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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B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1:21 作者:孟庆龙

    B章 我这个“杂种”诞生的传说
   
    B1 
   
    我欧阳潇这个“杂种”诞生的前前后后的经历,是我们小武河的兴爷说出去的。
    兴爷是我们小武河村子里的光棍汉子,他一生的凄苦相,我很同情,所以当年就与我的战友乡党作家叶金涛那个家伙讲了兴爷的故事。后来这家伙就虚构加工写了一个短篇小说《兴爷?狗叔》在一家文学刊物上发表了。我读后虽然觉得这家伙写得很感人,也颇传奇,但那已不再是我所熟悉的小武河村子里的兴爷。叶金涛这家伙的笔下,兴爷的故事曲折动人,比实际生活中的兴爷丰富多彩。
    在短篇小说《兴爷?狗叔》中,叶金涛对兴爷的人物刻画,按他自己的话说,应该是符合于他创作小说逻辑的。比如,他在故事的开篇的第一节所刻画的兴爷,就赋予了“光棍”的真实形象:
   
    娘一场水肿病死后,狗叔就成了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孤儿、野孩子。野得整日里与村子里般大的崽捉迷藏斗殴打架。人丁兴旺的娃崽知道狗叔没个撑腰的,便个个狗仗人势一呼百应,把个狗叔搞得犹如摔烂的紫茄子。次次回回,狗叔唯有挨揍的份儿。
    如此你来我往的折腾,村子里就有人看不下去。
    这人便是光棍兴爷。兴爷的为人村里人都清楚,惹恼了他,祖宗八代给你翻个个,管你家族再大人丁兴旺,不来个鱼死网破不拉倒。他怕啥?白日一个伴,夜晚熬孤灯,身穿粗布大衿袄,腰缠稻草绳,二两地瓜酒,鼻子沥稀挂坑头。既然有兴爷这棵遮天大树庇护,娃们自然心里就怵,像老鼠见了猫。
    兴爷没个固定的窝,春冬闲时队里粮仓作陪,夏秋农忙露宿野外,天作被地当铺,倒也悠闲自在。只是,野性的狗叔跟了兴爷之后,他的日子才不那么自在了。他想供狗叔上学堂念书,可作难的是那年月一份工日值不了几个钢板儿,兴爷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狗叔还不懂事,兴爷也就顺其自然没那么把狗叔上学的事搁在心上。
    那以后,村里人就常常见到一老一少的身影出没于田间路旁,背着手儿转转悠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春夏秋冬。久而久之,村里人也就自不自觉地感到别扭。就有嫂子婆娘们私下嘀咕:“唉!瞧吧!可有了个接班的!”
    言下之意兴爷不傻,听了就会立马转身,直面婆娘:“说我哪?好啊!眼红了?好说,找个晚上咱也使使劲儿,那兴爷就真的不用愁没个接班叫爹的!”
    女人们自讨没趣,该说的也都吞着掖着,封了嘴。她们知道,光棍,不分青红皂白,胡搅蛮缠是常理。惹恼了,无理也会争三分。自然,也就没谁会捧出自家丫头小子由他兴爷咀来嚼去。
    兴爷瞧着婆娘们认了,便高兴自得,拍拍狗叔的肩,说:“狗,走,陪叔到场上捉麻雀去。那野味儿才香哩!”
    狗叔就“哎”一声,挺挺胸,背着手,趾高气昂呼应:“走,到场上捉麻雀去。”
    狗叔兴爷就来到场上真的捉起了麻雀。
    他们在满是草垛的旁边撒些诱鸟的谷物,再支起逮鼠用的挟,等野生灵前来送死。然后,兴爷就同狗叔在看场的屋子里用豆秸草噼里啪啦地烤呀烧的,吃着,贼香,满嘴儿流油。这时,兴爷就馋,馋得不行,手儿就伸进稻草绳裹着的肚囊里,魔术般弄出几张黑乎乎脏兮兮的纸币,说:“狗 ,去给叔打二两。”狗叔就接过钱,抹抹嘴,拿只带豁的碗,哼哼唧唧蹦蹦跳跳折回村端来二两地瓜酒。兴爷就滋润地咂着舌根儿。狗叔就愣愣地瞅,瞅得嘴上也“滋滋”儿响。兴爷就醉眼朦胧瞪眼狗叔:“狗日的,也馋了?”狗叔不答,只用舌尖儿舔着唇,两眼儿一眨巴一眨巴。兴爷就哈哈两声:“想喝?这太容易了!说是我儿,我就让你喝。”狗叔就吼:“ 你才是我儿呢!”兴爷就“噗嗤”一声:“好好好,你个王八羔子!老子养了你这些年,别的没赚,老了却赚了你这么个孝顺的爹!”狗叔就笑,憨憨的笑,样子极可爱。“唉!”兴爷就摇摇头叹口气,说:“我兴爷一辈子是这个命!可你狗日的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哼!这么说,我可以喝了?”兴爷就将碗递到狗叔手里。狗叔便当真儿叫了声爹。叫得兴爷前仰后合,鼻子沥稀得差点儿上不来气。接下来,兴爷和狗叔便你来我往地品那地瓜酒香,品得两个猩红了眼,倒头在火堆旁,一觉睡到天亮。
   
    而叶金涛在写兴爷与女人传奇般偷情的一节是这样描述的:
   
    那是个仲秋夜,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伴着风声雨声,在野外看田的兴爷被恶梦搅得直冒虚汗。惊醒后,才知一泡尿竟浸得屁股都发了痒。兴爷急忙坐起,摸索着床头上的火柴点亮煤油灯。忽听到土坯房外有悲悲切切的哭泣。哭声幽灵样扯出了兴爷浑身的鸡皮疙瘩。“活见鬼!”兴爷壮了壮胆儿走到秫秸捆扎着的门边,音调颤微微地嚷着:“你狗日的是人是鬼也道个来由。”
    随着话落,哭泣也戛然而止。
    “你到底是人是鬼?这黑更半夜到我这闹啥?”兴爷又一次问道。
    “大哥,俺是人啊!”
