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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最怕天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18日15:43 作者:乔叶
  一
  一个暧昧的春天,刘帕和小罗离了婚。他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小罗嫖了娼。
  小罗在审计局工作,审计局掌握着审计各单位帐目的生杀大权,威风,气足,名头儿压人,金字招牌即使是小喽罗们也能得到许多隐性的实惠。别的不说,一年四季的衣服鞋子都是人送,鄂鱼、华伦天奴和皮尔卡丹在办公室天天扎堆儿,挂起来就是精品一条街。只是不成文的规矩倒也有一个:再好的东西也没人喳喳乎乎,更没人问价儿,谁心里都象办公室的那面镜子,照的年头儿越长照着越结实。有人曾说审计局是老鼠拍子,意思是虽然专逮老鼠却吃不着肉,可也有人当即反驳说:老鼠从拍子下面过,不留点皮毛能过得去么?
  留点儿皮毛就能煮腥汤,小罗自然就没少喝这腥汤。那一晚他回到家后,已经十一点多了。刘帕还没睡。小罗不回家她就睡不着,倒不是多惦着,而是他回来弄出的动静让她不得不再醒过来,那感觉就象做爱做到半路有人来电话讨债一样,别提多难受了。所以干脆就泡着肥皂剧等他。
   “又喝酒了?”刘帕看看表。
   “可不是。”
   “和谁?”
  “上个月审计了环保局的帐,今天他们局长请客。没办法,王处长一定要我去的。”王处长是小罗的顶头上司。有顶头上司压着一起去喝酒,一般都会被老婆原谅,而且碍于情面事后肯定不好意思对嘴。刘帕本来毫不在意,但是小罗最后的一句话让她疑窦丛生。她看着小罗的脸,结婚之后小罗的身材明显有些发福了,脸盘也随之水涨船高。因为是油性皮肤,还常常出些青春痘。他喜欢让刘帕给他摸这些痘,说这些痘就象别人身边的女人,隔着手就显稀罕。当他换好睡衣在刘帕身边躺下时,撒娇地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渴求。但是刘帕没有动。
  “快,异性按摩,一分钟十块钱。”小罗说。一边去拉刘帕的手,刘帕躲开了。
  “在哪个饭店吃这么久?”刘帕说。
  “竹林酒家。十点多散了,又唱了会儿歌。”这是新开的一家饭店,外面确实煞有介事地种了许多竹子。这些拙劣的花样屡试不爽,在开业之初都能引来大量的食客。
   “没干点儿别的?”
   “你还想让我干什么?”小罗笑。
   “王处也去了吧?”
   “当然去了。”
   “他唱歌怎么样?”
  “低音象猫叫,高音象狼嚎,不高不低象犬吠,但是掌声如潮。”小罗的心态开始放松。可是他的幽默在刘帕眼里已经是猫面长成了虎脸,越来越狰狞。她确定了小罗的撒谎。刘帕扶了扶靠枕,微微地坐远了一些。在下班的路上她刚巧碰到了王处长的爱人,两人聊了几句,她告诉刘帕今天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要丈夫推掉所有的应酬,好好地庆祝庆祝。一个庆祝结婚二十周年的女人是不会刻意骗她的,那么王处长很可能就没有去。王处是靠老婆起家的,老婆在家里的地位众所周知。他曾经因为喝多了酒而被老婆打得沿着家属院跑了十几个溜圈儿。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去,但如果说王处去吃饭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十的话,那么把老婆放在家里还有心思去唱歌的可能性只有负百分之十。这样另一个问题就派生出来了:小罗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或者说为什么撒谎?
   “说吧。”刘帕裹紧了睡衣,冷冷地说。她一口咬定他谎言的背后站立着一个女人。看着刘帕冰山一样的脸,以查帐为本职工作的小罗感觉到自己就象刚刚起程不久的泰坦尼克号一样,脆弱的胸腔正在四处进水。他蓦然认识到那些整天做假帐的人有着多么让他敬佩的坚强,自己在假帐中浮沉了那么久,想着总该练就了一招半式,没想到会这么不堪一击。他立马决定实行自己常说的那句话:坦白从宽。于是他三言两语就对刘帕和盘托出。做假帐是累人的,而一个漏洞百出的假帐更累人。与其让她误以为有一个麻烦罗嗦的情人,也许还不如承认是嫖了一次娼。毕竟,嫖娼只是一次偶然性的支出,而情人则是一种长期的损耗。相比之下,前者更有可能让她原谅。
  “真的就是想刮个脸,谁知道三弄两弄就被她们弄进去了。我看不好,要走,她们说我要是走就要喊人。”
   “她们?几个?”
   “一个,只是一个。另一个看风。”
   “只是?心里挺遗憾的是不是?还想二龙戏珠着吧?”
   “胡说什么。”
   “胡说不如你胡做。”
   “你到底想怎么着?”小罗恐惧这样的谈话。
   “我能怎么着?”刘帕说,又回到主题上,“你说怕她们喊,她们会怎么喊?”
   “不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喊来了人,就什么也说不清了,不做也会以为我做了。”
   “所以不如做了,再回来家蒙我。蒙得过就蒙,蒙不过就算。反正是夫妻,我不能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刘帕。”
   “你以为她们真会喊么?”
  “我不知道。但就是她们的威胁,我也怕。”
  “不是怕,是喜欢。因为她们的威胁正好可以成为你寻欢作乐的借口,你不配合这事儿他们做得了吗?”
  “刘帕,我们结婚三年了,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么?不要把我当成敌人,好不好?”
   “我去外面找一牛郎,你还能把我当老婆么?”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也是受害者!你以为我喜欢那些肮脏的鸡么?”小罗大叫。然而叫到半路便没有了底气。
   “所以我觉得奇怪。”刘帕说,“这还不如你有个情人更让我高兴些。”
  他们就在这样的唇枪舌剑中大战了几个回合,枕头象飞机一样升过空,茶杯象炮弹一样落过地,玻璃渣子象地雷,卫生间也当过碉堡,有激战,有冷战,也有免战的安静瞬间,但刘帕的主阵地小罗还是没能攻克。他们离了婚。房子是小罗的,刘帕搬离。她不想回父母家住,就另租了这间房子。有人问刘帕为什么离婚,刘帕用一句最寻常的话来回答他:“感情破裂。”
   “破裂?两口子天天煨着一盆火,谁不裂呀?糊巴糊巴还用着的多呢。”民政局办手续的那个女人说。
   “有新碗等着,不想糊巴了。”刘帕笑着说。
  “只要你不再婚,我还会一直等你原谅的。”最后一个夜晚,小罗说:“你什么都好,要是再宽容些就更好了。你会知道,宽容才是生活的真谛。”
  
  二
  “吃菜要吃素,穿衣要穿布,锻炼要走路,当官要当副”。这首民谣上的前三条快乐标准刘帕已经都实践了。现在她每天步行上下班,这有点儿累,不过累得很舒服。从单位到家一共是七站路,每站路步行五分钟,再加上上下楼,刚好四十分钟。她曾在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过,每天坚持步行四十分钟两周时间便可以减肥一公斤,要是这么计算,刘帕坚持半年了,现在应该只有九十斤。可事实上,刘帕一斤也没有减掉。刘帕知道不应当这么算,公式是简单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公式去算。
   刘帕是在离婚之后开始这项活动的。她现在的家只是一个习惯性的称呼,确切地说,这只是一个住处。这是刘帕租的房子,一套古老的两室一厅。是两户合住的那种,客厅、卫生间和厨房都公用。厅只有三四平米,什么也放不下。厨房和卫生间一溜儿排着,东西两边是卧室。刘帕住东室,胡萍住西室。两人都不做饭,所以没有煤气费。水费和电费两个分摊,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麻烦。两个单身女子,如果没有什么太特殊的怪癖给对方造成影响,还是很容易和平共处的。
   房子确实很老了,据说至少有三十年的历史。这一片都是这样的楼,在这个商品房林立的繁华地带,象一群灰扑扑的乡下老人。刘帕却很喜欢这样的楼,觉得它老得亲切踏实。然而政府似乎对它的老也有些看不过眼了,这几天外面都搭好了脚手架,开始修整。据说是为了申报全国优秀旅游城市,要把这些旧楼全部换上新装。即使改变不了败絮其中,但至少可以做到金玉其外。
  回到家里,胡萍已经回来了。两个边洗漱边聊天。胡萍说刚才楼下有个居委会的老太太特意上来告诉她,民工们已经开始刷涂料了,要她们无论多热,晚上都要把窗关好。这种老房子的窗户分两层,里层是玻璃,外层是纱扇,纱扇的插销都变了型,没什么用了。要是不关好玻璃窗,顺着脚手架进这样的房子还是很容易的。有很多居民都在窗户外装上了防盗栏,她们的房东因为不住在这里,自然懒得装。“难道还会有人入室劫财么?”刘帕说。“财倒是没有,可我们有色啊。”胡萍说。两人大笑。胡萍趁势又给刘帕讲了一则笑话:一个劫匪去抢银行,正逢一个女职员值班,劫匪让她交钥匙,她不肯,说:你就是强暴我我也不会交钥匙。劫匪打量了她一下,说:想得美!
  十点多的时候,胡萍让刘帕陪她上趟街。说她没有卫生巾了。刘帕说自己有。她已经换上了睡衣,不想再下去了。
   “什么牌子?”
