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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园的荔枝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7月24日08:51 作者:韩作荣
  记得第一次食荔枝是在福建南平。一个吃惯了瓜果梨桃的北方人,把披着赤红盔甲的荔壳捏开,或许用力大了些,冰肌玉质的果肉蜜汁流溅,透出清香,入口,顿觉脆嫩甘甜,颇为鲜美。那滋味与北方水果大不相同,仿佛果肉里蕴藏着蜂儿遗留的蜜和花的香味儿,在唇齿间袅袅不绝。将荔枝在手中把玩,满指都是香甜之气。说起来,这是20来年的事情了,可最初的记忆常常令人刻骨铭心。  
  荔枝给我以惊诧,是广东增城的“挂绿”。据称,挂绿“脆如梨,浆液不见;去壳怀之,三日不变。其曰凝冰子者,以日照之,内外洞彻,微核在中,半明半灭”。数十年前,增城挂绿每颗便相当于稻谷50—100斤的价格。两三年前,我参加增城荔枝节,在广场中心那株著名的荔枝树下,品尝了一颗。或许,得知此荔一颗曾被拍卖至五万元,惊诧之余,我已不辨其味,只想自己一口吃下了这么多钱,真是罪过。  
  我真正领略荔枝,是今年六月初应邀参加茂名荔枝博览会的时候。  
  这是岭南荔枝成熟的季节。车行于荔枝林中,油亮狭长的绿叶掩映之下,满眼都是艳红的累累的穗实,令人目不暇接,心胸也随之豁亮起来,让我想起司马相如《上林赋》中对荔枝最早的描绘———“煌煌扈扈,照耀钜野”。是啊,所谓辉煌这个词,在荔枝林找到了恰切的注释。  
  荔枝古名“离枝”,三国时期朱应在《扶南记》中云:“以其结实时,枝条弱而蒂牢,不可摘取,以刀斧騆取其枝,故以为名。”《本草纲目》中亦称荔枝木坚,子熟时须刀割乃下。看来,荔枝的本名是由采荔枝方法而来,难怪卖荔枝者连枝带叶,束枝成把,悬于摊前了。  
  荔枝,被记载较晚。桃、李早在《诗经》中就被吟咏,屈原写过《橘颂》,荔枝则在汉代才被中原人所知。  
  据《西京杂记》载,“南越王佗献高帝鲛鱼、荔枝”,赵佗将荔枝作为贡品奉献给刘邦,汉高祖赐以蒲桃绵回报,该是荔枝为贡品的最早记载。有文献称,汉武帝酷爱荔枝,他平定南越后,曾在长安兴建扶荔宫,连年移植百株荔枝树,然无一生者,偶有一株稍茂,但终未结实(载《三辅黄图》)。看来,南桔北枳尚能结果,荔枝离开特定的地域、气候,连存活都异常艰难,更不要说结果了。  
  荔枝作为贡品,史书中曾有记载———  
  《后汉书?章帝记》曰:“旧南海献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阻险,死者断路。”  
  唐玄宗的宰相张九龄在《荔枝赋并序》中,称荔枝“状甚环瑰,味特甘滋”,“贵可以荐宗庙,珍可以馐公主”,“南海所生,尤胜蜀者”。由此,《资治通鉴》中载,唐玄宗为博贵妃一笑,“岁命岭南驰驿致之”。  
  苏轼《荔枝叹》原注云:“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枝自子午谷进入。”  
  由此得知,岭南、涪州,均为进贡荔枝之地,那大抵是取岭南佳果品质之佳,取涪州荔枝距长安之近吧。  
  然而,荔枝作为时令鲜果,鲜红诱人,冰肌玉质,香脆清甜,却娇嫩无比,离枝之后,正如白居易所言“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岭南距长安路途之遥何止数千里,怎能做到红珠翠羽明鲜如昨,“味未变已至京都”呢?  