    “是人?!”
    “大哥,俺是从山里出来的。俺那里修水库,好端端的良田都淹了,没法子,出来时全走散了!”
    兴爷才将那秫秸门打开,引女人进屋。
    到了屋子里,女人就四下里瞄,瞄到兴爷吃剩的地瓜饼子,便使劲儿咽唾沫,说:“大哥,俺吃块饼行不?”
    兴爷赶忙把破碗里的地瓜饼递给女人,又在坛子里拿出几根自腌的勺头菜。
    女人就狼吞虎咽,把剩下的地瓜饼就着咸菜吃个精光,然后用那只黑乎乎脏兮兮的碗舀起桶里的凉水,喝下去,喝完了,才长长吁了口气,说:“大哥,俺不知这离村子多远,天黑路滑,走近了才看清这儿有间房,俺想避避雨等天明再进村,没料伤心事竟吵醒了您。”
    “唉!”兴爷就叹息一声,说:“哪里都一个样!可咋个回事你说?这一年到头粮食看着打了不少,可年底一分红呐,家家户户就摊那么一点点够塞牙缝的,哪还会填饱肚子?后来,村里人就想了招数,吃树叶,野菜,村子里都死了几个了!”
    女人便也摇摇头叹息一声。随后就与兴爷唠喀。
    “大哥,在这看田?”
    兴爷就默默点了点头。
    “家里人丁还旺?”
    问得兴爷心里咯噔了一下,立时便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转过脸伸手从靠床头的地方拿起烟袋装满烟末子,再伸到油灯上点着,“吧哒,吧哒”吸得长长的烟杆儿一头忽闪忽闪冒着火星星。
    “那,大哥,俺就留下给你拆拆洗洗吧!”女人说着,起身走到床边撩起了被子。
    “被……被……是湿的……”兴爷慌了神,不知是惊还是喜,五十岁的人竟然说话也结结巴巴了起来。
    “湿的?”女人说:“那也比雨地里淋着强啊!”随后,就一件件脱去裹在身上的湿衣,钻进了兴爷脏兮兮潮乎乎的被筒里。
    兴爷木然地望着,竟一时间泪流满面,哽哽地呜咽了起来,弄得女人愣愣地不知该如何才好。
    稍许,兴爷才恢复原态,才急忙磕巴磕巴烟锅子,泥鳅样儿赤条条溜进了女人的怀里。
    村人说兴爷有艳福,竟拣了个比自个年轻的媳妇。兴爷也就自当艳福不浅,整日里乐哈哈。乐哈哈的兴爷本来就直不起的身子如今更越发地驼背躬腰了。仅仅生活了三年,女人就觉得兴爷不当用了。女人说本想为兴爷身边能留下将来手执柳木棍的,可无奈兴爷阳性不足。女人大失所望。后来,一个男人找来了,女人就和那个男人走了。走时,男人和女人臂膀儿挨着臂膀儿,双膝跪在兴爷面前,跪得兴爷老泪儿鼻涕都哽咽到了嘴里。末了,兴爷还是摆摆手儿放男人和女人过了坎。
    这一切,兴爷一直把它当成是前世修来的福。即便后来成了他永远也圆不起的支离破碎的梦,成了过眼烟云,兴爷仍不觉遗憾,仍能想到女人的底气儿足,足得令他望尘莫及……
   
    但我了解的兴爷却不是这样的,他的人生凄苦是叶金涛这家伙的笔墨所表现不出来的。人们对兴爷所给予的了解,似乎只有同情而无感慨。兴爷很真诚,做人厚道,一生没有得到一个女人的爱,更无叶金涛笔下所描述的兴爷与要饭的女人上床的美事。没有女人才是男人最凄苦的,才是兴爷一生最致命的凄苦。倘若是现在,兴爷还年轻,也许我会花钱为兴爷领回一个令他把玩的女人,让他也不枉此生。这能力我相信我是有的。只是兴爷已无了对女人“鸡啄米”的能力——满头白发的兴爷无疑再也招架不了了而今生命力旺盛的女人。对女人,他只有一生的遗憾了。
    所以我才说,叶金涛这家伙的笔下便歪曲了我心目中兴爷的纯朴与厚道的形象。我与他为此曾有过激烈的争论,但无论我怎么据理力争,他却不服,他还总是强词夺理地说,文学创作是想象的艺术,没有想象就难体现出艺术的真实。他所说的这些,倒无形中又吻合了我对绘画的理解与探索,所以我无法批驳他的不对,心有余悸也只有默认了。艺术啊,是有独特个性的,是不可以被清规戒律束缚的。就像我画画一样,不喜欢被别人强加,总是喜欢走自己的路。只要我自个能够永远地留住小武河人心目中的兴爷形象就可以了。当然,兴爷依然还是活得很硬朗,亦非叶金涛笔下把兴爷写死了。
    兴爷护过青,看过场,当过牛把式,而今就在小武河他当过牛把式的地方村里盖起的敬老院住着。70多岁的他虽然躬着背,弯着腰,瘦骨嶙峋,但人却精神着,谈吐也是浑厚得吐字清晰。由欧洲艺术巡展回国后,我曾专门画了一幅我喜欢的巴黎女人肖像送给他,但他不喜欢那个眉眼有情的洋妞儿,非让我给他画一幅老牛犁田的画,我画了。画的是他在稻田里扶犁执鞭赶牛的写意画,在红色为基调的画面上,他和牛都显得高大无比。几天后我把画送给了他,他显得很高兴,乐得咧着嘴儿骂我:“潇儿,你这个杂种,还真就杂交得好着呢!好着呢!”兴爷一直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总是叫着我的小名。
    我说:“兴爷,当年的你就这样的,带着集市上买来的麦草帽,熊着呢!”