   “娇爽。”
   “我只用护舒宝。”胡萍说这话的神态很决然,刘帕忍不住想笑。我只用某某牌子,这是现在许多女孩子的宣言,刘帕觉得没什么意义。只要用着合适就行了,牌子真的那么重要么?以此类推,衣服,饮食,交友,刘帕都没有什么很强的原则。甚至在婚姻大事上,她也是这样。当初找小罗并什么太特别的感觉,只是知道自己该结婚了,刚好有这么一个男人,各方面还都合适,就结了。如果碰上的不是小罗而是条件差不多的其他人,她也一样会结婚。——似乎有些人尽可夫的无耻。但这是真实的。和小罗离婚之后,她难过了一段时间,她甚至为这难过感到高兴,这难过证明她对小罗多多少少是有感情的,证明她对自己和小罗并不是象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么轻慢。
   不过刘帕也没有驳斥胡萍。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态度,就象她有自己的态度一样。一般情况下,她都习惯于隐蔽自己的态度。
   “别换了,我也穿着睡衣呢。”胡萍说。
   “人家会笑我们是一对梦游症患者。”刘帕说,终是没有换。睡衣虽然拖沓,却比任何衣服都要舒服。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有人为伴,再拖沓的事情似乎也可以做得有勇气一些。
   街上已经有些寂寥了。树荫很厚,浓浓地遮着路灯的光。阴影一叠叠地打下来,象骇然的黑色剪影。两个人披头散发,拖着长长的腿,嗤拉,嗤拉。“不象是梦游症患者,倒象是出灵了。”胡萍说。买了卫生巾回来,路过一家“欢欢”夫妻保健品专营店。其实她们每天上班都要路过,却从不曾进去。看着那里门庭冷落,似乎也总是没人进去似的,但据说利润高得吓人。刘帕一直有好奇心想进去看看,可总是有些怯,不好意思。到曾经听小罗讲过一耳朵,说那里面的东西和真的象极了。到底怎样象呢?她往门里看了一眼,一个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里面看电视。胡萍也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进去过么?”胡萍问。
   “没有。”刘帕说。
   “进去看看。”胡萍说着就进去了,刘帕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她们短短地站了一站,刘帕飞快地溜了一眼,觉得自己的眼神就象在跳芭蕾,在墙上的一打黑色的塑料袋子上做一个大踢腿,再在顶层柜台里“神枪手”“霸王花”“知心爱人”上做一个深蹲,又在中层柜台上一个“欢乐颂”字样的男性器具边做了个紧凑的追赶步,她就转身走了出去,胡萍也随后跟了出来。出来后就忍不住吃吃地笑。
   “做得还真象。就是有些太夸张了。”
   直爽和无耻有时候是不容易分清界限的。对于胡萍这样没心没肺的评论,刘帕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答。似乎她应该更大方一些,毕竟她是结过婚的,而胡萍没有。可她就是无法开口。拥有经验有时候是让人羞耻的。两个人走在街上,一瞬间都没有话说。那些东西在身后晃荡着,追着她们的脚。刘帕注意到,自始至终,那个售货员都没有看她们一眼。凭这一点,这里的生意就应该很好。刘帕想。
   “有男朋友了么?”刘帕终于问。她碰见胡萍带一些男孩子来过,注意到那些男孩子都不重复。
   “要说有,多着呢。要说没有,也没有。”胡萍说,“不知道算是有还是没有。”
   “这算什么回答。”
   “真实的回答。”胡萍说,“一个一个谈效率太低,干脆就四处撒网,重点捕鱼。结果自己沉不住气儿,也看不出别人的耐性。现在的男人好象都一个德行,见两次面儿就想把你哄上床。”
  “上过了?”刘帕笑,带着点儿不经意的顽皮。她一般不这么打听别人的隐私。不过她预料这对此刻的胡萍是一个不会被拒绝的隐私。
   “和几个上过。都一般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胡萍说。刘帕又沉默了。尽管有心理准备,她还是有些惊讶。和几个。胡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到底和几个?和每个人上床时是什么样子?什么才是特别的感受?她无法想象。
   “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
   “没有。”刘帕说。能这么问出来她就觉得胡萍不是个轻浮的人。但话说回来,若换了她,她不会这么做,做了也不会这么说。
   “有时候,总得试试才知道。”胡萍说。
   “你不怕将来的老公在乎么?”
   “我又不是疯子,告诉他干嘛。”
   “可这是躲不过去的。”
   “我干吗非得找那些躲不过去的人当老公?”胡萍得意地笑。刘帕不由得也笑了。不知怎的,她觉得胡萍很可爱。
   “刘帕,你说他们卖的那些东西,有谁会用啊。那些用的人又是怎么想的?要是有需要,随便找个差不多的人,不都比那些假东西强么?至少暖和和的,全方位立体,还恒温。”
  刘帕沉默。
   “不过,再想想,这么做似乎也有好处。没有那么多麻烦事,情啊,爱啊,家庭啊,社会影响啊,统统都不用管,一个小玩意儿就都解决了,多单纯。”胡萍朝空气打了个榧子:“回头买一个!”
   刘帕微笑着,始终沉默。
  
  三
   已经很久了,刘帕的夜晚都是和自己的手指度过的。
   小罗是和刘帕进行肌肤之亲的第二个男人。第一个是在大学期间。其实那时刘帕已经临近毕业了,一天晚上,一个男生忽然来找她,给她一个本子,上面画的全是她的速写:站着的,走着的,跑着的,嗔着的,笑着的,沉静的……他说他是美术系的。扉页上写了一段话:“你不知道我是谁,这并不要紧。你可以把我看做从你身边走过的每一个陌生的人。”刘帕真的并不认识他,但是一看到这句话,刘帕心里就涌起一种无名的酸涩,她哭了起来。他们走下楼,在偌大的校园里散步。走到一个小花圃里的桂树下时,那个男生抱住了刘帕,他们躺到了地上。夏天,他们穿得都很薄,不知怎的他就和刘帕贴在了一起,他一点一点抚摸着刘帕的身体,亲吻着,用他的下体顶撞着刘帕,但是他没有进去。刘帕的腿抿得很紧,后来,她擦着那男生满身的汗水,忽然觉得十分难过,就把腿分开了。但他还是没有能够进去。他们就这样缠着,缠到深夜。第二天刘帕在宿舍里醒来,闻着头发上淡淡的青草味道,觉得象一场梦一样。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生。
   和小罗是在快结婚的时候,刘帕打开了自己。小罗家人多,他们只有在刘帕的宿舍里。宿舍两边隔壁都有人住,墙不断音,所以他们每次都很紧张,总是匆匆了事。小罗总是意犹未尽,刘帕则是警惕与新鲜并存,警惕大于新鲜。婚后,他们在自己的房子里充分放松,很快找到了感觉。有时候,小罗会一夜做两三次。“象压缩饼干在胃里被泡开了,性饥渴啊。”小罗这么形容自己。而刘帕则在小罗的热情开发中,渐渐尝到了愉悦和甜美。为了把两人世界的这种幸福延长,他们说好三年之内不要孩子。两年之后,他们的浓甜渐渐回归到了正常的指数,没有当初的那么贪厌,但也还没有陷入疲惫和衰退。就在这个状态里,他们离了婚。
  这之后,刘帕的夜晚就开始和自己度过。其实在漫长的少女时代,很多夜晚似乎也都是这么度过的。起初刘帕也以为,自己不过是从单身又回到了单身,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就象一湖水,投了一粒石子,荡了几圈涟漪,又恢复了伊始的平静。但是,慢慢地,她才感觉出来,一个人的夜晚已经失去了自己怀想的那种单纯。湖面平静了,但是石子还在,它不动声色的在她的房间里掩藏。白天时它销声匿迹,晚上就出来把她笼罩。它已经成为刘帕的一种习惯。它使夜晚不再是刘帕一个人的夜晚,而必须是刘帕和某个对象的夜晚,即使这个对象的真正实体还是刘帕自己。
   零食好吃,可不吃也能过。刘帕曾觉得两性之间的欢爱就是一种零食。而自己是不怎么稀罕这种零食的。然而离过婚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对这种零食的感情并不象自己以为的那么无谓。这种零食已经让她上了瘾。
   为了在萌芽阶段就杀掉这种瘾,她把过去的衣被统统地洗了一遍,想把小罗的气味全部洗掉,柠檬皂的清香也确实让她度过了几个安宁的夜晚,可是一天晚上,她在换枕套的时候,突然在枕芯里又闻到了小罗的气味儿:烟草味儿,汗腥味儿,口水味儿,头发上的油味儿,……这是男人的味道,暖烘烘,厚仆仆,壮壮实实,劲劲道道。是她曾经一夜一夜被缠绕的味道,是她曾经一夜一夜被覆盖被包裹的味道。她把枕芯抱在怀里,抑制不住地开始了自己的狂想。她想起了无数个和小罗在一起的夜晚,想起夜晚里的每一场云雨,想起了云雨里的每一处细节,想起了细节里的每一个动作,想起了动作里的每一缕呼吸……这种狂想一下子把她身体击中,让她潮湿如河。
  那个夜晚,她是和小罗一起度过的。她把小罗在脑子里做成了一个文件,选择,复制,粘贴在手指上,让他进入了自己。手指上的小罗有些单薄,有些瘦弱,却很纯净,很温柔。他在她的浅处轻吻,他在她的深处游戏,象金色池塘的一尾小鱼,由沉静到欢跃,溅起她两岸妩媚的浪花。然后,这鱼迅速地被荷花的蕊液和荷叶的清香喂养得粗壮起来,拍打得有力起来,灼热起来。直至越涨越高的潮汐蹂躏了整片水面。直至荷花和荷叶都把它紧紧簇拥起来,让他象一个骄傲的君王。
