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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炼狱A章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5月12日11:20 作者:孟庆龙


    A章 我生下就克死了我的奶奶
   
    A1
   
    我欧阳潇一生画过多少女人,已记不得了。
    有多少女人令我欧阳潇赚回了大把大把的钞票,我恐怕也记不得了。
    我记得的只是,当这些女人一个个地与我付出并同时使我赚得大把大把的美金与钞票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与我是有着缘分的。尽管她们大都那样乐意地为我的艺术而牺牲自己华美的肌肤,奉献着自己的贞洁,奉献着自己的一切,她们是那样深深地眷恋着我,爱着我,然而,她们却还是没有一个与我有缘,与我相伴终生,与我爱到永远。她们一个个地为我而来了,来得那么自然,来得那么不容置疑,而去得却也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不容置疑。
    她们把痛苦只留给了我一个人。
    她们让我自责与反省的同时,也让我的灵魂在经受着炼狱般的拷打。
    我到底欠了她们多少,我真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仿佛一个催命鬼似地,又如一个过街的老鼠,每时每刻都要准备着承受和遭遇灵魂的痛斥与喊打。
    她们让我寝食不宁。
    她们让我坐卧不安。
   
    A2
   
    我又想起了那个红色的日子。
    那个红色的日子里的人心是红的,思想是红的。红得单纯,红得令人无端地可怕。就在那个红色的、可怕的、乍暖又冷的日子里,我欧阳潇便伴着初春那一声声的、声嘶力竭的狼嚎与呻吟,在小武河那充满着肮脏而又潮湿的锅灶旁陪伴着木床上铺就的麦草,狠命地从我娘的血淋淋的裆里撞了出来。那一刻,生命降临的本能,竟然没有使我嚎啕一声便猛烈地撞开了我娘殷红如网的血衣,舌舔着周围黏稠的液体,愣怔怔地瞅着一旁正朝我笑着、对着眼儿的,又满脸皱褶皮肤松弛的老女人。我被老女人那笑,逗得天真而又活泼。于是,我也眨巴着刁钻的眼睛珠子与她对视着,傻笑着。但不料,那个老女人竟然经不住我对她的这一笑,竟然仰面朝天“扑通!”儿便倒在了地上,再也没起来。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我是那么地喜欢她,才与她对视着,傻笑着的啊!她怎么就再也不起来了呢!是的,自她那刻倒下后,就再也没起来。她给周围人留下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又充满着敌视的窥视着我的眼神,那些儿眼神,让我那一刻非常的恐惧。这种恐惧感直到后来我在诸多的女人身上才会看得到,感受得到。
    从此,那个老女人给我留下的,永远都是一个抹不去的记忆——她是一位满脸的皱褶与皮肤松弛的老女人。那皮肤松弛与满脸的皱褶,就像我后来人生所经历的,走过的路一样,充满着沟沟坎坎。
    那个老女人就是我的奶奶——是一位为我留下的,仅有的满脸皱褶和皮肤松弛的老奶奶。除此之外,我对我的老奶奶没有了一丝一毫别的印象与记忆。我回忆都回忆不出来。
    后来,我又看到了一位留着青灰青灰犹如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50多岁的老男人,是个“一”字胡须的老男人,也便用一张蒲席卷起我黏稠又滴红的小身子,放入一只有着异味的粪箕子内,背着我去了南河湾的坟场。
