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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C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1:22 作者:孟庆龙

    C章 “破鞋”疯了我娘也挤走了我爹
   
    C1
   
    兴爷说得没错,因为他的好奇,因为他的臭嘴,我娘项芸不仅在小武河出尽了“风头”,几年后也成了全村有名的“破鞋”——成了地、富、反、坏、右挨批之后,村里的“革命者”们重点发泄私欲的批斗“工具”。
    我娘项芸成为“革命者”们重点的革命对象,重点“破鞋”教育对象,那年我正好7岁。我刚刚踏入小武河村子四、五两个小队在油坊开设的一年级学堂上学念书。
    那时正是大田里的麦子拔节、浇水、施肥,棉花打营养钵的育苗季节。
    早上,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狗楚他爹三年前就已夺了我爷爷欧阳坤的大权,当上了小五队的队长)就到我们家,与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唧唧咕咕着什么,唧咕了好半天,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却一直都是一言不发。那刀刻斧凿般充满着岁月痕迹的脸上,除了油光铮亮,就是阴得像要狂风暴雨来临似地可怕,让一旁抱着地瓜干煎饼,就着萝卜干咸菜喝糊涂(苏北与鲁南接壤地方言:即喝稀饭)的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坤叔,这事反正就这样定了,都报到公社革委会了,你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欧阳贺他媳妇当初能做出这种事来,不仅是你们欧阳家的耻辱,更是败坏了我们小武河的风气!要是不杀杀这股歪风邪气,能解民愤吗?还有她穿的绿绸子单裤就是最好证明,一个典型的勾引男人的资产阶级小姐嘛!”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开始还是与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以商量的口气,唾沫星子四溅地说。
    “唉!看来你们是非得要把我这孤门独户的欧阳家推上绝路啊!”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似已感受到了悲哀之极。
    “坤叔,因为你是村里的老党员,我这样过来给你们打声招呼,已经是面子了!也是让你们有个思想准备!不然,那些民兵们直接过来带人,你们也是没咒可念!”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为他的行为解释着。
    “你们这些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整人都恨不能往死里整!她穿绿绸子又怎么了?她找男人又怎么了?就那点儿屌日的事,也是我让项芸去做的!就是让她为了我们欧阳家留后才去做的!这也有错了?关你们他娘的屁事了?你们不是要斗吗,那好,我去,我代替她,去挨你们的整,我就不信你们他娘的还能整死我了!”我爹欧阳贺早已满脸青筋暴跳,似乎早已无暇顾及到我娘的挨整,那则完全是因为让他戴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的缘故了。
    “你欧阳贺骂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革命的敌人!”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怒气冲天地指着我爹欧阳贺的鼻子说。
    “我就是做回你们这些革命的敌人!我操你八辈儿的祖宗!怎么了!大不了老子就是一死!”我爹欧阳贺已气火攻心地有些儿疯了,他当时的举动与勇气令我那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没有想到,让躲在里间屋子抽抽泣泣的我娘项芸也没有想到,更令胆战心惊的我同样没有想到。我爹说着话的当儿,也就一拳打在了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的鼻子上,打得立马就流血了。那血流得很旺,很旺,嘀嘀嗒嗒,往下淌着,把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穿的那件已变得灰白的兰卡几褂子,都渗得大片大片,殷紫殷紫的。
    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被我爹打懵了,打愣了。半晌的功夫才对着我家院外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反革命分子打人了!”