  她就这样以小罗永远也不知道的方式幽会了小罗。以后的很多个夜晚,她都这样邀请了小罗。毕竟小罗是唯一和她有过真正肌肤之亲的男人。他留下了让她邀请的证据和理由。她也常常会想起小罗嫖娼时的情形,那是什么样的呢?她不知道,她也不能问。她只有想象。她也有能力想象,因为她熟悉小罗的身体。可那女人呢?她不知道那女人的任何信息。于是她就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女人,想象她如何勾引小罗进门,如何把他拽到里间,如何为他宽衣解带……。 既然是妓女,她的对象自然就不会仅限于小罗,于是她又开始邀请别的男人进入她的舞池。有的对她略微表示过好感,有的给她讲过一个带色儿的段子,有的用眼风掠过她的裙裾,有的和她只是初次相识,有的甚至只是她在街上注视过的一个强壮的背影,可他们都曾被她仔细选择,复制,粘贴,舞蹈在她深夜的指尖。
   在这样的瞬间,她往往也会对小罗的错误达成适度的理解。在那样的异性攻击下,有多少男人会不软弱?如果有人能守住,一定得有一些神仙的基因才行。而小罗显然没有这种基因。然而,适度的理解并不等于真正的接受。她对小罗的理解仅限于把自己想象成妓女的那些时刻。当她从夜晚走出,这种脆弱的理解立马就烟消云散了。妓女只是她的一种幻想角色,而小罗嫖娼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用一个幻想角色来接受一个不争的事实还可以被自己通过,但在幻想角色的背景缺失时还傻乎乎地让自己去接受那个不争事实,她就觉得自己太赔本儿了。毕竟,幻想角色不会给人带来真正的伤害,而不争的事实带来的伤害也是不争的。
   于是,白天,她中规中矩温文尔雅地和所有的男人打着交道,见到小罗或者接到小罗的电话时依然冷若冰霜。晚上,她是自己盛宴里的主持,风情万种,宠集三千。她在白天和夜晚中自如地转换着双重角色,笑容甜美,节奏分明。她决不混淆自己的白天和夜晚。白天原则的坚定和夜晚欢娱的超级两不相关。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让自己的白天和夜晚泾渭分明是一种最基本的理智,不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让人耻笑的花痴。
  想象无罪,刘帕对自己的想象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她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篇关于自慰的文章,文章说有资料表明男人中有自慰经历的男人达到百分之八十左右,而女人则达到百分之六十。这个数字让刘帕忍不住笑了,女性的比例之大出乎了她的意料。看来自己并不算多么出奇。文章还对自慰者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关爱,说自慰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体的一种自然行为,与他人无关,也不涉及道德不道德的问题。认为自慰者思想有问题的人是陈腐观念的持有者,根本不必去理睬他们。当然,自慰也不是一种值得鼓励的行为,如果有人不喜欢做,那也很正常,因为生活中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去做。
   刘帕喜欢这样的说法,这从科学的角度有力地证实了自己是个很健康的女人。她觉得这种健康的肯定对自己的意义是格外重大的。除了享受这种无忧无虑简单利落的健康,现在的她还能做什么?
   “先生,请和我跳个舞吧。”每个夜晚,她都会这样对那些男人们说。
   “舞池在哪里?”她想象那些男人会这样问。
   “就在我的手指上。”她温柔地回答。然后,宴会开始。
  当然,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得了她的邀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帕就这样乐此不疲地发送着深夜的请柬,如同发送一封封电子邮件:地址,主题,浏览,粘贴,发送。写信的人是她,收信的还是她。整个过程流畅,简洁,迅捷,利落。效果实实在在,却又是秋波无痕。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刘帕不止一次地暗暗感慨:古人的词语真是妙不可言啊。
  刘帕的夜晚是和自己的手指度过的,她觉得这挺好。虽然有时候,她用双臂抱住自己的那一刻,也会突然泪流满面。
  
  四
  在刘帕夜晚的嘉宾里,处长张建宏也多次在被邀之列。
   他们处是宣传部的文艺处,听起来很有色彩的一个处,工作起来却单调得不得了,无非是在三八、五一、七一、八一、十一、元旦、春节等节假日期间搞一些例行的文艺活动,另外围绕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做一些随机宣传,活动结束后发个内部简报,再在报纸上发个图文消息就完了。“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刘帕喜欢用这两句歌词来形容自己的工作。她已经在文艺处蹲了五年,五年没动。是动不了,也没有兴趣去动。她很理解别人在仕途上有所图谋,但她没有那份儿心劲儿。
   张建宏是从组织部调过来的,在组织部是个副主任科员,到文艺处就当上了处长,等于提了半格。组织部和宣传部在行政地位上是平等的,但在实际情境中总比宣传部的地位要高一些似的。“进了组织部,容易有进步。进了宣传部,容易犯错误。”这是两部门之间的小调儿。同在一个大院工作,他和刘帕早就认识 。刘帕到宣传部的第二年,他来年度考核,考核是要进行单独谈话的,他和刘帕聊了不到五分钟,但感觉很愉快。刘帕是个非常敏锐的人,一句话就能点到实质,但是她用表情很好地中和了她的敏锐,让人觉得她敏锐得并不尖刻,象穿了棉衣的刺猬,既聪慧又温暖。张建宏刚来时,两人的关系是很近的,说是同事,更象是朋友。后来刘帕离了婚,张建宏就开始注意分寸。一段时间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分寸感是多余的,刘帕完全有悟性懂得在尊重领导的基础上和他巧妙地拉开距离,对自己离婚独身的角色很清晰,这使得张建宏不由得又起了怜爱之意,时不时会把柔情渗透在言行中。对这柔情刘帕既不熟视无睹,也不受宠若惊,同样显示出了自己的悟性。
  张建宏是喜欢自己的,刘帕知道。尽管张建宏和她单独在一起时,总是沉默的。男女之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但是连空气都会有颜色。
  刘帕最开始感觉到张建宏喜欢自己是在他调来一个月后。那时正赶上宣传系统举行运动会,他们俩都参加了拔河比赛,先是男队和男队比,然后是女队和女队比,最后是男女混合队比。他们俩都算是少壮派,就被精选进了混合队。因为不是精中之中,他们的位置都排得比较靠后,刘帕又排在了张建宏之前。第一轮是和文化局代表队对阵,宣传部的力量很占优势,一上去,中间的红结就飘向了他们这边儿。文化局队眼看着不行,也懒得再费劲,就顺手一丢,宣传部的一帮人便象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刘帕摔在了张建宏的身上,在摔下去的一刻,一种松弛和舒适感在瞬间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作势要起,却没能起来,突然间就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轻轻地扶了一下,扶得体贴而有力。在忙乱和笑闹中,她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宏,看见张建宏的眸子里有一抹彩霞般的东西在微微荡漾。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里,他们依然脚扎着脚,手碰着手,肩摞着肩。逢到要赢被对方放倒的时候,她依然会倒在他的身上。只是倒的味道一次和一次不同,如同煲汤一样,一分钟和一分钟都不同。
  第二年夏天,市委大院里种了许多凤仙花,花开的时候一片红艳艳,很诱人的神情,刘帕忽然想起小时侯妈妈给她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情形,和同事们聊起,张建宏说:“我小时侯也染过的。”人们轰地笑了。张建宏说:“真的,我是个独生子,妈妈老是怕我不成人,是把我当女孩儿养大的。”又看着女人们说,“我现在是没这个福气了,不过你们倒还是有条件怀怀旧。昨天我还在杂志上看到说,用凤仙花染指甲可以预防灰指甲病,既美甲又健康。”一席话说得刘帕心动起来。周五的下午,下班的时候,刘帕就采了一些回去,把白矾、盐和花弄在碗里拌好研碎,用创可贴把稠答答的碎花团儿在指甲和脚趾上各染了八个,特意将食指们都漏过,红红白白地衬出效果。——创可贴是 她的发明,按说最适用的是桃型的豆角叶,可哪儿去找豆角叶呢?
