,说吧?”
    我说:“连长指导员你们二位知道的,我干这个侦察排长不合适!我也知道你们爱护我!在前线报上去给我提了干!其实我压根就不合适!”
    指导员说:“经验少可以慢慢积累,不合适到何时也是个积累的过程,压力就是动力!你努力了,将来就一定会干好!”
    我说:“是的,这我知道。但如果量才而用,我还是觉得应该换一位比我更合适的排长去师里参加这个培训更好。因为带兵不是我的强项!我也可能以后不会搞军事的!”
    大老黑连长说:“指导员,我知道这小子想干什么!他是想搞文化方面的工作,他爱好画画!”
    我说:“嗨,连长就是连长,一看一个准!其实,我就是有这方面的想法,想请二位领导给团里有关首长递个话,看看能不能让我当个小小的文化干事之类的,比如做点俱乐部方面的工作等,我也许可以发挥自己的特长!”
    指导员说:“是这样!那你就先干着,我们找个机会也给团政治处首长反映一下,看看能不能争取机会给你调整一下!”
    “阿弥陀佛!那就拜托二位老领导了!”我说。
    大老黑连长说:“那也好,不去就不去。但前提是,没有离开连队之前,你必须协调好新的连队干部把排里的工作与训练做好!”
    我说:“没问题!”
    指导员也说:“而且,要无条件地做好!”
    我说:“两位领导放心,我会的。”
   
   
    H3
   
    转过年后,沂蒙山到处又披上了新装。
    绿了草,绿了树,也绿了山崖和溪间的沟沟坎坎。
    这期间,我爷爷欧阳坤也来了一趟部队。
    因为开春后团里的训练很紧张,马站通往蒙阴的车也不方便,我没能够帮着爷爷完成他去蒙阴的孟良崮看看的愿望。我知道这也是爷爷欧阳坤几十年的战争情结。因为1947年孟良崮战役时,那是陈毅元帅与粟裕将军指挥三野打下的。我爷爷欧阳坤所在的山东老六团,只是临时抽调配合三野作战的。隶属于陈毅元帅和粟裕将军指挥。人民解放军的20余万人的部队当时还处在被“国军”40余万人的部队层层包围之中。那场战役整整激战了三天三夜,异常艰苦。但将士们在数万沂蒙人民的支援下,最终还是取得了战役的胜利。并从“国军”认为易守难攻的西面陡峭之地攻破了敌人防线,在孟良崮顶峰洞内击毙了“国军”不可一世的王牌74师的师长张灵甫,歼敌3万余人。此次战役作为战争史上的范例,威震海内外。据说,当战役结束,人民解放军迅速大踏步撤离孟良崮之后,“国军”的南线增援部队此时已到达半山坡上,紧接着,便是一场特大的暴风骤雨降临了。多险呢!如果这场暴风骤雨提前一天或几小时,那么人民解放军对这场战役的胜算恐怕就很难预料了!张灵甫就有可能脱生!自古正义便战胜邪恶!这也说明,老天都助了人民解放大军的一臂之力!
    爷爷欧阳坤企望旧地重游,去看看那些长眠在孟良崮烈士陵园内松柏中的战友,自然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孟良崮之战,也是爷爷欧阳坤在战争中画上的一个完美的句号。这不久,山东也便全线宣告解放了,爷爷也就离开了老六团,复员回村继续当起了农民。
    可是,因为脱不开身,我却没能满足他老人家的这个心愿。而且后来也没能够满足他。让这件事成为了我们爷孙的一个遗憾。
    “算了,部队这么忙,孟良崮那地方我现在就不去了,反正沂蒙山区我也来过了,又来日方长的,以后再找机会去就是了!”爷爷很理解我当时的难处,他最终这样与我说。
    “那也行,以后再找机会我陪您去就是了!”
    不得已,我只好依了爷爷的意思,他在部队住了一周也便回了苏北。
   
    H4
   
   
    因为两位连首长年前已把我个人的想法和意见反映到了团里,团里年后也没再让我去参加师里的排长培训班。只是要求我暂时要带好兵,干好侦察排长,等有机会再定。
    我当然要无条件地执行。
    此后,我又与战友们一起进入了紧张的训练。
    只是,紧张的训练间隙,我的战争情结又会时不时地闪烁跳跃着,一刻也不停地蠢蠢欲动着——女兵路琳琳牺牲时胸膛上流出的赤色血迹,杏儿滞留在棉絮中的那些儿殷红殷红的“女儿红”——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充满着诗意地召唤着我,督促着我,让我的心里难有安宁之时。于是,我决定不再等待了。我决定把我所有的周末休息,全部饱浇着激情地释放在我的绘画上。完成我心中久有的战争情结。
    期间,尤其是为了展现出《最后一张生日照》中的女主人公的真实情感,能够刻画出我的战友路琳琳的生动传神,我还到团卫生队找了一些路琳琳生前的照片,向战友们多方了解打听到她对一些事物的喜爱和对某些情感的表达方式,并竭尽全力力求图解出一个有情有韵又充满着诗意的路琳琳的形象。
    我要让人们记住战争的惨烈,珍惜和平与安宁的快乐。
    连队的条件既简陋而又艰苦,自然没有我画画的好环境。于是,我找连长和指导员协商,只好把连队队部的学习室用作我绘画的场所。我利用每个周末的休息时间,支起连队的乒乓球案子,然后就铺上宣纸开始构思、创作我要表现路琳琳的那幅《最后一张生日照》与体现沂蒙人精神的《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的画作。
    我把所有的战争情结与感情色彩,几乎都浓郁在了这两幅我有生以来在强烈中想画的两幅大画中了。
    从人物造型到山体的造型到军械的造型和所有辅助物体的造型,我以我能够把握着的线条与笔墨色彩,开始勾勒、泼墨、润染着我的画;我以赤色、墨色来对比着我的画;我以淡淡的冷赤色格调来展现着《最后一张生日照》的诗意之美;以壮丽的赤色格调完结着《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的沂蒙人民伟大而崇高的奉献精神;我以我当时的全部情感与色彩的投入,整整画了两个多月才最终完成了我心目中想画的这两幅大画。
    之后,我便像卸下了包袱似地心情舒畅极了。那一刻,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路琳琳那个破碎了的“梦”,那种对生命的渴望与期待,已经永久地定格于我的内心,已经被我表现得诗韵盎然;沂蒙人的精神,也真的被我张扬得淋漓尽致了。
    我依照全国青年美展征稿的地址,便在母猪山下的马站小镇挂号将我的《最后一张生日照》和《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这两幅大画,寄往了北京全军负责组稿的美术组。
    之后,我又与排里的兵们全身心地投入了常规的军训,开始了侦察兵的课目演练。
   