    我在老男人背着的粪箕子内,随着他那颤颤悠悠移动着的脚步开始移动着我的视野,我的视野有着超乎寻常的开阔。我看到了红红的天,红红的云,红红的树木,红红的风景……那风景很特别,很美妙,很强烈地吸引着我,我对它们会心地笑着,笑着。
    随后,青灰青灰冬瓜般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就犹犹豫豫着放下了粪箕子,让我没有任何感觉,他便托起了我被蒲席包裹着的软软的头与屁股蛋儿,将我与蒲席一起轻轻地放在了萧瑟的灌木枝蔓杂乱的坟堆前,凝视了我许久许久,又语重深长地说:“你这个杂种!可惜不是我们欧阳家的血脉!不然,爷爷也不会这样狠心!你克死了你的奶奶知道吗!”说完,也就摇了摇青灰青灰冬瓜般的头颅,长叹一声,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那会儿,我知道我真的要完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可能要成为狗儿们的美餐了。从来狗儿吃人都是不吐骨头的呀!我傻眼了!我不能再等了!于是,就在那个青灰青灰似冬瓜般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那个“一”字胡须的老男人行将离去的刹那间,我开始了降临后第一声的嚎叫,就仿佛上帝的本能安排,给予了我这一次本能般的嚎叫。我的含混不清的嚎叫竟然异常地管用,异常地搅动得那个行将离去的青灰青灰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打了个寒战,尔后他也就回过了身子,定了定神,走向了我,又犹豫着,叹息着,摇动着那青灰青灰的头颅,揣摩了我好一会儿,才蹲下了他的身子,重又双手轻轻地托起了蒲席和包裹着的我,嘟囔着:“你这个孽种!你这个杂种!看来我们欧阳家是哪辈子欠你们的了!唉!也罢,也罢!权当是我们爷俩的缘分吧!”之后,青灰青灰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也便重又将我放回了那只诱人的又有着异味的粪箕子内,背起我一步一颤悠,顺着狭窄的河堤朝着遮蔽浓郁的村庄走去。
    我的视野再一次随着青灰青灰冬瓜似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的脚步在移动着,那传递进视野的,仍是红红的天,红红的云朵,红红的参天的树木,还有小武河岸远的近的我说不清的红红的风景,以及在眼前旋转的带翅的东西,犹如金星一样闪烁飞舞着,让我觉得美妙极了!
    那一刻,这世界在我的感觉里真好!我觉得我跳动的心律也仿佛趋于了平和与安逸。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那么无端地豪爽。
    从此以后,我与殷红殷红的颜色就好像结下了深深的“缘”儿。那个“缘”中的格调与色彩,不想竟然会在日后任我驰骋,成为了我永无止境的追求,永无止境的向往,永无止境的联系,梦幻般地,想摆脱都摆脱不了。既融入了我的骨髓,又留在了我的生命中。我感谢那个青灰青灰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最终挽救了我的生命,但同时也挽救了一位艺术家的命运。尽管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所始料不及的。然而,他的善良之举,到底还是造就了一位中国当代画家的诞生——造就了一个喜爱以表现红色为基调的我。
    那个青灰青灰冬瓜似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就是我的爷爷——是拯救了我欧阳潇的生命,而又令我一生放荡不羁的我爷爷欧阳坤。
    可是,他虽留下了我欧阳潇的生命,挽救了我欧阳潇一个艺术家的命运,然而,骨子里却也注入了我欧阳潇一生与女人的有缘而无分。