   一夜包裹,不单是指甲红了,连指肚儿都红了。刘帕又刻意地洗了两天手,才洗干净。周一上班的时候,张建宏一眼就看见了她染的指甲,可是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他不说,刘帕自然也不会特意把手伸给他看。过了一会儿,他问刘帕:“有指甲刀么?我的指甲长了。”说着就伸手给刘帕看他的指甲。刘帕说:“没有。你的指甲不算长。”张建宏说:“这还不算长?再长就能当筷子了。你的不长啊?”刘帕就伸出了手。两只手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糙一嫩,更显得刘帕指甲盖上的几点红象晶莹莹的宝石。张建宏怔了片刻,笑道:“还真的染了红指甲呀?难看死了。”刘帕说:“难看不看,谁要你看。”就把手握起来,径自转身走了。张建宏拿起报纸,半天没翻一个版。刘帕知道,自己腕上这双手,已经长到了张建宏心里。
   还有一次,他们去剧院看节目彩排,回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热情非常地请他们吃自己刚买的枣,张建宏就抓了一把放在兜里,然后两个两个地拿出来,递给刘帕吃一个,自己吃一个。每次拿出来的时候,刘帕在后面冷眼看着,发现他都要把两个枣比一比,把那个红一些的给刘帕,自己吃青的。刘帕装作不知道,大大方方地接着,吃着。在车轮沙沙地响声中,衍出一片甜蜜的沉默。
   他们的喜欢就是这样么?有感觉而没有证据,有情绪而没有思维,有倾诉而没有表达。有一切的点儿,却没有一个完整的面儿。有无数的神经末梢,却没有一条轮廓清晰的脉络。
  这样的喜欢,就是这样。这样的他们,就是这样。说又有什么用呢?表达又有什么用呢?刘帕知道,她无所谓,但张建宏是一步也错不得的。他和妻子的感情平淡宁静,算是一对模范夫妻。要想仕途稳当,这样安恬的后院是必要的前提。所以就只能是这种哑人似的喜欢,所以就只有沉默。这种沉默有些窝囊,但也有些温暖。有些真切,但也有些暧昧。一个人的刘帕是有些眷恋这样的沉默的。她对张建宏的表露从不拒绝,她知道没必要拒绝。张建宏是什么样的人?不至悬崖就会勒马,用不着她替他勒缰绳。她也从不为此乱心。有什么可乱的呢?他们之间,若论感觉是如此地触手可及,但仔细追究,其实什么都没有。而且一旦追究就会显得无比滑稽。就象鱼在水里潜泳时是那么自由飘逸,但一出水面就会窒息而死。
  她眷恋这种沉默,就象小鱼眷恋着冰河下的波流。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而鱼哪里都不想戏的时候,也可以在莲叶的清香下畅想和酣眠。
  
  五
  在街上和一个朋友吃了晚饭,刘帕回到家里已经是十点了,收拾收拾洗洗涮涮,上床就到了十一点半,平时她也都是这个时候上床。刘帕关了灯,拉上窗帘,脱得光光的,蒙上一条棉布浴巾,躺在床上听音乐。只要不出去,她的夜生活一向都是比较单调的,一般都是听听音乐看看书。因为是租的房子,将来免不了要搬家,她就没有置办电视冰箱之类笨重的电器。她有一台小巧的东芝录音机,是她考上大学那年姨妈送给她的礼物,是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原装品,质量非常好,放起音乐如同双耳长上了翅膀,可以在明净的蓝天上轻盈翱翔。
   刘帕听的是俄罗斯轻音乐,里面收着《小苹果》、《你好,忧愁》、《喀秋莎》等一些经典的曲目。她喜欢这些音乐,总觉得这个民族的音乐能够于浪漫中含着一种博大的悲凉,于厚重中含着一种浓郁的诗意,且能够把幸福和苦难融汇诉说,还能够把疼痛和抚摸一起呈现,倾听着它们,真的就是一种神奇的享受。一次,宣传系统举行联欢,她唱的是《山楂树》,后来有人议论说:“怪不得这个女人会离婚,现在这年头,还念着几十年前的老经。”议论传到刘帕耳里,刘帕笑了,说:“说这话的人逻辑不顺,喜欢念老经的人恋旧,是不会离婚的。应该说:这个女人既喜欢念几十年前的老经,怎么还会离婚。”当即有同事开玩笑说如果真的有人当你面这么说了你该怎么回应,刘帕道:“我就说:因为当初和我结婚的男人没有象老经那样老。”
   她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高处,音质依然纯净如银,没有一粒尘埃。刘帕闭着眼睛倾听着,突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冰凉凉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睁开眼睛,床前站着一个人。黑乎乎的脸,比黑夜更黑,看不清眉眼,显示出一种奇怪的细长,仿佛是一截烧焦的树桩擎在颈上,象电视剧里那种头带黑丝袜的抢劫犯。
   刘帕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就是个抢劫犯。
   她立刻明白什么事情发生了。她没关窗。她原本打算听完音乐再关窗的。但明白又有什么用呢?现在重要的是面对。
   “钱在桌上的包里。”刘帕说。
   “多少?”
   “四百多。我就这么多钱。”
  “你起来去拿。不准开灯。”男人说。
  “我穿上衣服,可以吗?”
  “不行。”他每说一句话,尾音里都带有一种特殊的平音,似乎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刘帕确定自己在哪里听到过。如果她能够躲过这一劫,这是她能够向警方提供的破案线索之一,她知道。她快速地回想了一遍,没有结果。 刘帕起来,把浴巾在胸上缠了个圈,将余角掖紧,在黑暗中找到包,拿出钱。
   “存折呢?”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刘帕说的是实话。
   “有没有信用卡?”
   “没有。我从来不用卡。”
  “胡说!”男人的刀在空中高高地划了一下,刀锋离自己和刘帕都很远,这使得他的动作有些夸张和虚弱。他说,“找!”
   刘帕打开灯,男人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了一下脸。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做,黑丝袜正亲密无间地笼罩着他的整个头,皮肤的光泽从袜孔中很规律地闪烁出来,五官的轮廓既层次分明有又朦胧统一。
   “谁让你开灯的?”他说。
   “不开灯怎么找啊。”刘帕说。她走到墙边,打开壁柜。故意让柜门在墙壁上磕出一片声响。她断定他有二十多岁,也断定他是一个生手。如果不是生手,他不会说找,而会说让她去拿,也不会让刀子离她这么远,让威胁的力度受到微妙的损害。更不会容许她弄出声响,试图去惊动他人。生手是有破绽可寻的,她有可能从破绽中获得生机,然而生手也是最容易在恐惧中冲动的,所以她也一定要掌握好时机。
   找完了壁柜,刘帕也停止了去惊醒胡萍的努力。其实她早就预料到,以胡萍一向的性情,是不会为这些细节来关注她的。素日两人在自己房间的活动就互不干涉,有时候她听见胡萍的房间里很晚了还在倒腾什么,有时甚至有男人的说话声,她也从没有问过。进一步讲,即使胡萍注意到了,也帮不上她什么忙,自己反而会为她招致出一份危险。
  她只有自己面对。
   “再找也是白费,”刘帕说,“这里真的没有存折和卡。根本就没有的东西,我怎么给你找出来?你要是不信,你就指着让我找。”
   男人站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的沉默让刘帕更加确定他是一个生手。一个老练的劫匪是不会在这样的境况里沉默的。
   “我这儿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刘帕拿出一台商务通掌上电脑——那是去年春节部里发的福利,又指指那台东芝录音机:“这两样东西值个两三千块钱。”
   “用袋子装好。”男人说。刘帕装好。她注意了一下袋子,是九华超市的购物袋。
   “不准报警。”男人又说,一边举着刀往后退去。紧张的神情仿佛面对的正是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而不是刘帕这样一个单薄的女子。刘帕点点头,简直有些想笑。男人说的话让她忽然想起小时侯她在乡下奶奶家过暑假,常常到环村的小河边玩耍,每次都把衣服弄得透透湿,而每次去玩的时候奶奶还是要叮嘱她:“不要把衣服弄湿。”
   一个入室抢劫的男人居然会让她想起童年,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夜晚。他潜含的稚气冲淡了他裱糊的恐怖,使刘帕的一部分戒备不知不觉地转化成了悲悯。
   他跳上了窗户。
   “其实,”刘帕说,“你可以打门走的,走窗户太危险了。”
  男人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拎着刀,看起来高极了。他矗在窗台上盯着刘帕,似乎是在判断她的话里是不是有陷阱。刘帕也看着他。确定他要走,她才有心情比较从容地观察他了。根据他与地面和天花板的高度差,他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汗衫,裸着宽宽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胸口几团生机勃勃的黑红色肌群,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胳膊上突起着一些小小的颗粒,如同公园小路上嵌着的碎石子儿,粗糙坚实。在腋、胸和腿处,旺盛的体毛象草一样窜出黑黝黝的地表,长得兴兴头头。
   这是个有力的男人,斗不过。刘帕很清楚这一点。好在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要和这个男人斗。她曾经在报上看过类似的分析,说女人在面对这种罪犯的时候,一般会有四种结果,一是既打击了罪犯又保护了自己。这种人是智慧和勇敢的。二是打击了罪犯但没能保护自己,这种人是勇敢和不幸的。三是没有打击罪犯却因此保护了自己,这种人是智慧和不幸的。四是既没能打击罪犯,也没有保护自己,这种人,只是不幸的。谁都想做第一种人,但做第一种人的机率往往又是最小的。刘帕知道做不了第一种人,她没有条件勇敢。那就尽量做第三种人吧,第三种人的上限就是努力把不幸降到最低点。如果仅仅损失这些东西就能够让他离开,简直就能称之为大幸了。
   “你什么意思?”男人终于问。
   “我不想让你为了几个钱就摔断了腿。”刘帕说。