    H5
   
    金秋的十月,正是沂蒙山人的收获季节。山坡上的山楂红了;淡黄的柿树叶也没能遮挡了火一样泛红的柿子;玉米金灿灿地置于农家的院落,更是在阳光下香喷喷地展现着恣意。丰收了,让山里人的嘴儿也咧歪了。
    一天下午,我们排正在营区的北面山里训练擒拿格斗,通信员便跑到我跟前说:“报告欧阳排长,团宣传股让你过去一趟。”
    “宣传股让我去?什么事?”我皱起闷头望着才入伍的通信员。
    “这我不清楚,反正他们在电话中说让你马上过去。” 通信员说。
    “一班长?”我朝着正在指导新兵训练的一班长叫了声。
    “到!”一班长回答,然后就跑步向我打了个敬礼。
    “你带着大家训练一会,我到团里有点事!”我对一班长说。
    “是,排长!”一班长回答。
    之后,我就回了营房去了团部大楼三楼的宣传股。
    “报告!”我说。
    “进来!”我听到叶金涛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就推门进了宣传股办公室。果然,股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叶金涛在。
    “我正训练呢!你这家伙又犯什么神经?把我搞这来!”我望了一眼叶金涛问道。
    “你这家伙准备请客吧!”叶金涛说。
    “请客?我请哪门子的客?我到宣传股的事,是不是上边批了?”我试探着问道。
    “你想得倒美!老实呆着吧!”叶金涛笑了笑说。
    “那我就搞不懂了!你让我请的哪门子的客?”我莫名其妙地说。
    “操!你这家伙这回是真的出够风头了!”叶金涛又说。
    “我出什么风头了?”我一时被搞糊涂了。
    “不过,我估计你到宣传股也快了!也许,宣传股还容不下你了呢!”叶金涛又说。
    “到底怎么回事?你这家伙阴阳怪调的!”我说。
    “看看吧,是不是该请客了?你他妈的一个银奖一个铜奖,也真有你的!全区也找不出第二个!”叶金涛终于兜出了底儿,然后,便把通知递到我的手上,又说,“自己看看吧!”
    “什么?我获奖了?”我简直惊呆了,“我获了一个银奖一个铜奖?!这是真的?”
    “自己看吗!”叶金涛说。
    我终于看到了等到了,那是全军参加的全国青年美展的作品通知。全军获得了一个金牌,一个银牌,两个铜牌,四个优秀奖。而我自己就囊括了两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我把叶金涛抱了起来。
    “哎哎哎!你勒死我!是不是该请客!”叶金涛又说。
    “请请请,一定请!”我说。
    “刚才,我与《卫士报》副刊主编已经说好了,争取写个报告文学,他们要发。前线的事,提干的事,画画的事,我想分章节来写,你看怎么样?”叶金涛征求着我的意见。
    “真吹?”我说。
    “什么叫真吹?这好话到了你的嘴里也就变了味了!这是事实嘛!再说,整个军区可就你一个争了这个脸!不好好弄弄也不合适啊!”叶金涛又说。
    “那,反正笔杆子在你手上,你愿怎么吹就怎么吹好了!”我说。
    “你还有什么说说吗?”叶金涛又问道。
    “我?说什么?我的事你又不是不了解!你看着弄吧!”我说。
    “那行,我就看着写了!”叶金涛又说,“这个月20号在中国美术馆开展颁奖,到时咱俩一块去吧!我带个照相机正好给你拍些照片,回来争取《卫士报》再发个消息。”
    “团里如果让去,那最好是一块去。”我说。
    “团里肯定没问题!你这可是给团里争了大脸呢!团里将来也得留个资料吧!”叶金涛说。
    “那行,到时咱就一起去北京玩玩。”我说。
    周日,我便约了叶金涛一起去了母猪山下的马站小镇,在一家小饭店请了酒。其实,别看这家伙整天叨叨着请酒什么的,可真到了时候他却笨蛋一个了。若让他喝上一瓶啤酒,虽死不了人但起码也得休克几小时。
    那天的请客也是这样,我灌了一肚子的沂蒙啤酒,叶金涛却吃了一肚子的鸡鱼肉蛋。
    不过,我们却把准备去北京的事情商量得滴水不漏。
   
    H6
   
    金秋的早晨,旭日如血,晕染着北京。北京的天空湛蓝无云。北京的长安大街宽敞通达。北京的车辆像蝌蚪一样追尾漫游。北京的高楼鳞次栉比。北京的天安门广场庄严而又肃穆。
    ——呵!北京,你早!
    这就是首都!这就是中国人的心脏!这就是中国人的帝都!这就是当代中国的领袖和决策者们聚首的首都!呵!北京!我——爱——你——!
    离中国美术馆颁奖的前一天,我与叶金涛轧伴儿一同前往去了北京。
    这是10月19日那个早晨,我们去总政美术组时车过东西长安大街带给我的感慨。
    我没料到,在我20岁生日的这年,我竟然来到了让我魂牵梦萦,又一直虚幻潜藏在心目中的首都北京。
    我像诗人一样陶醉于心。
    我像情人一样爱她于心。
    北京,给我的到来带来了太多的惊喜与难忘的记忆!
    全国青年美术大展的颁奖仪式,是第二天上午10点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
    那天,军乐队演奏了嘹亮的国歌。
    那天,邀请的嘉宾有中央书记处的有关领导、中直机关的有关负责人、总政治部的首长、中宣部和文化部的负责人、团中央的负责人、中国文联的负责人、中国美协的负责人以及首都社会各界人士与获奖、入展、入选的画家600余人参加了当天的开幕式并观看了画展。
    或许因为我的年轻,或许因为我的不是绘画科班的出身,或许因为《最后一张生日照》内含着太多太多的故事,中国美协的领导还专门安排我作为全军的惟一代表,在颁奖之前受邀到主席台上介绍了我对这幅《最后一张生日照》的创作过程。
    那一刻,我很激动。真的很激动。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没有经历过这样大的场面。台上有那么多的领导和军委首长,台下有那么多的社会各界人士与我崇拜的大画家与名画家们。我的腿在哆嗦着。我的嘴在哆嗦着。我的浑身上下都不听我的召唤。我不知道我该讲什么,而又不该讲什么!我在主席台上站了足足有几分钟的时间。台上台下的人都在看着我的表情!都在期待着我讲点什么!我讲点什么呢?我这样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后来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讨厌战争!”
    我当时连自己也没有预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之后,我就看到台上台下鸦雀无声了。人们都把焦点注入到了我的表情上。
    “如果没有战争,我相信,路琳琳会生活得很开心!可是,因为战争,从此便使得一个花一样女子美丽的梦破碎了!”我又说出了这样的话。说过了,路琳琳牺牲的那一瞬间又一次跳入了我的眼里,搅得我的泪如泉涌。“就是现在,路琳琳牺牲那一瞬间的无奈还在我的脑子里闪现着。所以,我画出了心目中的路琳琳,就是想让人们知道,和平、安宁是多么的可贵!”
    掌声——经久的掌声,也在刹那间一阵阵地响起了!
    之后,闪光灯也亮起了!
    过后,叶金涛说:“你讲得太好了!一句大道理也没有!太感人了!你没看到,台上台下的人都流了热泪!都被感动了!还有总政的那位首长,他也不停地擦着自己的眼睛!”
    我说:“我那叫讲啥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吓得浑身在哆嗦!”
    叶金涛说:“你小子,等着吧!估计好多报刊都要发稿子!”
    果然,之后北京的一些报刊与《解放军报》都发了稿子,有的还配了我在北京领奖的照片与我画的《最后一张生日照》与《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那两幅画。
    展览结束后,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便通知我收藏了那两幅作品。还要给我几千块钱的收藏稿酬。
    我说:“能够收藏是我的荣幸!但那钱你们就捐给需要钱的人吧!”
    我的高姿态,当然又给叶金涛提供了一回发稿的机会,让他赚了一次小小的稿酬。

