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科幻 >> 作品评论 >> 正文

经典科幻片解读(2)银翼杀手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2月30日09:30 来源:西夏

  片名:Blade Runner, 又译《刀客》

  导演:雷德里·斯科特(Ridley Scott)

  产地:美国(1982)

  原著:

  《人造人会不会梦见电动绵羊》(菲利普·迪克)

  2019年。4个仿真人从外星劫持飞船逃到地球的,混迹洛杉矶人海,伺机寻找它们的创造者以求延长被设定的四年“寿命”。他们智慧与体力超人,从事危险的外星开发工作,却被视为人类威胁,在地球上不能合法存在。这时警察德克受命清除他们,在无情追杀过程中,却爱上了一个完美的女仿真人,使他对自己人性的真假产生了怀疑……

  《银翼杀手》是部即刻后现代经典,是雷德里·斯科特继1979年的《异形》之后贡献给科幻片的第二部里程碑式作品,其意义远大于2002年他获奥斯卡奖的《角斗士》,在科幻百片名单上排名仅次于《2001》,不但有大量影迷,更有不少研究它的专著问世。然而电影对普通观众所传达的,仍然是情与理、生与死这种永恒不变的人性主题。剧终时,仿真人洛伊自知生命将尽,黯然神伤地说:“我所见过的人世一切,将很快……消逝一空,如眼泪……消失在雨中”,仿如哈姆雷特的生死追问,恐怕是科幻电影有史以来最具悲剧力量的独白,让人对仿真人的人性顿生恻隐。

  《银》片影像风格独特,营造出的气氛如一首忧郁的后现代诗,又美丽又绝望。它对未来的设想极为细节丰富。斯科特将《异形》的设计思路搬到洛杉矶,创造出一个乌烟瘴气、永远灯火阑珊的未来世界,被后现代理论称为“奇观社会”的“真在的沙漠”。城市朋克、街头流浪儿与神秘教徒在永远雨兮兮的街头摩肩接踵,一望无边的超级堡垒、破败的哥特式建筑和唐人街的龙形霓虹并存,男主人公穿着风雨衣在强烈的灯光、无边的迷雾和巨大的暗影间孤独行走于弃楼丛中,神秘女主角高高的垫肩则显出古典而夸张的“人”的尊严,又永远笼罩在香烟的迷雾和百叶窗的阴影里。街上满是英文、中文和日文涂鸦,强词夺理的巨型广告图像布满一座座大楼的整面外墙,身份不明的各大洲移民面无表情地穿行在洛杉矶的狼藉之中,只有广告上的可口可乐不停在说“尽情享受”,大屏幕上的东方美女在一遍一遍暧昧地笑,而空中飞车穿梭,乌托邦式巨型建筑一直伸展到看不见的地平线之外,一艘巨虫般的飞艇终日广播着去外星球发财的广告,怂恿着美国人去地球之外从头寻找“新世界”。《银》片这种挤满物质质感与密度的未来景观预告了“电脑朋克(Cyberpunk)”这一前卫科幻类型的诞生,使威廉·吉布森几乎放弃他的电脑朋克开山经典《新罗曼史Neuromancer》的创作,因为二者对未来的设想如出一辙。

  该片内涵密度也极高,虽然情节简单,观众的立场却在“真人”德克和各个仿真人角色之间不停游移,既在仿真人眼中找到人的痕迹,又在他们身上看到非人的证据;既觉得他们不算真人理应“退役处理”,又觉得他们只因出身可疑、血统不正就被诛杀道理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我们跟随德克经历着复杂的内心拷问。其实德克只杀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正在酒吧表演的卓拉,当枪声轰然,仓皇的卓拉随层层飞散的碎玻璃,稀里哗啦落在时装店里时,两旁的塑料模特影影绰绰,玻璃的尖锐清楚刺进观众的眼睛。卓拉是个玻璃一样的“女人”吗?或者卓拉跟塑料模特没有区别?她也流血,奔逃中也轰然心跳, 导演让她慢动作掉下,摔得很远,透过塑料模特巫术般的隐喻力量,吊诡地提出身与心到底什么关系这样的哲学问题来。如果仿真人只具人形,不具人性,杀他们是不是就只算玩一种仿真游戏,只是比玩电脑杀人游戏更刺激,没有本质区别?