   男人跳下窗户,一步步地走过来,刀子象根深秋的黄瓜,蔫蔫地垂在他的手里。刘帕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与刘帕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有些踉跄,身子微微一晃,蹭掉了刘帕的浴巾。男人的体味山洪一样袭击了刘帕的山谷,刘帕的大脑顿时成了真空。一瞬间,男人把刘帕压在了床上,刘帕下意识的想要叫喊,可是被他的手迅捷而有力地捂住了,他就那么捂着,捂着,刘帕只能呼吸到他的指缝里漏出的几缕气息。在推搡和挣扎间,刘帕忽然浑身瘫软。
  她接受了强暴,并且抵达了高潮。那一刻,男人停了下来。“好么?”他低声问。刘帕不语。她抓掉了他头上的丝袜,看见了他的脸。
   男人还是从窗户走的。他没有拿录音机和掌上电脑。他说:“钱我先用几天,我会还给你的。”
  
  六
   这天,临下班的时候,张建宏告诉刘帕,回家准备准备,明天要上山了。山指的是翠玉山,是市里开发的一个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前两年挂了国家森林公园的牌子,今年又申报上了国家地质公园的牌子,揭牌仪式 在后天举行。揭牌仪式稍后有一台文艺晚会,是他们处组织的。程序都安排得差不多了,需要再盯盯的就是一些琐碎细节,这种类型的晚会无论事前准备多么精心,到现场的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主持人的台词不顺溜了,地毯的位置不合适了,音响和磁带放出了颤音,鲜花和彩球影响了摄像等等,象衣服里的跳蚤一样,不穿的时候不易寻找,穿上的时候又让人不胜其烦。
   这次也不例外,问题照旧以别的方式出现了。蒙牌子的红绸被一个小孩子用水洒湿了,临时又赶回市里买。几个方块队穿的统一服装坐在一起色调不好看,得重新排。礼花燃放点离会场太近了,得往后撤。吹着充气彩虹门的鼓风机坏了,又去翠玉宾馆的厨房去借。部长临时加进了几个节目,演员的进场次序和工作餐的份数都得做相应的调整……节目完了之后又是清场,打扫,将物品装车,送人,结帐,把刘帕和张建宏忙了个焦头烂额,不亦乐乎。一切工作都结束已经是夜晚,回市里的车已经全走了,张建宏给部长打电话要车,部长说部里的车都去省城送客人还没有回来,让他们就住在翠玉宾馆,明天再派车去接他们。
  他们和宾馆的办公室主任、保卫科长和一个副经理一起吃了晚饭,男人们喝白酒,刘帕喝干红。他们很会讲笑话,逗得刘帕笑靥如花,喝了不少酒。席间还闹了一个有趣的段子:刘帕喜欢啃鸡爪,这个饭店的鸡爪做得味道不错,刘帕就啃个不停。那办公室主任见了,灵机一动,说:“我想了一个好上联,你们都是宣传部门的才子,能对吗?”刘帕满手是油,头都没抬,说:“请讲。”主任说:“小女子凤爪拿凤爪。”众人喷饭。刘帕看见副经理手里正占着一个猪蹄,便道:“大丈夫猪蹄掰猪蹄。”保卫科长见刘帕嘴头厉害,连忙帮衬道:“小女子对大丈夫,好对子,不过小女子可是大丈夫的小女子啊。”众人轰笑,刘帕没想到这一层,眼光瞟向张建宏求救,张建宏示意她看墙,刘帕瞥见墙上有一幅圣母图,心里有了底,悠然道:“小女子固然是大丈夫的小女子,可大丈夫也是小女子的大丈夫。不然,在座的大丈夫们怎么能来到这个世上呢?”无庸置疑,这场饭局,两个人的宣传部代表队占尽了上风,大胜而终。
   饭后刘帕洗了澡,在幽静的山道上散了一会儿步,在路上接到了小罗的短信,祝她生日快乐。她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本来有些轻快的心情又莫名地阴沉下来。回到房间不久,张建宏来敲门,胡乱聊了些节目上的事,一时间竟然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一个人出去散步不怕啊?”张建宏问。
   “怕什么。一个人挺好。”
   “碰上恶贼你就不说好了。”
   “我这等恶女怕什么恶贼?”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张建宏笑。
   “我要是连这点自知之明也没有,不如一头栽死算了。”斗着嘴,刘帕也笑着,笑容有些凉。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已经二十九岁了。这些年来,她忙活了些什么呢?一次连姓名都不知晓的青涩初恋,一场以嫖娼为尾声的滑稽婚姻,一种四季流水般无趣的工作,——还有不久前那个夜晚,那个看起来屈辱实际感觉却并不屈辱说起来应该明了实际上却是暧昧不清的夜晚,而且因为它实际上的不屈辱和不明了,使她根本无法对任何人甚至自己讲起。这就是她的全部历史么?其实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淡的人,往远处看,她是没有目的和要求的。她想过的似乎就是平安实在的今天。可是当今天在她手里一天天地变成昨天的时候,她就常常会有控制不住的伤感。她觉得时间就象是冬天自己呼出的热气,含在肚子里时是身体的分量,但是一旦离开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
   “日子不好也不是太坏,天不是太灰也不是太蓝,有时候我从树下走过,总是会有一点点怅然……”一个男孩子的歌声很顺应心境地从走廊一端传来。刘帕把头扭转向窗外。窗外是黑色的群山,没有一点滴人间的烟火。它撑着巨大的肩膀线条纯粹地坐在那里,沉默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香格里拉有没有神仙?听说那里也是人间。人间与人间也不一样,所以我想去那里看看,去的时候我不找伙伴,我要做一个任性的小孩……”
   “我先走了。”张建宏看出刘帕情绪不对,说。刘帕没有说话。她不想说话。她知道自己应该和张建宏道一声晚安,最好再调侃一下。可她不想。“我要做一个任性的小孩”,这句歌词打动了她。只有乖了太久的人才会写出这样的话。她就是一个乖了太久的人,她为什么不可以任性一下?任性一下世界不会有什么变化。而张建宏也正好是一个可以接受她任性的人。
   “刘帕,我走了。”张建宏又说。他想刘帕可能是没听见。
  刘帕走过去,给他打开门。门一直是虚掩着的。刘帕的眼睛望着门边的装饰木条,沉默着。她知道,任性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所有的任性,都是短暂的。
  张建宏慢慢地走向门边。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刘帕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她没有回应他告别的话,显然是在用沉默挽留他。离婚后的她看起来和婚前没什么两样,可一定也是有许多辛酸的,但是刘帕在文弱中又隐藏着一种特有的刚硬和倔强,她把自己包在一个厚厚的壳里,谁都没有看到她真正的疼痛,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给人看是没有意义的,张建宏很认同刘帕的做法。疼已经疼了,痛已经痛了,没有谁能真正代替你的疼痛。不要象任何人展示自己的伤口,那除了让尊严发炎之外,没有丝毫用处。
  他也是这样,从不喋喋不休自己的苦楚。然而在他眼里,刘帕毕竟和别的女人有些不一样,她的独自承受还是让他觉得心疼。这一刻,壳突然裂了,他隐约看见了里面粉白的果肉,闻到了青草一样清新而低婉的气韵。她是孤独的,寂美的,脆弱的,如一朵开在山野里的白菊,这个精灵如狐又沉静如水的女子,在这远离尘嚣的山野,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封闭已久的破绽。这种表露是信任,同时也是诱惑。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他该怎么办?她会让他抱她么?似乎是能的。可她以后会有什么麻烦吗?似乎也难说。以刘帕素日的表现来看,她是一个明白人,她的诱惑应当也是安全的。如果因为这机率很小的风险而放过这个机会,是不是也太可惜了?或许这只是唯一的一次……在他就要掠过刘帕的身边时,刘帕带着薄荷味儿的长发有几丝轻轻地扫过了他的肩头,象电流一样把他击中了。他一手揽住刘帕,用背抵住房门,把刘帕抱在怀里,吻了下去。刘帕没有反应过来。她有些迷惑,当然,一瞬间便清晰起来:她短暂的任性诱惑了张建宏。她原本只想任性一下,没想去诱惑他。可是她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任性是撒娇的一种,撒娇本身就是诱惑的一种信息。如果不是已经把他当作一个特别的人,自己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发射这种特殊的信息?她一向都是一个那么持重的女人。这种信息是她随便就可以发射的么?
   她被张建宏拥吻着,男人温热的气息熏得她昏昏沉沉。她已经有很多日子没有切近这种气息了。张建宏似乎确实是喜欢她的,她也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也有些喜欢他。可是他们之间一直是一条无声的渠水。此刻,在这个大山怀抱的宾馆里,他突然激情四溢,仅仅是因为环境的生疏让他放松么?更重要的 怕是他断定了她诱惑的安全。象她这样一个在机关里处世稳妥的女子,一直碗水不流,瓶水不动。刚才突然在单独相处的时刻对他暧昧地撒起娇来,在他的判断里,应当属于偶尔的心血来潮,而绝非是根源深植的放荡。他算定她是不会对他纠缠的,一夜风流之后,她还会如石一般,不动声色地隐匿起所有的历史,就象之前她从不对别人诉说自己曾经的一切一样。
   他就是这样看她的么?刘帕突然有些愤怒起来。如果她不首先在他面前任性,他还会有勇气对她这样么?不会。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做任何看不到效益的投资。他是个精明的算计者,是个从不赔本的生意人。现在的男人就这样让人绝望么?既可以把嫖娼看做一种被胁迫的纯生理行为,振振有辞地要求被宽容,也可以把在面对艳遇时不浪费一丁点儿聪明,将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都要检验得天衣无缝才会把它们释放到皮肤。在机关工作中,她常常为张建宏的周全和细致所折服,生活小节上对她的体贴和关照也常常让她触动,现在,她突然觉得他这些宝贵的素质在此刻完全体现成了一种浑浊的苛刻和恶劣的投机。这种苛刻和投机中的男人,还象是男人吗?被这种苛刻和投机对待的女人,还象是女人吗?