    我欧阳潇真的就像“克星”一样,不仅克死了我奶奶,而且后来还克死和克走了除我奶奶之外的多位女人。这些不同肤色的中国女人与外国女人,她们可以与我激情,与我插荤逗乐,与我“鸡啄米”儿,无所顾忌地“鸡啄米”儿,但上天似乎又注定她们都无缘与我相濡以沫,无缘与我相伴终生。
    他们让我自责的是我的居无定所,我的不甘寂寞,我的种种不该拥有的失误,断送了我与她们,或者是她们与我的有缘无分。
    我这个放荡不羁的“杂种”哦!就这样为她们埋下了心灵的痛苦,却也为自己埋下了心灵的痛苦。
   
            A3
   
    我知道我是个人们传说的“杂种”,那还是在我5岁的那年冬天。
    那天,大约离过年还有半拉子月的光景。是个寒冬腊月的日子。雪夜刚过的天气显得格外的寒冷。但寒冷却阻挠不了无忧无虑玩耍的乡村孩子们。堆雪人,溜冰儿,孩子们自有乐趣,不会拒绝这寒冷。
    那天的天空灰蒙蒙的,雪后的小武河,村子被雾气缠绕着。弥漫的雾气同样也搅动得空气也凉丝丝的。太阳好像头晚上睡迟了,就像怕冻迷恋着热被窝的孩子,直到早晨八九点钟,才渐渐地射出了自己不情愿的精血,把光束懒洋洋地挥洒在乡间厚厚积雪的土路、房顶、树木枝杈上,让积雪晶体般地闪烁着,闪烁得池塘里溜冰的,抽着“拉锥”的,砸着冰冻掏着鱼儿的孩子们,双眼闪了光似地,满目金辉。
    于是,迷蒙中的小武河,便冷阳高照,满世界银白。
    那天,我抽着我娘用石刀专门为我削成的“拉锥”,因为木制“拉锥”轴心嵌进了平车的钢豆儿,抽起来就转动得格外的快,格外的溜呼,鞭杆上系着的布条儿或者麻绳轻轻一抽,那“拉锥”就会转动着滑得很远,很远,让小小的我开心无比,也让那些儿“拉锥”没嵌入钢豆的孩子们羡慕无比。于是,村里的小伙伴就与我争抢,就与我打架撕扯到了一起。我们在冰上打来滚去,扯来撕去,滚打得棉袄棉裤都湿漉漉的,但我就是不给他们。后来,与我争抢的队长三叔的儿子狗楚就骂我是“杂种”。我也骂他是“杂种”。他就噘着小嘴儿,指着我说:“我才不是杂种呢!杂种是你!不信你问问兴爷去,你是不是杂种?你娘与人家养汉,兴爷都看见了!你不承认也没用!”我说:“兴爷看见的,那正是你娘才与人家养汉呢!养了你个狗日的!”狗楚说:“看看养了谁个狗日的,你回家问问你娘不就知道了,看看你是不是杂种!”我说:“你娘才告诉你是杂种呢!”狗楚又说:“行,你回去问问你娘,你娘要说你不是杂种,那我就是杂种!”我说:“好,那我就去问,我不是杂种,那你就是杂种!是你娘养汉子养的杂种!”
    之后,我就抱着“拉锥”和鞭杆子回了家。
    那一刻,我娘正在堂屋纳着鞋底儿,看到我满身湿漉漉的,劈头盖脸就骂:“看看你这个贱种!怎么弄得这样啊?你说,又与谁打架了?”
    我娘皱着眉头看着我骂着,我只是扒在门旁赌着气儿,瞪着她一声不吭。
    “你说?”我娘又指着我,“和谁打架了?”
    我还是不吱声,胆怯地瞪着她。
    “说啊!是不是非得挨顿揍,你才肯说?”我娘显然真生气了。
    “他们说我是杂种!是你和人家养汉子养的我!”我歇斯底里地哭嚎着。
    我娘就愣了。愣了足足半天的工夫没有说一句话。模样很难看,很可怕。
    “你说,我到底是不是杂种?”我哭嚎的声音使嗓子都哑了。
    我娘大概被我哭嚎的声音吓坏了,才说:“你告诉我,是哪个小种这么胡扯的!看我不撕烂了他的嘴!”
    我说:“是狗楚说的。他说你与人家养汉子,是兴爷看见的!”
    “放他娘的屁!”我娘的嘴唇在哆嗦着,一时间脸色苍白。
    “狗娘养的,我看是不找揍不恣快!”我爹欧阳贺拖着他那魁梧的身材,不知什么时候已从旁边的锅屋里蹿了出来,骂过了,就气哼哼地往院外走。
    “他爹,你不能啊!孩子还小!还得在村子里做人啊!”我娘一时间疯了似地,起来去拽我爹欧阳贺。
    “不能?”我爹欧阳贺怒吼着,“我欧阳贺已经戴了顶绿帽子,那是我没能耐,我认了!可我却不能由着这些狗日的在小武河胡沁?这样,孩子大了就好做人了?”