    接着,我就看到等在院外的几个背着半自动步枪、上着雪亮雪亮刺刀的治安民兵就蹿进了我们家院子,到了堂屋就把我爹欧阳贺五花大绑着和我娘项芸一起弄走了。走前他们还在我家床下找出了一双我爹欧阳贺穿烂的“破鞋”,用麻绳系着挂在了我娘项芸的脖子上。
    那天上午,我们没有上学。
    我背着书包到学校后,看到老师正在校舍里清点人数。等到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了教室后,老师说:“今天不上课了,待会集合到南边的打麦场上看批斗会。”
    同学们知道有热闹可看,都嗷嗷地叫着很兴奋。但我却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没有。我知道,待会老师和同学就会看到我娘项芸挂着的一双“破鞋”在那挨批斗。还有被五花大绑的我爹欧阳贺,可能也会陪着在那挨批斗。那一刻,我一点也不想去打麦场上看热闹儿,我想逃回家去,或者躲到其他什么地方都行。我就是不想与同学们和老师一起去看我娘项芸挂着双“破鞋”与我爹欧阳贺一起挨批斗。然而,我却怎么也逃脱不了我娘项芸挂着一双“破鞋”和我爹欧阳贺一起挨批斗的场景。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知道了我来历的卑贱。我知道了,我面对着我娘项芸与我爹欧阳贺是那样地不能与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地名正言顺。我的周围总有冷眼旁观,总有讥笑,总有我娘项芸挂着的一双“破鞋”的阴影,晃来晃去,晃得我孤僻高傲,又蔑视着周围的一切。
    那天的打麦场上,阴风飕飕,没有太阳,乌云在天空中翻滚着,黑压压的人群都打着各色各样红的黄的旗子,旗子上有的写着“将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有的写着“战无不胜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等口号。那次的批斗会,的确是有史以来我们小武河最大的一次批斗会,最壮观的一道风景,13个小队集结了上万人。除了各村小队的男女老幼之外,连各村小队人家养的黑狗黄狗花狗也数百条结群地集结到了批斗现场。不过,那些儿结群的狗儿似乎都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德行儿,仿佛这场特殊的批斗会就是专门为它们发春交配准备的,它们还没等批斗会开始,就全都跑到了麦场北面纵深的拉条园内,在一丛丛浓密的拉条棵与叶子的遮挡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栖身地,做起了彼此的发情交欢。
    那天的批斗对象其实不仅仅是挂着一双“破鞋”的我娘项芸和被五花大绑着的我爹欧阳贺,重点还是批斗公社的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党委书记王景兆,另一个是党委委员、公安助理习蔺忠。但地主、富农却没有一个被揪到批斗现场的。因为那些儿地主、富农的膝盖与屁股,在“文革”开始的几年里,早已贡献给了大队的治保主任刘光头的铁脚了(这个革命一辈子的刘光头,但遗憾的是一辈子却也没有个革命的媳妇,为其留得革命的“种子”),让刘光头一双革命的铁脚一次次踢得屁滚尿流,满腚红肿,只好在各自的小队劳动改造。
    50多岁头发稀疏的王景兆与40多岁满头浓发的习蔺忠被挨批的当天,是用大解放卡车被几名公安战士羁押到小武河的。每人的脖子上都被挂着一张铁丝穿着的小黑板,黑板上每个人的名字都被打上了“X”的字母。每个人头上也都戴着个纸糊的高帽子,写着的名字上都被打上了“X”的字母。孩子们像看稀罕动物似地在他们被羁押下车的瞬间,便一窝蜂地围了上去,好奇地问着:“王景兆,你是怎么挨批斗的?”王景兆说:“我啊,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孩子们疑惑地望着他:“犯的啥错误?”王景兆就宽厚地朝孩子们笑笑:“大了你们会知道的!”之后,有孩子又问习蔺忠:“那习蔺忠你是犯的啥错误?”习蔺忠也宽厚地笑笑,朝着王景兆努了努嘴儿回答:“我是他的保皇派。”孩子们就又似懂非懂地拍拍习蔺忠的腰间,又问:“那你的家伙呢?”习蔺忠眨了眨眼睛:“上级没收了。”孩子们一听乐了,嗷嗷地叫着:“噢,噢,习蔺忠,这回我们不怕你了!这回我们不怕你了!”
