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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F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1:26 作者:孟庆龙

    F章 战争中的青春炼狱与成长
   
    F1
   
    入冬了,一场小雪纷纷扬扬在苏北小镇的上空,弥漫的雪花像柳絮一样飞舞着。把苏北的田野覆盖上了一层霜白。
    因为我的个头已经超越了当兵的标准,因为我的文化程度好歹也是高中毕业,虽然我的实际年龄还不足17周岁,但我依然在棉站临时工结束不久便参加了应征入伍的审查与体检的工作,而且竟然愉快地通过了一一的关卡,成为了一名新时期的解放军战士。
    那年,与我一起入伍的还有后来在徐州干了专业作家的我的好友——我们小武河邻村的支书的长子叶金涛那个家伙。
    那年,我们小镇共入伍36个士兵。在整个邳州市也是数一数二的。我尽管没有其他入伍的兵们的年龄大,但我的个头却是要比他们高得多。于是,在小镇披红戴花伴着飘落的雪花和锣鼓的喧腾,我们被送往邳州集结时,我就成了显眼的排头兵。
    那天,镇政府专门用了一辆大客车送的我们。行前,我娘项芸我姥爷我姥姥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有着光泽的爷爷欧阳坤,还有我那当了镇委副书记兼着武装部长的继父,他们都恋恋不舍地为我送的行。我娘项芸和我姥爷我姥姥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有着光泽的爷爷欧阳坤都是泪流满面的,就好像我的离家是生离死别一样。他们的泪水,实在是让我的眼睛难受极了。
    还有杏儿,那天也是伴着飘落的雪花远远地流着泪看着我的离去。也像生离死别一样。但我也只能是远远地看着杏儿的泪眼,却无法与她告别。我不能不信守与我娘项芸许下的诺言。我只能把这种无奈的苦涩埋藏在心里。我别无办法。
    那一刻,让我牵挂而又惟独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有着光泽的爷爷欧阳坤。如果没有他当初的善良,那么我这个与他没有一点血缘至亲的“杂种”,就一定会是我们小武河南河湾老坟场狗儿们的美餐了。这个“缘分”与“情结”,以及不是亲情而又胜似亲情的呵护,无疑使我欠他老人家的太多太多。毕竟,他的善良,他的朴实,他的内在的做人的人格与品性,在我人生的路上,都让我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毕竟,因他我才苟活于世上,因他我才有了以后的所有??????他给予我的情与疼爱恩重于山,令我终生都难以报答。
    “妈,我走后,你要常去看看我爷爷,他这么孤独,我也不放心!”我对我娘项芸说着,那泪就流下了,泉眼似地,怎么也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我就跪在了我爷爷欧阳坤的面前,跪得我爷爷欧阳坤更是老泪纵横。
    “潇儿,你这孩子别这样啊!快起来!啊!”我爷爷欧阳坤流着泪说。
    “潇儿,你放心吧,有妈在,爷爷受不了委屈的!爷爷愿到镇上,就与你姥爷姥姥一起住着,妈会养着的。爷爷不愿离开小武河,妈也会养着的,我会常去看看他,不会让他没钱花的!你放心吧!”我娘项芸安慰着我说。
    “是啊,潇儿,到部队一定好好干!家里你不用操心!还有我们嘛!”镇委副书记兼武装部长的我娘项芸的新任丈夫、我的继父也这样说道。
    望着他们,我突然感受到了亲情的可贵——亲情,就像我们小武河的女人们做的鞋底儿,那一丝丝搓在一起的麻线一样,是不能断的啊!
