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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小说《薄码》:第七愿望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2年02月29日15:57 来源:百花文艺出版社 成追忆

第七愿望

  人冒失说,这是圣物,许愿之后才查问,就是自陷网罗。

  ——《圣经箴言》   

  第一愿:美味

  那位姓贾伊尔的老酿酒师,是在汉斯山的维兹[1]酒庄实现愿望的。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茂密的橡树在阳光中闪亮,斜靠在摇椅上的老贾伊尔打着盹儿,金色的光斑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他醒了,发现一个物体悬浮在半人高的空中,蘑菇状的半透明外壳泛着冷光,菌帽的中央绽开一道口子,露出闪烁不止的石榴籽状晶体。

  阳光在那物体的笼罩范围内变得黯淡,微微发紫。

  老贾伊尔仓皇起身,摇椅翻倒在地。

  那东西说话了,标准的法语,它说,说出你的愿望。

  老贾伊尔愣住了,他有点耳背。

  说出你的愿望。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

  老贾伊尔抖抖索索地想了半天,说,我从来没想到您会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是,随机而已。

  老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架,他絮叨着这一生多么充实而美好,两个妻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数不过来的孙子孙女,他用黑品乐葡萄酿制的顶级香槟,名声甚至传到了以嘴刁著称的巴尔河畔,他曾经钓过一条一肘半长的大黑鲷,他的朋友遍及阿尔特河谷和维索河谷之间,他们一起烤面包、挑选松露、看着红酒里的炖小公鸡冒出热气,争论三个月大的羊羔肉配什么酒味道最完美,这便是他们生命中最大的快乐和满足。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您真的可以实现任何一个愿望吗?

  并非如此,我只能实现您真正的愿望,比如,您从未想过要发大财、长生不老或者领导第四共和国[2]吧。

  哈哈哈。老贾伊尔的胡子抖了起来。

  我想让我的舌头恢复最好的状态,你知道,人一老,零件都不灵光了,鼻子还行,可舌头……是的,我想要回我的味觉,人家都说,像水面上的浮标那么灵敏。

  让我重复一遍,您想让味觉恢复到最佳状态,没错吧。

  错不了,先生。

  菌帽中央的裂口开始闪烁起奇异的光彩。

  当贾伊尔醒来时,仍旧是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知了聒噪,微风拂过薰衣草丛,香气扑面。但有些东西不同了,他突然恐慌起来,伴着熏衣草香气的,并非那丝甜甜的味道,而是一股浓重的腥涩味,从他的舌尖,如层层叠叠的浪花般荡漾开去,幻化出无数细腻而微妙的刺激。

  他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的愿望实现了,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

  儿女们从远处赶来,聚集在老父亲的病床前,看着那具骨瘦如柴的躯体,只能靠输液来维持生命。无论如何努力,老贾伊尔吃不进任何食物,几乎在入口的刹那,他便会连胆汁都吐出来。那是一些他此生从未品尝过的恐怖滋味,他颤抖着形容,像是自己已不属于人类,站在地狱的入口,嗅着三头犬的恶臭。

  他睁开眼,看着儿女们,突然感觉一阵虚无。那些回忆都不见了。那些夏天午后的气息,初生婴儿的乳香,妻子身上的香草味,母亲最拿手的熏鱼,那些藏在气味里面的记忆,它们都不见了,像从未有过一样。

  曾经的生命空空如也。

  而另一些幻象浮现出来,他梦见自己登上了高高的王座,四面八方的气味在空中传递交织,足下是一群群黑色的蠕动的物体,扬起长长的触须,挥舞不止。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口中塞满了食物,各式各样的、松脆的、爬动的,食物。