    “是吗?”兴爷再次咧着嘴儿,摸出床头上那杆长长的烟袋杆子,按上烟末子,点燃后,也便狠劲儿地吧嗒吧嗒抽着,说,“都这些年了,没想你这龟羔子还记得清清楚楚着!”
     “不敢忘啊,是兴爷啊!小时候我割猪草可没少挨你的鞋底儿!”说着,我也就顺手掏出身上的纸烟,抽出一支递给兴爷,“还是抽这个吧,兴爷?”
    “哈哈,原来你这个杂种还记着兴爷的仇呢!”兴爷就笑了笑,推辞着,说,“算了,你的烟我抽不惯,还是这个冲!抽着过瘾!几十年了,改不掉了!”
    我只好无奈地朝兴爷笑笑,趁着兴爷的兴劲儿,就又开始了心目中的寻父情结。
    我说:“兴爷,再讲讲我娘与那个男人的故事吧?当年你所说的是不是真的?”
    兴爷就抬眼瞄了瞄我:“我兴爷说过的,会有假吗?”随后,他又摇了摇头儿叹息道:“唉,真是个杂种!都这么多年了,你却还没找出你这个杂种的父亲!”
    “是啊,一直没有结果!所以才来找您老回忆回忆当时的细节,看看有没有疏漏!”我凝视兴爷充满着沟壑交错的老脸,对他说道。
     “唉!”兴爷仍然叹息一声,然后那眼又落在了我为他画的画上,端详了一会儿,说,“小子,我听说你的画在外很值钱?”
    我不明白兴爷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画价来了。就说:“兴爷,我的画不管多值钱,但它在您老面前也是一分钱都不值。”
    兴爷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不值钱你会到外国去卖画?”
    我说:“那都是骗洋鬼子的!”
    兴爷说:“能骗洋鬼子这就说明你不简单!那洋鬼子就那么好骗?别懵你兴爷了!当年他就骗了你兴爷!”
    “他骗了你?谁?”我望着兴爷问道。
    “那个与你娘……的……你爹啊!”兴爷迟疑了下说。
    “那他是怎么骗你的?”我又问。
    “他说他是城里的文化专干,其实我知道,他和你一样,也是个画画的!”兴爷说。
    “那他就没骗你。”我与兴爷解释着,“他是市里来的,画家称为文化专干没错的,那时都这样,这不叫骗你!”
    “你不用替他说话,他就是个画画的,不然,你龟孙子能成为画家?那是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今天才成了画家!”兴爷的思维很有自己的辩证。
    “你说的应该没错!他的确是位画家。这我知道的。但他为什么就是不认我呢!”我说。
    “他当然不会认你!”兴爷认真地与我说,“他要是认了你,你爷爷你爹当初也都不会答应的!你们欧阳家的香火全靠你来续的,你爷爷你爹总不希望断了吧!”
    “这我当然知道!”我点了点头。
    “还是的。”兴爷又吧嗒着长长的烟袋杆子,吐出一口劣质烟呛人的烟雾,说,“这不就对了!所以他不能认你!认了你就失去了自己对欧阳家的承诺!他就没有了做人的尊严!这才是他的障碍!”