    我就这样告别了我的有血缘亲情的与无血缘却有亲情的亲人们,开始了我人生的青春追梦。
   
    F2
   
    我初入军营的追梦,是由沂蒙山的腹地一个叫母猪山的地方开始的。
    那天,镇上用大客车把我们送达邳州的午夜,我们这些穿着绿色军棉衣、带着栽绒帽而没有领章帽徽的新兵便被弄上了专用的军列,之后,天还没亮,军列就把我们由陇海道的东部运到了第一站的徐州。我们又在徐州等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的样子,徐州市里入伍的新兵与西部沛县、丰县早已集结在火车站广场的新兵,才先后顺序地上了军列。仍然是天还没亮,军列就开始往北开拔了。
    因为是初冬时节,路上,我们也没有看到什么很美的风景。军列没有途径山东省会城市泉城,我们也没有机会看到所谓的一面荷花三面柳的大明湖的风光以及突突儿冒水的天下第一名泉——趵突泉的园林景致。军列由徐州至泰安至莱芜绕了一个大圈,让我们连五岳独尊的泰山都没有搞清楚,过午就到了通往胶东半岛中心的益都县站。然后,我们这些新兵就分批上了部队接兵的敞蓬大解放,由北向南在沂蒙山区穿行了一个下午,傍晚才到了一个叫母猪山东边的营区,并在暮色的营区灯光中,伴着锣鼓喧天的鸣响,让列队的官兵们迎进了山头上的军营。
    从此,我的青春岁月所有的梦想,便由母猪山这个地方而开始了。
    母猪山印证了我一切的青春之梦与炼狱。
    母猪山,不是一座名山,但它却是诸多人心目中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座山。因为忘不了,自然也就成为了这诸多人心目中的一座“名山”——成为了永恒。我相信很多人对它都会留有一处抹不去的美好的记忆与空间的。无论这些人经历着多少岁月的变迁,经历着多少飞黄腾达的梦幻,脚踩着多少的平庸与辉煌的生活印迹,母猪山都会自然而然地岿立于这些人的心里,不锈而有彩。
    母猪山在八百里沂蒙蜿蜒绵亘的72崮怀抱中,也许它是那么的丑陋而渺小,既难与西部的蒙山的传奇经历相提,也无法与北邻的沂山之俊秀相论,它就那么孤立地拥有着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它那坚硬的脊梁就像沂蒙山里山民们的脊梁一样,任凭风吹雨打却仍然保持着自己岿然不动坚硬而又朴实的本色。过去,也许它就像熟悉它的走形的人们无法开启的一部大书,神秘地盘踞缭绕在周围山民们的心里;但今天它却曾经见证了许许多多的故事,见证了一段段不同的而富有着生命力的时代足迹——母猪山脚下马站小镇的变迁与喧嚣;母猪山附近军营的神秘与活力——这座因走形而被呼之为“母猪山”的山,它都是最好的和最有权威的见证者。兵来了,兵走了,三年五载,十年八载,它都在无声无息地观望着每一个兵的发展变化,每一个兵的喜怒哀乐,让兵们也窥视着它,一年又一年埋藏在记忆的深层底处。从20世纪的70年代兵们来此安营扎寨的身影,奋斗的身影,建设的身影,军民鱼水情的身影,兵们所演绎的激情岁月,到80年代初我们所赶上的举国关注的南疆之战——母猪山都在默默地观望着,作证着——作证、观望着兵们朝它走来,又离它而去。作证、观望着激动的泪水与别离的沮丧。
    母猪山位于沂蒙山区的中部,东面山脚下是一个叫马站的小镇,南临沂水县城约50华里,一条潍(坊)徐(州)国道南北横穿东山脚下,山体走势也是南北造型,顶部有明显凹痕的脊梁,头部朝南面阳,山上稍有稀疏的松柏与杂草长于沟壑间,远看光秃秃给人的尽是丑陋之感。兵之初时,每到周日团里不训练时,我就常伙同几位同乡,到母猪山下马站小镇的个人照相馆、书店、日用百货小店转转,或照几张像片寄回家里,让我娘项芸我姥爷我姥姥与我爷爷欧阳坤看看我穿着军装的精神与帅气,或买本喜欢的书籍及香烟等日常生活物品。有时连队拉粮和出公差赶上逢集,大家也是争着去小镇的。母猪山下的马站虽贵为小镇,其实连我们的小武河村子大都没有,也没有多少人口。人多的时候也只是每五天有个小集,算是最热闹了。战士们喜欢出公差去小镇,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平时在营区训练、执勤,打交道的也都是“清一色”的兵,出个公差起码可以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气,看点儿外面的风景,透透气儿。母猪山下的小镇东面就是集市场,仅靠一条常年不断的小溪,偏南有一座小桥,那是通向我们部队营区沙土路的惟一通道。据说,就这样一条沙土路还是1978年部队调防到此处修的。部队修了这条沙土路,当然也方便了周围的山民们。小溪与马路的中间是一片偌大的杨树林,杨树林下便是这里的集市场了。这个集市与小镇,听当地老乡说,也是为了突然间多了2000余人吃公家饭的兵们所设的,早先没有。每当逢集的日子,四乡八村的山民就置于这里,买卖着五谷杂粮与鸡鱼肉蛋,使小镇无形中有了些许的热闹气氛,多了些比往日的繁忙景象。也让母猪山留在了兵们的记忆里。