    I章 艺术学院那些儿美好的记忆
   
    I1
   
    《最后一张生日照》与《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这两幅国画使我在军旅中的突然成名,这在我青春的炼狱岁月中不仅奠定了以后的人生之路,但也一下子让我捞取了很多的成绩与机遇。
    这年,上级给我又立了一个二等功。同时,我也被团里正式任命为宣传股文化干事。然而,更令我惊喜和预料不到的却是,解放军艺术学院当年便把我特招到了美术系读书。
    那些天里,我真的沉浸在幸福之中有点儿难以自拔了。我把这种感觉写信告诉了我娘项芸,并让她转告我姥爷我姥姥与我爷爷欧阳坤。我要让我的亲人们分享着我的快乐与进步。让他们知道,我欧阳潇确实在部队为他们争了脸。我不是个孬种。
    但惟独让我不愉快的是,种种迹象已经可以证明了的我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的来信,却又一次次地搅起了我心中更为强烈的寻父情结。而且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卓晓云已经给我来了好几封信。这些信中有埋怨,有哀怨,有情也有爱。我之所以无法给她回信,是因为我还无法向她说明任何信中的问题。无法给她一个圆满的答复。无法接受她对我的那种她所不知道的畸形的爱!我不否认当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感觉是无形的,是说不清的,是喜欢她的,如果那是一种男女之间的感觉,那也是有的。如果她不是我的画家爹卓文彬的女儿,我相信我心目中对她的那种感情,也许绝对会成为男女之间的感情。因为,男女之间的喜欢是建立感情的基础和前提。而我喜欢她也是事实——我喜欢她的坦率,她的真诚,她的洒脱,她的俊美,以及城市女孩所拥有的那种大方。而这些优点在一个女孩的身上,是非常可贵的,那也是男孩子很难寻觅得到的。可是,她毕竟又是我的那位足可以证明了的画家爹卓文彬的女儿——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所以,我就不能让我的感情在心中生根发芽,造成我人生的更大悲哀,造成卓晓云的更大悲哀。
    可是,尽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还是不给她回信,但不知其间内情的她却依然我行我素,依然天真烂漫地一封封给我来着信。一封封地展露着她心中的情绪,展露着她的咄咄逼人——
   
    欧阳潇:
    你真是个欧阳潇呵!我给你写了那么多的信,你都不给我回一次!你是个冷血动物呵!是不是参加战争的人都是一个个的冷血动物呵!要不,那就是你怕与女人来往,是不是?
    好你个欧阳潇呵!你让我好没面子!你知道一个女孩子与一个男人袒露自己的心机要有多大的勇气吗?你竟然这样待我!就是朋友与朋友之间,我写了那么多的信你也该有个只言片语吧!可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信?你说啊,欧阳潇?你这个十足的混蛋!是的,你就是个十足的混蛋!一个大混蛋!
    我知道你的画这次获了大奖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在宣传你的画!我不知道你的画为什么会跟我爸爸的一样都是喜欢红色的!是你看过他的画,还是真的就是他的学生?反正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却来找过他!我问你学画画吗,你又说不是!这是为什么?我希望你会来信给我一个解答!
    我知道你这一年画了两幅大画,又是业余的,一定不容易!
    我了解画画的不容易!人一旦进入创作的状态,就像疯子一样!前些年我爸爸画的一幅入展了全国美展并且还在省内获了一等奖的大画《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就画了整整两三个月的时间,那时他就像一个疯子一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吃不吃饭我们都不敢管不敢问,若是谁影响了他的思路,他就会一气之下摔了东西!
    你不会也这样吧?我想你不会!再说,周围都是你的兵啊,你会朝他们摔的吗?嗨嗨!你肯定不会的!
    欧阳潇,你老不给我回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我不配喜欢你?还是你在吊我的胃口?玩你的深沉?我看你不像那种人的!你应该是一位很有个性而且又有思想的那种男人!但似乎还没给我冷漠的印象!我不相信冷漠会属于你!那样你就真是混蛋了!我打心里爱你就爱错了!我不希望我会爱一个冷漠的混蛋!但愿你不是!嗨嗨!最好不是了!
    唉!明知道一封封的信你不回!明知道自己在生你的气!可是又气不起来了!谁叫我这样喜欢你啊!是不是喜欢你就要包容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冷漠的不回信?
    欧阳潇,你这个混蛋!大大的混蛋!我还是要骂你这个混蛋!
    告诉你,不管你是不是我爸爸的学生,不管你与他认识不认识!反正他知道你获奖的消息,我看得出他的反应很特别。但我多少次追问他,可他就是说不认识你!那么你找他是什么意思呢?你能让我弄懂吗?
    恐怕是没指望了,你这个大混蛋!
    记住,再不给我回信,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按你给我的地址到部队去找你!人家要是问我你来找谁啊?我就说我找我未婚夫欧阳潇!嘻嘻!你考虑考虑吧!大混蛋!
    卓晓云
    1986年10月20日
   
    这一回看完卓晓云的信之后,我到底还是有所收获有所欣喜的。因为我的获奖,她间接地告诉了我她爸爸卓文彬所拥有的反应。那么,她爸爸目前的心理一定是为我这个“杂种”而骄傲的同时,但也一定会矛盾重重的。我想一定会是的。而且,他在欣慰之余,也许同样会在思索着我这个“杂种”,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血缘的“杂种”!他一定会这样在想这件事的。但卓晓云间接告诉我她爸爸对我绘画获奖的反应,这无疑又证明了另一点,便是我就是他当年与我娘项芸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杂种”出的嫡亲儿子。——这对我而言,是再欣慰不过的了。
    但她的信也真的有点把我搞懵了。她不仅为我的获奖沾沾自喜。而且她还颇有心数地把《中国青年报》、《人民日报》等第二天北京发稿的报纸剪下一起随信寄给了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与卓文彬父子相认的话。那么我真的很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个妹妹而感到兴奋。问题是,这个坦率得不知内情的丫头,她却在威胁我要来部队。而且还要以什么什么名义来找我!这却真的把我难住了!就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和她每次给我来信的率真劲儿,我能够感觉得到的,她是敢说就敢干的。像农家人所说的那种“不撞南墙心不死”的!
    丫头啊!你真是把你哥哥害苦了!你让我怎么办呢?
    我思来想去,觉得再不给她写信已经不好处理了。她是真的会干傻事的,是真的会不计后果的!何况她又并不知其中的内情?
    于是,我只好委婉地写信向她解释了——
   