  另一个死于德克枪下的普丽丝也是个“女人”,曾是外星殖民地上美军俱乐部的艺人,在与德克的搏杀中,她象作体操一样后退、助跑、猛翻跟斗冲杀过来,让人感到有点机械怪异,然而德克枪响,普丽丝重重落在地板上时四肢抽搐、尖叫不止,听来毛骨悚然,德克只好补上一枪,结束她的痛苦。这一枪让我们分明听到德克的人性在迷惑地询问另一个人的人性:你痛苦吗……

  女性主义者可以一针见血指出导演的策略,是使用女人惯常的受害者形象,以便获得观众对仿真人的同情,将女性直比人性。确实如此。在两个男性仿真人面前,德克完全无能为力,先是几乎丧命于里昂的手指,而最后在“完美”的仿真人洛伊面前,德克只能凭求生本能逃到大楼绝顶,却在葬身万丈深渊的毫秒之间,被洛伊单手拎回楼顶。如果说里昂的形象代表人性中的兽性,洛伊则代表了人性中的神性。事实上洛伊的塑造暗示《圣经》对耶稣的描写:一个完美的人被创造出来替人性受难,最后为拯救人性钉身十字架。洛伊从钢筋中拔出长钉刺入自己手心以阻制生命衰退带来的痛苦,但他就是用这只刺钉的手将德克拯救,然后含泪说完那段哀婉的独白,才头颅低垂,尊严地死去。他怀中飞出的白鸽直上九霄,是带他的“灵魂”从污浊的人世飞天,抑或是去寻找人罪已洗、洪水已退的橄榄枝呢?

  洛伊的“人子”形象还有另一次表述,那就是与创造他的“上帝”、天才科学家肽雷本人的会面。洛伊以嘲讽口吻向“父亲”要求更多生命,得知天才无能为力时,洛伊抱紧肽雷的头,一个深情的吻之后,拇指抠进他的眼睛,以双手挤碎了这个智慧的头颅。作为科学与商业象征的肽雷博士,创造了科学和商业都无法控制的、比人更优越的仿真人,最后招来灭顶之祸,这是本片对傲慢的人类科技提出的警告,也是西方科幻共同的天问:科学真的能为我们带来福音吗?

  洛伊杀肽雷的方式和里昂伸向德克眼睛的手指,提醒我们“眼睛”在《银》片中的特别地位。很可能仿真人知道自己的眼睛只是收集数据的镜头,而真人的眼睛是所谓“灵魂的窗口”,“灵魂”则是人与非人的所谓根本区别,所以人的眼睛特别为仿真人所忌恨?片中洛伊和里昂逼问生化眼设计师的片断不是没有来由。眼睛不但是灵魂之窍,更是确认现实的唯一工具:眼见为实。事实上,视觉与现实、现实与记忆的关系,是《银》片被批评家谈论的又一重要话题。电影中有一段超长的关于照片用途的片断,德克从一张照片上的镜子里反映出的图像,找到了卓拉的蛛丝马迹。镜子和照片都是现实的映像,然而照片的用途不止于此,它已成为关于现实和记忆的权威。女主角雷切尔作为新一代仿真人,诞生时已被植入记忆,但被德克提醒那是别人的记忆,她伤心欲泪,又以“童年”照片来证实自己真人身份。甚至德克自己也需要钢琴架上的照片来提醒他的来历。后现代理论大师波德里拉说,人们制造了关于现实的暗示,最终用现实的模拟、仿真替换了现实。照片的应用,第一次将翻版现实的价值摆到了现实本身之上,更因照片的可复制性,使得虚拟的魅力超过了真实。没有照片(或录象),记忆变得无法表述,生活似乎不曾存在。我们不但将对记忆的信任全部交由照片独裁,大众传媒更充当了现实的替代物,制造了关于现实的层层幻觉:我们已经习惯电视图像塑造出来的“现实”印象;时尚杂志左右着我们“真善美”的标准。其实有人早就写到,它们目的只有一个:兜售给我们更多东西。当未来一切都变成虚拟,雨还会不停地下;洛杉矶的雨会永远不停地下,以提醒我们某个潮湿角落的人性记忆(《2046》也说,一切记忆都是潮湿的……)

  电影结束时,德克带雷切尔逃离,警长助理盖弗说:“可惜她活不长。不过谁又能活得长呢?”他扔在地上的独角兽折纸回应片初德克的独角兽之梦,暗示德克自己可能也是一个仿真人,现实与虚拟的边界轰然坍塌,将人性的不确定性如雷贯耳地抛给观众,成为更加令人不安的哲学追问。

  电影还有许多层面难以尽述,而菲利普·迪克小说原著中更有许多深刻微妙之处电影无法传达。科幻怪杰菲利普·迪克终身用科幻探讨什么是真实、我们何以为人这样的大问题,声称身为科幻作家自己对科学一无所知,没有令人尊敬的专家头衔,只能跻身于低级的街头读物写手之列。今天迪克在西方已被尊为深刻洞察人性、观照未来的先知,2004年其小说中文版以《银翼杀手》为名在台湾出版,算是华人世界向迪克迟来的正式致敬。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