    我的兵之初大约在此呆了也就四个多月时间,而且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全团新兵老兵大都是按照军区制定的训练大纲,进行着严格的军事训练。那时节在山里,我们每天都是伴着呼啸的山风或飘飞的雪花在训练瞄准,训练投弹,训练短兵相接的擒拿格斗。这些训练中的苦楚,自然使得不少来自于城市里的那些儿娇生惯养的孩子们所没有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也得补上,残酷的战争来临,除了残酷似乎没有任何同情与怜悯。尤其是春节的前后,我们为了训练的效果,不知打了多少子弹,扔了多少手榴弹,浑身上下摔了多少次少皮子无毛的。一切为了战争,这苦不能不吃。所有的战术不仅检验着指挥员,但也检验着所有的士兵。技高人才胆大,技不如人遇到危险肯定胆小如鼠。毕竟,到了第二年春天,也就是1984年4月份,我们这支已经被确定到滇南前线执行轮战任务的部队,就要告别沂蒙山区,告别母猪山,到前线打仗了。所以,训练不好就难以面对战争。
    战争意味着什么,不说谁也知道。而一旦去了前线,死亡对谁也毫不吝啬的。死亡在任何兵们的面前都是平等的。都是让你没有丁点的选择余地的。你若想面对战争来选择你的生存或者其他自私的东西,那么后果肯定不堪设想。但我们团参战前的年前,却就偏偏出现了这样一件震动军营的事件。这事件出现在步兵六连的一位东北吉林籍的副指导员的身上,据说这位副指导员当年是天津南开大学的高材生入伍,很多同班同学在地方的都是教授、副教授级的待遇了,而他怀着一腔热血到了部队本想大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却竟在副指导员的位置上整整原地踏步干了六七年,因为要参战,他便希望组织上能够就此为其转个正指导员,结果是希望落空了,于是,这位副指导员就任性地不看火候,一怒之下干了蠢事,非要求转业不可,还说:“转不了正,你们就是枪毙我,我也不去参战!”结果却赚了个临战脱逃的下场。团里报到师里,师里报到军里,层层上报后,得到上级的批复,团党委就在全团军人大会上宣布将其一撸到底,记了大过,开除了军籍与党籍,按战士处理复员了。毕竟好赖还不是在前线,若是的话,我们那位六连的副指导员,即使不被枪毙,恐怕也会受到军事法庭的论处,判他几年牢狱之苦的。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虽然躲过了战争,但却没能躲过作为男人的耻辱。他的耻辱,或许也就是当时留在我们心中最大的悲哀了。
    于是,这个惨痛的教训,也激起了我们步兵团全体干部战士的情绪,大家纷纷写保证书,咬破手指写血书,表示到了前线要誓死守住阵地,誓死为党和人民立功,誓死保卫我们的国土寸土不丢。官兵们不敢有半点马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训练中,因为战前的动员说得很明白,平时多吃苦,多流汗,战时就会少流血,或者不流血。我们自然谁都不愿流血,谁都不希望自己倒在阵地上,真的长眠在南国的边陲,而背离了故土。我们只能吃苦,只能把枪法力争练到最好,把手榴弹力争投出去最远,以避免我们到了前线的少流血或者倒在南疆的边陲。
    那年开赴前线轮战的初春,也就是年后的时间不长,沂蒙山区下了一场少有的大雪。大雪飘了足足有一天一夜,到了我们伴着嘹亮的军号声起床的时候,所看到的从营区延伸到周围山里的积雪也足足有半尺厚。那些儿远近山林的树木,晨曲中伴着蒸腾的雾气,到处都像霜挂的雾凇一样壮观而又美丽。清晨的母猪山,似乎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壮观与美丽。这是那个早晨,我由东向西极目远眺冬日里的母猪山时,无意之中发现的。那一刻我真的惊愕了:银妆素裹的母猪山,就仿佛艺术家们激情挥笔的冰雪山水画,冷峻中却不乏美的灵动和色彩!尤其是东边渐渐射出的霞光,一道道辐射在那座曾经被人们认为丑陋的母猪山上时,冰雪山水的画面再加上如血的彩霞,美就更是赋予了母猪山从未有过的壮丽。山体上的冰雪、雪松一样零星的树木、山脚下覆盖着冰雪的小镇,一切的一切都在万道彩霞中如血一样地照射着——大自然瞬间的交汇与融合的母猪山,此情此景,还不够壮美吗?还不够令那些画家们的笔墨显得笨拙吗?这是一幅多么纯净而自然的画卷啊?那一刻,我真的感慨万端了!