    晓云:
    我很喜欢你,真的!
    在徐州的那天见面,我就真的很喜欢你!这是事实,我没有必要否认!
    一直没有给你写信,忙也是肯定的,但还不至于一年里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我一直想给你写信,你来第一封信我就想给你写。可我思索再三,还是没法给你写。很难写的!你理解不了的我为什么不给你写信心情的!
    你真的理解不了!但我又没法给你说!说不明白就不如不说了!所以才不给你写信!
    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再给我来信了!可你还来!我还是没法给你写信!还是说不明白!你不知道我有多为难!真的为难!而且不是一般的为难!
    也许,总会有那么一天,我的这些为难你都会知道的!但能不能理解却在你了!
    至于,你可能想知道什么原因,但现在我还是不能说。因为还不到时候!
    坦率地说,晓云,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也许这是我一生当中都会很高兴的事!也许是我一生当中都会值得珍惜的事!但是我却不能够答复你所说的!我绝对不可能答复的!
    我知道你所说的要来部队,那是因为我不给你写信你所说的气话。但气话是不可以当真的!当真了,那你就真傻了!
    这封信已经让我绞尽了脑汁,我还是不知该怎么写!但还是给你写出来了!是第一封给你的信,也或许是永远的最后一封信!反正我很难再给你写信!你来信我也不会给你再写了!
    我这几天就到北京的解放军艺术学院上学去了。而且你接到信时也许我人已在了北京。以后是不是还回到这个团里,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我自己都不清楚。
    这封信就算告别了!
    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
    欧阳潇
    1986年10月29日于沂蒙军营
   
    I2
   
    终于来到了北京,走进了解放军艺术学院的最高学府,就读美术系,这的确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上帝却把这个最高的礼遇送给了我。从而也改变了我以后的命运。
    据说,为了我能够进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接收系统的美术教育,是总政首长特别批准解放军艺术学院特招的我。因为那时节,学院的招生早已结束,各门类的学生大都报到开学近一个月了。应该说,我们那一届美术系的学生年龄大小不一,从40岁左右到我这个年龄的都有。而且可谓是人才荟萃,精英辈出。
    说这一届美术系的学生是部队绘画的精英人才,其实一点也不过分的。像伍均一——后来就成为了中国当代画坛探索汉画题材的人物画高手;吴景允——就成为了探索唐代古装仕女的中国当代画坛无几人可比拟的人物画名家;陆玉春——探索的“秦川牛”系列与“西部风情”系列也是军内外扬名;袁鸣秋——探索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军事题材的“大海轰鸣”系列,在绘画的艺术领域也同样成为了独树一帜的高手;还有我的同龄乡党学友沈小辉的山水画、人物画小品所体现出的灵动与内秀,以及他在色块组合的抽象画中所表现出的“精子”在生命中顽强的孕育,那也是另辟蹊径的高手;当然还有我欧阳潇绘画格调与“女儿红”的诗性嫁接,都不仅在后来开拓了各自的艺术领地,而且也成为了市场经济下被称为绝妙的艺术珍品,而得到收藏家们的喜爱。
    面对这些精英的军旅艺术天才般的画家,我们的导师何海霞、黄胄等人自然也是欣慰他们的后继有人。欣慰我们这些精英般的绘画人才在历次全国美展中都以不同的创作题材获奖、入展,让他们这些导师的脸上有了光彩,给军旅的绘画事业争了头彩。
    作为解放军艺术学院的一名学生,我们确实感受到了其他方面很难有的优越条件。我们的导师们,除了给我们讲述古今中外的美术理论知识,除了给我们示范素描、速写、色彩的运用与古今中外绘画大师的造型特点与创新,他们还是希望我们能够不要仅仅指望在石膏像上做文章,不要仅仅依赖于对着人物的写生上去造型地做文章,而要真正地深入生活,做到像李可染大师所倡导的那样:“要用最大的勇气打进去,再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的理论主张,在生活中写生,在生活中开拓思想,在生活中寻找自己的创作思路与题材。而一旦形成了自己喜爱的题材与思路,不要轻易间打破与舍弃已经形成的创作规律,而要逐渐完善与完美。
    我们的导师何海霞、黄胄等人不仅讲得好,而且身体力行也做得好。对我们的后来起到了很好的规范作用。同时,为了体现这种规范的教学方式与完善我们的探索梦想,导师们更是带着我们走西藏,到哨卡,上农家,穿越密林,行走戈壁大漠,跨越风景雪山,了解各民族风土人情和一些各地的民间艺术等等,让我们积累和完善了诸多画外的功夫与知识。于是,伴着脚下的万里征程,伴着祖国的风景名胜,伴着我们看到的富裕与贫穷,伴着我们体会到的质朴与善良——我们走到哪里就写到哪里画到哪里,写意真实,画出自然,颂扬人性质朴的魅力,展现人性美好的艺术格调。于是,三年的艺术学院美术系的学子生涯,我写生的画稿与创作的画作数以千计,既提高了自己的艺术嗅觉,也张扬了自己的艺术个性!学院写生展、全军美术大展、全国美术大展,我几乎都有作品入选、入展与获奖,为学院、为军旅,为自己的艺术事业赢得了一次次的头彩,受到学院的嘉奖与表彰。在美术系也算是个虽然年龄最小但名气不小的画家了。
    尤其是在求学的第二年,我终于画出了自己积淀已久的心中想画的一幅画作——《洁白的棉花垛红红的火烧云》。
    我把自己寄托杏儿的全部情感都体现在了我的笔墨上了。我在《洁白的棉花垛红红的火烧云》这幅工笔大画的创作中,仍然以我喜欢的墨色——“女儿红”那梦幻般的诗性语言符号为整个画面的格调,用细腻的赤色线条勾勒和完美着杏儿少女般朦胧的、卧躺在洁白棉絮上的魔幻般的裸体,并在玉一样诱人的裸体旁边的棉絮上,我增设了更具视角冲击力的“女儿红”那厚厚的赤色,使其如花一样地绽放、定格在了观者的视野。
    后来,我的这幅《洁白的棉花垛红红的火烧云》的工笔画,在学院的展览中,美术系、音乐系、表演系等等,所有解放军艺术学院观看的学生,都炸了营。也让男男女女们都目瞪口呆。再后来,我的这幅画在全军美展中得了金奖。而后,又获得了当年全国首届工笔人物画大展的金奖。
    所有的评委们对我的评价是:“这小子不仅仅是绘画的苗子,而且是天才的画家!他的艺术感觉,他的艺术思维,他的语言表达,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好!简直就是一位多年也难出得了的艺术天才!”
    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投入这幅画的感情,那是我的血和泪凝就的。
    这种血和泪的再现的苦涩却惟有我自己独知。
    这年,中国美术家协会也破例吸收了我为会员,使我成为了中国美术家协会可谓最为年轻的会员。
   