  她的记忆里又浮现出了那个夜晚,那个强暴她之后声称还要给她回来送钱的男人。她忽然想,如果张建宏也对她进行一场没有什么原由的粗暴的非礼,或许也不会象现在这样让她如此难受。那最起码证明:她是值得他为她疯狂的。在某种意义上讲,一个男人肯毫无顾忌地对一个女人疯狂,便是对这个女人的最大赞美。
   哪怕,只有一次。
   当然,他的疯狂也有可能伤害她,但这伤害的前提是他必须有勇气先去伤害自己,伤害自己的秩序和规则。就象那个男人。而此刻的张建宏之所以侵犯她还会这么谨慎,就是因为他确定了这种侵犯不会伤害他自己。——他喜欢她,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为她放弃一点点自私。
  她使劲推开了张建宏。
   “你干什么!”她低声说。
   张建宏怔了怔。
   “刘帕,”他说,他顿了顿,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我喜欢你。”
   “谢谢。”刘帕说。她忽然觉得张建宏也有些可怜。可她不能同情他,这不是能够同情的事情。她忽然想,如果张建宏不顾她的拒绝再来抱她的话,她就任由他。——不过,在假设的同时,她也知道,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张建宏转身走了。这一夜,他又站在了刘帕的手指上。
  
  七
  其实,刘帕是想忘记那个夜晚的,可她对自己的记忆无能为力。
  男人走后,下起了雨。雨很悠闲,象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在不紧不慢地磕着瓜子儿。“叭,叭,叭,叭”。突然间,节奏有些急切起来,“叭,叭叭叭叭叭叭叭”,那一定是另外一个女人也一起来磕了。瓜子声过后,雨声连成了片,象有人在天下洗澡。再然后,雨声渐渐地安详了,象洗过了澡要睡着一样。刘帕静静地听了一阵声雨,起来关窗。路灯晕晕地亮着,从潮湿的树影间望去,可以看见行人的雨伞斜斜地开在路面上。远处小酒店和超市的招牌在雨里一韧一韧地闪烁着,象一个疏淡的女人闲散地倚在门口。
   往自己的窗下看去,是漆黑的脚手架。男人早就走远了。他去哪里了呢?
  刘帕一夜未眠,早上起来便洗了澡。胡萍问她昨晚洗过了怎么早上还洗,她说:“昨晚我找了一些东西,荡了一身灰,本来想再洗洗的,想着你睡了,干脆就放在早上了。”
   “找什么?情书啊?”
   “情人。”刘帕笑道。
   “怪不得看起来那么快乐。”
   “是吗?”
  去单位的路上,刘帕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似乎有一种一定要慢下来的心情。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刚刚停下,现在天还灰着,但灰得很亮,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玻璃后有着若即若离的光。空气中浸着足足的湿润,树叶吧嗒吧嗒地滴着水,小巷里的晾衣绳上还缀着一粒粒的珠子,如吊镶的圆钻。川流的人群,熟悉的喧哗,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但还是让她感觉隐隐陌生起来,恍惚间有了隔世之感。仅仅是一场雨,你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刘帕对自己说。然而这么说的时候,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种提示的产生,是因为终究是有那么一点或者很多不同的。
  她没有打算报警。报警会成为别人的一个提醒,一个例证,也会成为一则新闻,一种谈资。她并不惧怕被别人指点,但她也并不想去招惹这样混沌的热闹。当自己能够把这件事情消化的时候,她不想去把它扩大化。另外,她也不想用报警的方式把那个男人敌对起来。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她觉得。尽管他抢劫了她,也强暴了她。
  跳出她的窗户,他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的身板很直,也很健。他的嘴里有一种烟草的香味儿,在行动前,他一定是抽了很多烟的。这种香味儿很干净,在抽烟前,他一定没有喝酒,也一定刷了牙。有些男人的烟味儿是很浑浊的,远远地就让人觉得刺鼻。这种香味儿也很柔和,象是小罗抽过的一种叫“散花”的烟。因为这个牌名的悦耳,当时她还特意把烟盒拿过来看了看,闻了闻,因此对这种烟的味道有所记忆。对于作案的过程,他一定是筹备精心的,但是在行动前和行动中,他却一直没有远离情绪的紧张。他并不是一个擅长此道的男人,那么他为什么要来冒这样的险?他经历了什么?他一定是个有些故事的男人,他的故事超出了刘帕的想象。他的脸是方型的,五官很平淡,但是也很耐看,有点儿象影视演员尤勇,乍一看似乎有些凶凶的,但不知怎的再看看总让人觉得还是善。入室抢劫这样凶的事情,他从开始做就没让她多么胆战心惊。他强暴她的时候,开始还是很有些粗鲁的,可是后来他也许也判定了自己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就变得温情起来,但是他的温情并没有削减他的力度,于是二者巧妙地融合让刘帕品尝到了意外的快乐。
   为了金钱破窗而入,他原本就是一个抢劫犯。为了自保委屈求全,她原本就是一个受害者。但在身体缠绕的那些时刻,她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只是男人和女人,再简单不过,再纯粹不过。这种简单和纯粹,她不能否认是一种享受。即使,他们是如此陌生。
  但或许,这种享受的源泉,也正是他们的陌生。
  刘帕的脸红了。胡萍也说她看起来很快乐。是的,她品尝到了快乐。她没有必要对自己也撒谎。这种快乐是她不打算报警的另外一个原因。在整个事件中,她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害者。她的身体在强暴这个环节上是不拒绝的,甚至,是喜欢的。对此,她无罪可讨。那么,剩下的只是四百多块钱的损失了,而拿走这钱的又是一个并没有完全丧失良知的和她有一夜欢情的且已经承诺还要把钱还给她的男人,她为什么还要去报警呢?从各种角度考虑,她都不打算报警。她想起曾在报纸上读过的一篇犯罪纪实,那个罪犯是个采花大盗,记者问他为什么越做越大胆,他说:“因为那些女人都不敢主动去报警,她们都怕丢人。她们不报警,我有什么可怕的。”报道下面,编辑发了很长一段“编者的话”,劝责那些被伤害的女人们不要恐惧传统封建思想的桎梏,要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而斗争。刘帕知道这些话有它的道理,不过她也觉得这些话离自己很遥远。她不会用这些话来指导自己。只有自己的态度对于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她只想以自己的态度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那天中午下班之后,刘帕没有回家。她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米线和包子。她的午餐常常是这么打发的。吃过包子后她会在隔壁的一个书店看会儿书,差不多到点儿了再去单位。米线有鸡汤、排骨汤和牛肉汤三种料汤,今天她要的是鸡汤。刚在桌边坐下,小罗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我就等在大门口,一路跟着你走过来的。”小罗说,“山上的活动还顺利吧?”
   “还行。”刘帕把包子盘推过来,两个人默默地相对吃着,象任何一对俗常的夫妻。
  “只留青春不留痘!”饭店里的小电视正播着一个化妆品广告。刘帕看了看小罗,他的脸上痘痘依然,似乎还有更加痘志昂扬的趋势。小罗的头上已经长出了些许白发。只留青春不留痘只是一种幻想化的宣言,落实到小罗身上就已经是没有青春只留痘了。小罗老了。她想起小罗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宽容才是生活的真谛。”或许,她真的应该宽容他了吧?其实,她已经开始宽容他了。经历了昨晚的事情,她似乎有些理解小罗了。或许,他当时真是迫不得已的,当然,他也是快乐的。快乐中有着迫不得已,迫不得已中有着快乐。自己以前为此忿忿,是因为只看重了他的快乐,而不愿意相信他的迫不得已。现在, 她不仅仅是相信了,而且还实践了。实践了才知道,在界限分明的黑白中间,还有大片的灰色。就象在看似互不相犯的井水和河水之间,还有无数隐藏的地下溪流。
   “妈妈住院了,高血压。”小罗说。老太太一直挺喜欢刘帕的,知道他们离婚就一口咬定是小罗的错,不时地给刘帕打电话让刘帕去吃饭,为儿子能和刘帕复婚而积极地发挥余热。
   “现在怎么样?”刘帕问。她知道小罗下面要说什么。
   “危险期已经过了。医生说还得观察一周。”小罗看着刘帕,“你知道,她一直挺惦着你的,你能陪我去看看她么?”
   刘帕点点头。
  
  八
  一个月一晃已经过去了,修整过的楼面雏形初现。建筑队不但刷了涂料,还在每个窗户上用石膏线做了欧式的小拱顶,看起来洋气了许多。
  刘帕的窗户依然很晚才会关上。她对自己的解释是不想让那件事情对自己的生活习惯发生明显的影响。现在,小罗天天打电话到单位,也常常来接她去家里吃饭,同事们都嗅出了他们要复婚的信息,不时打趣要她请客。日子似乎开始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了。但她始终没有同意小罗在她住的地方过夜,也坚持不去小罗那里。毕竟还没有复婚,她不想把自己弄得不尴不尬。而且,不知为什么,当她和小罗的关系逐渐回温的时候,她常常会觉得兴味索然。她一直拖着,不想把复婚的事情明确下来。如果复婚,他们的日子是可以想象的,小罗会比以前规矩,听话,会严格地遵守作息时间上下班,有应酬时会向她请示和汇报,会在她生日时给她送鲜花。双休日两天,他们会在周六去看小罗的父母亲,周日去看她的父母亲,买的是相同的水果和熟食,之后,他们还会有个孩子……就是这样,一眼看到底。既然是一眼看到底,她干嘛还要着急呢?
   “听说你要复婚了?”一天,张建宏问,神情微妙。
   “听谁说的?”刘帕没有正面回答。
   “都这么说。是真的么?”