    如此壮丽的母猪山景致的呈现,让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它是否也在告诉我们那些儿与它朝夕相处的、又行将奔赴边陲参战的官兵们,让大家离别时再仔仔细细地看一看它,记住它那一刻的纯净,记住它那一刻的壮美,记住它并非形状的丑陋就是永远的丑陋,而别忘了打了胜仗赶快回来给它报喜!
    ——这便是踏入军营与丑陋的母猪山带给我的最初的记忆。仅仅也就四五个月的兵之初的记忆。但这个美好撼人心灵的记忆,后来却与另外一幅我在前线打仗为题材的画作,一起成就了我的全国大奖。而这个获得全国大奖的画作,就是当年参战前,那次所看到的母猪山山体上的冰雪与雪松一样零星的树木、山脚下覆盖着冰雪的小镇、万道彩霞中如血一样地照射着的母猪山自然纯美的景致,带给我的灵感。只是,如血的画面中的母猪山与小镇下却多了出行参战方阵的官兵们。画的名字就叫:《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这幅朦胧而充满着血色壮丽景象的画作,后来,还成为了军事绘画领域的开拓性题材,被永久性陈列在了中国军事博物馆内。与那幅战争题材中的绘画,也同时奠定了我绘画之初的辉煌成果。
    这年春天,我们就开赴了边陲,让青春的血液徜徉在了血与火的战场上了。我们这些刚刚入伍的新兵,就这么经历了和平时期军人难得拥有的血与火的炼狱。
   
    F3
   
    新兵集训不久,我就被分到了我们团特务连侦察排一班当了战士。我们特务连的建制共为四个排。其余分别为一排、二排、三排。那么从战争的角度讲,全团最危险的就是我们特务连。而特务连最危险的就是我们侦察排。我们一旦到了战场上,就必然要为全团提供战争的某些方位、数据、敌方的种种火力部署等等,以便出击时克敌制胜。
    我被分到特务连其实也是新兵摸底的结果。
    新兵集训仅仅一周期间就结束了。但往年却不是这样短的。因为一切都要为战争做准备,军事训练才是第一位的。所以,所有新兵必须及早下到老兵连,投入军训。因而在新兵集训期间的摸底的过程中,我并不知道我的爱好竟会促成了我被分到了全团最危险的连队——特务连。那个向我们摸底的新兵班班长石新增是湖北十堰市人,是在我们集训的最后两天的日子,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问我在家都有哪些爱好,我告诉他我喜欢画画,在高中时就数一数二的。他说那你给我画一张可以吗?我就找出我带着的画速写与素描的白纸——我平时养成的习惯,就是我走到哪儿,随身总是不离纸笔,喜欢把生活中看到的感人的风景与细节用笔画下来。这也许正好迎合了美术界前人所提出的,“生活才是创作的源泉”的道理,后来才造就了我的绘画吧。如此,我很快就给石新增班长画了一幅素描。班长看后很高兴,说:“欧阳潇,没想你还真有两下子!行!你将来在部队肯定会有出息!”
    就这样,结果新兵训练结束,特务连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就按花名册点了我的卯:“这小子个头大,又长得粗壮结实,听说还会画画?”说着他看了看新兵班长石新增。
    石班长就“啪”地立正一个军礼:“报告连长,他的画确实画得非常棒!”
    “是吗?”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就看看石班长又看看我,肯定地说,“既然画画得好,那么搞侦察时画地理方位图一定没问题,就他了!”