  古人的聪慧是令人叹服的。相传,身为茂名人的高力士为杨贵妃选送荔枝,如购瓦瓮,瓮底用湿草纸铺垫,装荔果后,再用蜂蜡密封。可瓦瓮易碎,且粗糙透气,荔枝易烂,后改用竹筒保鲜,效果奇佳。方法是将竹筒用水浸泡数天,用荔叶将荔果包好,置竹筒内,再用荔树根部的泥土密封筒口,继而涂上蜂蜡。竹质细密坚实,密封之下,有如今天的真空包装,确为良好的保鲜之法。而驮荔的快马日行360里,夜以继日,所谓置飞尘灰,堠催兵火,时有驿马翻落坑谷,骑手尸相枕叠,快马如鹃鸟掠海般飞越山谷,故荔枝抵达长安尚风枝露叶,如同刚刚采摘一般。想玄宗为博妃子一笑,累死了多少马匹,摔死多少骑手,荔红之中,亦有着血的浸透。  
  相传,历代进贡荔枝的运送之法,亦有将荔枝连根拔起,根部带有泥土,再循江出海,抵天津后再摘下荔果,飞马入京之说。  
  在茂名,我参观了两处为朝廷提供荔果的贡园。  
  那是何等苍老且历尽沧桑的荔园,园中最老的荔树,据测定已生存1300余年,该是唐代末期的老树了。这数百株老树年轮不等,都不甚高,树干在人的齐胸处便横生或斜生枝杈,继而枝上生枝、杈处生杈,虽已老迈,仍缀满了累累的荔果。  
  古树的枝干甚粗,有的双人环拥才能合围,有的躯干已成空洞,树冠依旧枝繁叶茂。可老树毕竟是老树,老态龙钟,树皮已失去褶皱,像患了水肿病,呈灰黑色,上面敷着的青苔也干涩成淡绿的粉沫。可树上的荔果仍清鲜可人,随手便可采摘。诗人赵红尘告诉我,贡园老树荔枝品质绝佳,树越老果越香甜,让我想到“会飞的不是雏鸟,会爱的也不是处子”这样的诗句。  
  贡园的荔树都有两三百年以上的历史,多为优良品种黑叶、白糖罂、进奉等。这些荔枝,在黑绿、翠绿的油亮叶片之中,有如一个个小糖罐,垂悬着团团甜蜜,而这老树,曾承受过唐代的阳光的照耀,宋时月亮的清辉,以及元明清风雨的摧打滋泽,时至今日,仍春心不老,开无瓣的小小白花,结殷红的荔果,树越老,果实滋味越是纯正。  
  可这新鲜的荔枝,又是何等的红颜易老、弱不禁风啊。行走在贡园,我脚下松脆干涩的荔枝叶发出破灭碎裂的细微音响,星星点点堕落的荔果色已焦黑,偶见一粒新鲜的坠果,我想该是果熟蒂落,拾起待食,朋友却告诉我不能食用,里面有虫,这让我想起荔枝蒂坚,须用刀削取的话。看来香甜的鲜果连虫子都喜爱,没有虫的啃噬,那荔果是落不下来的。  
  对荔枝的深入了解,是在荔园参观及博览会品荔时耳闻目睹的。  
  不同品种荔枝的区别,从树形、树色、叶色和果色中便可分出。  
  荔枝这种奇异佳妙的鲜果,其声名远播,盖从文人的吟咏、记叙中代代相传,其中最为著名的诗句,该是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和苏轼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了。这几句诗,直接平白,朗朗上口,容易让人记住,因而流传甚广。当然,诗重意趣和夸张,即使美食家如东坡者,每日食10斤左右荔枝,恐怕也要得荔枝病,头晕心悸、皮肤湿冷、面色青灰、口渴腹泻的吧。在诸多写荔枝的诗中,杨万里的“荔枝叶底暑阴清,已有新蝉一两声”,屈大均的“蝉声催尽熟,黑叶影离离”等,均为有意味的诗句。其中“绛衣摇曳绽冰肌,依约华清出浴时”,记不得是谁的句子了,但我却感到诗将荔枝与杨贵妃融为一体,倒是颇有新意,让我想起《长恨歌》中的“温泉水滑洗凝脂”。是啊,紫壳去除的荔枝白若凝脂,不正是出浴贵妃的肤色么。《本草纲目》中称“荔枝可止渴,益人颜色,通神、益智、健气”,由此看来,杨贵妃得荔枝之滋补,明气色,让其天生丽质增驻颜功效,难怪这天姿国色令“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了。  
  如今,广东仍是栽培荔枝最多,并且质量最好的省份。而茂名,又是广东荔枝栽培最多的地方,被称之为“中国水果第一市”。  
  荔枝以其清鲜艳丽、香甜脆爽著称于世,我想,这栽植荔枝的事业该称之为甜蜜的事业。(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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