    王景兆与习蔺忠就在孩子们的追逐下,被公安战士押到了主席台前,旁边便是挂着“破鞋”的我娘项芸与五花大绑着的我爹欧阳贺,他们的头上也被戴着个高帽子,帽子上写着的“反革命分子欧阳贺”和“批臭大破鞋项芸”的名字也同样与王景昭、习蔺忠一样被打上了“X”的字母。他们都把腰弯曲到了90度,向人民群众低头认罪。
    之后,一位胖胖的干部模样的50余岁春风得意的,据说是公社新任革委会主任的男人就宣读了王景兆与习蔺忠二人的罪状。王景兆被列的主要罪状就是因为自己不听上级县革委某某的话,犯了无组织无纪律又独断专行的一方“土皇帝”的错误。习蔺忠作为公社的惟一的公安执法助理,既不执行上级的指示,揪出王这个埋藏在革命队伍里的“土皇帝”,还死保着,阻止着其他革命者对王的揪斗与批判,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保皇派”。
    再之后,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就让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列出了我娘项芸诱惑下乡干部卓文彬搞“破鞋”败坏民风民俗的罪状(据说,他们上调的结果是卓文彬已承认了与我娘项芸搞“破鞋”的关系,目前也已停职在城里的文化局,成为了人民群众专政的对象,后又被发配到一家监狱农场劳动改造,接受人民的再教育)及我爹欧阳贺殴打革命干部的反革命罪状。
    再后来,就是鸦雀无声后的愤怒的声讨,愤怒检举,愤怒的口号声。
    在此起彼伏的愤怒的声讨声中,兴爷就被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叫上了主席台,淋漓尽致地揭露了我娘项芸两次与那位城里下乡的干部卓文彬搞“破鞋”被他看到的经过,讲得万人会场鸦雀无声,各色人等唏嘘不已地伴着各色的表情,像听天书一样过足了瘾,知道了在小武河发生的最有情调的历史事件——那就是我娘项芸是个大“破鞋”。这事件本身的影响力与可知性,自然更是令挨批的王景兆和习蔺忠所不及的。
    除此之外,人们还能够听到的,也就是批斗会场北面拉条园丛林深处数百条各色各样的狗,隐隐约约传出的发情交欢的呢喃了。
    我看着挨批的我娘和我爹弯曲的身影,我的牙齿也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唇,我的泪顺着我的脸上流淌着,流淌着——流出了一位少年的屈辱,也流出了一位少年的愤怒。我记下了我娘项芸与我爹欧阳贺的屈辱,记下了那个时刻的愤怒。我就这么在老师与小同学们观看着“风景”的时候,默默地逃离了万人批斗我爹欧阳贺与我娘项芸的会场。
    我逃离会场不久,老天就倾盆大雨了。倾盆大雨冲散了批斗会。各队的人就往回赶了。我娘我爹欧阳贺也被淋得落汤鸡似地回了家。
    只是那晚回家后,我娘项芸就喝了敌敌畏,幸好被我爹欧阳贺及时发现,叫来卫生院的人用胰子水灌肠子洗胃才免于一死。
   
    C2
   
    我娘项芸成为小武河有名的“风骚女人”,被挂着一双“破鞋”与公社书记王景兆和公安助理习蔺忠一起遭万人批斗后,那次喝敌敌畏自杀,虽然被及时灌胰子水洗肠洗胃免了一死,但从此后,人却也时好时疯,有了抑郁症,有了神经质。让我们家所有人一下子像跌入了低谷,在小武河一蹶不振。
    “我……我……我搞破鞋了!我……我睡男人了!我……我……我没有错!我……我没有错!我和那男人生了儿子!是……儿子!儿子呢?儿子!我的儿子呢!欧阳的儿子呢?不!我不要破鞋!别给我挂破鞋!我给欧阳家生了儿子!对,那个男人与我生的欧阳家的儿子!是欧阳家的儿子!……”
    那天,苏醒后的我娘项芸就是这样的,两眼直直的,望着谁都是两眼直直的。面色蜡黄,表情呆痴,蓬乱的短发都沾到了嘴里,大衿玉白褂子的胸前,也因被灌了胰子水而弄得贴在了浑圆胀鼓的奶子上,连下身穿着的绿绸子单裤也弄得湿漉漉地贴在两条腿上。
    我娘项芸说疯话的那会儿,我爹欧阳贺就那么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扶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娘项芸的两只臂膀,听着我娘项芸说着疯话。扶着我娘项芸的我爹欧阳贺的表情冷酷,两眼瞪得如牛蛋一样地骇人,那没有血色的脸上此刻装满着的似乎只有仇恨。
    我不知我爹欧阳贺满脸装满着的仇恨是为谁。——也许是仇恨于与我娘项芸偷情交欢搞“破鞋”的那个城里目前已被劳动改造的下乡干部我的画家爹卓文彬?也许是仇恨于臭嘴的兴爷不该把我娘偷男人的事张扬出去,从而导致人们知道了他没有能力与我娘项芸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纯种”?也许仇恨于狗楚他爹、队长三叔宋元,让我娘项芸成为了小武河臭名昭著的“破鞋”而遭批斗?也许是仇恨于我娘项芸不该对他的不忠,而与其他男人杂交出了我这个“杂种”,让他作为男人在小武河人面前丢尽了自己的面子?但我真的不知道,我爹欧阳贺那一刻满脸的仇恨到底又是对着谁的。我毕竟太小,毕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只知道我娘项芸受尽了屈辱,这屈辱让我们家遭受了耻辱,不仅让我那个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没有了油光铮亮的光彩。也让我爹欧阳贺在小武河人面前,没有了脸面抬头做人。还有我,也是整天被包围在“杂种”与“私生子”这样的词汇面前,永远也逃脱不了,还常常遭受着周围同学及村子里孩子们的嘲笑与讥讽。
