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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G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1:27 作者:孟庆龙

    G章 苏北探亲遭遇的悲哀与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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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队结束滇南前线轮战撤回沂蒙山区当年的国庆节前夕,我和已被任命为团宣传股当干事的叶金涛一起被批准回到了阔别两年的苏北故土探亲。那时,镇上还专门给团里来了信,让我们俩一同回去赶在“十一”国庆节给学校作报告,让同学们更多地了解一下新时期最可爱的人的可爱,了解最可爱的人的伟大。
    坦率地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庆幸的是我没有战死在沙场,上帝很同情欧阳家的无后,很同情欧阳家经历的苦难太多太多。上帝不愿看到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般头颅的、而今又满脸油光铮亮有了光泽的爷爷欧阳坤晚年的孤独与凄苦,所以留下了我这个“杂种”的根,让我在生与死之间,得到了偷生。
    我该感谢上帝。
    我该阿弥陀佛。
    我不敢有过多的祈求。
    我活着,便是我娘项芸的幸事。便是我姥爷我姥姥的幸事。便是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般头颅的、而今又满脸油光铮亮有了光泽的爷爷欧阳坤晚年的幸事。更是我个人的幸事。何况我还换回了23级行政干部的职位?两年兵就被部队提拔了排长,不是在那种特殊的环境中,经历着血与火的洗礼,经历着生与死的考验,我这辈子也无缘成为一名部队军官的。我有多少分量,多少尿,我最清楚。
    我后来也曾再三地思想过,如果不是因为浸淫在战争的“情”与“结”中难以自拔,后来画了那两幅水墨丹青在全国青年美展中获了大奖,我的后来的人生道路又该怎么样?我会由侦察排长而一路走下去,成为部队一名军事指挥员吗?但结果却被我否定了。因为,我虽然在战争中立的也是战功,但却是因为我的绘图给部队的作战提供了准确的地理位置与数据的结果,而非我就拥有着指挥才能!所以,这是我的特长与爱好改变了我的命运。那么后来我当画家,我浸淫在水墨丹青中难以自拔,皆因我把此视为生命一样来追求、完美和珍惜着。所以,我当画家便是命运中注定的了。我好像生来就是为画而活着的,为艺术而降生的。不然,我又为什么生的不像别人那样顺利,那样不是自己的亲爹与亲娘媾和的结果,却要曲里拐弯地成为了一个“杂种”——不是我娘项芸与我爹欧阳贺的纯种产物,而是我娘项芸与我那个下乡的画家爹卓文彬的“杂种”?
    这都是命中注定的结果!命中注定改变都改变不了的!
   
    G2
   
    我没有战死在沙场,没有像那些长眠在了云南前线的勇士一样留在了南疆的国土,但杏儿却不幸地为我而长眠在了苏北的故土上了。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实,可它却降临在了豆蔻年华的18岁花季年龄的杏儿头上了。让我成为了一个永远都不可宽恕的罪人,像克星一样令女人们不能与我长相依,长厮守。我的人生旅途中,总是相伴着死神、恐惧与悲哀,闪烁跳跃着死神、恐惧与悲哀。先是我生下就克死了我的奶奶;再是我爹欧阳贺的死于异地;再是战场上那个漂亮的女兵路琳琳20岁的胸膛流出的那种黏稠的赤色的血液;还有而今的杏儿,她却也让我所不知地,竟为我抑郁而去了!
