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 相关作品

七月在野 八月在宇(之四) ——王小鹰的《丹青引》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12月12日08:36 作者:王安忆
王小鹰的写作也是从知青文学起步,在知青文学中留下了抒情的笔触。我觉得王小鹰对写作有一种节制的态度,她从不无度放任个人情绪,她的写作几乎不涉入自身经验,难免会损失感性的独到之处,但却有另一般好处,那就是写作面向广阔。王小鹰很早就脱开与自身经验最有关的知青文学,另起章节,这也表明她有能力处理客观性质的题材,我以为《丹青引》就是她写作观念和创造性能力的极优表现。《丹青引》的结构非常奇妙,看似繁复,千头万绪,但其实很单纯,线头一抽,贯彻全局。
    《丹青引》的线头我想应是韩此君这个人物,要借陆星儿的英雄观来论的话,韩此君也可算一名英雄,但要是将他和《痛》里的邱大风作比较,就看出邱大风是入世英雄,韩此君则是出世英雄。画圣韩无极被现代旅游业重新开发出来,自此便有无数人攀附:据传韩氏家世早已式微,嫡系里只一名第十代孙女,却已是疯人;于是女婿陈亭北尽占传人风头,眼见得要成无极掌门人;忽然间又冒出一个韩疏林,自称韩无极次子韩细布的后裔,事实上呢,韩无极的正宗后人,长子韩细舟的子息,就是韩此君,默默无闻于市井坊间,由无极门下生出的恩怨情仇都与他无关。韩此君人在小学校做一名教师,他的画却兀自在世上流传,遭遇各种,或被画界泰斗扣下,以防盖己名声;或被画界少壮当参照,取其精华,又别开生面,创出新流派;画商瞿老板瞄准他的是生意眼,低价收购,囤积居奇……无论画坛政治市场经济风起云涌,他一概木知木觉。再说到情爱,也是功名利益的连环套,美协主席魏了峰的情人由美协艺术办公室主任马青城善后为妻子,马只得放弃所爱陈良渚;陈良渚本是对韩此君有爱,无奈他不接茬,要知道陈良渚不是别人,正是陈亭北的女儿,被他当作圣女仰慕;韩此君爱的姑娘辛小苦置他于陷阱不说,还投别人怀抱,此人为中国画研究所所长安子巽——真是当爱不爱,不当爱偏爱,如此轰轰烈烈,最后还是女工花木莲伴他的惨淡日月,度柴米人生。要是用《红楼梦》里妙玉说法,韩此君就是位“槛外人”,这位“槛外人”一旦涉入“槛内”,立即祸从天降。他到底经不起世人撺掇,动了凡心,举办个人画展。那画展说来也可怜,借了旧文化馆的遗址;由他任职的小学校和瞿老板的“小蓬莱字画贸易公司”主办;开幕式程序颠倒,七零八落,靠花木莲的小姊妹和街坊邻居充场子;美术界的头面人物倒是送来了花篮,夹在其中,并没有增添庄严感,反显得不伦不类;开幕式结束,已是曲终人散,一片萧条,就在当夜里,一场大火,连人带画,统统烧为灰烬。这也有些像《巴黎圣母院》,地牢门一开,卡西摩多和爱斯美拉达两具搂抱着的尸骨,立刻灰飞烟灭,无形无影。神祇是不能在人世间存身的,韩此君其人其画,本来只应天上有。陈亭北的仕女图,最后的点睛之笔,墨遮笔洇,好比天机不可泄漏。凡此种种,都好像有一双天眼俯瞰,俯瞰人间百丑,活活糟蹋神赐,然后一网打尽,全部收回。
    我还觉得有意味的是,韩此君的世外,那一个市井社会,似乎并不全是“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的意思,一条天池街,可说藏污纳垢,却接近生活的实质。当韩此君逝去后,辛小苦来到天池街,看见公用自来水龙头底下,蹲着韩此君的遗孀,花木莲——“两条粗壮的胳膊在搓衣板上使劲搓着衣服,肥皂泡沫白花花地溅了一地,她的脚边还放着菜篮和淘米箩。”此情此景映照下,那些纸上春秋,无论《红粉君子图》,《城春草木深》,《山龟图》,都显得如此苍白,早已淘空了内瓤,众声喧哗也难以掩饰凋敝的事实了。而韩世家九涵妙姑的真迹《观音出道图》,却是在天池街花木莲做工的成衣车间的壁上,那是当年玄黄庵的佛龛。就此看来,最后的大败局并非天意,实是人事。(文汇报)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