    于是,伴着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的一句肯定的“就他了!”我就到了特务连侦察排当了一名侦察兵。也是一旦到了前线,最容易“壮烈”或者“报销”了的兵。因为这是战争在选择我,去“壮烈”或者“报销”,做“英雄”或者“狗熊”,我没有选择战争的余地。我只能面对着战争,被战争所同化。那也只能死也死得其所了。我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那时也曾经思考过:如果我知道那年当兵就是为了战争,或者知道那年当兵赶巧的正好是战争,我是否还会去当兵?我当然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么高尚,而高尚的却是最终战争选择了我,而非我选择了战争。还有的是,我的姥爷姥姥与我娘项芸知道那年当兵就是为了战争,或者知道那年当兵赶巧的正好是战争,会否允许我去当兵?还有我的那位青灰青灰冬瓜一般头颅、又已经有了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会否允许他的惟一的可以延续欧阳家命脉与“香火”的我去当兵?还有我那位当镇委副书记兼镇武装部长的继父王胖子,会否卡着我不让我应征?——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毕竟我已经是他们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的惟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延续生命的继续了。他们不可能不考虑这样的实际问题。但决非就是说他们的思想就不高尚。因为我毕竟要面对的是战争,是死亡。我娘项芸那天为我的入伍送行,那天她哭成泪人儿的模样,就好像冥冥中印证了生离死别一样……这些,当然仅仅是当时的一种思想状况,我想我有,所有的士兵都会有,所有的干部也同样都会有。除非他是个冷血动物,像希特勒一样,像东条英机一样是个战争贩子。是个没有感情与亲情的冷血动物与战争贩子。即使后来通过这场战争,有的人造就成为了20年后的将军,有的人在人生的旅途中像我一样偶然地得到了事业的成就感,他也是不希望或者渴盼着战争的洗礼的。但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的战争这个恶魔,又随时随地会造就人才,灭绝人才。所以,战争才让人喜,让人忧,让人疯狂,皆因偶然而造就必然。我虽说沾了战争的光,偶然的灵性使然成就了我绘画的事业,但至今想起战争中的场面与过去,却仍是心有余悸与恐惧相伴着。终生难以忘却。美越之战时期,据说爱好和平的美国青年男女,为了反对战争,他们曾经在游行中打出了大幅标语,书写的就是“要做爱,不要战争!”可看战争这个恶魔是多么令人深恶痛绝!是啊,做爱多好!那是和平的象征,会令人有着充足的时间享受情爱。而战争的残酷就是为爱好和平的人们准备的坟墓与生死离别,不会给爱好和平的人们提供做爱的时间与机会。
    那时节分到特务连的还有我的乡友叶金涛。或许因为他当年在家练了几年三毛两脚功夫的缘故,结果在新兵摸底的过程中,叶金涛便把这老底儿兜出去了,于是,就同样没能够逃脱我们那位特务连的大老黑连长的眼睛,被挑到了我们特务连。不过,他要比我幸运的多,起码个头儿小巧玲珑,很得连长的喜欢,竟留他在连部做了通信员。与死亡似乎远了一些距离。最起码说,在战争中,如果我们连不死光,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不“光荣”,不“壮烈”,那叶金涛也会活得好好的。我不得不承认他比我有多么的幸运。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他这个通信员却做得在前线很是吃香得“道”,把他在学校里所喝的有限的墨水全都用上了。而且用得比那些战地记者们都有了光彩!——特务连的几次大的战斗的胜利喜讯,这小子都给“捅”到军报上了。于是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就对这小子大大的赏识,在团首长面前大吹特吹参战前的挑兵,他的眼力是如何地厉害,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在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有了一位写稿的高手,为团里的上稿率增添了光彩。团政委与团政治处主任自然也很欣赏叶金涛这小子,竟然与我一样立了“二等战功”,与我一样在战场上提了干。而我的提干是险些儿用生命换来的。但他却是靠掌握了我们连在战争胜利时的所有第一手素材,在军报上频频上稿,打出了我们连队的名气,我们团的名气。提高了我们连的知名度,使我们特务连后来还被军区树为“一级英雄连”。也造就了他在战场上就破例提为了文化宣传干事,而且比我当干事还早。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我也怀疑我后来是否可以画出那么有着影响力的画作,竟还会在中国美术家协会大展中被权威人士相中而获了大奖的。并从而使我这个由战场上提拔的排长而当上了专职文化干事,乃至后来的大军区创作室的创作员。
    所以说,战争是英雄辈出的,造就人才的最佳场所,不服不行。我与叶金涛这个家伙就是战争印证的最好例子。
   
    F4
   
    离开沂蒙山区开赴滇南老山前线之前,尽管部队封锁着消息让官兵们尽量不要给家里写信,尤其是不能提及战争的事,但我还是给我娘项芸写了一封信。我的信与其他人一样是报平安的。我没有告诉我娘我要到前线打仗的事,是因为我担心我姥爷我姥姥与我爷爷欧阳坤的身体。我怕他们在担心我的生与死的过程中,稍不留意而失去了我一旦凯旋而归时丧失了见他们的机会。他们都是我的惟一亲人,我不希望任何一位为我而有个令我不知的好歹。那就是我的罪过。但我给我娘项芸其实写的是两封信,一封是寄出的报平安的和提及以我娘的意思与杏儿断绝来往的事情,这是我违心的所为,但与我娘当初的想法不是一回事,我怕我一旦死在了前线,杏儿一定会为我伤心的,所以我必须通过我娘与我当镇委副书记的继父去动员杏儿当村支书的父亲了结杏儿与我的事情,尽管这是我不情愿的,但又必须得做;另一封却是写给我娘项芸与我姥爷我姥姥我爷爷欧阳坤的遗书。
    我在第一封信里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妈妈:
    您好!