    那一刻,看到我娘项芸终于逃离了死神的威胁,那个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我爷爷欧阳坤就坐在门旁,捧着他那只长长的旱烟袋,只是吧嗒、吧嗒地吸着呛人的劣质烟草,流露出满脸的哀怨与凄苦。
    “唉!看来,这老天要是灭人,人是没办法活了!这世道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地主富农挨整,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革命干部也挨整,都黑白不分,是非颠倒了!这老百姓今后的日子到底还能够指望个啥!”与王景兆一样打过游击,又在八路军老六团当过八路军,期望日后能过着好日子的我爷爷欧阳坤,凝视着疯疯癫癫说着胡话的我娘项芸,唉声叹息地自言自语道。
    “爹,我看这小武河是不容我们欧阳家人活下去了!收了夏我就闯关东去!家里你照看着吧。”我爹欧阳贺一脸凄苦地说。
    “你想闯关东?”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惊异地望着我爹,说,“说混话呢!你以为关东就那么好闯?”
    “那我不管。”我爹欧阳贺说,“起码眼不见,心不烦!”
    “无亲无故的,你到那又能怎么办?”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不无担忧地说。
    “但有亲有故的又能怎么样?”我爹欧阳贺痛苦地说,“还不是一样地让人家欺负?!”
    “你要有谱那你就走,我也不拦你!”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不得不这样说。
    “我会找几个人轧伙一块去的。”我爹欧阳贺说。
   
    C3
   
    收了麦子,过了夏,我爹欧阳贺说走就走了。
    走前,我爹还联络了北乡苍山一位我叫表叔的男人和附近村子的其他几个壮劳力,他们轧伙着一起去的关外大兴安岭。听说那儿的林场很需要人手,每年收割的乌拉草和种植的人参,还有烧木炭的活,林场的人手都不够用的,我爹欧阳贺他们,就是去准备揽这些出大力的活儿干的。
    走时,我爹欧阳贺只带了一床家里用旧的棉被。我爷爷欧阳坤还专门把家里养的几只下蛋的母鸡和自留地菜园子里种的几席大蒜弄到集市上卖了,给我爹欧阳贺凑足了买车票的盘缠。
    我爹欧阳贺走时很悲壮,仿佛小武河对他再也没有了任何值得留恋的今天与过去了。
    只是我爹欧阳贺走后,我娘仍是疯疯痴痴,说了好几年的胡话:“我……我……我搞破鞋了!我……我睡男人了!我……我……我没有错!我……我没有错!我和那男人生了儿子!是……儿子!儿子呢?儿子!我的儿子呢!欧阳的儿子呢?不!我不要破鞋!别给我挂破鞋!我给欧阳家生了儿子!对,那个男人与我生的欧阳家的儿子!是欧阳家的儿子!……”这些胡话出自我娘项芸之口,既习以为常了,但也让小武河的村人由我娘开始挂着一双“破鞋”挨批斗的好奇,而转为了同情和怜悯。
    于是,我娘项芸就在人们的同情与怜悯中不停地说了好几年的胡话。胡话也让我娘项芸结果在人们的同情与怜悯中,从此免除了继续挂着一双“破鞋”挨批斗了。但我们家的日子既平淡又如水。我和我娘项芸与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的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就这么平淡如水又相依为命地过着。我要上学读书,我娘项芸又整天疯疯癫癫地,我爹欧阳贺自从临走时骂了句:“我操他八辈儿的祖宗!”去了东北就一直没有音讯,家里队里的活就只有我爷爷欧阳坤这么一位年已60岁的老人忙活着。那时节,一个工日又挣不了几个钢镚儿,我们家年年还要向队里透支。为了搭巴爷爷欧阳坤的帮手,家里一年到头养的头猪,几乎都是靠我放学后打猪草喂养着。
    因为我娘项芸整天胡说八道的,农忙时,我姥爷我姥姥只好把她接回供销社,以便有个照应。也幸好我姥爷我姥姥在供销社开着个饭店,多少还能拿些儿工资,还能对我娘项芸与我有些关照,不然我连学都上不起。我们家的日子就更是没法过。
    1976年秋天,也是我爹欧阳贺离开小武河闯关东的第三年,那年我正好10岁。下午放学后,我又与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去了村东的大田里割猪草,正割得起劲儿的时候,我的小伙伴很神秘地说:“知道吗,毛主席死了?”我吓得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知为什么,心里忐忑不安地就像要天塌地陷似地。我不相信毛主席他老人家会死的。我们整天都在喊着“毛主席万岁!”可毛主席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就死了?人民的大救星死了,那我们将来怎么办?我们的人民怎么办啊!