    离开苏北的两年,小镇多少发生了一些变化。邳(州)苍(山)公路与大堰河的东侧多了一条宽敞的水泥马路,道旁建起了一些民用的商业房及镇政府所属的工商、税务、农信社、派出所、电影院等一些小型机关单位。供销社新建的一家商城也搞得很有些儿起色。我娘项云目前已是镇里投资建起的商城的经理。商城内的物资很丰富,家用电器,日用百货,应有尽有,堪称鲁南苏北集结之地乡村的一道独有的风景。周围的农民们这些年生活富裕了,手里有钱了,尤其是摩托车,就供不应求。小伙子一个比一个,姑娘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知道了比阔气,知道了玩潇洒。有了摩托车的小伙子都找了漂亮的姑娘,漂亮的姑娘更喜欢坐在有了摩托车的小伙子背后飘散着乌黑的秀发兜风儿。但杏儿为了我,却没能享受到这种兜风的美,就告别了她那青春的岁月。
    那天,我与叶金涛在邳苍公路边的大堰河下车时已是下午三点,我姥爷我姥姥与我娘项云还有仍当着镇委副书记的我继父王胖子一起过去接的我。叶金涛的二弟用摩托车接的他。
    那天,我娘穿着一身深蓝色女式西装,留着齐耳的短发,红润而白净的脸上,那对被我那位下乡的画家爹卓文彬称为孔雀一样的漂亮的眼睛,依然那么传神地明亮而又自信。让我感觉到了她这两年生活的安逸与快乐的心态——这些,也许源自于当着镇委副书记兼着武装部长的我的继父王胖子照顾的结果了。
    一旁的我的继父王胖子也是红光满面地望着我,那笑意的脸面传递给我的更是对晚辈的宽厚与慈爱。那一刻,却也让我对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那种他对我娘项芸关照的感激之情。 
    我的姥爷在一旁抽着纸烟看着我,泪在脸上无声地滑落着,但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滑落着自己的泪。他对晚辈的爱惜之情永远都是埋藏在心里的,永远都是不喜表达的。但我感受得到,那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我没有倒在战场上的缘故,没有实现他心中这两年来对我的恐惧的担忧。那是姥爷流出的喜泪。是包含着深情与亲情的喜泪。
    这些所有的接我的亲人中,只有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没有在场;只有我姥姥蹣颤着脚步一把抱住我,嗔怪地流着泪在埋怨着:“潇儿啊,你这个小东西!你真是让姥爷姥姥吓死了!担心死了!唉!担心死了!吓死了!这回好了!好了!你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啊!姥爷姥姥就不担心了啊!不害怕了啊!”
    “姥姥,您们都活得好好的,我怎么可以死呢!我死了将来谁来为你们送终啊!”我与姥姥开着玩笑说,“所以啊,那些枪子儿就只从我身边上飞,可就是不上我身上!”
    “呸呸呸!不吉利!吓唬姥姥!”姥姥笑了,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这大盖帽,这军装,穿在我们潇儿身上,还真合适来!看看,多英俊!”
    大家都笑了。
    我娘项芸也笑着说:“走吧,回家吧。”
    我们一家人就回到了附近的镇政府我娘项芸与我继父住着的大院宿舍。
    之后,镇委、镇政府,连同那些儿所辖的小机关的头头脑脑们也一拨拨地来串门子,看我,问我一些战争的事情。
    晚上,我姥爷又发挥了一回他当年大厨子的手艺,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为我这个战场上没有“壮烈”与“光荣”的外孙压起了惊,让一家人满面红光地很是开心。
    饭后,我拿出从云南带回的保存了几个月的红塔山香烟给我姥爷一条,给我继父王胖子一条。我继父王胖子不愧是在官场上混的,尽管那时节苏北还没有云烟流通于市场,但我继父却高兴地说:“难得,难得啊,难得潇儿还想着我!云烟贵酒,这可真是好东西哪!”
    “噢!是吗?云烟就那么好?”对我的这一举动,我娘项芸显然很兴奋,眼里也闪烁着很多的光。
    “那是啊!云烟啊!这可是国内目前最好的烟!很难抽到啊!沾潇儿的光了!”继父王胖子赏着我送他的那条云烟红塔山,显得很滋润。
    之后,我又拿出一个用榴弹炮炮壳制作的和平鸽,对我娘项芸与继父王胖子说:“妈,这就算儿子给你们当年补上的结婚纪念物吧!”
    顷刻间,我娘项芸的两眼就湿润了。
    继父王胖子的双眼也红红的。
    “潇儿真的长大了!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也成熟了!娘都没有想到啊!竟有那么多的惊喜!”我娘项芸感慨而又激动地说,“不过,潇儿,娘和你商量一下,你给我们了就是我们的是不是?”
    我望着我娘项芸,皱了下眉头:“妈你的意思?”
    我娘项云说:“抽个时间把它送给你习伯伯吧!他可是咱们家的恩人呢!你有这心,妈和你王爸爸也就知足了!”