    “也许你兴爷说的对!但我爷爷我爹当初的想法总不能代表他吧!他面对着我这个亲生骨肉,即使是铁石心肠可也不该无动于衷啊!”我竭力在袒露着自己的不理解。
    “你这个杂种看来是真的不理解!这也正好就是他们那代人的想法。你不懂的,不懂的!”兴爷仍在埋怨着我。
    “也许吧!”尽管兴爷在与我东扯葫芦、西拉瓢地沾边又不沾边地拉着,但我又不能不佩服着兴爷作为农民的思维方式与众的不同。
    “那可是咱小武河的美把他引来的!咱小武河当年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河美,水美,鹅鸭畅游,满河筒子的鱼儿让周围人成年累月,逮都逮不完!还有绿油油的麦田,黄澄澄的油菜花儿,衬着河岸的绿柳、白杨与粉嘟嘟盛开的桃花,那可是你画里没有的美啊!真真的十里飘香哩!到了夏秋的,男人在田野里忙活完了,赤条条下到河里,洗得那个舒服啊!晚上,月亮亮亮的,两岸的女人也一样轧伙结伴儿地跑到河里,狂语浪言,唧唧喳喳,让人心里那个痒啊!哪像现在这样,桃花没了,梨花没了,河水没了,黄沙没了,到处是淤泥,到处长满了蒿子,岸上人连鱼腥气都闻不到了!曾经甘甜甘甜的河水,如今也成了臭水沟了!田野也不是从前了,棉花不种了,花生、大豆绝种了,土地都栽上了白果树(银杏的别名)。农民没地种了,男人女人都拖家带口地到城里打工挣钱去了!” 兴爷顿了顿,又很陶醉地吧嗒口旱烟,继续说,“以前,以前的田野要不是很美!不然,不然他不会来的!不会来的!不来,也就没有他与你娘的故事流传了,没有你这个杂种了!都是命!命啊!该有的早晚都会有!不该有的,你想也没有!”
    直到这时,兴爷才断断续续地边回忆着感慨着,边讲起了他知道的我娘与那位城里男人的美丽媾和的故事。——这也是40年后的初春,兴爷第一次完整地把我娘与那位城里男人的故事讲述给我的。兴爷有没有添油加醋,这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一切的一切,只要是从兴爷的嘴里讲出来的,那都是真的。都是“象牙”一样地珍贵的。
   
    B2
   
    那个被我称为与我其实是有着血缘的但他却一直不认我这个有着血缘的儿子的我的画家爹,他叫卓文彬,而这个叫卓文彬的男人,目前就是徐州市国画院的一级退休画家。他到我们小武河与我娘偷情之前,就已经是中央美院国画系的高材生。因为当时的大画家李可染就是我们徐州走出去的——李可染那时便是中央美院的国画系教授,沾着同乡之缘,与我有着血缘的我那个城里的画家爹卓文彬就格外得到李可染的器重,据说还是李可染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得意门生之一。但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回到徐州后,当时徐州还没有国画院,他只好被分到徐州市文化局的美术组,边从事国画、油画创作边搞起了民间美术工作的研究。因为追随李可染先生倡导的“要用最大的勇气打进去,再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的国画创作的理论主张,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为了力求从生活中寻找和捕捉国画创作的奥妙,探索绘画肌理,常常也就独自到徐州所辖的丰县、沛县、睢宁、邳县、新沂、东海等地发掘民间年画、剪纸艺术、儿童画的创作,而邳县又是苏北有名的民间剪纸与年画之乡,像剪纸的《龙凤呈祥》、年画中的《人驴推磨》等,作品就以丰富的艺术性和民间情趣在建国前就远销香港及海外等地,深得华人的喜爱。我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自然不愿放弃这些可以丰富他绘画创造与吸收的民间生活营养。
    我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是自然灾害结束的第一年阳春三月到我们小武河来的。那年他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蓝卡几布的一身制服,戴着蓝卡几布的帽子,脚上穿的是一双青布鞋。人长得就像兴爷描述的那样,与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1.70米还多的个儿,白净红润的脸庞,密密匝匝的络腮胡儿刮得铮亮铮亮的,一支黑色的墨水钢笔别在左上衣的口袋上,背着一个很讲究的方型帆布包,有纸,有本子,还有一些铅笔之类,让人一看便知不是属于公社一级的干部。而是那种潜移默化着文化气质的人。
    我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很多方面都像兴爷描述的那样,我和他很相像。喝酒相像,一杯白酒一气下肚,不喝二口;抽烟相像,一颗接一颗,显得悠闲而又潇洒;看东西也很相像,无论看男人看女人看其它物种,双眼痴迷迷的,不挪窝儿……“相像的地方真是太多太多!你这个杂种呃!不是流着他的血脉又能是谁的!”兴爷曾经这样骂我。
    我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他到我们小武河来就是为了桃花而来的——是为了桃花的盛开才留下了我这个“杂种”的。
    或许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当年倡导的“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自救的缘故,也或许是中国人不愿向苏联老大哥服输的缘故,从城市到乡村,国人终于扛过了三年自然灾害的袭扰,也让我们小武河的春天披红挂绿很是美气——田野里的麦子绿油油地拔节,油菜花儿黄澄澄地吐着清香,村子里的梨树、槐树盛开着一簇簇白展展的花儿,与南河湾河岸绿柳中的桃树和队里窑场附近的百亩桃园遥相呼应,粉嘟嘟,红彤彤,花香弥散,引得碧波荡漾的河水里畅游的鸭呀鹅的,连同着鱼儿们也都一起欢了春,浓了春。让春把温馨与祥和留在了小武河人的心里了。也留在了我娘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的心里了。
    我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在我们小武河呆的时间并不长。仅仅十余天的时间。十余天里就有了他一辈子想忘记企望忘记都无法忘记的与我娘项芸“勾搭成奸”的美事。一辈子想忘记企望忘记都无法忘记的“勾搭成奸”却把我“杂种”地弄到了这个世界上——尽管他至今仍是不愿意与我相认。但他能够永远地都不与我相认吗?像我永远都解不开的方程式一样,他会永远地不与我相认?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娘项芸就该有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勾搭成奸”的美事发生着。像兴爷说的,该有的躲都躲不掉,不该有的想有也不会有。
    那天,原本儿队里给小麦施肥的村里男人女人都收工了,回家吃饭去了。偏巧我娘项芸到桃园边上的自留地给自家种的蒜苗锄草,周围又是高高的麦苗与套种的油菜花遮挡着,我娘项芸自然不知道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此刻正在河沿处画着一旁桃花的写生稿。我娘项芸锄过蒜苗地里的草后,就顺手拔了几颗蒜苗准备着中午回家做菜用。也许是当年我爹欧阳贺用牛车把我娘接回小武河的缘故,也许是我娘对那年自己终生难忘的记忆——对那油菜花香的留恋。我娘项芸就顺着套种的油菜花与麦田和桃园中间的间隔闻着花香,向河沿奔去。河岸上也有梨花桃花飘香啊!年轻的女人谁不喜欢这么好的花香啊!我娘项芸又怎么可以例外呢!这么好的花香不闻,节气一过就没了!