    “那行,你就把事情往大里弄吧!这样,孩子就好做人了!”我娘来气了,对着我爹欧阳贺没有了好脸子。
    “唉!我操他娘的!”我爹欧阳贺长长地叹息着,对着自己的头颅狠劲地打了一拳,就又折回了锅屋。
    只是,午饭之后,我爹欧阳贺还是独自出去了。我爹这一次出去,却也真的把事情搞大了。我娘原本以为雪天雪地的,我爹在家也无事可做,可能是找几个村人打牌去了,但没料结果还是跑到队里看场的场屋子把兴爷给揍了。这一揍不要紧,结果小武河的男女老少,也就从云里雾里知道我这个真正的现实中的“杂种”了!
    而且我这个“杂种”的来历,从此便被村子里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竟然真的是我娘与一个从城里下乡的男人养汉留下的。也就是说,我的血液里真真切切地流淌着的,便是那个下乡回城的男人的血液。而且后来我才知道,这所有的所有,竟然是我爹欧阳贺没有能力积攒活精子为欧阳家留得“香火”,才造成我娘不得不养汉的。
    我不是“杂种”又是什么?我这个“杂种”的来历还是那么的名正言顺,那么的冠冕堂皇!还是那么“杂种”得情有可原!
    那天,我这个“杂种”的秘密被无形中公布于众之后,我娘也于当晚回了镇上供销社饭店的我姥姥家,直到过年的三十晚上,才被我那青灰青灰似冬瓜一般头颅、满脸油光铮亮的我爷爷搓揉着,好歹地我爹才把我娘接回小武河过的年。
    我娘从我姥姥家回到小武河,说真的,沾光的还是我的爷爷欧阳坤及我爹和我。不然,我们家这年过得也就是吃顿肉馅饺子而已。想解解大馋都是很难的。在一个工日挣不到几个钢蹦儿的年月,像平时吃煎饼就咸菜喝糊糊,要是能够吃上顿白菜萝卜炖粉条那就是好东西了。但姥姥姥爷家不一样。姥爷是厨子,镇上供销社饭店里的大厨子。在镇上,据说那年月的镇上的书记、镇长都会高看一眼的。县里来的干部,那时到我们镇上检查工作什么的,招待吃饭,我姥爷那是要亲自被点卯的,亲自给县太爷什么的做饭的。所以小时候,我有事无事就爱到姥姥家去,去了就有好东西吃。猪头肉啊,肉包子啊,猪肝猪肚啊,我姥爷怎么炒怎么香,每次吃得就差没把舌头吞进肚子里。我姥爷姥姥疼我啊。我可是他们惟一的外孙呢。他们不给我吃又给谁吃去!
    所以,这个年我们家过得很有滋有味儿。
    我娘从我姥姥家还捎回了一个整猪头和很多的猪下水,三十晚上就煮了一大锅。我姥爷送给我爷爷和我爹的两瓶散装地瓜干白酒,让我爷爷和我爹那晚上便喝得满滋润的。我爷爷青灰青灰似冬瓜一样的头颅,那晚,更衬托着油光铮亮的脸,甭提有多得劲儿了。我吃得也当然很开心,吃猪肝,吃猪肚,吃猪舌头,啃我爹剔出的那些儿猪头上的骨头的肉,嚼着那嘎嘣脆的鼻骨上的脆骨,吃得我整个晚上老跑院子里屙臭臭。小屁股都冻得得瑟得瑟的。我娘就骂我没出息,说我好像八辈子没吃到好东西似地。我说:“我才不管呢,反正逮着一回是一回啊。”
   
    A4
   