    “对对对!”继父王胖子也说,“送给老习吧!习书记还整天惦记着潇儿的,不是吗!”
    “那行!”我对我娘项芸与我继父王胖子说,“你就送给习伯伯吧!”
    我娘项芸说:“抽个时间我们一起去邳州市里看看你习伯伯!他一定想象不到会是潇儿亲自给他做的!”
    “妈,我还有个事儿要与你们商量?”我望着我娘项芸说。
    “什么事,你说吧?”我娘高兴地望着我。
    “当初打仗前,其实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你们的,一封是留给你们的遗嘱!但我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回来了,我想兑现我遗嘱里的话!”说过,我就拿出了我写的没有寄出的遗嘱给了我娘项芸。
    我娘项芸就在灯影中看我曾经写给她的的遗嘱,边看着就没有了好看的脸色,就泪如涌泉了。后来,我娘项芸竟然就控制不住地“呜呜!”地嘴唇哆嗦着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竟使她这么伤心,就问我娘项芸。
    我娘项芸说:“我们都错了!你错了!娘也错了!我们都没有想到杏儿那丫头是真的喜欢你啊!”
    我说:“那正好啊!我这次回来就确定与她的这种关系!”
    “唉!”我娘项云就凄凉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儿,说,“潇儿,晚了,一切都晚了!再也无法挽回了!”
    “什么晚了?!怎么再也无法挽回了?!难道杏儿她,不同意?”我急切地望着我娘项芸问道。
    那一刻,我看到我姥爷我姥姥和我的继父王胖子,他们都一样的阴沉着脸。
    “杏儿……她……她死了!”我娘项芸终于吐出了我不想知道的但又不能不知道的真相。
    “啊!?”那一刻我惊呆了,我竟失态地把桌子上闪动着诱人的光亮的和平鸽一下便推到了地上,我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娘项芸与我的当着镇委副书记又兼着武装部长的王胖子继父,吼叫着,“杏儿是你们逼死的!知道吗?是你们逼死的!是你们杀了她!是你们以你们手中的权力扼杀了她!”
    “潇儿你别激动,别激动好吗!我们当初虽然按你的意图向他父亲做了工作,但谁会知道这丫头会那么拗!竟然不吃不喝忧郁成疾!后来就到徐州人民医院查出得了胃癌!化疗了多次,小女孩的头发都掉光了!虽然这看病的钱,都是我们为她花的,可最终也没能救活她!这确实是我们的责任啊!那些医生也说,女孩子是气火攻心加上伤感,抑郁成疾得的胃癌!唉!得了这病也就半年时间!是去年年底走的!”继父王胖子就这样唉声叹息地把杏儿的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杏儿啊!”我跪在了地上,面朝着杏儿住着的地方哀鸣着。我的双手不停地打着自己头颅,像个疯子一样地嗷嗷怪叫着:“是我杀了你啊杏儿!是我啊!”
    那晚,我没有留在我娘项芸与我的继父王胖子住着的镇委的家住下。
    我向我姥爷我姥姥告别后,就拿出了我为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专门用机枪子弹焊接制作的一根手杖和给他留着的一条红塔山云烟,伴着夜幕中闪烁的星星,闻着我两年没有闻到了的田野中那泥土的芳香,骑着自行车去了小武河我爷爷欧阳坤那里。
    我不能隔天才让我爷爷欧阳坤知道我回来了。
    这两年我不在家,我相信他的心里一定比谁都苦得多。
   
     G3
   
    回到小武河后,我就与我爷爷欧阳坤一起住了一段日子。
    那些天,因为知道了杏儿的死,我的心里总是焦虑不安。我常常会一个人早起后,独自跑到北河岔子的那几棵百年老银杏树下,背靠着粗壮的树身,看着碧波荡漾着的河水里的鹅呀鸭的翻搅着水花,看着绿翠鸟儿漂亮地在树枝间飞来飞去,愣神地思索着当年在棉站与杏儿的那些事……思索得心境悲凉,思索得泪流满面。我在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毕竟,杏儿又是那样地年轻,那样地貌美,那样地把她豆蔻年华的少女之身——她的“女儿红”献给了我……她的心里又曾在编织着我们之间多少美好的梦啊!可是,我竟然没有能力去保护好她,竟然使她为我而殉情!——我这个“杂种”呃!