   “真的怎样?假的又怎样?”刘帕的语气很冷漠。其实她的态度并不是针对张建宏。她只是实在讨厌张建宏透露出来的其他人对自己的这种格外的关注。张建宏没有再说别的。冷漠是一种别样的拒绝,拒绝他的好奇也包括关切。张建宏知道。他以为刘帕的弦外之音还是那个山上的夜晚,那个夜晚是他落在她手里的把柄,有了这个把柄,她怎么对他都不过分。而事实上,她对他再怎么冷漠也不会过分。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那件事情再处理一下,但看样子也只好再等等了。
  
   夜会这样的静 ,刘帕从来都没有发现。而夜的静又在于夜的不静。每一点滴的声响在夜里都如阳光一般明晰,却也同阳光一样无法触摸。她听到暖水壶的木塞发出的咯嘣咯嘣的声音,壁柜里塑料袋子的皱褶慢慢舒展的声音,桌上的闹表一轻一重起落的声音,还有窗外墙缝里蛐蛐的吟唱,脚手架上偶尔掉落的土渣,很远的街道上行人的脚步,出租车司机在在等绿灯时的唠叨……夜象一个失语的老人,默默地包裹着这一切。他看到了多少东西呢?在这个繁华而又荒凉的世界上,白天似乎只属于日新月异的奇迹,而夜晚则属于守口如瓶的秘密。
  每个夜晚,刘帕依然会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但她已经不听音乐了。她在夜的声响中象猫一样分辨着哪个声音是朝着自己而来。他说过他会送钱来。刘帕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期盼。她觉得他来的可能就象不可能一样大。为什么不呢?也许他认为自己是个罪犯,可他应当知道她对他是没有敌意的。也许他还没有挣到钱可以还她,可他应当知道她根本不在乎那点儿钱。也许他不敢再冒险了,那他就这么忘记了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之间有过一次多么亲密的友谊么?
  她又想起了张建宏。相比于这个陌生男人,张建宏应该是更有条件让她接受的,但她拒绝了他。不能接受朝夕相处的人却能接受不速之客,她不能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真的只是因为熟悉和陌生?因为熟悉而顾虑,因为熟悉而萎缩,因为熟悉而异化了彼此的激情。因为陌生而舒展,因为陌生而自由,因为陌生而放肆了彼此的渴望。真的是这样么?
  他是不可能再来的。刘帕知道。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象着他来时的情景。这种最不可能的想象象一支全新的舞曲,给她的指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如果他来,刘帕想,那他会是个 多么天真的罪犯,他天真的罪对她而言,是多么多么好啊。那实在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她在期盼的想象中自然地交织着那个夜晚的情节,象老牛反刍一样咀嚼着那个夜晚的一切,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清早起来时,她为自己的夜晚惊异,但是夜晚躺下时,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思念之旅。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女人啊。她想。那个夜晚似乎把她的什么东西打开了,让她再也不同于从前。
  
   一个起了风的夜,风声象孩子的手,呜呜地敲打着窗棂,刘帕躺到十二点多,正准备起身关窗入睡的时候,听见窗户上传来一种声音,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象鼠牙在认真地咬噬着什么。她静静地等着。男人掀开窗帘,跳进屋。两人相顾沉默。
   “你的钱。”男人说,“都在这信封里了。”
   刘帕伸出手,两人的手碰了碰,又碰了碰。这两碰把刘帕早已满是浆汁儿的身体碰开了口,钱掉在地上。他抱住了刘帕,刘帕任他抱着,任他掀开她身上的浴巾。黑暗里,她看见男人眸子的亮光,看见窗帘被风吹着,如摇曳的旗。
  风越来越大了,把其他纷纭琐碎的杂音都囫囵吞进自己的肚里。刘帕觉得自己就象风中的树枝一样舞蹈着,她忽然是那么感谢这风,这风让她感觉安全。
   “往后别来了。危险。”风停下的时候,刘帕说。
   “没什么,天天在上面走,习惯了。”
   “你是做什么的?”
  “就在建筑队,”男人指指窗外,“正在别的地方刷房子呢。”
   “你是哪儿人?”她又注意到了这似曾相识的口音。
   “吴瓷县。”男人说。刘帕蓦地想起来,张建宏就是吴瓷县人,只是他的方言味儿淡化得几乎已经没有了。有一次他的老乡来找他办事,他不在,刘帕和那个人聊了几句。难道这个人和张建宏也有什么关系么?她立刻毙掉了自己的联想。吴瓷县几 十万人呢,哪有那么巧?
  “那天是你的第一次吧?”
   “是。”
   “怎么把我当成了目标?”
   “我踩过两次点儿,看你每天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个人,穿得也挺好的,就想着你可能会有钱。”
   “隔壁那个女孩子和我也差不多,你怎么不找她?”
   “你比她脾气好。”男人说,“有一次,我看见你们一起在楼下买菜,她吵得不行,你一直在说算了算了。”
  刘帕笑出了声。他是真下了功夫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屋子?”
   “一看见阳台上搭的衣服就知道是你了。”男人说:“你怎么一个人过?”
   “离婚了。”
   “你这么好,他为什么要和你离婚?”
   “是我和他离。”刘帕说,“我好什么?因为我怕你摔断了腿?”
   “不单是这个。”男人说,“其实刚进屋的时候,我就是想要点儿钱。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想和你睡。睡的时候我就想,能和你有上这么一回,就是坐牢也值。”
   “怎么走到抢钱这步的?”
   “不说了。”男人说,“反正是没办法。”
   “那你怎么真又给我送了回来?”
   “我答应过的,当然得给你。”男人说,“还是那天的钱,我根本没动。其实当时我就已经不想拿这钱了。”
   “为什么?”
   “因为你好。”
   “那你怎么还拿?”
   “要是不拿,又觉得好象是单为和你睡才来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不要睡。”
   “非睡。”男人翻身又压上来。刘帕抱着男人的头,让他贴在自己的脸上,忽然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和酸楚。这个不知名的男人温热着她,她被一个不知名的男人温热着。他和她的温热是如此的单纯和朴素,又是如此的荒谬和传奇。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如果寻求身体的欢愉必得等到上帝分给我们的另一半,那未免要有太长的时光都要沦陷给寂寞了。也许,仅为着一瞬间的相互取暖,这种艳遇就该可以拥有被原谅和理解的因由吧。刘帕突然这么想。她还觉得,和这个陌生而又切近的男人相比,小罗和张建宏的存在似乎都淡成了一缕青烟。
   “以后别来了。”最后,刘帕又说。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好象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结婚了?”
   刘帕笑了笑。
  男人翻身出窗的时候,微茫的月光正透过脚手架的围纱洒在她的窗户上。刘帕看着那月光网里男人摆动的背影如一尾鱼,许久许久。在无边的夜色中,她的脑海里突然闪出很久以前读过的几句诗:
  我的身体里有一条河
  爱情一直在里面穿梭
  我的皮肤是我的岸
  可什么才是我浪花的歌
  
  九
  早上来到单位,张建宏照例已经在了。刘帕问好,张建宏放下报纸说:“今天迟到了。”她看了看表,果然迟到了三分钟。她做了个鬼脸:“就这一次。”
  “一次复一次,看你下次还说什么。”
   “我会说:就这两次。”
  张建宏笑了。刘帕知道签到时他一定给她打过了掩护,便很乖地给他的茶杯续上热水。张建宏瞥了她一眼。“一次是值得原谅的。”他说。他在双关山上的那一吻么?刘帕不由得笑了。
   “在路上捡钱了?那么高兴。”
   “好不容易迟到一次,当然要高兴。”刘帕说。一面不由得照了照包里的镜子,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上荡着粉嘟嘟的光晕。怎么会高兴呢?她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无耻。
  传达室给张建宏打来电话,说有亲戚来找,让他听声音确认一下。接完电话的张建宏长叹了一口气,刘帕问怎么了,张建宏说找他的人是他的一个表弟,一直在这里打工。最近他母亲脑子里长了一个很大的瘤,要做开颅摘除手术,可是家里穷,没有钱,想让他帮忙找个便宜点儿的医院。医院他已经联系好了,现在这位表弟又来找他,想让他再帮忙找一下市里最好的脑外医生去亲自主刀。
   “那点儿名气是容易买的么?红包最少得两千。”张建宏说。刘帕笑笑。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当她站起身,正想走出去时,一个人走了进来。
   “哥。”他呆了呆,慌乱地看了刘帕一眼,喊张建宏。
  “我表弟。”张建宏向刘帕介绍说。刘帕点点头,走了出去。
  就是他,就是夜晚那个男人。生活看着是那么疏松,其实却是多么严格啊。
  刘帕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一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办公室只剩下刘帕和张建宏的间隙,刘帕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张建宏。
   “我要复婚了。”她说。
   “什么时候?恭喜。”张建宏笑道。
   “下周。”
  下班的时候,张建宏喊住了她。
  “复婚的事情真的考虑成熟了么?”他问,神情很恳切。
  “怎么了?”刘帕微笑着。
  “山上的事,是我不好。我很抱歉。”张建宏艰难地说,“但是,我是怎样一个人,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刘帕说,“没什么,我早忘了。”
  “关于复婚,我有几句话,你想听就听。”张建宏用笔端着桌子,“当然,你和他是有感情基础的。但是,我想,既然离过婚,那肯定是有问题的,不然不会走开。复婚虽然是好事,但是也要慎重。不要因为自己暂时没有依靠而去轻率决定。如果山上的那件事情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女人,那我真的很抱歉。”张建宏顿了顿:“我保证那是最后一次。”
  刘帕站在那里,沉默许久。张建宏的话让她充满了温暖。她觉得此时的张建宏很可爱。单位里的人已经全走了,整幢楼都没有一丝声息。她走过去,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张建宏的头发。