    我姥爷干厨子,其实也是很有背景的。小时候听我娘说,我姥爷其实是国民党黄伯韬兵团下属一个营的营长的专用厨子。淮海大战那年也是大雪后的寒冬天气,黄伯韬兵团全部被解放军围困在我们县的碾庄子,黄伯韬就是那年在突围中被解放军击毙的,我姥爷的营长也是那次战死在了沙场上的,只是那个营长战死前还带着一位姿色很美的女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儿,但没想到部队来到运河边上没几天就遇上了淮海战役。营长知道自己很倒霉,就与我姥爷这个厨子交待了后事,并让我姥爷看着势头不好就带着他的女人和他的女儿化装逃到解放军的阵地上投降,吩咐我姥爷只要活着就要好好善待他的女人和他的女儿。并当成自己的妻子女儿照顾一生。我姥爷很感激营长多年来对他的关照,看到国民党军队势头不好,也就按营长说的做了。带着营长的女人和他的女儿投靠了解放军。还依照营长的吩咐,为他的女儿改姓我姥爷的姓,叫项芸。从此也就相依为命,既有了女人也有了女儿。那女人就是现在我的姥姥,女儿项芸自然就是我娘。
    因为我姥爷是厨子,又带着个娘们儿和孩子,淮海战役结束后,解放军也就南下了。部队就没让我姥爷在解放军的队伍里继续干下去,而是由地方政府接管安排在刚解放的邳县县城继续当厨子。政府的人说:“反正你有门手艺,人活着都要吃喝拉撒,你就到县政府成立的临时招待所干厨子吧,媳妇也可以做个帮手。政府适当地给你们发点工资,养活你们没有问题的。”就这样,我姥爷就带着我姥姥和我娘项芸一起在县政府新成立的临时招待所干起了厨子。是给临时县政府当厨子。
    我姥爷与我姥姥他们在县城一呆就是十余年,转瞬的,我娘项芸也就读完县中,被安排在了城里的县供销社当了一名卖布的营业员,人自然也就出落得像我姥姥当年一样的俊俏。白净的肤色,双眼包皮的,一头短发自然地遮着瓜子儿的脸,却遮挡不住城里、乡下那些儿买布的小伙子们的眼神,让年轻貌美的我娘项芸春心萌动着,一天到晚像沉浸在梦中似地,琢磨着将来的好日子,好风景。
    我娘项芸在县城花似地映在了那些儿有着想法的小男人们的心里。只是我娘项芸的美梦最终也没有实现。我想我娘项芸肯定最终也没料到像她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后来竟然还会嫁到了小武河做了乡里人的媳妇。
    历史与社会的发展变革往往就是这样的滑稽与残酷,让我娘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就这样滑稽地降临在了她的头上,而且还会彻底粉碎了她青春骚动的美梦。
    “反右”、“大跃进”、“大炼钢铁”等国家政治上的失控与经济政策的失调,1958年,农民本来大丰收的粮食却全都烂在了田里,加上国人早已把积攒的存粮吃光了,却还得向苏联人还债等等多种人为因素所致,1960年,三年自然灾害便犹如噩梦一样,说来便来,瞬息之间席卷全国城乡,搞得国人措手不及。我姥爷我姥姥和我娘项芸自然也是躲不过的。县城的人都躲不过的。躲不过的当口,县政府就开始精简人员编制,所辖各单位开始精简人员编制,工厂精简人员编制,城里的师范毕业学生哪来回哪去,国家无力包分配。前提就是国家还苏联老大哥的债务已经掏空了国库,对工业农业无力投入。毛主席他老人家不得不认清形势,教育全国人民“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全民共渡难关。县政府招待所为渡难关不得不关门了,供销社卖布,那时也靠布票供应了,营业员自然就要不了那样多了。于是,有一天县政府的刘县长就来到我姥爷我姥姥和我娘项芸住着的县大院的平房内,与我姥爷说:“项师傅,这几天我想来想去的,反正咱县府的招待所也要关门了,办不下去了。我想来考虑去的,你和老嫂子与孩子还是一起去邹庄吧。那儿虽在邳北,但大堰河、小武河两岸的土地肥沃,老百姓只要种好粮食,饭还是有得吃的。”