    我爷爷欧阳坤当然知道我那几天里所想的心事。他几乎每天早晨做好了饭,也都是慢慢悠悠地蹓跶过去,在银杏树下一站也是小半天,默默地看着愣神的我,然后才疼爱地说:“潇儿,回吧,别愣了!该吃饭了!”
    我才磨磨唧唧地回家与爷爷一起吃早饭。
    爷爷仍然把我在家时的床铺留着,把我的被褥在箱子里放着。
    我娘项芸没有失言与我的相约,她把我爷爷照顾得很好。再忙也是隔三岔五地回家看看。给我爷爷留些钱,或从镇上的集市买些米面等细粮、肉鱼之类,吃不完就送来了。基本上不用我爷爷操心。他一年四季也就在家喂喂猪,吆喝着饲养的那十几只山羊,作着伴儿,田头、河湾放放,遛遛,闲不着也累不着。忙忙碌碌,日子过得蛮滋润,身子骨也就硬朗。——这些,都是我爷爷欧阳坤与我拉闲呱时,自己说的。
    当然,我从爷爷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中也看得出,他感到自己生活得很幸福,没受任何委屈。“唉!不过啊,就是想你这个小种啊!有时想得还真是睡不着觉呢!你看,爷爷是不是没大有出息!”偶尔的,爷爷有时也会这样与我唠叨着,但我知道这是他的心里话。是真的想我。不然他是不会说出口的。这样,又会让我心里一时间也酸酸的。
    爷爷还说:“杏儿那孩子的死,你娘他们做的不好!但谁也没想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预料不到的!你生下来你奶奶死了!你爹在东北死了!谁能想到啊!命中注定的,该来的,躲不掉的!你在战场上打仗,爷爷整天为你提心吊胆的,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啊!爷爷当年打过仗,对这些不陌生!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都是命!你也别埋怨你娘他们!他们也是为你好啊!为你以后好啊!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如果杏儿命不该死,她也不会得了那种病的!她就是这命!心不宽的人,又怎么能活得旺相!注定的,你这孩子也别想了!”
    爷爷不紧不慢的话,这时候又让我既听得吃惊,但又觉得非常在情在理。他让我感悟更多的似乎还是,一位乡村老人宽厚善良的心态所体现出的在看似平静中的那些儿话语,却又包含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生哲理与经验。当然,我同时也从爷爷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对世事沧桑所拥有着的包容之心,又是何其之大呵!倘若不然,我奶奶与我爹欧阳贺的死,就早已经把他搞趴下了! 
    我从我爷爷欧阳坤的身上看到了做人的伟大与力量。而且我也坚信,这种无形的力量从那时起,也就开始一点点地注入到了我的血液中,让我一点点地变得坚强了起来。
    与我爷爷欧阳坤住着的一段日子,听着他的唠唠叨叨,我的心里渐渐地也就平静了许多。
    “爷爷,过去的就过去了!潇儿还是以前的潇儿!您放心吧!”有一天,我这样与爷爷说。
    爷爷的脸上就又有了光彩,说:“这就对了嘛!你现在是排长了,可不是刚当兵时了!心里要是老装着个事儿,那以后还怎么带兵!”
    “是,不想了,爷爷!”我说。
    “不想了好!心里没个事了,才能带好兵!”爷爷很高兴我的转变,他又说,“爷爷当年可没你现在风光!也就当了个小班长!那年在沂蒙山区打孟良崮的时候,爷爷带的那个班都打光了!攻上山头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全都牺牲了!后来就在那个山顶上埋了,每个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上!谁还知道他们啊!我还这样活着,真的不错了!”