    I3
   
    也是源自于《洁白的棉花垛红红的火烧云》这幅工笔画的连续获得的大奖,一个活泼而又美丽的女兵却也悄然地走进了我的心里。
    女兵叫金旭楠,是解放军艺术学院音乐系的学生。1.65米个头的她,以我的审美标准,那正好是女孩中最为标准的美女类型。她的脸庞属于鹅蛋型的,白净中腮飞红润,鼻骨华美而周正,嘴唇性感而微翘,眼睛大而水灵,那双眼包皮的模样就像我娘项芸被我那位画家爹卓文彬称为的孔雀眼一样有神韵,还有那漂亮的额头下的眉毛,就像春天伸展出的兰草的嫩叶,明快而又简洁,她留着左荡右摆的马尾发,其五官绝对称得上是绝色美女的造型。只是与我娘项芸相比,她则显得更加拥有着气质,更加活泼大方的多。后来我才知,她果然是名门之女那类的大家闺秀——起码是名将的千金。她爹老子就是我们泉城军区的副职中将。
    而知道这一切以后,我真的显得有些儿惶恐不已。我更不敢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非分之想。可是我虽不想但并不代表她也无视我这个癞蛤蟆的存在。她当初要是真的无视于我,也许后来我就不会拥有着那么多的苦恼与忧愁了。可是,她却偏偏又有视于我,让我想躲都难。当然,更为主观的也是我压根就没想躲。以至于后来也就有了我人生中最大的凄楚与悲哀了。
    那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学院的学生们自由的时间。
    也是金秋的北京凉爽宜人的季节。我在一片密密匝匝的丁香树下读着我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又给我的来信。她仍不死心,仍然在追根究底地问我一些她所不了解的事情。还说,如果我不给她明确的回话,她就真的会来我读书的解放军艺术学院与我弄个明白。她说,她为此曾问他的爸爸卓文彬,到底认不认识我,我与她爸爸又是怎么回事。可她爸爸就是不与她说。也像我所说的一样让她不要与我来往。可她就是不甘心,仍然要来北京与我理论清楚,弄明白我不爱她的理由。
    我读着我的这位越来越明朗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的来信。我在思索着这个丫头开朗、活泼的个性,思索着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一旦兄妹相认后,她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她如今竟然这么爱我?我怎么办?我不能害她的啊!她是我的妹妹!可我到底该不该与她说清楚呢?我真的很为难,很为难……
    “哎?你就是欧阳潇吗?画那幅《洁白的棉花垛红红的火烧云》出尽风头的欧阳潇,是你吗?”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我抬头看了一眼被夕阳照在了身上的女孩,眼睛便不由得一亮,心便不由得一颤!——我的眼前闪现出的竟然是一位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女兵!身穿的一身制式女军衣既合体又遮挡不住的小蛮腰,那一刻便衬着她那漂亮的脸蛋与忽闪着的大眼睛掉进了我的视线——她竟然这么美?!我怎么从来没注意?她会是哪个系的?
    “哦……我……我是欧阳潇没……没错!可我出……出尽了风头了吗?我……给谁出去?”我的心里那一刻有些慌乱,都是因为她漂亮的缘故搞得。
    “呵呵,呵呵!看把你急的!开个玩笑嘛!”她就那么不受拘束地笑着,笑过了便又伸出纤细白嫩的手儿,说,“认识一下,我叫金旭楠,音乐系的学生。”
    “我是欧阳潇,美术系的学生。”我笨拙地重复着她已知道的,便与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呵呵,呵呵!我当然知道!”她乐呵呵地忽闪着明亮而传神的大眼睛说。
    我局促地望着她,再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看了你的艺术简介,才知道你真的很厉害!你似乎让人不能理解,这么个年龄段就有了这样辉煌的成绩!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你怎么对绘画这么投入呢?”金旭楠看到我不声不响,她便自顾自地将自己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怎么说呢!”我望着金旭楠清纯而美丽的面孔,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也许就是战争的情结造就的吧!反正心中潜藏着的东西不表现出来很难受的!因为战争会让每个参与者的心灵变化无穷!你若有了战争的经历,那么,你对待事物的思考就一定会与其他人不一样!”
    “一种独有的抹不掉的情结,在一种责任与感情的促使下,最终爆发了你创作的灵感?!是不是?”金旭楠再次忽闪了下她那像我娘项芸一样的孔雀眼,如此分析着。
    “也许是吧!”我说。
    “在《洁白的棉花垛红红的火烧云》这幅工笔画中,你充满着朦胧的色彩运用,似乎把一个女孩子身体的美推向了近乎完美的境地!然而,女子那明亮的眼神所蕴含的,又似乎多了某种混沌的东西!为什么?”金旭楠这样问道。
    “是蕴含的一种复杂的、破碎的梦!”我说。
    “哦!就像《最后一张生日照》似的,也在寄托着一种情结!蕴含着一种复杂的、破碎了的梦!”金旭楠说。
    “是的!我所画的三幅成名作,其实都是体现的一种内心的情结!就像《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一样,那是寄托的我参军时的特殊情结!因为它目睹了参战部队的远行!”我与金旭楠解释着。
    “哦!母猪山听来很丑陋的,却被你融入了自己的思想,使它显得很伟大了!”金旭楠感慨地说。
    “是因为那时刻我确实看到了它的完美无缺!当时我在举目远眺的时候,的确看到的是它的完美无缺!也许它以前在雪花飘飞的时节,也有过这样的完美无缺的时候,只是没有人发现而已!但我发现了,所以我很感慨,从战场上回来我才把它画了出来!它其实就像当地的沂蒙山民一样,你看似他们的穿着丑陋,但他们心地的善良却是山外人无法比的!那一刻我所捕捉的雪景之美只是瞬间的,而注入的思想才是它的精神——那是真真切切的沂蒙人的精神!而且,这种精神从战争年代的沂蒙红嫂身上,沂蒙男人用小推车支援前线的故事中,我们都了解了很多很多!”看到金旭楠与我谈论起了画的事情,似乎一下便打开了我的思路,让我在她面前也就少了些儿拘束了。
    “你说得真好!”金旭楠说,“其实我们都是泉城军区出来的,对沂蒙山区当然不会陌生的!卫士话剧团早年就排演过《红嫂》等很多表现沂蒙题材的故事,一首沂蒙民歌也是唱红了大江南北,还有咱们军区的作家木子君的中篇小说《峰岚中的花韵》,前几年也是电影、电视剧、话剧等等的铺天盖地,就让人们更是对沂蒙山多了些了解!你看木子君小说中塑造的连长那个人物,那沂蒙人的形象多真!”金旭楠也打开了话匣子,与我说起了沂蒙人的事。
    “哎!木子君老师不是去年才从咱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毕业吗?那还是咱们的师哥呢!”我说。
    金旭楠有些自得地说:“是啊!已经回泉城军区创作室干创作员了!你还不知道吧!木子君老师原来还是我们卫士歌舞团的编导呢!”
    “是吗?那有机会你到时也给我介绍介绍木子君老师!让俺也认识认识?”我望着金旭楠说。
    “没问题!”金旭楠自豪地说,“这太容易了!”
    “先谢了!”我说。
    “就这么简单?”金旭楠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我。
    “那你有什么要求?”我望着金旭楠。
    “起码给我画张画吧!”金旭楠说。
    “这不成问题!”我说。
    “但要把我画出来。我要你画我的画!不为难你吧?”金旭楠歪着脑袋朝着我。
    “行!不过得找机会!”我说。
    “那没问题,到时我专门给你机会,让你给我画!”金旭楠又说。
    “可以!”我说。
    “毕业以后你打算到哪去?有地方吗?”金旭楠又问。
    “不是回原部队吗?我想到哪去也去不了啊!”我说。
    “你傻啊!回原部队?!回原部队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头?”金旭楠埋怨道。
    “这我倒没想过!我可以想吗?”我望着金旭楠。
    “傻了!真的傻了!也就会傻儿巴几的画画!你得想办法走出团队!那里又不是你画画的地方!你回去怎么办?” 金旭楠仍然埋怨着,“不留在北京,起码也得到军区啊!你得有画画的地方啊!”
     “我有那个本事吗!那就好了!”我说。
    “到时我帮你想想办法吧!”金旭楠说。
    “你?!那你自己怎么办?”我迷惑地望着金旭楠。
    “我自然回军区歌舞团了!不回去我又到哪去当歌手?”金旭楠说。
    “你多好!可以回军区歌舞团唱歌!”我羡慕地说。
    “你甭管了!到时我给你想办法就是!”金旭楠认真地说。
    “你?!你又能有多大本事?再说,军区也不是为你们家开的!说怎样就怎样!”那一刻,我听她这么一说还真的为以后到哪去犯起了愁。
    “也许我真的能帮你的!”她又天真地说。
    “那但愿了!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仍是疑惑地望着她。
    “因为你是个天才的画家!因为我想让你给我画一幅我喜欢的画!”她的解释就这么简单明了。
    “我说过了,给你画画没问题的,找个机会就是了!”我怕她不相信,也朝她进一步解释着。
    “我相信!”她说,“可我也不能白白地让你画啊!”
    “那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说。
    “那你就权当我也是自己愿意的好了!是我愿意为你做点事!”她固执地说。
    此时此刻,夕阳已被树木与建筑物遮挡住了,那穿透了树木与建筑物缝隙的晚霞,便一缕缕地照射在金旭楠的身上、脸上和头发上,让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兵的美丽也便从此印在了我的心里。尽管那个时候我并没把她所说的事情当真地放在心上。
   