    刘县长是当年亲自接管姥爷时的县长。当年打游击的县大队队长。也是淮海战役之后,徐州临时市政府亲自任命的第一任邳县县长。而且老家就在我们小武河村南的石楼村。
    我小的时候,据村里人讲,刘县长孩提时是个孤儿,他的姥姥家就在我们小武河北边的黄庄村,因小时候爹娘死得早,十几岁就开始要饭谋生,有一天要到他姥姥家黄庄时,富裕的舅舅家人不但不管,他的那些儿表哥表弟们还专门弄来家里的黄狗去咬他。打那时起,县长便与舅舅家人恩断义绝,再也不登了舅舅的家门。但舅舅的家人们自然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么个被狗咬出去的要饭孩子,结果竟然当了八路军,干上了县游击大队声震当地日伪军敌胆的大队长,后来又当了邳县的第一任县长。表兄表弟及其后人们直到刘县长过世,几十年里虽知道是近亲,但却也无脸相认,更谈不上沾光了。不过,刘县长的威信却很高。虽然当了县长后来才成的家,但媳妇却一直放在石楼村,孩子们几十年也生活在石楼村,却没有一个被弄到城里上班的。直到20世纪的80年代初,刘县长从岗位上退下来,按国家政策她的老婆与小儿子刘晓才被转正进了城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小儿子刘晓先是被安排在县里的化肥厂,市场经济之后,人也下了岗,如今在县城开着个服装店。也是糊口而已。刘县长的小儿子刘晓因为是我儿时的同学,所以我对他们的家庭一点也不陌生。而且前些年我回徐州搞画展,还见过刘晓在如今已改为邳州市的商贸城所开的服装店。源于敬佩他老爷子这个人物,那时我曾与他说:“我看你这破服装店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快关门吧,租一处大点的门头,办个邳州市的大画廊,我给你提供画,也让我的朋友们给你提供画,四六分成,五五分成都可以,你卖了再给钱。搞好了,光靠你老爷子的那些儿部下给上边送礼也够你开销的!你何苦偏要受这份罪!”刘晓说:“你拉倒吧,我要是真开了这个大画廊在邳州市,我相信你那些画连钱都拿不走!”我说:“不会吧!”刘晓说:“不会?你看看?且不说老爷子现在人已不在了,就是在,他们也不可能再买这账!而且,你看现如今这官场的大小官员有几个会花自个的钱买画送礼的?你呀,还是快别搓弄我这小鬼上吊了!我做人的期望值不高,有个平稳的日子一家人过着就好!”刘晓怕事,我也就不便再规劝了。
    那天,我姥爷听过刘晓父亲刘县长的安排后,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闷闷不乐地抽着旱烟袋。我姥姥却愁得在一边哭。
    之后,刘县长又说:“项师傅,去吧,总比一家人在县城饿死好啊!你没听城里人说,现如今在城里拿工资,还不如农民种沟葱呢!”
    我姥爷看了看刘县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又低下了头,只是吧嗒着嘴里的旱烟袋。
    “去吧,项师傅!”刘县长说,“王景兆,你不是认识吗?”
    “哦!认识!”我姥爷抬头看看刘县长。
    刘县长又说:“我给王景兆打过电话了,他不是在邹庄当公社书记嘛,那是我的老部下,当年一起打游击的战友。你去了,他会关照你的!”