    爷爷很知足。但我知道,他这是怕我想不开,回部队后干不好工作。
    “我知道了,难怪你说有机会要去看看沂蒙山区!就是要看看他们的!”我终于弄懂了爷爷在我当兵时说过的那些话。
    “是啊!我很想有机会去看看他们!”爷爷又说。
    “到时你去吧,天暖和时去,我陪您到孟良崮看看!”我告诉爷爷。
    “好!到时我一定去看看当年老六团的伙计们!”爷爷感慨地说。
    之后,我与爷爷定好让他年春天去部队,到时我陪他一起去孟良崮,看看当年葬在那儿的他的那些老战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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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我和叶金涛一起回苏北探亲,回小武河探亲,原本有着两层意思。一是休假看望亲人,二是“十一”国庆节期间还要给镇中学及其他地方做报告。但我还是婉言相拒了这些报告。一是我实在不具备这种天才的表达方式,其次是我面对着那么多的听众,心里确实打怵。我不知要怎么对他们夸夸其谈,更不知要谈些什么,才可让那些学生接受着教育。没办法,除了我继父作为镇委副书记与武装部长这个面子抹不掉,我只好参加了一下镇委与镇政府为我们俩的接风洗尘,开了个小型的座谈会,大吃特喝了一回外,再就是陪着我娘项芸与我继父王胖子,一起前往邳州市里,看望了仍在邳州市委副书记位置上就任的习蔺忠伯伯。并把我亲手制作的那个炮弹壳“和平鸽”送给了他,作为一份特殊的纪念。而为镇中学做报告一事,我只好让我的战友叶金涛代劳了。
    我想,他应该比我会吹,只能由着他去胡吹海侃了。反正他怎么吹怎么是。
    除此之外,我就是去了一趟徐州寻找与我娘项芸生下我这个“杂种”的画家爹卓文彬。
    因为去徐州,一直以来都是挂在心里的一个情结。从5岁那年狗楚与我在汪塘里打仗,让我知道了我是个“杂种”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寻父的情结。只是以前我没有机会去寻找罢了。
    按照当年我小时候兴爷所说的故事,有一天我来到了徐州,边打听边转悠着去了徐州的画院。
    我的心里当时真的是矛盾重重的。我不知道能否如愿以偿地找到传说的那位与我娘在桃花盛开的地方媾和有了我这个“杂种”的画家爹卓文彬。但毕竟,我的这次探家却给我提供了一次最佳的寻找他的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的。我必须要找到他。只有找到他,才能了却了我在众人心里永远都是“杂种”的概念。也只有找到他,才能从此使我被人叫了19年的“杂种”这个概念,从我的心灵深处,间或从别人的心灵之处,永远地被剔除掉,让我从此不再是个“杂种”!
    有人告诉我徐州画院就在群众艺术馆内。
    于是,我就去了群众艺术馆。
    我到群众艺术馆时已经是上午11点多钟。也许正是上班时间,也许是因为群众艺术馆不在热闹的地方,很僻静的缘故,艺术馆的大门前很是冷清。我去时,一个大约50多岁的看门老师傅正在传达室内看报,于是我就向他打听我要找的画家卓文彬。
    老师傅抬眼看了我一下,就问:“你在部队也画画?找他学画画的?”
    听了老师傅的话后,我心里自然就是一喜。前所未有的一喜。起码我证实了,徐州画院的的确确有个画家叫卓文彬。而且可能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当年下乡的与我娘项芸在那美丽的桃花盛开的地方媾和了我这个“杂种”的画家爹卓文彬。
    “师傅,我找他另有事,不是学画画的?”我这样告诉了看门的师傅。
    “噢,是这样。”看门的师傅犹豫了下,说:“你稍等一下,我给看看他在家吗。”
    “好的,师傅。”我点了点头。
    看门的师傅就打起了电话。听了一会儿,便自言自语地又像是在告诉我地说:“怎么回事呢?卓老师竟不在家!哪去了呢?家里连人接电话都没有!”
    “哦!没在家?”我也顺着看门的师傅说了句。
    “是啊,画院的人都不坐班的,他们大都在自家画画的。难道卓老师出去了?!”看门的师傅又像自言自语地。
    “那师傅,他会不会到画院呢?”我朝着看门的师傅有点儿焦虑地说。
    “那我再看看,是不是在画院。”看门的师傅又摸起电话打了起来。
    我就看着打电话的师傅的脸。
    稍许,看门的师傅就放下了电话,摇了摇头,说:“没人接。”
    “那,卓老师会到哪去呢?”我也像看门的师傅似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是啊,卓老师会到哪去呢!也许出去办什么事了,或是买菜去了?”看门的师傅想了想,又说,“小伙子,你等会吧,也许一会就回来了!”