    我娘项芸闻着花香扛着锄头就来到了田头上,就看见了坐在河沿花丛处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我娘项芸就愣了下。我娘项芸一愣,那眼就犹豫了,犹豫得水水的,腮也红了,心也跳了,眼神随后也躲闪了。但她却躲不过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的画家的眼睛,那可是艺术家的眼睛呢!岂是我娘项芸的眼神能够躲得过的?
    我娘项芸那天穿着蓝色大衿白花的褂子,腿上穿的是我姥姥当年当国民党营长太太时没舍得穿的留下的绿绸子单裤,那可是不同与那个时下的乡村女人的打扮,还有我娘项芸短发下那遮不住的白嫩嫩的瓜子儿脸儿,大概早已伴着周围春的气息与粉嘟嘟的桃花的香气,被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看得艺术化了。
    “你……你……是小武河人吗?” 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果然是把我娘项芸艺术化了。
    “哦……你觉得我不是?”我娘项芸就用左手捋了捋自己垂下的刘海儿,朝着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委婉地一笑。
    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仍是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娘项芸的身子,说:“你的穿着不像,身材也不像!太不像这村里人了!”
    “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娘项芸抿嘴儿一笑,很认真地说,“我是嫁到这村的媳妇!欧阳家的媳妇!”
    “我说嘛!” 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也笑了笑,“你说的是村里的欧阳坤队长?”
    我娘项芸点点头儿,说:“那是我公公。”
    “噢!我见过你男人欧阳贺,他应该是村里最棒的小伙子!”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若有所思地说。
    我娘项芸又笑了笑,说:“他是个小伙子!你难道会比他大多少吗?”
    “哦……哈哈!”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似乎被我娘项芸的反驳逗乐了,也就挠了挠头皮,说,“差不多,差不多。”
    “那差多少?”我娘项芸有点得理不饶人地追问着。
    “我刚好25岁,是不是比他大点?”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也笑了笑说。
    “是大点。”我娘项芸说,“也就一两岁。”
    “那你原来是哪的人呢?”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进一步问道。
    我娘项芸说:“那复杂了。”
    “怎么复杂法?”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问道。
    我娘项芸就把他是国民党营长女儿的事,淮海战役的事,后来又进城的事,自然灾害的事,怎么到小武河的事,陈谷子烂芝麻地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还真是够复杂的!”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还是若有所思地说,“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做农家女人很枯燥的!”
    我娘项芸说:“很好啊!没有觉得!”
    “但自然灾害过了后,人们会好起来的,到时城里人的日子可能会比在农村好得多!你就没想过?”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替我娘项芸前瞻后顾地说。
    “光想有什么用啊!”我娘项芸很随便地说,“人活着就是过个日子,吃饱喝足在哪都一样过的。”
    “也许你说得对!吃饱喝足在哪都一样过的!”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总是杞人忧天地盘根问底着,“那你的孩子也该一两岁了吧?”
    我娘项芸的脸就像旁边的桃花一样地红红的,火一样地烧心。红过了,我娘项芸就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没什么。”我娘项芸有些儿委屈地说,“不知什么原因,都结婚这么久了,我就是没能给他们欧阳家留个后!”
    “那……那……是不是你男人的事?”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问道。
    “不会吧!”我娘项芸犹豫了下,很自豪地说,“他那么身强力壮的!怎么会?”
    “什么事都有可能的!”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仍是杞人忧天般地说,“不行,你们都一起到城里查查,看看,就知道了!”
    我娘项芸说:“那不可能,提都不能提。他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家,做那样的事,丢都丢死人了!”
    “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啊!”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有点儿愤愤不平地说。
    “那也没办法!女人啊,就得认命!”我娘项芸继而说。
    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不知在思索什么,大半天没有再说话。
    瞧着他不语,我娘项芸找话儿问道:“你是城里来的专门画画的?”