    “唉!”我姥爷一声叹息,也就同意了刘县长的安排。
    几天后,我姥爷也就收拾了细软与我姥姥和我娘项芸一起下放到了邹庄。
    邹庄的地界比较特殊,北临山东的苍山,东依山东的郯城,为邳(邳县)、郯(郯城县)、苍(苍山县)的鲁南与苏北两省三县交界处。早年这地方属于临沂专区管辖,所以也称为沂蒙老区南部地区(也是建国前沂蒙大匪首刘黑七活动的地域)。也就是自然灾害的20世纪60年代初,国家校勘省界时划归了江苏管辖。我爹欧阳贺读初中时,据说就与村里的好多同学在郯城县的一个镇子上的学。但邹庄的确像刘县长与我姥爷所说的那样,土地肥沃,两脚踏入都能踩出油儿。是生产五谷杂粮与稻米、棉花的好地方。邹庄西邻大堰河,东有小武河贯穿南北,排涝灌溉非常便捷,农人只要下力气,田野里每年都是丰收景象。尽管遭遇了三年自然灾害,这里的农民也没能躲过,打下的粮食都交给了国家,救援了更为严重的灾区,但农民有地瓜叶、胡萝卜、稻米壳,干的湿的混在一起推出的煎饼,也能充饥填饱肚子。所以,邹庄那年月死人的事几乎没有。堪称是创了全国的奇迹。
    我姥爷带着我姥姥与我娘项芸来到邹庄后,王景兆书记很看重与刘县长的战友之情,而且每到县里开会,都是住在县政府招待所,不但吃过姥爷做的饭菜,与姥爷也很熟悉。所以我姥爷我姥姥与我娘项芸到了邹庄当天,王书记就找来供销社的主任,让他安排我姥爷我姥姥我娘项芸在供销社找个事儿做。同时吩咐供销社主任说:“项师傅可是咱县府招待所的掌勺大厨子,刘县长专门有交代的。包括她们娘俩你都要想办法给安排好。工资就按他们的工作年限与供销社的其他营业员一样算吧。”之后,供销社主任就按照公社王书记的指示,把我姥爷我姥姥和我娘项芸领到了供销社,又让人倒腾出供销社的两间原来堆化肥的平房仓库,也就有了个新的家。
    因为我姥爷是厨子,主任琢磨来琢磨去有一天就说:“项师傅,你看这样行吗,咱供销社棉站、化肥仓库、商店总共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本公社的大都从家里带饭吃,但外公社的就是个麻烦事,逢集还能买点吃,但闭集就没办法了,如今你来了,就办个伙房吧,虽然比不上县府招待所那样的大庙,但好歹也算解决了咱这些人的吃饭问题。大伙也能热汤热水的。嫂子呢,临时也找不出个位子,就帮着你干吧。如果有条件时,咱们也在集市上开家饭店,到时你还是掌勺的大师傅。”
    “我看行的主任,还是我的老本行嘛!”我姥爷一听还是让他干厨子,二话没说也就应下了。
    “项芸这丫头呢,就让他干个化肥司磅员吧,平时也没多大事儿,就是农忙时卖点化肥,收棉花时也可以帮帮棉站的忙。”供销社主任又说。
    “行,这就不孬!年纪轻轻的有事儿干就好!”我姥爷显然对供销社主任的安排很满意。
    我姥爷又重操旧业干起了厨子,我娘项芸干上了供销社化肥仓库的司磅员。
    我姥爷我姥姥与我娘项芸那时吃的仍是国家供应粮,虽然限量每人一天四两,但稀的稠的也算可以充饥的。再加上三人每月的50多元的工资,粮食不够时逢集也还可以买点儿杂粮填补着。日子虽说紧一口松一口的,也算能养活着一家人。
    到了第二年,21岁的我娘项芸就春心萌动,瞄上了在棉花收购站干临时工司磅员的1.70米多魁梧得仪表堂堂的我爹欧阳贺,从此,有事无事,二人也就到一起摩擦出了“电火”,品尝着男欢女爱之情。这欲火就如干柴烈火似地,难分难舍。可好景不长,第二年我爹欧阳贺便没能再去供销社棉花收购站。原因当然不是我爹欧阳贺这个临时工不称职,也非我爹欧阳贺这个临时工不该爱上我娘,而是供销社受大气候的影响,收过了棉花,临时工就得哪来回哪去,下一年再找。我娘项芸一时只顾我爹欧阳贺的帅气,只顾胸中欲火找个地方发泄,就像恋爱中的众多青年男女一样,充满着神经质地迷恋上了我爹欧阳贺的帅气。迷恋得滚动着私情,欲火中烧,扯不断理不顺了。
    “项芸,事情已经做了,你打算怎么办啊?”我姥姥有些担忧地问我娘项芸。
    “怎么办?”我娘项芸说,“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好!这样好!做人就该这样的,不能侮辱了自己的人格!”我姥爷似乎很欣赏我娘项芸的勇气。
    “那你得想好了,咱可不兴反悔的!”我姥姥在一旁数叨着我娘项芸。
    “不反悔!”我娘项芸说。
    “那这活你还干吗?”我姥姥又说。
    “不干了!”我娘项芸很坚决地说,“我就陪他们在小武河种地了。种地总不至于饿死吧!”