    我到部队的一切都非常好!请您转告我姥爷我姥姥我爷爷他们,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挂念!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了啊!
    妈妈,我们现在是新兵训练阶段。几个月的训练,我粗壮了很多,每天一顿饭就能吃四个馒头,我在家可没这么吃过。累啊!不过,部队确实锻炼人的。将来再见面时,妈您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位不错的男子汉的!这照片是挂上领章帽徽后照的。妈您看我是不是变了?
    现在,训练虽苦,但战友们都很关心我,我们相处得亲兄弟一样。相互帮助,相互爱护!就像一家人没两样的。呵呵!
    妈,我现在借此机会向您道歉!我与杏儿的事情,的确是我当初的不懂事造成的!我很内疚我对杏儿的亵渎!我也很内疚我没能给亲爱的妈妈争脸!但事情已经都出了,我再也无法弥补了这个过失!我知道这样的事,很难处理好的!但我又不能给杏儿直接去信挑明,只有靠妈妈与继父处理好了!不孝之子在此叩谢了!
    妈妈,别忘了答应我的,要照顾好我爷爷!他的人生太难!千万千万!
    给妈妈敬礼!
    您的潇儿
    1984年3月26日于军营
   
    我留下的没有寄给我娘项芸的第二封信,也就是我的遗书是这样写着的:
   
    亲爱的妈妈:
    您好! 
    也许接到这封信时,您的儿子已经到了云南前线经受着生与死的考验了!
    妈妈,战争是残酷的!我不知该怎样来面对它!我真的不知道!我连远门都没出过,可来到部队就赶上了战争!
    说实话,妈妈,我真的很害怕!很恐惧!但战争不是以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实是谁也阻止不了!阻止不了,就必须面对!别人能面对,我也不能当孬种!不能给妈妈姥爷姥姥我爷爷欧阳坤当孬种!也许你们中会有人担心我而不希望我参加这场战争!甚至我自己也不希望参加这场战争!但我却没有任何理由逃避战争!甚至我们谁也不知道,在战争中的任何人到底是狗熊、驴熊、马熊、英雄!但却都要去体验和面对着这场战争!我尽管不知道自己可否成为英雄,但我还是不希望自己做那种令你们丢人的狗熊、驴熊、马熊!
    妈妈,其实我真的喜欢杏儿!我欣慰的是,如果我在前线阵亡了,“壮烈”了,但我惟独不遗憾的,其实就是杏儿给了我做回男人的勇气!我死而无憾了!我不知您与当年那位下乡的我的画家爹卓文彬(尽管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那桃花盛开的时节有我这个“杂种”时是否有着感情的铺垫?但杏儿是喜欢我的,我也是喜欢杏儿的!我们却是有着感情基础的!即使是一见钟情,但那也是感情作铺垫的!我真的不想弃了杏儿!如果我活着,我可能还会将来娶了杏儿的!妈妈,原谅我的选择!尽管我还小,羞于谈这件事,但我却分得清杏儿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重!我在杏儿的心里又有多重!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喜欢杏儿!从当初到今天的部队,我曾千方百计希望自己能够忘掉杏儿的影子,可是,妈妈我做不到啊!杏儿的影子总是在我的心里、眼前缠绕着!妈妈,我不能欺骗自己,也不能欺骗你啊!
    之所以给您写信让您处理好这件事,原因就是我怕我一旦死在了战场上,会使杏儿过多的伤心,怕她有个意外的闪失!毕竟她还是个少女啊!他不可能承受这样的生离死别的!
    妈妈,也许你们都没能够注意,可我注意到了,我入伍离开镇上到邳州的那个上午,雪地里的杏儿也同样在送着我的远行。她与你们是一样的,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妈妈,您知道吗,那一刻儿子的心里有多难受!杏儿的心里又有多难受吗!
    妈妈,我这样说,您可能会不高兴的。但我没有办法说那些违心的话。
    希望妈妈能够原谅儿子的不孝!