    I4
   
    我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的来信搅得我焦头烂额般的半月之后,她果然如信中所说,竟然像天鹅一般不知不觉地便飞到了北京,飘落在了我的面前,让我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那天上午,我们的导师正在教室内为我们讲述着关于印象派大师毕加索的绘画,系里办公室有人就在外面朝着窗子内吆喝道:“欧阳潇,你未婚妻来了,在大门口等着你!”
    导师停下了讲课。室内的同学也都朝着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好像我有什么秘密背着他们似的。我一旁的沈子(沈小辉的艺名)更是挤眉弄眼地说:“欧阳,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妻?怎么也没听你说过!”
    “唉!捉弄我这是!”我的脸上那一刻一定不是很好看。
    “欧阳,去看看吧!”导师在讲台上说。
    我就在大伙的目睹之下出了教室。
    我猜测着,能开这种玩笑必是卓晓云这个臭丫头无疑。因为她在信里已经这样要挟过我多次了。
    果然,我老远便看到学院大门口,有一位穿着牛仔裤和红衬衣留着披肩长发的时髦女郎在左看右看着。那正是卓晓云。
    “你果然还是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太不尊重我了!”一见面我就有些儿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
    “怎么了?我就真的这样让你讨厌?!”卓晓云显得很委屈,眼里的水也在转着圈儿。
    “不……不是!我是说,你不该没经我的许可就自顾自地来了!”我这样对她说。
    “那还不一样!”卓晓云坦率地说,“你允许不允许我都要来的!”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我无奈地对她说。
    “嗨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立时便飞霞四起,说“这就是我卓晓云的个性啊!”
    “是,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个性!”我说。
    “那不就对了!我是卓晓云啊!”她有些儿乐了。
    “你一定是卓晓云,除了你谁会这样!”我说。
    “好了好了!我大老远的一个人独自到北京找你容易吗,就让我在这大门口站着?”她又有些儿不高兴地说。
    “走吧?反正是来了!”我接过她带的一个包儿,问她:“拿的什么这么沉?”
    她又噘噘嘴儿,说:“猜猜!”
    我摇摇头儿,说:“猜不到。”
    她说:“你一准猜不到!”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的心里酸酸的。我不知该怎样对她说实话。而她一旦知道了实情又该怎么样呢?我真的为难极了。
    “告诉你吧!”她诡秘地说:“你们邳州的特产,刚刚下来的银杏!带些来你们尝尝!”
    那一刻,我边走着边看着她,泪水也在眼里打着旋儿,但我尽力控制着没让其流出来。
    然而,我的脸上瞬间的变化似乎还是没能瞒过她的眼睛,她说:“怎么,感动了?泪也要流出来了?”
    “哦!有吗?”我不得不强装着笑脸。
    “嗨!没必要那么感动!我没白来就好了!”她仍是率真地说。
    说着聊着,我就把她带到了我们学院的招待所,安排她在二楼的一个单间住下了。
    开了门放下包后,我说:“坐了下半夜的车,看你也好像没睡好觉!你先休息一会,我上完课就把饭打过来你吃。”
    “都11点半了,你还过去?陪我坐会吧!”卓晓云歪着脑袋看着我说。
    “这……”我欲言又止。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卓晓云忽闪了下她那明丽的眸子望着我。
    我说:“想,当然想,但那是两回事!”
    “想就是想,有什么两回事的!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就没白来了!”说着,卓晓云就抱住了我的腰。
    我被她抱着愣了有片刻的功夫。
    “亲亲我?”她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眼睛。
    “不!晓云!我们,这,这不合适!”我突然清醒地挣脱着她抱着我的双手。
    “怎么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我人都来了,你想怎么都行!”卓晓云抱着我的那手仍然不丢松。
    “晓云,我一直不愿给你回信,我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我是你的哥哥知道吗!”我几乎是吼叫着的。
    “什么?你说什么?你……你是……我的哥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呵呵!呵呵!你又在骗我!”卓晓云愣了,呆了,她就那么愣愣呆呆地看着我,嘟哝着,“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我只好无奈而又悲苦地对她说,“可这已经是事实!只是我与你爸爸——也就是我的血亲的父亲至今还没有机会相认而已!”
    卓晓云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突然间飞出了这么戏剧性的一幕。
    她呆呆地瘫在了沙发里了。
    “那你怎么证明我们就是兄妹?”稍许,她调整好心态后望着我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你好像见过我的话?还有那天那个看门的师傅一见到我也说过,他好像见过我!”我望着卓晓云帮她寻找着那次见面的记忆。
    她点了点头,说:“好像……是……”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来信时还曾经谈到过你爸爸画过一幅画——《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继而又说。
