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科幻 >> 作品评论 >> 正文

一场命中注定的谋杀——《雷峰塔》解析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2月19日14:52 来源:豆瓣网 作者:妲拉

  看到《雷峰塔》这个标题,我首先想到的是白蛇传这个大众耳熟能详的民间传说。

  阅读的第一感觉,它不怎么像是科幻,反而像足了标准的悬疑故事。

  故事背景设定在兵荒马乱的上世纪上半叶,开篇明旨,孤儿寡母惨死家中,随后娓娓道来一段动人原由,妇人和孩子如何遭到遗弃,村里的先生如何对他们多加照拂,先生与母亲之间如何生出了情愫,闭塞落后的村子里,孩子如何因先生与母亲的“奸情”备受压力,最后,孱弱的男孩如何举刀弑师,受到刺激的母亲如何失去理智杀死孩子,最终三人无一幸免。

  因可觅的文字如地底无声流淌的泉水,带着与生俱来的寒意,却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与怜悯。倘若到此为止,那自然是与科幻彻底无关,不过留下一声叹息。然而故事里盘桓不去的宿命感不会容许这样的草草结束,带着未尽的疑问,作者将我们带到了下一个小节。

  像是时间回溯又像是平行世界,我们已经开始熟悉起来的村庄里,事情有了些许不同。先生不但教私塾,还帮外面的矿山招工人,出去的男人都一去不返。村里的人渐渐对先生有了怀疑,男孩知道的确是先生在暗地里做了些事情。徒弑师,母弑子,唯一不变的仍是这样的结局。

  先生是敌国的间谍,先生是主持生化实验的恶魔,先生一次又一次地要把男孩逼到绝境,而后同归于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层一层不动声色缓慢推进的轮回中,真相逐渐抽丝剥茧地显露出来,从始至终,事情就只与两个人有关,先生与男孩,或者说,只与流落到地球上的这两只时虺有关。

  虺是这样一种生物,它们是纯精神体,但是必须要有物质的身体才能繁衍。于是它们必须侵入宿主身上,成熟后完成交合,产生的后代便能染遍宿主的整个种族,从而无声无息地取代别人的文明。故事的两位主人公,便是流落在地球上的一对时虺。

  如果在交合之前死亡,时虺会倒转时间,从头来过。

  这篇作品将段落剧情不断重复的技巧和结构并不新鲜,各类小说、影视甚至动漫都常常用到,但在这种步步推进中形成的情感积淀却十分深沉。站在中间的看似孱弱的主人公,男孩与虺的结合体,他受人欺凌,毫无反抗之力,在文章起初,读者对他充满好奇与同情。随着故事行进,突然知道他手中握着两个种族,两个文明的命运。就像一张绷紧的膜,在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刻突然迸开一个裂口。许多的疑惑都迎刃而解,压抑已久的情绪也得到倾泄。

  然而我们并不能松一口气,心却揪得更紧了。因为主人公面临的是一个死局。

  地球的文明在我们看来或许不容侵犯,但是对虺来说,完成自身的生存与繁衍当然是第一使命。问题在于,和男孩一起生长起来的那只虺,它的灵魂与地球人的彼此交融,于是它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毁灭地球文明,地球人的灵魂不能容忍;不完成交合,虺的使命无法达成。两种同样强烈的情感在一个个体体内的碰撞构成这篇小说内在的冲击力。它是平静如水的乡村生活底下的如涛暗涌。在始终柔和,冷静,不动声色的文字背后,绝望在悄悄蔓延。甚至在你都没有意识到它是多么可怕之前就将你包围。可以说,在时下一些无病呻吟的小说面前,这篇小说是个极好的反例。在如何以细节自然地传递情感方面,可称是一个写作的典范。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谋杀,要么地球文明被虺的文明所取代,要么两只虺一起死亡——后者办不到,因为交合完成之前,时间总会回溯。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们看过许多关于重复的时间的故事。比如枊文扬的《一日囚》就是其中之一。在这些故事中,主人公往往想要逃离这样的命运。反抗这循环往回的时间是它们的主线。然而本文却反其道而行之。由于时间环的打破带来的任何结局都是主人公所不愿看到的,所以他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环永远继续下去。这不是对宿命的认同,而是不得不做出的无奈妥协。就像立在悬崖针尖上的舞蹈,尽管足底鲜血淋漓,两旁却是万丈深渊。不能不令人嗟叹。

  然而轮回当然不会永无尽头,这个故事毕竟需要一个终点。

  无数个时间循环之后,时虺终于做出艰难选择。究竟这个死结是如何打开的,这里就不做剧透了。总之地球似乎得到了拯救。

  然而这是真的吗?

  短短几十年间,地球上沧海桑田,到底是文明自身发展的结果,还是真的已有另一个文明悄无声息地取而代之?作者没有刻意描写世事变迁,这也不是这篇小说的主题。作者似乎只是随意地一笔带过,却带给我们这样的思考:我们的文明呈现出如今的样子,在我们看来仿佛理所当然。但文明的进化之路可能有不同的走向,我们走向了哪一支,究竟是由何决定的?是自然演变的结果,还是人为的选择?或者是外来入侵者不为人知的操纵?我们还是真正的“我们”吗?

  这是一种虚无的感觉。在故事结束之后,仍旧留下绵长的思考与震动。

  回到最初的话题上来。白蛇传确实在小说中留下了一些影子。不管是初现雷峰塔的场景,还是引用的戏文,可以看出,作者似乎是想在两者间形成一些联系和照应的。我有一种很私人的想法,它也许可以算作对白蛇传的新解与重构——同样囚在塔底仿佛妖孽的生物,同样生死相依难以抛却的绝对忠贞,同样纠结无法解脱的爱情……这些映射点都耐人寻味。究竟是不是时虺的存在才诞生了那个脍炙人口的传说故事呢?不管是不是作者刻意为之,作为读者,如此YY,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阅读《雷峰塔》的过程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文字之旅。细腻到密不透风的文字,故事圆润富有张力,乡村生活的画卷自然而暗藏冲突,情不自禁地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凌晨的那篇《潜入贵阳》。故事与科幻点子水乳交融,回头去看第二遍,绝不会觉得开篇“不科幻”的场景可以舍弃——那是整体故事不可或缺的部分,这样充满细节又一气呵成的小说,到今天仍未是科幻圈的主流。这样的小说让人看到,不需要宏大的场面与光年尺度的背景,不需要“前所未见”的点子与硬到崩牙的hardcore,真正优秀、好看的科幻小说,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故事的背景是抗日战争期间,不过家国并不是这篇小说的主旨,只是借用来营造情节的冲突,真正的重头戏还是情感。人与人、人与虺以及虺与虺之间的依恋、冲突、纠葛与拯救,非此即彼的选择,无论哪一种都算不得圆满。科幻提供给我们一个思想的实验场,让我们看到,在各种极端环境下会发生什么,《雷峰塔》无疑正是一场关于情感的试炼与实验,掩卷已久仍回味不已。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