    “那行,只要你自己愿意,我们会支持你的。”我姥爷认真地说,“其实小武河那地方不错,也是全公社最富裕的村子,有粮食就养人啊!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吧!欧阳贺他爹欧阳坤是那里的生产队长。据说成分是贫农,是村里最早的党员,干过妇救会主任。后来随大军北上进山,当过几年老六团的八路,全国解放时组织上曾安排到连云港工作,只因自己没有文化,又不愿离开土地,也就复员回了村子。做这样人家的媳妇,也吃不了什么亏的。”
    就这样,我娘项芸与我姥爷我姥姥到邹庄的第三年春暖花开的日子,我爹欧阳贺就赶着村里的牛车,把穿得一身红,短发系着红头巾的我娘项芸从我姥爷供销社的家里接出来,伴着满田野油菜花的清香,将如花似玉的我娘项芸滋润地弄回了小武河,做了他的媳妇。
    又过了一年的秋天,我姥爷与我姥姥就被供销社安排在临街处开了一家社办饭店,我姥爷当起了大厨子,我姥姥干起了服务员的下手,日子过得也比前两年渐渐地有了点儿起色。县上来人,公社与供销社招待,便让我姥爷再度大显了身手。
    只是,我爹欧阳贺与我娘项芸结婚后的几年里,虽然铆足了劲儿“男欢女爱”,可我娘却就是没能为欧阳家生个一男半女的。早前,我爹欧阳贺和我爷爷我奶奶还以为是我娘项芸只长了个花容月貌的身子与脸蛋,只能赏不当用,但没料我娘项芸与那位城里下乡的男人一偷一摸地媾和,却竟然就有了我这么个“杂种”。好像我爹欧阳贺这辈子就该天生带着个绿帽子似地,瞎了我爹这么个仪表堂堂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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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亲情中煎熬着,我在血脉中痛苦着。我的故土小武河人的传说尽管那么美丽,尽管那么的野性,尽管那么地让我渴望着一切的一切都是真的,是我渴望着成为现实的。可现实在哪?我为此曾经寻找了40年。40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血脉与亲情奔波着,寻寻觅觅着,却仍然没有结果。
    40年来找得我都心力憔悴,找得我苦不堪言,我却依然还是小武河人传说的那个美丽的故事中的“杂种”。尽管我这个“杂种”也有自己的来历,可为什么我至今却连这个“杂种”的“名份”都得不到?
    我虽生于斯长于斯,与苏北的小武河永远都有着脱不开的人生情缘,但我的真正身世却谜一样地纠缠着我。而且整整纠缠了几十年都没能令我找出个所以然来。我还不够苦恼吗?我的苦恼没有人会知道。人们只知道我的辉煌我的成就和我多么多么地有钱;也会知道我虽没有相伴的妻子,但却能够猜测到我不会缺少女人。
    我感激那个青灰青灰似冬瓜般头颅的、满脸油光铮亮的老男人——我爷爷欧阳坤没有让我成为狗儿们的美餐,感激我的亲娘给予我来世的生命——不管我的来世是否像小武河人传说中的那样富有神秘,富有传奇,甚至在某些人的眼里,还是肮脏的诞生品。但我都感谢我的亲娘与下乡回城的那个男人在一瞬间的媾和,而伟大地造就和赋予了我今天的生命。
    我这个“杂种”呃,何时才被证明不再是“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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