    妈妈,我真的还是担心我的爷爷的孤独!假如我一旦在前线出了事,爷爷肯定会受不了的!您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不能让他受到一点的委屈!他人生的打击太大了!我爹欧阳贺不在了,我是他惟一的寄托!如果我也出事!我会想象得到爷爷到底会怎样的!但我确实不想爷爷会有那样的结果!
    妈妈,这是潇儿对您及亲人们的惟一遗书!
    我遥祝着,期待着你们都能够好好地活着!活到百年!因为你们都经历得太苦了!
    妈妈,听儿子的话!一定好好地活着!
    我如果真的出事,我相信这封遗书就会最终转到您的手上的!
    我所说的,望妈妈一定做到!
    儿子向妈妈敬礼了!
    您的潇儿
    1984年3月26日于沂蒙军营参战前
   
    F5
   
    就像粗壮魁梧的老黑连长所做出的任何一种决定一样,总是命中率高,而失误少。他所挑选的我的乡友叶金涛,雪花一样飞舞到《解放军报》与军区《卫士报》的消息、通讯,在前线为他赚足了脸面。他选择我欧阳潇当了他的侦察兵,我欧阳潇同样也没有给他丢人,同样像叶金涛那个家伙一样,为他黑黑的脸膛赚得了油光光的彩头。
    “八一”建军节前夕,我们步兵团受领的第三次战役就要打响了。这次战役是专门为建军节准备的一份厚礼。四月、六月的两次攻坚战役,由于师炮兵团配合我们团的作战打得漂亮,扫平了主阵地两边的主要山头,给敌方的“STS”高地以致命打击,歼敌一个营的三分之二的布防连,中央军委便签署命令给予我们团荣立“集体一等功”一次,师炮兵团荣立“集体二等功”一次。同时也使得步、炮的协同作战,首战告捷,打出了我军的轮战军威,鼓舞了前沿将士们的士气。而两次战役,我们特务连的侦察排都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步、炮的协同作战提供了准确的侦察数据与地理方位图,为两次漂亮的战斗赢得了漂亮的时间。我们连也两次在师里荣立了“集体二等功”。我们排的立功授奖人数也是最多的,几乎每次执行侦察任务者人人有功有奖,我得了一个团嘉奖和一个团的“三等战功”。我的绘图得到了师团首长们的赞许,得到了粗壮魁梧的连长大老黑的肯定。
    “八一”建军节前夕的这次攻克敌方驻扎的山头“STS”高地的战斗,我们师根据军里前沿指挥部的命令,是定在7月28日拂晓打响的。我们连的侦察排仍然肩负着侦察绘图提供数据和地理方位图的任务。行前的午夜,我们的那位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那满脸的严肃,满脸的凝重,似乎就已经告诉了我们此次执行任务的严峻与责任的重大了。果然,来回踱着步子的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突然停下了他那沉重的脚步,面对着我们全排的30余名官兵说:“同志们!我们对面的‘STS’主阵地拂晓就要拿下!这次战斗可能要比前两次艰难得多,苦得多!但是,为了迎接‘八一’建军节的到来,我们的军、师、团三级首长便决定攻克这一‘STS’主阵地,为我们的‘八一’建军节增加一份特殊的礼物。由于这一‘STS’主阵地周围到处都是纵深的丛林,隐蔽性强,防御坚固,给主攻带来了极大的挑战。因此,上级首长命令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提供出准确的数据与地理方位,以便我们的炮兵削平他们的防御工事,为我们团的主攻提供有力的保障。同志们!各级首长都在看着我们哪!而且,这次任务要比前两次艰难得多啊!”
    “请连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完成任务!”我们的侦察排长清脆悦耳地吼着。
    “请连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完成任务!”全排30余名侦察兵吼着。
    “好!我相信同志们一定不会辜负上级首长的信任,完成好这次任务!”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严肃中又有了几分温和地说道,“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的同志最好还是少牺牲,多出战果,遇事缜密,以少的代价换得大的胜利!同志们有没信心?”
    “有!” 全排30余名侦察兵又一次吼着。
    之后,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又专门踱着步子走到我的面前,凝视了我半天,才又拍着我的膀子说:“欧阳潇,你小子行!连长没看错你!这次继续努力!但一定要注意隐蔽!不可有半点马虎!知道吗?因为你是排里的绘图员,其他同志都是为掩护你的!你若一旦出事,我们的整个战斗可能都会泡汤的,懂吗?”
    “我懂的连长!”我挺直了胸脯对着连长。
    “你一定不能给我出事!”连长加重了语气说:“出了事我毙了你!”