    “哦!是!没错!”她的漂亮的额头皱紧了。
    “你在信中还说,他知道那天去找他的是姓欧阳,他沉思了半天是不是?你告诉他我画的画获奖的消息,他很高兴是不是?”我又这样对她说道。
    “是啊!”她那漂亮的眼睛瞪大了,但她却说,“那也只能是你的猜测!”
    “我当然也希望是猜测!可不是!种种迹象表明,你我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很多电影里的巧合,今天就兑现在了我们的身上!”我不得不进一步向她解释着。
    “怎么会这样!也太离奇了吧!我不信!我不信我等了几年的今天会是这么个结果!”她有些绝望,但仍然不相信我所说的是真的。
    “我也不信丫头!如果你不是,我一定会娶你!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特别亲!大概这就是血脉之亲!”我说。
    卓晓云在思索着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了。愣愣地思索着什么。
    “你爸爸画的那幅画是不是有位女人?”我在证明着自己最后的判断。
    “是,很漂亮的乡间女人!但又不完全像一位乡间的女人!有点特别,很美!”卓晓云这样解释着。
    “那就是我的母亲!”我说。
    “啊!会吗?”卓晓云惊异地望着我。
    “你爸爸‘文革’时是不是挨过整?”我又问着卓晓云。
    她皱着眉心儿想了有半天,最后说:“好像听我妈说是挨过整!但不知为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也是为我母亲的事!”我说。
    “啊!又是!”卓晓云再次惊异地望着我。
    随后,我就一五一十地把我这个“杂种”的来历与凄苦告诉了她。我觉得真的没有必要再瞒她下去了。若再继续瞒下去,其结果反而对她对我,还有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与我娘项芸媾和了我这个“杂种”的画家爹卓文彬,都无法做出一个交代了。起码让她知道了真相,我们也可以寻求其他的解决办法。
    卓晓云似乎已从我讲述的故事中渐渐地平息了许多。我看得出,她的个性很多地方与我一样,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看来,尽管这个故事很离奇,很曲折,但我似乎不能不相信了!”卓晓云果然改变了来时的态度,变得理智了许多,她摇摇头苦涩地笑了笑又说,“我带着美好的愿望来到了北京,结果却没料到在这儿我相认的却是自己20年来所不知道的亲哥哥!”随后,那泪水就无情地流了出来。
    那一刻,我的泪水也汩汩地流了出来。
    “晓云,这是谁的错?!你知道20多年里我有多难受吗!我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滋味你想都想不到的!……你体会不出有多难!……我娘被人整得在万人大会上挂着一双‘破鞋’挨批斗……招人指桑骂槐的!当晚回到家我娘喝药都差点死了人!……我的养父被迫只好与人闯关东……可……可最后也死在了那里!……我的童年与少年真苦啊……晓云!你永远都体会不到那种苦的……!”我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哥……我能体会得到!我能想像得到你经历的那些苦的!不然,你也不会去找爸爸的,是不是?……我今天的收获还是很大的,我们兄妹终于在北京相认了,不是吗?”卓晓云也边哭着,边安慰着我这个哥哥。
    “唉!晓云!人世间的亲情真是很怪的!那次见到了你之后,你知道我这两年的心里多高兴吗!我竟然还有了个妹妹!我做梦都想着你呵!”我对卓晓云这样说,“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怎么给你写信!我说不清啊!”
    “你这个坏哥哥,这两年却把我害苦了!让我爱你爱得那么痴情!”卓晓云撒娇地对我说。
    “嘿嘿!若不那么痴情,我们兄妹又怎么相见?!”我与卓晓云开玩笑地说。
    “你这个十足的大混蛋哥哥!”卓晓云玩笑地赌着气。
    “好了!天晴了,云散了,我就陪你在北京玩几天吧!说吧,想看看哪些地方?哥哥带着你走走!”我望着她的天真样子,说道。
    “那行,你这个臭哥哥反正害了我两年,是得让你破费一点!”卓晓云逗乐儿地说。
    “我可没害你啊!哥哥那是给你增加点曲折,让你以后看清了再爱!别老是依着自己性子来!社会复杂着呢!”我也笑着说。
    “嗨嗨!看来早就在关心我了!那好,等我什么时候嫁不出去,你就帮我找!”卓晓云又说。
    “没问题,哥哥到时好好为你物色一个!我妹妹啊,不好的咱能要?”我也逗着乐儿说。
    卓晓云噘着嘴儿说:“算了,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
    “放心吧,哥哥的身后美女如云!还会找不到媳妇?”我说。
    “那是,我的哥哥都把自己妹妹的胃口给吊得老高老高,都给迷到北京来了,哪还会找不到媳妇啊!”眼前的卓晓云仍旧在醋溜着我这当哥哥的。
    “还生气呢!哥就犯一回错误,你也得给改正的机会吧!不要老是揭哥的疮疤好不好!”我说。
    “给,我没说不给啊!反正我在北京得宰宰你!”卓晓云这样说。
    “宰吧,反正是你哥啊!不宰白不宰!”与卓晓云,我们兄妹间就这样化解了两年来的恩恩怨怨。
    此后,卓晓云在学院招待所呆了三天。这期间我带着她看了看天安门广场、故宫、北海公园、颐和园,还陪她一起去了离北京最近的八达岭长城,拍摄了一些风景区的留影。最后,我还带着她到西单与王府井大街,给她的爸爸——也是那位与我娘项芸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媾和而有了我这个“杂种”的画家爹卓文彬和她的母亲每人买了一身衣服,让她以她的名义给他们带回去。我还一再吩咐卓晓云,这事一定不要让她母亲知道,以免家庭不和。至于她父亲那里,我说若是碰到他心情好时,可以侧面谈一下与我相认兄妹的事,先看看他的反应,以后我再寻求机会与他见面谈。
    卓晓云一一地答复了我提的要求,而后也就愉快地回了徐州。
   
