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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小说《薄码》:第七愿望(5)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2年02月29日15:57 来源:百花文艺出版社 成追忆

  有时候,他是个收藏家,出没在东南亚古董黑市交易最活跃的地区;有时候,他又像个小说家,采集许多稀奇古怪的素材,用许多个笔名出版过许多本不为人知的怪异故事集;有时候,他像个科学家,出席各个大洲的顶级会议,为一些高深莫测的理论鼓掌叫好;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一个单纯的、孤独的有钱人,花大价钱只不过为了打发时间,换一个乐子,或者,赚更多的钱。

  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从六十岁那年起,他狂热地投入到一件事中,这要由他那年生日派对上收到的礼物说起。

  卡兹别克有许多的朋友,其中有许多跟他一样的古怪,有一个来自中东的石油大亨伊扎特·易卜拉欣·杜里,他双手奉上的礼物,是一本装潢精美的相册。

  翻开镶金嵌银外加各色宝石的封壳,里面却是一张张色调黯淡模糊的旧照片,分门别类地排好版,页头用手写体写着:不明飞行物、未知生物、奇人怪事、名人隐私……不一而足,每张照片下面有一句话简短写明图片内容及拍摄日期。

  大胡子老头拥抱了卡兹别克,又吻了吻他脸颊,说:“我的朋友,这些可是我从收藏品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第一手资料。”

  伊扎特在全球各大媒体集团都有股份,至于他的爱好,也是琳琅满目,从普通的游艇军火女星到史前陨石变异生物地下洞穴。

  喔喔,宾客们翻阅着那本相册,不时发出惊叹声。

  “那是凯利·克拉森?”一个人问道。

  “噢是的,很难相信对吧,那么漂亮一个小妞,我还没来得及约她吃饭呢,她却先被别人吃了。”伊扎特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卡兹别克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说:“这和我知道的波利尼西亚某岛的人燔仪式有些类似,我听她经纪人私底下说过,她死前常常嗑药,幻想自己能变成女神什么的。”

  “美国人嘛……”伊扎特又引发了一枚笑弹。

  “还说她许过一个愿什么的……”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你知道吗,Lumini集团的CEO死了,那个电脑神童,光什么的,骨头里长了癌,他死之前疯掉了,一直说自己是另一个人,是许了愿之后才进入了光的身体,泰国式的人格分裂。”

  卡兹别克这回没有笑,他若有所思,待到曲终人散后,又把那本相册细细翻阅。伊扎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最挚爱的朋友,你想起了什么?”

  “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家里喝的顶级香槟,都是从法国的维兹酒庄直接运过来的,但有一年,他们突然停产了。不,跟阿尔及尔的动乱没有关系,据说是那个老酿酒师突然死了,他的味觉完全紊乱了,手艺无法传授给后人。”

  “太可惜了。”

  “不,这不是最关键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厨房的人谈论起这件事,都说他‘许错了愿’。”

  “也许只是种比喻。”伊扎特耸耸肩。

  “也许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些不对劲,老人味觉退化很正常,但完全紊乱,除非是受到大剂量的辐射,味蕾细胞上的蛋白质受体发生变异,否则,甜味代表高热量的碳水化合物,咸味代表矿物质,这种由动物筛选食物的能力演变而来的本能很难改变。”

  “啊哈,有句话说得好,你的所有价值观建立在匮乏之上,无论物质或精神。”

  “伊扎特,我需要你的帮助。”

  “随时随地,我的朋友。”

  他们的手牢牢握在一起,如果说有某种东西凌驾于两人的友谊之上,那肯定是好奇心。

  事情比想象中的要麻烦。样本太少,不确定因素太多,最重要的是,这事有点超自然的意味,而一切超自然的东西总是难以衡量,至少在科学的标准框架内。

  因此,即使伊扎特发动了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所能得到的资料仍然少得可怜,从历史资料中倒是找到了许多疑似的事例,只可惜死无对证。卡兹别克试图从已知的对象当中寻找共同点,他通过私人途径搞到了几个人的基因样本,雇用了一个实验室进行对照分析,但除了短时间内出现基因变异引发罕见病症之外,并无相似之处。

  他觉察自己可能犯下了方向性的错误,或许他应该寻找这些人许愿的对象。

  上帝?阿拉丁神灯?瓶中魔鬼?不,如果说卡兹别克这辈子有所信仰的话,那只能是理性,他宁可相信这一切都是出自某种外太空怪物之手,它们喜欢在麦田里画圈圈,把奶牛的内脏掏空,绑架一些有家族精神病史的失败者,抽取他们的精液或卵子,并在腹股沟处植入一块形如苹果公司标志的金属片。

  或许一切都只是幻想。卡兹别克在经历了许多的徒劳之后,回忆起童年时,母亲坐在床头,微黄的灯光下,用平实却又奇异的语调,读出普希金的那首长诗,他还清楚记得诗的最后几句:

  ……老头儿在海边久久地等待回答,可是没有等到,他只得回去见老太婆——一看:他前面依旧是那间破泥棚,她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她面前还是那只破木盆。[22]

  每次读完这首诗,母亲总会问他,卡兹别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他总会很响亮地回答,不要贪心!

  但长大成人后,他却发现,这种贪念本身就是世界运转的一种源动力。

  而他,卡兹别克·德赞季耶夫,将这种动力掌握得很好。财富与权力对他来说,不过是旅途中的风景,却不是目的地,他喜欢将自己比作浮士德,为了到达不可知的彼岸,用灵魂与靡菲斯特订下契约。

  如今,他渐已衰老,墓碑上的铭文隐约可见,他突然发现,自己曾经追求的一切都那么无趣而乏味,而探求未知,竟成为激发生活热情的唯一兴奋点。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又有另一种恐惧阻止他去接触、探索这一切。

  他渴望着,却又害怕着许下一个愿望,毕生的愿望。

  终于,在一个清晨,感光窗帘卷起后,《一八一二序曲》响起后,卡兹别克并没有感觉到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温暖,他睁开双眼,看见了那个黑色的物体,如同一块沉默的墓碑停留在半空。他知道,许愿的时候到了。

  卡兹别克悄悄地按下了手镯上的一个按钮,警卫室启动特定的程序,高精度的热能武器将对准房间内的不速之客,同时,一扇特制的铅门伺机待发,只要一下命令,房间便会在零点零三秒内被分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卡兹别克所在的一边是防核防爆的高强度掩体,而门的另一边,则是地狱。

  说出你的愿望。

  卡兹别克紧张地思考着,手指牢牢地放在按钮上,汗水涔涔。

  说出你的愿望。

  卡兹别克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愿望,他一直所渴求的,所惶恐的,所要摆脱的,仅仅是这几个字便可以解决。

  我要拥有你。

  重复。你要拥有我。请确认。

  毫无疑问。

  当那块黑色的石碑开始闪光的同时,卡兹别克按下了按钮,沉重的铅门在液压臂的推动下迅速滑出,如同一面刀刃将房间一切为二,几乎是同时,门的另一边响起了雷鸣般的爆炸声,伴随着柴可夫斯基的序曲,足足持续了数十秒。

  卡兹别克·德赞季耶夫静静地躺着,表情温和,空气微微地颤抖,有一股臭氧的味道,那熟悉而陌生的音乐簇拥着他,如浪花般起伏不定。他知道他的愿望已经实现,铅门那边的房屋可能已经倒塌,而那块墓碑,也许已被汽化。他并不后悔,因为在这一瞬间记录下来的数据资料,已足够后人研究好一阵子了。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了我,而我,也拥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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