    “哦!我是文化局的文化专干,到各县走走考察一下民间艺术的。”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向我娘项芸解释着。
    “噢!是这么回事!那你怎么到我们小武河来了?”我娘项芸又问道。
    “你们县里的人说,今年你们小武河的桃花很美,我又喜欢画画,就来看看,没想真的不错的!我从来也没看到这样美的桃花!”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似有感触地说。
    “那就多住些日子,好好看看。”我娘项芸说。
    “住太久不可能,给村里也添麻烦!也就十来天吧!” 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说。
    “噢!才十来天呀!”我娘项芸莫名其妙地说。
    “是啊!”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就又抬眼死死地盯着我娘项芸看,看了一会儿,又说,“我给你画张速写吧?也算给你留个纪念!”
    “这……这……不好吧!”我娘项芸躲躲闪闪着眼神,不太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皱了下眉头儿。
    “那明天吧,今中午还得回家做饭呢!让人看到多难为情!”我娘项芸羞羞答答地说。
    “那也好,就明天,明天中午收工你就到这儿,我还在这儿写生,顺带着也就给你画好了!”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就顺着我娘项芸的意思,自自然然地说。
    然而,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他们却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一男一女二人嘀嘀咕咕的小小秘密,竟然早已被在田野里看青的兴爷发现了。三十多岁的光棍兴爷也早就磨磨唧唧地躲在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二人不远的桃花丛下,窥视着聆听着他们在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了。
   
    B3
   
    第二天上午,我那青灰青灰冬瓜一样头颅、又满脸油光铮亮的队长爷爷欧阳坤,早饭后就让我爹欧阳贺找了几个队里的壮劳力,一起拉着平车到供销社去拉队里买的化肥。村子里的其他男劳力与妇女,也被我爷爷欧阳坤安排到村西的大田,为准备下种的春棉花挖土坑、掺土杂肥、晾晒棉花籽去了。
    我娘项芸也去了。男男女女干完活,收了工,我娘项芸就扛着铁锨拐去了我们家的自留地。
    我娘项芸在自家的自留地其实也没事可干,就又拔了几颗粗壮的蒜苗准备中午回家炒鸡蛋。因为我娘项芸心里有事,便置身在自留地左看右看着,后来就看到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在河沿处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我娘项芸就匆匆忙忙地扛着铁锨,顺着麦田与桃园的田埂,伴着桃花与油菜花的芳香过去了。
    “啊!你来了?”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看到我娘项芸如约而至,此刻却显得神情有些儿恍惚。
    “说好的,哪能不来!”我娘项芸自然地闪动了下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朝着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又是委婉地一笑。
    “哦!你的眼睛太美了!就像孔雀的眼睛一样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惊异地捕捉到了我娘项芸作为女人那眼睛一瞬间的美。
    “为什么不说像凤凰的眼睛?”我娘项芸很喜欢别人说她的一双眼睛长得像凤凰眼儿,因为我爹欧阳贺当年就是这样恭维她的一双眼睛美得像无法形容的凤眼儿的。我娘记住了这句话。
    “因为我没有见过凤凰,但我见过孔雀,孔雀的眼睛给了我很现实的美!”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很现实也很真诚地对我娘项芸说。
    “哦!是这样的!”我娘项芸说。
    我娘项芸那时节还没有见过孔雀,所以她不知道孔雀的眼睛有多美。不过后来我娘项芸见过孔雀了,也就知道孔雀的眼睛有多美了。也就知道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当年说的的确很现实了。这自然是我还在泉城当兵时,我娘项芸到部队探亲,专门让我带着她去的泉城人民公园看的孔雀。我记得我娘项芸看过孔雀后,当时还惊异地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孔雀的眼睛竟然这么美!我当然知道我娘项芸是心有所指的。
    “我现在就给你画画吧?”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看到我娘项芸对他赞誉的像孔雀的眼睛一样美,已经有些似是而非地默认了,便说。
    “那就画呗。”我娘项芸又闪动了下被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称为像孔雀一样美丽的眼睛。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就安排我娘项芸坐在了一处河沿旁最佳的角度,边上还放着她做活用的铁锨及那把刚从菜园里拔来的蒜苗。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就找了个斜侧的角度,在书一样大的本子上,边观摩着我娘项芸,边勾勒起了我娘项芸很有棱角的轮廓。稍许的功夫,我娘,铁锨,蒜苗,桃花,斜坡,很快就在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蓝色墨水的钢笔下,被勾勒速写得丰富而饱满了。勾勒速写完后,我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再一次观摩观摩我娘项芸,再看看本子上的速写,就翻了过去,又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
    “好了,你看看还像吗?”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说着也就顺手撕掉其中的一张,递给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我娘项芸。
    我娘项芸观看着她第一次被陌生男人画的画——观看着被男人画得漂亮的眼睛,观看着被男人画得漂亮的脸蛋儿与短发垂下的刘海儿,观看着被男人画得丰满的奶子,观看着被男人画得坐着的身体各部位的曲线……我娘项芸观看得便腮如桃花,殷红殷红的。
    “你觉得像不像?”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娘项芸的眼睛问道。
    “像!太像了!”我娘项芸说,“好像哪儿也没瞒过你!”