    “那好,师傅,我就等会。”我说。
    “那就进来坐会吧。”老师傅朝着我说。
    “那也好。”我边应着边就进了看门老师傅的传达室内,并随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一支递到老师傅的手上。
    看门的老师傅也没客气,接过烟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说:“这烟很香的,不像是徐州产的!”
    我说:“老师傅你说的不错,这是云南烟。”
    “噢,云南烟?!”看门的老师傅就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品味了半天,说,“香,真香!你也去打仗了?”
    我说:“是的。”
    “看你年龄也就像刚入伍的,不大啊,就当了干部!”看门的老师傅吸了口烟又说。
    “我今年正好19岁,当了两年兵。”我说。
    “啊!两年兵就当了干部?!你是军校出来的?”老师傅有些儿吃惊。
    “不是的师傅,我是战场上提的干。”我只好如实地告诉了看门的老师傅。
    “啊!你这么小就在云南前线打仗了?!”老师傅又是一惊,继而说,“对,云南烟,这是你从云南带的!”
    “是啊,师傅。咱们这还没有这种烟。”我说。
    “我怎么看着你有点儿眼熟呢!”看门的老师傅接着说,“是眼熟的!很像一个人的!像谁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真是像的!”
    听了这话,我的心里不免又是一惊,但我还是搪塞地说:“师傅你一定想错了!我是第一次到徐州来!”
    “不,是像一个人的!”看门的老师傅就皱起闷头,想着我像的那个人。想着,想着,就突然对着传达室的窗外说,“小云啊,有位解放军在找你爸爸,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吗,大爷。”被叫小云的女孩就背着个小巧的蛇皮包儿拐到传达室的门口,又问,“是谁啊?”
    “是我。”说着,我也就走出了传达室。
    那一刻,看到她后我愣了一下。
    她也好像犹豫了一下。
    她是一位看上去很活泼很漂亮的女孩子。
    可怎么会这么像呢?!与我的某些特征,真是太像太像了!而且,她还叫小云?她为什么就叫小云呢!这与我娘项芸会有必然的联系吗?
    我又似乎有了一份惊喜。难道……我们会是?我真的不敢多想了!
    “你很帅啊,大哥哥!”叫小云的女孩子果然很是大方地对着我说,“你不会怪我没叫你解放军叔叔吧!”
    “不,不会!你怎么叫都行!”在她面前,我到显得有些儿不安了。
    “我好像见过你!”叫小云的女孩又说。
    “怎么可能!我是第一次来徐州!”我说。
    “难道是在梦里嘛!那就是在梦里了?!”叫小云的女孩仍是快言快语地说,“可不会啊!我好像没做过这样的梦啊!”
    “你很可爱的,小妹妹!”我只好笑了笑这样说。
    “我还是可爱的小妹妹啊!我都参加工作了!都18了!”叫小云的女孩依然活泼地说,“看样子你也比我不大啊!”
    “起码大一岁啊!”我说,“那我还是大哥哥!”
    “那你就是大哥哥了!反正不是解放军叔叔就好!”叫小云的女孩开心地说。
    “那就随你了!”说过,我又问道,“卓老师在家吗?”
    “我爸呀,他到南京去了!省里搞画展,他这么在省内有名的画家还会缺席吗!整天难归家呃!”叫小云的女孩显然对他的画家爸爸很是自豪。
    “那得多长时间能回来?”听过,我的心里凉丝丝的。
    “大概一周吧。”叫小云的女孩说过,又问我道,“你认识我爸爸?”
    “哦?我,我不认识!”我说,“是一位朋友让我来找他!”
    “噢!是这样的!”叫小云的女孩就皱了皱眉心儿,说,“那,那,怎么办呢!”
    “那没办法,回去我就说卓老师到南京参加画展了!”我说这话时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我爸爸回来,我就告诉他。”叫小云的女孩说,“那告诉他是谁找他?”
