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波:鄱阳湖定点体验总结《跟着湖走》

跟着湖走——鄱阳湖定点体验总结

　　湖是大地之肾。近年，与鄱阳湖齐名的太湖出现蓝藻，洞庭湖发生鼠灾，鄱阳湖因此成为中国目前生态环境最好的大淡水湖，全世界90%的白鹤和80%的天鹅都会到鄱阳湖越冬。但是对于大多数中国人，鄱阳湖不过是中学课本上一个抽象的地理名词，鄱阳湖的历史变迁到底是怎样的？眼下鄱阳湖及其周边地区的自然生态、文化生态、社会生态究竟如何？未来走势如何？大家并不清楚，因为许多年来，鄱阳湖始终以野生的姿态存在于我们的文学视野之外。甚至，有关鄱阳湖的资料性小册子都极少出版。

　　我虽出生于鄱阳湖边的鄱阳县，过去也只是坐客轮路过多次，对鄱阳湖远谈不上了解，只是一年比一年更深切地感受到，作为一个写作者，鄱阳湖对我而言是个绕不过去的存在。不仅仅因为，鄱阳湖在文学版图上的空白需要有人去填写，更内在的原因是，我发现自身的成长、个性与审美习惯的形成都与之息息相关。

　　多年前，我就有意识地把鄱阳湖当作一个文学形象来考量，并有了跟着湖走一遭的念头。

　　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对这个计划而言是很好的契机，申报去鄱阳定点体验生活获得通过后，行走鄱阳湖的动力更强劲了。据此向单位领导请假，他们也都表示会在时间等方面给予支持。

　　我申报项目时填写的深入生活周期为半年，实际上，计划申报之前，我对鄱阳湖的考察就已开始。

　　我个人拟定的考察和体验计划大致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环着鄱阳湖走一圈，对一些重要的码头、湿地、文化遗址做一次系统的了解；第二阶段，深入鄱阳县几个有代表性的渔村生活一段时间，对各渔村的社会结构、生产方式、生活状态、风俗沿革深入观察并体验；第三阶段，拓展范围，对泛鄱阳湖地区一些重要的城镇和生态经济区开展调研，并对鄱阳湖的渔业文化、候鸟文化、围湖造田问题、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模式的关系等问题，进行专题研究。

　　目前，基本完成第一阶段的计划。先后探访鄱阳县的湿地公园、长山岛、白沙洲乡、银宝湖乡、鸦鹊湖垦殖场、莲湖乡瓦屑坝移民遗址，都昌县的老爷庙、湖口县的石钟山、鞋山，星子县的落星墩、秀峰，永修县的吴城古镇，新建县的南矶山自然保护区，进贤县的军山湖水库、余干县的康山古战场。

　　它们是鄱阳湖最具标志性的地点，大多分布在岸边，少数在湖中，如长山岛、鞋山岛。

　　不管在湖中还是岸边，这些地方的交通都极不方便。因水位不断下降和其他原因，早在2008年之前，鄱阳湖上的客运航线就已全部停运，而湖区人习惯了驾船出行，自古以来就不注重陆路交通，加上地基湿软，河网纵横，铺路架桥的成本太高，湖边的旱路都不怎么发达。近年，鄱阳湖外围虽有九景高速、景湖高速、德昌高速开通，但离湖边的乡镇都有较远的距离。由高速而省道，由省道而县道，由县道而机耕道乃至无路之道。

　　我完成这次环湖之旅，主要靠开车加步行。车是家用普通小轿车，马力不够大，底盘也不够高，路上不时发生磕碰和搁浅。后来只好加装发动机护甲保护底盘。搁浅却无法避免，有一次去银宝湖乡和鸦鹊湖看灰鹤，不小心陷入一处被枯草虚盖的深沟，幸而当时还有一辆车同行，在几个朋友帮助下，才把车抬出险境。

　　另一个困难是，湖区大多是无名的机耕道，GPS失效，地图上也没有标识，每去一个地方都要不停地下车问路。实际上，对于一些在方言中发音含混的小地方，沿途的老百姓也说不清具体线路，很容易会走弯路走错路，直线距离一百公里远的地方有时要开半天。

　　由南昌去余干县寻访朱元璋、陈友谅大战鄱阳湖的古战场时，就发生过这种情况。史料上写的是康郎山，就按这个地名一路打听，到了湖边仍无人知晓康郎山在哪里，当地人说，那边根本就没有山。后来才弄明白，鄱阳湖周边的地势受湖水浸淫不断变化，几百年前叫作山的地方现今已是一片平地，名称也简化为康山。

　　直到天黑时，才找到朱元璋为纪念阵亡功臣修建的忠臣庙。秉烛参观完忠臣庙，抹黑顺着圩堤往鄱阳去。四野静寂漆黑，方圆几十里都没有灯火，在圩堤上摸索了近两个小时，快到鄱阳县境时，却发现堤面被挖出深沟无法通行，绝望中正不知所措，赶巧遇上一个骑摩托车的当地人，在他的指引下，才下圩堤从小路绕道通过，最终在深夜赶到鄱阳县城。

　　有些地方，要跑多次才能抵达。比如南矶山自然保护区，位于鄱阳湖湿地中，春夏涨水时道路就会中断。第一次从南昌出发，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已能从望远镜中看到南山和矶山的影子了，道路却被洪水冲毁，渡船也因水流太湍急而停开，只好悻悻地回头。等到冬季水退再次出发，才得以进入保护区地界。

　　不过也正因为路途艰险，抵达目的地后的收获常是出人意料的。

　　鄱阳湖周边大部分湖汊冬天都有候鸟栖息，特别是吴城、南矶山自然保护区和白沙洲，候鸟汇集得最多。进入湿地后，大雁就像轰炸机编队一样阵型严整地在头顶给你护航，砂石路旁的水洼和草丛里也不时有野鸡和野鸭撞出。

　　在那些候鸟最集中的区域，隔着几华里远你就能听到集贸市场般的嘈杂声响，登高一望，成千上万只的天鹅、白鹤、灰鹤、大雁和各种叫不出名的水鸟或浮游，或打盹、或漫步，或滑翔，或低头呷食，整个湖滩都是它们美丽自由的身影，惊艳得让人不忍走近打扰。

　　还有鄱阳湖最神秘的老爷庙水域，我本是怀着一丝恐惧去的，因为那里自古以来沉船无数，有鄱阳湖上的百慕大之称，到达之后才发现其实风景甚佳，有黄灿灿的沙山，有绿油油的跑马场，经常沉船的水域船只往来如织，并未被各种可怕的传说吓退。

　　我去得最勤的还是是鄱阳县的香油洲，这片方圆数十公里的大草洲，春天有紫云英编织地毯，秋天有芦狄妆点夕照，一年四季苔草常绿，基本都有膝盖那么高，香油洲因此被媒体誉为江南最美的大草原。

　　因考察还在继续深入中，系统的写作还未正式启动，目前只积累了行走日志4万字左右，少数篇章已公开发表，《从鄱阳到鄱阳湖》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刊出后，被不少网站和报刊转载，许多人看了这篇文章后才明白，鄱阳湖是因鄱阳县而得名，鄱阳县在辈分上比鄱阳湖要早800多年……

　　跟着湖走，是我多年的愿望，这一夙愿眼下可谓初步实现，但我会继续走下去，因为湖每天都在改变足迹，因为你永远也看不完，湖曾经到过的地方。

　　江西省文联滕王阁文学院 范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