    那晚回到家里,天就下起了毛毛雨。那晚,因为毛主席的死,我连饭都没吃。我就那么伴着毛毛雨,在院子中央的我们家用秫秸和麦草盖着的防震棚的门旁,听着广播匣子里悼念毛主席的哀乐,那泪水就不声不响地为毛主席他老人家流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几天里,我们小武河人都像死了爹娘老子似地,人人都没一点表情,人人都在胸前戴着小白花,人人都在胳膊上戴着黑袖纱,以表示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悼念。
    那年发生的事情特别多,毛主席死了不久,北京就有四位春风得意的人物被逮捕了,其中还有毛主席的夫人江青。逮捕了四位春风得意的人物后,全国到处都在锣鼓喧天地庆祝着,翻天覆地地到处都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翌年春天,我们家突然接到了一封加急电报,电文是东北大兴安岭的林场发来的,说是我爹欧阳贺为了救一个林场的孩子牺牲了。让我们家去人处理我爹欧阳贺的后事。
    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已没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得知这事后,一夜没能合眼,表情比毛主席死时更加难看,更加沉重。
    第二天,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已没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就带着我到我姥爷的供销社饭店与我姥爷我姥姥说了这事,准备向我姥爷借点钱去东北处理后事时,我娘项芸听过后,却惊人地开口说人话了:“爹,你说什么?欧阳贺他……他怎么了?啊!?”
    我姥爷我姥姥我以及我爷爷那一刻都愣了,一家人一起把目光放到了一直疯疯癫癫说胡话的我娘项芸身上,目瞪口呆了。
    我娘项芸那一刻也是两眼直直地瞪着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凄楚地问道:“爹你说啊?欧阳贺他怎么了?啊?他到底怎么了?”
    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这才老泪从横地哭了:“贺儿……他……他没了!”
    我娘项芸的突然清醒,也让一家人终于似乎明白了,我娘项芸这些年她疯疯痴痴的真正原因了。
    随后,我姥爷就给了我娘项芸些钱,让我娘项芸与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一起去了东北大兴安岭,处理了我爹欧阳贺的后事。
    据说,我爹欧阳贺到了大兴安岭林场因为干活卖力,没两年就成了大兴安岭一家林场的生产小队长,这次出事,是因为我爹欧阳贺与林场的工人进山杀树,手扶拖拉机上跟去了几个到山里捡蘑菇、木耳的林场工人的孩子,杀树时,其中有个男孩在旁边采木耳,被杀的大树就压着周围其它树上的树枝,噼哩啪啦地往下砸来,那孩子一抬头就惊呆了,傻了,我爹欧阳贺一看事情不好,就猛冲过去把那个惊呆的男孩推出了有几米远,但几搂粗的大树也就在那一瞬间,便死死地砸在了我爹欧阳贺的脑门与身子上,把我爹欧阳贺的脑壳都砸扁了,整个人连救的余地都没留下。后来,林场就报请上级批准,给我爹欧阳贺批了个烈士。
    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和我娘项芸去处理后事时,知道了我爹欧阳贺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而死的,感到很欣慰。林场领导也曾征求意见,是把我爹欧阳贺葬在林场,还是运回苏北老家安葬。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此时却显得非常冷静、理智与大度,表现出了一位共产党员的绝对儿的高风亮节。他说:“孩子既然是为了抢救林场的孩子牺牲的,那就让他永远留在林场吧!黑土黄土不都是埋人的吗!”