    “哈哈哈……”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乐了,说,“我学的就是画画啊!我对人体的造型没有问题的。你就是想瞒也瞒不了我的!”
    “是啊,都被你记心里了!你的眼睛真毒呢!”我娘项芸说着,又瞟了一眼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手里拿着的本子,“你画了两张?”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感慨地说:“是的,我要把这美的记忆永远留下!回城后我要画幅大画,把所有记忆的色彩都涂上,让这美传递给更多的人!”
    “那你不是把我也卖了!”我娘项芸说。
    “我把你也卖了?!”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急急切切地解释着:“不……不……不,不会的!我怎么可能把你给卖了!我是说,我要把对小武河的美与你的记忆永远留在我的艺术里,多少钱我也不会卖掉的!”
    “呵呵!……看把你急得!呵呵!……”我娘项芸疯了似地傻笑着。
    “嘿嘿!”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第一次在我娘项芸傻笑的时候显得局促不安了起来。
    “一起到里边走走吧!”我娘项芸闪动了下好看的被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称为美丽的孔雀眼。
    “你是说到桃园吗?!”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显得又惊又喜地凝视着我娘项芸的孔雀眼,捕捉着我娘项芸的面部表情。
    “怎么?不敢去?”我娘项芸就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
    “我没有不敢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嘴上这么说着,但似乎心里却在打着小鼓儿,把思想也飞得朦胧了。
    “那就走吧?”我娘项芸已扛起了铁锨,拿起了蒜苗。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也便收拾起本子与墨水钢笔,背起了自己的帆布方形包,与我娘项芸一起走进了纵深的粉嘟嘟飘着浓香伴着鸟语的桃园内。
    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说着话,拉着呱,也便来到了桃园中心一棵枝蔓伸展得偌大的桃花旁。
    粉嘟嘟厚实而又飘香的桃花,此时已经遮住了正午的日光,遮住了正午日光的桃花下,是伸展着的曲曲弯弯的牵牛花,牵牛花那绿的叶与紫色的喇叭花,正相互缠绕着贴在地皮生长着的厚厚的说不清名字的白色野花,她们相互交织着,把周围的空气混合出了浓的与清新的香气。
    我娘项芸说:“坐会吧?”
    “好,坐会。”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也说。
    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就并排坐下了。
    “想与你商量个事儿。”我娘项芸说。
    “说吧,只要我能办的。”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说。
    “给我留个种吧。”我娘项芸说得很自然。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两眼只是直直地盯着远处的盛开的桃花,深深地呼吸和感受着花香的空气,半天没有说话。
    “就当帮帮我,也当帮帮欧阳贺。”我娘项芸又说。
    几只喜鹊扑棱着飞过了头顶,远处的麻雀也伴着喜鹊的“喳喳”声响,更是放开了嗓门儿啼啭着各自好听的歌喉,“啾啾唧唧”得很是动人心境。
    “权当给欧阳家人留个香火!我不想这辈子有悖他们!”我娘项芸说罢,已在用她那柔嫩的右手开始解着左边的大衿扣儿,一扣一扣地向下解着。
    几只喜鹊又一次从相反的方向扑棱着飞过了头顶,喜鹊过后,几片粉红粉红的桃花瓣儿便飘落在了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的身上。
    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就轻轻地拣起落在我娘项芸怀里的一片桃花瓣儿,放在嘴里陶醉地嚼着吃了,而后也就猛烈地把解开了怀的我娘项芸,按倒在了那生长着白色野花又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柔软的地上,干了留下我这个“杂种”的事。
    我娘项芸和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那时那刻,只听到了喜鹊扑棱着“唧唧喳喳”地飞过了头顶,只听到了麻雀放开了嗓门儿“啾啾唧唧”地啼啭着好听的歌喉,只闻到了浓浓的桃花的浓香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香气很香,鸟语的“啾啾唧唧”也特别的美妙。
    到了第二年刚开春的日子,也就是1966年春节刚过不久,我这个“杂种”就从我娘项芸的十月怀胎的胎盘溜出,成为以后小武河人茶余饭后议论的话把子了。
    那时,也许我娘项芸不会想到,她后来竟还会为此而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B4
   
    “妈拉巴子的!那一刻还有我的哭声他们却没能听到!”兴爷与我讲起他偷窥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偷情时的情景,感慨地说,“我那时就在一处不远的桃花树下,难受死了!我那时真的感觉到我作为男人的无用了!我都在哭的时候有了死的想法了!唉!你这个杂种!他们,他们,那一刻真是太完美了!太完美了!电影里我都没看到过那样完美的镜头!”
    “怪不得呢!”我望了兴爷一眼,对他说,“当年我到了部队,听了电视里蒋大为唱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这首歌儿,就觉得非常特别地亲切!而且,我平常也是格外地喜欢哼哼着这首歌儿!”
    “是啊!”兴爷说,“这说明你这个杂种与桃花有缘,上天已经让你感受到了你的来历!”
    “也许吧!”我说。
     “我知道我这人是没有出息的!”兴爷感慨中又美气地与我说:“毕竟我那年才30多岁啊!是个30多岁的男人啊!我虽没能与女人有过那事,可看到你娘与那男人……我兴爷也值了!我这一辈子都值了!”