    I5
   
    我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卓晓云回徐州的第三天晚上,又逢周末无事。
    那晚,我在寝室里与沈子他们几个系里的同学甩了几圈扑克牌,大家觉得白天在北京城外的门头沟写生有点儿累,有的便早早地休息了。我暂时还没有睡意,也就出了寝室在学院的小卖部喝了一瓶五星易拉罐啤酒,随后又买了盒中南海香烟,点燃后便吸了起来。
    “哟!欧阳潇,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抽烟了?”我并没怎么在意,一转脸才知,原来是金旭楠在背后大惊小怪的。
    “我……当然是打仗时学的!”望着她,我皱着眉头问道,“怎么,我抽烟不好看吗?”
    “那当然不是了!男人抽烟有时也会是一种潇洒啊!”金旭楠说。
    “是吗!那你爸爸是不是不抽烟?”我觉得金旭楠说这话挺有意思。
    “嗨!还不抽?熊着呢!一个十足的大烟鬼子!”金旭楠又说,“在家里的会客室内,我爸爸那烟雾弥漫的,我们都不敢靠近!”
    “是啊,男人吗!”我朝金旭楠笑了笑。
    “你现在有事吗?”金旭楠又问。
    “我?没事!”我说。
    “那你等我会!”金旭楠说。
    “好。”我说。
    金旭楠就让小卖部的阿姨拿了几卷卫生纸,然后出来时就说:“找个地方坐坐吧?”
    “那行。”我说。
    于是,伴着金秋的凉爽,我与金旭楠就在院内找了一处曲径通幽的树丛,在木椅上坐了下来。
    “你女朋友走了?”金旭楠开口问道。
    “我女朋友?谁是我女朋友?”我当然知道金旭楠此时指的是我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啊!”金旭楠又说。
    “噢!你说的是她呀!她是徐州歌舞团的!叫卓晓云!回去了!”我逗乐着告诉她,想了解一下她此时内心的想法。
    “这几天玩得挺开心的?”她又说。
    “是的,好不容易从徐州来一趟,我带她转了几个地方!”我说。
    “确实很漂亮!气质也不错的!”金旭楠淡淡地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憋不住地笑了。我笑得很开心。
    “你……你笑什么?”金旭楠被我笑愣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不可能知道!”我说。
    “谁?徐州市委书记的女儿?”金旭楠迷惑地望着黑暗中的我的脸。
    “那倒不是!”我说,“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什么?!”金旭楠惊呆了,“不是说你未婚妻吗?”
    “谁告诉你的?”我望着惊呆了的金旭楠问道。
    “沈子啊!你们系的那个沈小辉啊!”金旭楠说。
    “是你问他的?”我看着暗淡的灯影处的金旭楠的表情,我期待着捕捉点儿我想知道的东西。
    “我?我……我问这干吗?”金旭楠在躲闪着我的眼神。
    “那你怎么知道?”我进一步追问着。
    “是别人问的!”金旭楠又说。
    “哦!别人问的!”我点了点头儿,又说,“这别人也真好奇!老想知道点儿别人的私事!”
    我不知道此时金旭楠的表情是怎么样的,灯光照不到,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体会得到她却在躲着我的眼神。
    “其实,我的私生活你知道也无妨!”我看了一眼金旭楠便说道,“她真的爱了我两年,很痴情,但她不知道我们是兄妹!”
    “怎么会这样?!”金旭楠又没有想到。
    于是,我就把我的身世、家事,等等,等等,都告诉了金旭楠。
    讲完了,我点着一支中南海香烟深深地吸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样苦!”金旭楠断断续续听完我的故事,竟然也流了泪。
    “其实,人生真的事事难以预料的!”我说,“若看我的外表,你体会不出的!”
    “你娘与那个男人是个很凄美的故事!真的比电影电视里感人许多!”金旭楠又说。
    “是的!”我说,“现实生活中的好多故事,都比有些电影电视塑造的人物感人得多!如今的好多电影电视似乎已开始追求着华美的外表,而渐渐地忽视了故事本身的魅力,所以它很难感动人!”
    “军区歌舞团的编导秦怡那个老太太好像就是你们徐州老乡,你若有机会讲给她,她一定会拍一部感人至深的电视剧!”金旭楠动感情地说。
    我摇摇头儿,说:“我把我娘与我们家的故事讲给她,让她赚个头彩?让更多的人为此伤心落泪?不可能!我也不会那样去做!我们自己承受着就够了!”
    “欧阳潇!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你受的苦太多!受的磨难太多!你一定会有好报的!俗语说‘磨难出英雄!磨难助伟业!’你的那些画就是最好的见证!相信自己,相信未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深信不疑!”金旭楠说出了一些充满着哲理的话,来安慰着我。
    “谢谢你!旭楠!能认识你这个朋友也是我的荣幸与缘分!”我感慨地说。
    “说好了,以后就叫我旭楠!我听着很亲的!我喜欢你这样叫!”金旭楠顽皮地说。
    “那好啊!”我开玩笑地说,“只要我有机会我就这么叫!”
    “你当然会有机会了!你怎么会没有机会呢!我这不就给你机会了!”金旭楠连珠炮地说道。
    “谢谢你,旭楠!”我又说。
    “听着真亲,真好!”金旭楠近似陶醉地说。
    “对,我说过给你画幅画的!你准备什么时候画?”我问她。
    “不急。”金旭楠说,“我知道你答应我的就一定会画的!不是说好了吗,找个机会?”
    “那也好!你定吧!”我说。
    “是你说的!”金旭楠开心地说。
    我说:“是啊,我说的。”
    “那好,明年秋假怎么样?”金旭楠又说。
    “为什么要等到明年秋假?”我皱着眉头凝视着灯影暗处的她。
    “明年秋假你陪我看敦煌去怎么样?就在那儿,你给我画画!”金旭楠说。
    我看了她半天。我在思量她的话。
    “怎么,不愿陪我去看看敦煌?”她又说。
    “你愿意去,我自然没意见了!况且先人留下的壁画又那么美,我与导师们去看时都不想回来了!你愿我陪你去,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我当然不会放过与美女同行啊!”我得意洋洋地说。
    “那就说定了!”金旭楠望着我,转念又说,“但不兴打歪主意啊!”
    我抬起手来挠了挠头皮,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可就是管不住自己!反正你小心点!别怪我没告诉你!”
    “好吧,那到时我就来管管你这毛病!”金旭楠说。
    “但愿如此!”我说。
    那晚告别回寝室时,我说:“到我们宿舍下等我一会吧!我给你拿点好吃的!”
    “好吃的!”金旭楠说,“怎么,现在就开始贿赂我?我是那种馋嘴的女孩吗?”
    我笑了笑,说:“知道你不是馋嘴的女孩!但这可是很好的美容食品,往美国出口每斤可赚回30美元的!你不愿吃算了,反正沈小辉他们那几个小子很快就消灭了!”
    “啊!那不200多块钱人民币?快说说,是什么好东西?”金旭楠急切切地说。
    “银杏啊!老家的特产!”我说。
    “嗯!听说是好东西,还没见过呢!是卓晓云带来的吧?”金旭楠问着。
    “是啊!”我说。
    “那是要尝尝了!美容嘛!”金旭楠说。
    “好,那就跟我去拿吧?”我说。
    金旭楠就与我一起来到我们宿舍寝室的外面等着,我便上楼找了个塑料袋给金旭楠装上了四五斤的银杏,下楼给了她。
    “这么多?!”金旭楠接过我递给她的银杏,大惊小怪地嚷嚷着,“不得上千元人民币?”
    我说:“吃吧,甭管了,其实这东西在我们老家很便宜的,也就30块钱一斤!那是国家赚外国人的钱!要是那样,老百姓可真是富死了!”
    “那怎么吃?”金旭楠说。
    我说:“像花生一样煮熟炒熟都可以,但美容、营养还是生吃好!”
     “咱要美容效果,那就生吃!”金旭楠说,“谢谢你了!”
    随后,也便开心地回了他们音乐系的寝室宿舍。
    望着金旭楠离去的诱人心颤的背影,那一刻我心里想了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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