  两天后,菲利浦·勒·贾伊尔死于水银中毒,终年七十六岁。

  护士回忆说,那天老人醒得特别早,还跟她开着玩笑,但当她转身想取回体温计时,却发现老贾伊尔正大口咀嚼着体温计,淌血的嘴角露出久违的微笑。

  嗯,奶油味的……他最后说。

  第二愿:欢好

  时值暮春三月,寅日卯时,李福双听得窗外春燕呢喃,闻见柳娇桃花俏,便早早地收拾了手上的活计,趁着他人还未起身,到院里采些地气。忽听得柴房里有动静,便蹑足上前细察,怕是进了贼人,不料想竟听得一片春声浪语。

  李福双凑近门缝一看,原来是司房新来的奴婢与管理衣物的小徒弟干柴烈火,暗通款曲。他暗奇这小奴才居然去势未净,尚能人事,且是胸中春意难遏,许久未动的心旌如这春风里的柳枝般荡漾不已。

  李福双原名邓昌海,原本河北沧州人氏,因家境贫寒,又逢连年大旱,家中双亲沦为街乞,迫于生计,在他十五岁那年,辗转托人,找到了京城地安门内方砖胡同的“小刀刘”,给他净了身去了势,当秋送进了总管内务府,当上了伺候大师父的小徒弟,也算得了条活路。

  后来,机灵的他把大师父伺候得还算周全,得一赐名“李福双”,升了陈人,又当上了带班,大师父[3]病故之后,他便取而代之。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司房乃内务府总管的七司三院之一,负责宫里奴婢的调迁、衣物管理等事务,由总管太监、首领太监提领。平日里各宫常在、答应出出入入,莺莺燕燕不绝于耳,李福双虽为阉人,不能人事,然其净身时已对男女之事略知一二,燕瘦环肥之间,常辗转难寐、心如蚁噬,长憾有心无力。

  于是,他找到了替代的办法。

  宫中婢女私传,司房的李大师父癖好女足,若想调配轻省的活计,或是跟个好伺候的嫔妃主子,就得投其所好。于是又传,李大师父暗藏着许多裹脚布,夜夜同眠,嗅尝不倦。

  李福双本想推门入内,抓个现行,但转念一想,掏出了一团收叠齐整的青色绢布,放到唇上,鼻翼翕张,顿时通体酥麻,如堕云端。这厢是柴房贼鸳鸯共赴云雨,那厢是柳下李师父情寄兰苕,好不快活。

  是夜,李福双回想白日里的种种,如有虫豸在心,辗转难眠,暗怨命数多舛,活人竟遭死罪,且难有后嗣,邓家的香火就这么断在手里,莫非前世冤孽太重,待此生来报还。他郁结于心,惶惶然竟有轻生了断的念想,忽听得窗外一声狐鸣,若有所示。

  一枚流萤穿过纸窗,飘至床前,倏忽间幻化为狐形。

  汝有何愿。

  李福双一惊,转而释然,许是天可怜见,遣狐仙前来解我忧烦。

  我愿能与女子共赴云雨,同享欢好。话音未毕,李福双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不如……

  我愿能与世间美好女子共赴云雨,同享欢好,不知狐仙应否?

  与世间美好女子共赴云雨,同享欢好,然也?

  请狐仙成全。

  狐形幻为万千光华,屋内恍若白昼。李福双忽觉目力贯穿石木,如有一星槎横于月前,虚实难辨,脑中似有大门洞开,万千联络,源源不绝而来。

  是夜,司房的大小徒弟、陈人、带班、师父及其他侍奉数十人,皆听得李大师父房中传出一声长啸,有如饱受车裂凌迟之苦,俄而便阒然无声。有大胆者上前推门察看,只见李福双怒目圆睁,口若狂笑,状似极乐,然气已绝矣。

  宫中皆以此事为奇,李福双被运回河北厚葬,自是,无人敢入住此屋。

  次年,军阀混战,冯姓将军倒戈进京,将皇上逐出宫外。城头易帜,众太监嫔妃作鸟兽散,各归故里或隐佚民间,李福双猝死一事亦再无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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