    我望着兴爷美气的样子,心里却为他一生而没有过女人,多了些许酸楚的感觉。
    “你娘最后一次与那个男人,就是我现在住的这地方,是原来的牛场——那男人临时就在这里一间干净的屋子住着!嗨!”兴爷“吱吱”地咂着舌尖儿说,“美哩!真美哩!”
    兴爷描述说,我娘和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他们在桃花盛开的粉嘟嘟的浓香里为了我这个“杂种”,为了给我爹欧阳贺续上“香火”,使得欧阳家别断了后,而做了与我爹欧阳贺一样铆足劲儿的“男欢女爱”之后,在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数日后准备离别的头一天晌午,为了保险起见真正做到留得我这个“杂种”,那天,趁着村里人吃晌饭的工夫,我娘项芸又偷着如约跑到了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临时被队里安排住着的牛屋内,二人又铆足劲儿“男欢女爱”了一回。
    兴爷说:“那天,屋子内的声音好听着哩!吱嘎吱嘎地,很有节奏,就像我从来也没听过的音乐一样!美哩!还有,还有,牛场的黄牛嚼豆草的声音,嘎嘣嘎嘣地!嗨!那声音真好!真好!”
    “这一回,我没哭,但流了泪!泉眼似地,哗哗地流!陪着吱嘎吱嘎,嘎嘣嘎嘣的好听的声音,哗哗地流!”兴爷继而又说,“我是在窗下听着的,他们不知道我在偷听着!他们的心思不会想到我在偷听着!”
    我听着兴爷一五一十地讲述着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的偷情的故事,我为我娘项芸的勇敢而感动着。那一刻,我很想对兴爷说:“我娘真的很勇敢,很伟大!”但我没能说出口。
    兴爷说:“完事了,你娘说她很感激那个男人给欧阳家做了一件大好事,说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男人还对你娘说,要真的有了孩子,你就不怕将来麻烦!你娘说,不怕,知道也不怕!你愿认就认,不愿认我也不会怪你!这就是孩子的命!没有你,孩子也不会来到这世上!孩子知道了该感激你的!”
    “后来,你娘就出来了。那个男人也出来了。”兴爷说,“我也没背着他们,也没躲。”
    “那不是很尴尬吗?”我说。
    “没尴尬!哪有那么多的尴尬!”兴爷咂着嘴儿摆了摆手儿,感慨地说,“你娘的脸上红红的,像桃园里的桃花那样,你娘俊着哩!我在全公社都没碰到过像你娘这样俊的女人!”
    我说:“那倒也是。我娘的美貌,就是在小武河的现在,也休想找出比她美的女人来!”
    “这倒是真的!”兴爷又说,“那天,你娘与那个男人见了我后,没尴尬!真的没尴尬!不过,就是二人都愣了下神儿!不知说什么好了!”
    “哈哈!哈哈!”我被兴爷的话逗乐了,我想,那是因为兴爷只知道农村人理解的“愣神儿”,但却不晓得“尴尬”的意思。
    兴爷被我的傻笑笑愣了。
    兴爷不解地瞪着我问道:“你这杂种笑什么?!”
    “你现在的表情其实就是尴尬!与当时我娘和那个男人看到你时一样地尴尬。你还说他们不尴尬呢!”我恣意地对兴爷说。
    “愣神儿就是尴尬啊?”兴爷说,“那就是他们看到我很尴尬了!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他奶奶的词儿多!”
    我朝着兴爷笑了笑,再也没接话。
    “我那时虽然30多岁,比你娘大不了多少,但按庄邻的辈份,你娘还是红着脸儿叫了我声叔。说,叔你也在这儿?倒是叫得我尴尬了!我说,是的,我都知道了!为了欧阳家留后,你这样做,没错!不过你放心,我谁也不说!”兴爷说罢,但还是很自责地补充着,“只是,只是,我没有管好我这张臭嘴(兴爷对着自己的嘴巴子扇了两巴掌),还是让你娘与那个男人的事被村里人知道了!唉!我这张臭嘴(兴爷对着自己的嘴巴子又扇了两巴掌)!因为没有给你娘保好密,却在几年后害得你娘丢死了人,害得你娘险些儿丧了她的一条命!”
    我望着兴爷,很感谢他为我讲述了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为了我这个“杂种”而拥有着的美丽的故事。我想,无论我这个“杂种”的形成是我娘项芸与那个城里的与我有着血缘的画家爹卓文彬,在桃园内伴着桃花的浓香媾和而成的,间或是伴着牛粪弥散的特殊气味融合而成的,但我娘项芸毕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怀上了我,也怀来了小武河有史以来最美丽的最动人的故事。
    我们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小武河的人,怎么可以缺少故事呢?又怎么可以没有这样美丽的故事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们传说着呢?没有故事被人们传说着,那还叫小武河吗?平平淡淡的日子,从来不属于小武河,也不属于小武河人的性格。
    “兴爷,你没错!我娘她也没错!还有那个男人,也同样没错!”我思索着,这样对兴爷说。
    兴爷就看了看我,看了半天的光景,似乎不明白了我对他说的话了,就皱着双眉,问我:“你的意思……是说你错了?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我笑了,对兴爷说:“我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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