    回程时,林场还按照那个时候国家对烈士的标准,给了一定数目的抚恤金。
   
    C4
   
    我爹欧阳贺在东北林场牺牲的第二年春天,我姥爷与我姥姥也因年龄关系退休了。那个当年与五花大绑的我爹欧阳贺和挂着一双“破鞋”的我娘项芸一起遭批斗的公社书记王景兆与公安助理习蔺忠也从占城果园农场结束了多年的劳动改造,都平了反。但王景兆没有继续在我们邹庄干公社书记,据说也是因为年龄快到线了,便被安排到县政协干了副主席。因为习蔺忠还年轻,“文革”挨整时就是邹庄的公安助理与公社党委委员,县里便安排他干了邹庄公社的党委书记。县政协的主席是刘晓他爹刘县长,因为名字叫刘兆奇的原因,“文革”中便受到了冲击,造反派硬是把他与被打倒的国家主席、“资产阶级异己分子”刘少奇联系到一起了,说是一字之差,但“音”却相同,是典型的刘少奇的“保皇派”,故而“文革”中也便受到冲击,还被带了脚镣手铐,也是被弄到占城果园农场与王景兆他的这个老部下一起劳动改造的。为了刘县长这个“右派分子”和刘少奇的忠诚“保皇派”分子,结果株连到家在农村的老婆孩子,也受起了管制,媳妇为此都险些割腕自尽,也是幸亏被人及早发现,才免于一死。结束了多年的劳动改造,刘县长被重新安排干了邳县政协主席之后,国家似乎还没有忘记这位当年打游击拉队伍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县大队大队长和建国后为人民做出新贡献的老县长,就按照老干部的政策落时范围,安排了刘县长的老伴和最小的一位子女刘晓进城落了户口,刘县长的老伴依照退休女工的待遇每月发工资,刘晓则被安排在了县城上学,初中毕业后就到化肥厂当了一名工人。国家按照政策给予这样的安排,主要还是为了照顾革命一辈子的刘县长晚年的生活。而刘晓的大哥、二哥与小姐姐——刘县长的这几个儿女,“文革”期间虽然也没少为他爹这个县长而被人骂为“狗崽子”,受尽了屈辱与歧视,但却无一沾到老子当县长的光的,他们自始至终却依然生活在农村,为刘县长生息繁衍着刘氏的后代。
    或许是因为我爹欧阳贺的牺牲,我娘项芸作为烈士遗孀的原因,或许是我娘项芸曾经被挂着一双“破鞋”有缘与其一起在万人批斗会场挨批斗的原因,或许是我娘项芸嫁给我爹欧阳贺之前就是供销社职工的原因,也或许是刘县长当年的专门交代接收我姥爷我姥姥我娘项芸一起从邳县县城下放到邹庄的原因,王景兆书记上任县政协副主席之前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回到邹庄与现任公社党委书记习蔺忠一起为我娘项芸重新解决了继续在供销社上班的问题,负责供销社的烟酒糖茶专柜,而且工资也提到了每月48元钱。并且把我的户口也从小武河提出,随我娘项芸落在了商业系统的城镇户口上,让我也吃到了定量的国库粮。
    我娘项芸当然很感激。我爹欧阳贺虽然不在了,但我娘项芸又有了工作,而且与我姥爷我姥姥又住在了一起,一家人又可以团圆了。同时让我在邹庄上学也方便了许多。这一切的一切转机,虽然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我们家,来得如此的出乎意料,来得如此的顺顺当当,但我感觉得到,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的心里,似乎一直都在流着血。——他当然不能不考虑着自己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他惟一的儿子、我爹欧阳贺已经牺牲了,葬在东北林场了,我与我娘项芸的离开,必然造成他的孤苦伶仃,晚年的生活也没了着落。这是我们家所有人最为头疼的事情。在研究这个问题时,我娘项芸与我姥爷我姥姥都主张接到供销社一起住,以便我娘项芸与我伺候他的晚年方便一些。但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却又犟得很,说什么他也不干。他对我娘项芸说:“这样不合适的,我去了对你们是个拖累!再说,你那点钱,自己要吃饭穿衣,孩子还得上学,哪儿都得花钱。不像我,一辈子种地种习惯了,好歹还有份粮食,再收拾点自留地,一年到头的,也就有菜吃了!要是跟你们走,你们养活不了我!还会拖累的你们自己的日子也过不好!”
