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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小说《薄码》:第七愿望(4)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2年02月29日15:57 来源:百花文艺出版社 成追忆

  很遗憾,这种疾病不影响人的智力和认知能力。他会清醒地感知这一切,漫长的……痛苦和煎熬,直到……实在很抱歉。

  父亲和医生把眼光投向病床上那个身躯庞大的男孩,他正目不转睛地玩着手中的PSP,嘴边有吸管直接通向饮料和食物,只要他发出口令,智能医护系统便会执行相关的程序或者通知值班护士,他甚至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

  本田宏将生活在自己的规则里,不受打扰,直到结束这最漫长的一天。

  第五愿:再生

  阿信蹲在黑暗的角落里,头痛欲裂,羁押室的地板潮湿肮脏,旁边是便池,呕吐物发出刺鼻恶臭。

  “嘿,哥们儿,到这边儿来。”另一个角落发出了邀请,虽然声音不怀好意。

  阿信颓然望去,在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堆黑影中,有一双眼闪闪发光,阿信没有动。

  “嘿,别介意,只是想找个人聊聊。”那声音说。“犯了什么事?”

  打断自己的老婆的肋骨。阿信眼前浮现出老婆披散着头发在地上打滚的情景,五岁的女儿在一旁号啕大哭,地上满是玻璃碴。

  “偷东西……”阿信的声音低低的,没有一点力气。

  “好营生!下次手再快点儿。嘿。你刚才进来时,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那哥们儿,叫什么来着?”

  光·差力·希尼察尼亚。我还是习惯叫他阿光。我的孪生兄弟。好兄弟。十六岁考入MIT[18]计算机系,二十一岁独立开发Lumini系统,两年后年融得风险投资,成立公司,进入商业化应用,二十六岁公司IPO[19],Nastaq上市,一夜暴富,成为泰国的民族英雄,报纸头条、电视名人秀的追逐对象,二十八岁娶到另一大财团金光集团董事长的千金,生有一子一女,住在无敌海景半岛别墅,每年到世界各地大学进行讲演,功成名就。

  “你看错了。”

  阿信依稀记得小时候,他俩住在孤儿院里的情景,似乎命运的力量从那时就已显现出来,阿光沉默安静,却处处惹人喜欢,阿信调皮捣蛋,是个鬼见愁的角色。也难怪他们领养的家庭如此不同,一户是殷实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一户是老公失业酗酒不育却仍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的下层蓝领。

  有果必有因。

  像是上帝偏爱某些人的例证,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阿光,而阿信只能拣剩。尽管从外貌上看来,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可毕竟浇灌的原料有别。

  阿信·乍仑蓬没有那么显赫的姓氏,也没有金佛寺高僧赐予的吉名,养父在他十三岁那年死于酒后驾车,开小吃店的母亲一手把他拉扯长大。高中毕业后,他理了光头,参了军,经历过一次和平政变,在坦克边和手持鲜花的游客合影,退役后,当上了出租车司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但家庭幸福未能长久,他染上酗酒的毛病,撞坏了公司的车,失了业,老婆有了外遇,女儿躲着他,打死不叫爸爸。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那样耀眼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而事实上,是对方找的他。

  他被带上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拿到一张银行卡,每个月,卡里会打进一笔足够他全家花销的钱,条件是他绝对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是失败的出租车司机阿信,他是成功者阿光的孪生兄弟。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完了。

  他将永远生活在阿光的阴影中,他将无时不刻地想象自己的另一种人生,假如当初两人调换位置,假如上大学的是他,假如亿万身家的是他,假如娶美娇妻生龙凤胎的是他……他妒火中烧,仿佛阿光偷走了他整个人生,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开始下注,在赌场里,在人生里。他要求更多的钱,输个精光,又要更多。直到有一天,黑色凯迪拉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两条路摆在阿信面前,拿一笔钱远走他乡,或者“自然”地人间蒸发。他这才知道,兄弟阿光对此一无所知,幕后安排的是金光集团的老板,阿光的老丈人,冀望阿光能毫无羁绊地进军政界。

  阿信别无选择。

  他收下了钱,被买断的前半生,漂泊异乡的后半生,动身之前,酒精再次俘虏了他,让他丧失理智,陷身囹圄。黑暗之中,他倍感孤独,这比寒冷、饥饿和肮脏都要可怕。恍惚间,他隐约听见了什么,湄公河上熙攘的水流,芒果林中熟落的果实,白色佛塔间僧人的吟唱。

  说出你的愿望。

  他醉眼蒙眬地看着黑暗中的那点亮光,逐渐幻化出佛头的形状。

  说出你的愿望。

  他的眼前突然闪现出另一个自己,体面的、富有的、美满的自己,像是人生本应如此。

  “……他妈的,我想……变成阿光……”阿信的眼中突然噙满了泪水。

  那点亮光晕开来,像是一条明亮的通道,两条侧壁上的不同影像快速地后退,融合在一起,像是经历了千百年那么漫长。

  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宽敞明亮的白色房间,许多陌生的面孔围在四周,关切地望着自己。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带泪痕,叫了一声。

  “阿光!”

  他颤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医生护士们围上来,为他全身贴上各种仪器,检查各种数据。

  “我……我怎么了。”他挣扎着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古怪而陌生,但又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声音,他只不过取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希尼察尼亚先生,您七天前做讲演时突然晕倒,我们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让您醒过来……”一位貌似主治医师的人说着,又看看那位女子,面有难色地停住了。

  “阿光……你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要担心……”那个女子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我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阿信,不,阿光愤怒地吼道。

  “希尼察尼亚先生……”那个医生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们在您体内发现了罕见的基因嵌合[20]现象,并可能由此引发了多发性骨髓瘤,需要尽快进行干细胞移植手术,我们已经在全国的数据库里进行匹配……”

  “……我会死吗?”阿光的声音颤抖了。

  “只要HLA配型[21]成功就可以进行手术了,不过因为您是孤儿,没有直系亲属……所以……目前还有些困难……”

  阿光张了张嘴巴,他想起了阿信,曾经的自己,黑暗中那个许下心愿的可怜蛋,他的愿望实现了,可结果却并非如他想象。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象开始浮现,在许久许久之前,一个黑色的灵魂被撕成了两半,塞进了两个身体,好的一半,坏的一半,那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同样会有一个错误的结束。

  他慌张地要来纸笔,写下一个地址,要人们去找一个叫做阿信的出租车司机。

  消息很快传来,那个叫做阿信·乍仑蓬的家庭暴力犯,已经在一周之前,猝死在地方羁留所的地下室里,由于尸体无人认领,地方民政机关已做焚化处理,留下一火柴盒骨灰留作存档,在一座贫穷人口占据三分之一地盘的城市里,这种事很常见。

  曾经的阿信·乍仑蓬,如今的光·差力·希尼察尼亚,开始他的第二段人生,虽然痛苦,却也短暂。

  第六愿:贪慕

  卡兹别克·德赞季耶夫有一张亚洲人的面孔,事实上,他精通英、法、俄、日、西……等多国语言,甚至还懂一点古汉语,他的身份同样扑朔迷离。有人说他是俄罗斯金融新贵,也有人说他是基辅军火商,还有人说他只是从黑龙江边境逃窜出来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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