   “谢谢你。”她说。张建宏呆呆地坐着,仿佛被魔杖点了一下。刘帕知道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这不奇怪。因为在这之前,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十
   那天晚上,110 冲进来的时候,刘帕和男人正在进行。门是被踢开的,雪亮的手电筒光照在他们身上,象两根诡异的柱子。警察气势汹汹的吆喝声震得墙壁刷刷响,刘帕裹上浴巾,看见男人在簌簌发抖。
  今天晚上的自己是愚蠢的。她知道。其实看见男人再次从窗口跳进来,她就有些预知了自己的愚蠢。
  她说:不行。
  她说:你走。
  男人身份的确定让她觉得自己必须拒绝,不仅仅因为他是张建宏的表弟。换作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熟人和他有关系,她想自己都会有这种感觉。不过她低低的语音和隐隐的吃惊把她的拒绝淡化了。她没想到他还会来。在办公室见过他之后,她想他再也不会来了。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这个愚蠢的乡下人。
   不行。刘帕说
   为什么?男人说。
   不为什么。刘帕皱着眉。她几乎开始痛恨男人这样的询问,仿佛他有这种权利。其实他有什么权利?但反过来,她又觉得自己的痛恨也很可笑。男人固然没有权利,但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和权利这样的词没有任何关系。
   你不用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刘帕沉默着。几乎要笑出来。男人的这种安慰居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但简直也可以理解成另一种威胁。而奇怪的是,无论是怜悯还是威胁都让她觉得有些可爱和亲切。如果说怕,她应当是比他怕得多的。她有体面的工作,有正统的身份,有漂亮的容貌,有无数比他要好得多的世俗的可能。在这个城市,如果事情被人知道,这对男人来说就是一桩可以炫耀的艳遇,对她来说则是一场灭顶的灾难。可她怕么?不,她只是对白天的相遇感到厌恶。她只是对今天认识的那个男人感到厌恶。
  在她寂寞的沉默中,男人不知趣地伸出了双臂。刘帕推了推,在他的拥抱中迟疑了。她厌恶今天白天的男人,但这是在晚上,是在他攀着脚手架爬进她窗户的晚上。白天和晚上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吧?可也许这正是他的特别之处。他不象她一样在乎对方是谁,不象她一样在乎白天的相遇。在他的意识里,也许她就是他夜晚的一个女人。他似乎确定白天的相遇并不代表什么,在夜晚他依然可以是她的君王。以后还会有男人以这样野蛮的自信和混帐的勇气来对待她么?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是:自己居然有些贪恋着这样的野蛮和混帐。
  “最后一次。”男人靠近她说,“明天这层脚手架就要拆了。”
  是的,这确实是最后一次了,如果这个夜晚被实践的话。楼已经修整好了,脚手架正在从上往下拆,很快就要全部拆掉了。而她也要复婚了,她已经通知了房东,下周就要接收房子。这是她和这个男人的最后一次机会。
  幽暗的房间里,他们静静地对峙着。房间一点一点明亮起来,是路灯的灯光。光总是能跑得很远。无论是多么弱的光。无论是多高的窗户,无论是多么厚的窗帘。男人犹豫地伸出手,刘帕躲开了。她突然又是讨厌他的犹豫,仿佛自己在盼着他斩钉截铁。这个夜晚,这个男人似乎什么都不对:勇敢不对,怯懦也不对。他要听她的话,什么不做就走,似乎也是不对的。那她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男人终于抱住了她。不由分说。刘帕挣扎着,但他毫不松手,象螺钉一环一环地卡着螺母,僵硬,紧张,又含着一种强烈的眷恋。他今晚肯定是特地洗了澡的,刘帕闻到了公共浴池里那种特有的气息,也感觉到了他饱满的欲望。他把今晚看成了什么?是最后的狂欢吧。
  她妥协了。或者,她原本也是想的。
   男人很快读懂了她的想,把她抱到了床上。
   也许,她一直都是愚蠢的。
  
  在闹哄哄的人群中,男人七上八下地穿好了衣服,戴上手铐,被两个警察扭到墙角蹲下。他和刘帕一起沉默着。满房间里只有胡萍的声音在喧嚷。她说她今天有点儿事,回来得晚,下了出租车就往上看。自打这栋楼开始整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居委会的人特意告诉过她们要提高警惕的,所以她一向很注意。看着看着她就觉得不对劲儿似的,那个窗户怎么好象有一块儿黑糊糊的东西,还会动。她马上就想到是不是有人趁着脚手架没拆在入室抢劫。
  我数了数,天啊,正是刘帕的屋子,她一个人可怎么好啊,赶快就报了警。你们的速度也太慢了点儿。胡萍很熟络地埋怨着一个警察。
   人们出事儿的时候嫌我们慢,犯事儿的时候就嫌我们快了。警察笑着说。然后他过来问刘帕男人是几点上来的,刘帕没有说话。他又问刘帕明天能不能去公安局配合一下做个笔录,刘帕还是没有说话。
   “刘帕,你没事吧?”胡萍过来摸摸刘帕的头,又象孩子似的哄道,“没事,啊?没事。”
  刘帕知道按照被强暴女人的通常表现,自己应该哭,从而顺理成章地接受人们这样那样的抚慰。可她没有。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可一时间她想不好。缺了她的哭声和语言,忙乱乱的人群似乎少了一种重要的润滑剂,大家都显得有些干涩起来。
   我们还是先走吧。一个警察说。他们去揪那个男人,沉默许久的男人仿佛刚从梦中醒过来,胳膊往前徒劳地挣了挣,说:“是她自己愿意的!”
  一个警察当胸给了他一拳。
   “是她自己愿意的!”男人绝望地重复。
  另一个警察踢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差点儿跪下。他被两个警察象木偶一样提着,晃了几晃,影子打在墙上,有点儿象在演木偶戏。
   “是她自己愿意的……”男人又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妈还在医院呢……她晚上开着窗等我来,好几次了……”
   脸颊上又挨了一个耳光,有人骂道:“还敢他妈的瞎得得!这会儿想起你妈在医院了?你还知道你是你妈生的啊?开窗有罪啦?这么热的天儿,谁不知道开窗凉快啊?”
   男人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们挨次走向门口。
   “放开他。”刘帕静静地说。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帕。
   “是我愿意的。”刘帕说。
   “你疯了!”胡萍说,“刘帕,你看好,这儿有警察在,你还怕他杀了你不成?”
   “我说的是真话。”刘帕说。
   胡萍咬了咬嘴唇:“那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
   “你要是愿意他怎么还爬窗户?”一个警察的口吻开始带上了嘲讽。刘帕想,他一定觉得她是一个神经病。
   “这是我们的私事。”
   “叫我们来了就不再是私事。”警察的语言冷冰得象从中央空调里渗出来:“他是谁?”
   “我同事的表弟,我们是在我的办公室认识的。”刘帕清晰地报出了张建宏的手机号码,警察很快打通了,让男人和张建宏通话确认,然后打开了男人的手铐。
   “对不起,你们继续。”走的时候,一个警察说,引起一阵大笑。
   房间里沉寂下来。男人仍站在墙边。刘帕望着屋顶,电棒管滋滋地响着,不知疲倦。胡萍回到自己房间里,没有一丝声响。
   “谢谢。”男人说。
   刘帕什么都没说。她指了指门,男人走了出去。刘帕跑到卫生间里,干呕起来。胡萍走出来,默默地帮她捶了一会儿背。然后,两个人又默默地站在门厅里。胡萍的房门半敞着,在沉默的间隙,刘帕看见胡萍的纸篓里卧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装盒,包装盒外面印着一个男人裸露的生猛的背部。——正是“欢欢”专营店里让她目光曾经停留过的那个“欢乐颂”。
  胡萍也发现了刘帕的发现。她返回卫生间,一下一下地拉着水箱,水“哗哗”地一声声泻出来,象无处可去的河流,冲击着一道道薄脆的堤岸。
  
  十一
  事情很快传得满城风雨,人们在背后议论了刘帕很长一段时间。小罗来询问事情的真相,刘帕说她无可奉告。并说复婚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小罗大度地表示如果是这起意外事件让她很受伤的话,自己积极复婚的态度是不会变的,他说他怎么会离开她呢?他知道刘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是刘帕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会走开的。他说如果不是怕刘帕恼怒,他甚至想感谢命运给他了这样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过,他也责备刘帕太软弱了:“承认自己被强暴又怎么了?是领导的表弟就该放过他么?再说,你以为承认自己愿意和一个陌生男人上床会比被强暴的名声好听点儿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刘帕一律沉默。她的沉默让小罗又触摸到了往日的自信。他知道刘帕这一段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很可能连带着自己也会成为别人的谈资。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会有人能够对他们保持持久的兴趣,在这个没有耐心的城市里,很快会有别的新闻代替他们成为焦点。
   与事情有所牵连的张建宏在人们的议论中也始终保持着沉默,他和刘帕看起来一如既往。直到有一天,他们一起去审查节目,在空落落的剧院中,他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和你没关系。”刘帕说。
   “不为我,你不会救他。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张建宏说,“这份情,我会在心里记着的。”
   “真的和你没关系。”刘帕说。
  “你以为你的否认有意义么?我再笨也知道你不会喜欢他那样的民工。”
   看着张建宏诚挚的神情,刘帕灿烂地笑起来。在刘帕的笑容里,张建宏惶惑地注意到了刘帕的手,他发现她的每个指甲盖上都涂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宛若一汪汪小小的湖。每一汪湖面上,都开着一朵极玲珑极淡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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