    “这个,你老哥大可不必担心的,一日为公终生为父嘛!贺儿不在了,项芸和潇儿都该为你养老送终的,这是天经地义。再说,生活上还有我们老俩口嘛!我们虽退休了,但和项芸一起,三口人的工资养活五口人,没什么问题的!就一起过吧!”我姥爷也是诚心诚意地劝说着。
    “那就更不合适!”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似有些儿凄苦地说,“按理,贺儿不在了,潇儿这孩子虽然我把他当亲孙子,可你们也知道,实际上没有一点血缘的,该给他改名就改了吧!与欧阳家不该再有牵扯了!”
    “爹,你不能这样说!你这是让媳妇没法做人啊!潇儿什么时候也是您的孙子,这不会改变的!他就是欧阳家的香火!欧阳贺就是他的亲爹!”我娘项芸双膝跪在了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面前,泪水顷刻间也便哗哗地顺着面颊流了出来,“潇儿过来?跪在爷爷面前告诉爷爷,你永远是欧阳家的后代!欧阳贺就是你的亲爹!”
    我跪在了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的面前,双手抱着他的双膝,对他说:“爷爷,潇儿是您的亲孙子,潇儿永远是您的亲孙子!”
    那一刻我看到,连毛主席的死与我爹欧阳贺的死都没有流过泪的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此情此景却是老泪从横了。他抚摸着我的头抽泣着说:“潇儿是我的孙子!好孩子,你是爷爷的孙子!可爷爷不能拖累你和你娘啊!”
    我望着眼前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一脸凄苦似又没了晚年寄托的爷爷欧阳坤,我知道,如果没有他当初的朴实与善良,我这个生下就克死了我奶奶的“克星”,恐怕真的早就在被扔掉的南河湾的老坟场让狗儿们吃掉了。我哪里还会去为谁谁谁的后代斤斤计较啊!我这个本来就是个“杂种”的孩子,这么多年来,要不是眼前的这位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没有了油光铮亮的爷爷欧阳坤的袒护与照顾,我何以会有今天?冷了,他就以宽大的身体捂着我,饿了,他就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千方百计弄给我吃,他什么时候也没把我当“杂种”待啊!什么时候也都是把我当成他的延续着欧阳家的血脉与香火来守护着的啊!从小到大恐怕我磕着碰着遭受着任何的委屈,这不是我的亲爷爷又是谁?我爹不在了,他要是再失去了我们,他的晚年又该有多么的痛苦?他当然承受不了没有了亲人的日子!
    “娘,这样吧,爷爷既然不愿来邹庄住,我就陪着爷爷在家住吧!我还在小武河上学,到时爷爷愿意来时我们再一起来。”我抬起头来这样对着我娘项芸说。那一刻,我看到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爷爷欧阳坤,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的光泽。
    我娘项芸就说:“爹,那就这样吧,让潇儿与你作个伴,我歇班没事时就回去看看,给你们顺带着捎点钱。”
    “钱不用,你能够花就行。我和潇儿爷俩又不是没粮食吃!我们种点菜,养点鸡、鸭、喂上头猪啥的,俺爷俩也吃不清的。”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显然对眼下的安排很高兴。
    从此,我就与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一起住着,在小武河一直读到初中毕业,才到邹庄上的高中。
    这期间,村子里的地也按人头分了,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开始还自己种了几年地,但后来年岁大了,我娘项芸又怕他累着,就把地包给了别人种,想让我爷爷欧阳坤也搬到被划了镇的邹庄一起住。而且几年间,我娘项芸与我姥爷我姥姥的工资也在一年一年地往上长,一家五口人的吃饭穿衣和零花钱,还有我上学的费用,应该说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可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就是不愿意搬到邹庄与我们一起住。他说:“我这辈子离不开小武河的,如果离开了这地方,我憋都憋死了!潇儿上学不能误了他,到邹庄住着也方便,有空就回来住几天,看看我就行了。”
    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犟得让我娘项芸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留下他一人在小武河的老屋自己住着。为了让他免除一些晚年的孤独,我娘项芸专门在邹庄的集市为他买了十几只山羊羔,以便让他一年四季在河边、田埂放一放,免除一些老人心中的寂寞。
    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当然也就很满意,说:“这样好,我就有事干了。想你们时我就到邹庄转转,潇儿放假和星期天想我了就回来住住,看看,多好!”
    也正像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又有了油光铮亮光泽的爷爷欧阳坤所期待的那样,每逢周日或放假时,我仍然回到小武河与他作伴住着,把自己快乐的童年、少年,都留在了小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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