    “你就说是欧阳!”我说,“他就知道了。”
    “那行。”她说,“你从哪来?”
    “从邳州。”我说。
    “噢!你从邳州来的!”她重复着我的话,又问道,“那你不在徐州当兵?你在哪里当兵?”
    我说:“我在沂蒙山区。”
    “是吗?在山东当兵!那你打仗了吗?”叫小云的女孩好奇地问着我。
    “是的,就差没留在那里了!”我说。
    “你是打仗提得干?”她又问。
    我说:“是的,人没死才拣了这个便宜!”
    “啊!你很厉害!你很英雄的!”叫小云的女孩眼睛亮亮的。
    我说:“去前就差没当狗熊!”
    “呵呵!”叫小云的女孩笑了笑,说:“你很有意思!走吧,到我们家吃饭去?”
    我说:“算了,卓老师也不在家,我还是回去了!”
    “怎么,我爸爸不在家,与我交个朋友也不可以?”叫小云的女孩直率地说。
    “不,不是。我再不走就赶不上下午的车了!”我这样对她说。
    “那怎么联系!我们交个朋友总可以吧!”叫小云的女孩又说。
    “哦!可以,当然可以!”我说。
    “那好,把你的地址写下来吧!”叫小云的女孩又说。
    “这……这……”那一刻我确实有些儿犹豫。
    “怎么,连个地址也不敢写?”叫小云的女孩眨了眨天真而又漂亮的眼睛。
    “这有什么不敢写的!”说罢,我就从传达室老师傅那里找了张纸,写下了我的地址,留给了他。
    叫小云的女孩接着我递给她地址的瞬间,说:“说不定我会给你写信骚扰你的!”
    “那就写好了!”我说。
    她就看我写给她的地址。
    “再见了小云!我得赶车去了!”说着,我又与看门的老师傅打了声招呼,也就匆匆地离开了艺术馆。
    “哎!原来你就是找我爸爸的那个欧阳?”叫小云的女孩追着我的背影对着我说道。
    “没错!”我转过头来告诉她,“我就是找你爸爸的欧阳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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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北的休假很快就结束了。20天的时间确实太短,匆匆忙忙的就到了日子。很快,我与乡友叶金涛就回到了部队。叶金涛在老家的一些学校与邳州的一些厂矿被请去做了几场报告,被学生和当地的父老乡亲们视为英雄一样地看待,一时间倒也成了家乡的小名人、人们议论的焦点。据说,《徐州日报》驻邳州记者站的一名女记者,因为采访发稿竟也被做报告的前线回来的英雄所感动了,从此还书信往来与他热恋黏糊了起来。
    我虽然因之杏儿的死,曾沉浸在极度的悲凉之中,不屑于去出那些儿唾沫星子四溅的“风头”,但我毕竟完成了一个久有的心中情结——找到了那位被兴爷所说的、曾经与我娘项芸在我们小武河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媾和而有了我这个“杂种”的画家爹卓文彬。虽然我没有见到我的这位画家爹卓文彬,但我却见到了那个与我貌似的,并让我一见就喜欢的卓文彬的女儿小云。——是的,她叫小云,而不是叫的别的名字。但这个小云的“云”与我娘的项芸的“芸”,毕竟又是那么的同音。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叫“云”这个名字的,可她叫了。谁能说这就不是我的画家爹卓文彬有意识地在寄托着一点什么呢?谁能说天下的事请竟然会那么巧合?还有那位艺术馆看门的老师傅,他不是也说我很像一个人?还有卓文彬的女儿小云,她不是也说好像见过我的?尽管他们都说不清楚,到底在哪见过的。但它却说明了一点,就是我的某些特征与卓文彬的相似之处。小云的某些特征不是也让我一见到她就觉得与我有着某些相似之处吗?这自然就是血缘的关系!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血缘亲情……因而,种种迹象都证明着卓文彬与我,必然有着内在的因果联系。他承认与否都没关系,这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早晚的问题。所以,我的这次苏北探亲,虽然没有见到卓文彬,但毕竟使我有了一定的收获,使我知道了我这个“杂种”的亲爹是谁了。
    我想,19年之后,我经过寻找而找到这样的一个结果,这对我而言,真的已经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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