    “是,连长!”我干脆利落地说。
    “好!出发!”随着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一声洪亮的命令,我们在侦察排长的带领下,很快便进入了夜色中的丛林深处,穿插潜伏到了敌方的“STS”主阵地,开始对敌方防御工事的火力部署进行了缜密的侦察。
    丛林很静。
    敌方的“STS”主阵地同样很静。
    南方夏日的丛林在夜幕中,蚊虫闪烁飞舞,叮得密林侦察的战士奇痒无比。但敌方阵地上洞内隐约的灯影,却为我们那晚的侦察绘图提供了极好的条件。为了隐藏目标,使得手电光不至于被敌方发现,我们在侦察绘图前便提前做好了准备,带上军用毛毯进行遮光。此后,也便很顺利地将敌方防御工事图一一绘制,标明方位,把数据及时传给了前沿作战部队与炮兵团。为拂晓的总攻奠定了基础。
    也许是敌方深知我们“八一”建军节将至的原因,认为我们不可能对他们发起总攻的决定,而麻痹了对方的思想意识。那夜,我们的侦察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尽管每个潜伏的战士都心里打着鼓点,心惊肉麻地生怕节外生枝出现意外,可我们就连自己也没预料到,竟真的做到了神不知鬼不觉,堪称出奇制胜。当我们的榴弹炮伴着火光冲天的火箭炮并驾齐驱地覆盖在敌方的“STS”主阵地时,对方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那些儿号称亚洲之最的防御工事便土崩瓦解在了火光之中了。待密集的炮声一停,我们这些在密林中潜伏侦察的士兵们也就随着排长的一声令下,配合着我们大老黑连长所带领的特务连一排、二排、三排与其他兄弟连队,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集结待命之地合围了已经被我方炮火烧焦了的敌方“STS”主阵地。虽然战斗仍很激烈,仍然有一些个别隐蔽着的防御工事内的敌人阻挠着我方的冲锋,但很快也就被我军强行制服。那天拂晓总攻的整个战役我们花了不足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也正像我们那位粗壮魁梧的大老黑连长所说的,我们以较小的牺牲代价换得了那次战斗的最终胜利。在那次战役中,敌方140号人的连队,除了坑道里被俘的连伤残者算起的60余人外,其余敌人全部被我军歼灭。
    这是我们团所执行的三次战役打得最漂亮的一次战役。也是军、师、团等首长们都没有预料到的一次最为漂亮的战役。
    这次战役,我们侦察排在总攻时牺牲一名战士,二排牺牲一名战士,全团牺牲不足10名战士,受伤不足10名官兵。
    而在牺牲的10名士兵中,其中有一名却是我们团卫生队的女兵卫生员路琳琳,她是随着当时总攻的部队在抢救伤员的过程中被一发冷弹打中了胸膛的。而且是当场牺牲。
    当然,女兵路琳琳的牺牲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战争中的枪弹是不长眼睛的。任何人的胸膛都可能会成为接纳枪弹的对象。而触动我灵魂的却是,据说,这位漂亮的女兵路琳琳牺牲前正好是她20岁的生日。而以往每年的生日这天,她的妈妈总要陪她去拍一张照片以示纪念,一年不落地照了19张。战地摄影记者闻听此事,曾在战役前特意前来为她拍下了一张照片。女兵路琳琳兴奋之余还曾一再拜托记者,照片洗出后请一定按照地址寄给她的妈妈。可是,照片还未来得及寄出,女兵路琳琳却在这次战斗中意外地牺牲了。
    从此,女兵路琳琳牺牲的情景就时时萦绕在了我的心头,挥之不去。部队凯旋回到沂蒙山区后,也是那次攻克敌方“STS”主阵地的战斗结束后,使我荣立了“二等战功”并被直接在战场上提拔为侦察排长的第二年,经过沉淀和过滤后的战争情结也就从心头流淌到了我的笔端,幻化成一幅让人过目难忘的以红色为基调的水墨丹青——《最后一张生日照》。我以饱含激情的笔墨展现出战争的阴影下,留下了最后甜美的女兵路琳琳那清纯亮丽如含苞欲放的花蕾般的笑靥,画面上若隐若现的一缕清烟,喻示了一个美丽的从此破碎。后来,这幅作品在参加当年的全国青年美展中获得银牌奖;而同时画就的另一幅也是以红色为基调的充满着凝重的军旅题材的画作——《母猪山为红色方阵饯行》,也在这次大展中获得了铜牌奖。从而,为我后来的绘画道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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