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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玛厄斯》:她把科幻引向文学道路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2月15日14:44 来源:韩松

  我一直在构思,想写两个小说,一个是关于月球的,一个是关于火星的。然而,月球的,已经被女科幻作家凌晨写掉了,那便是《月球背面》,一部我很喜欢的小说。火星的,如今也被另一位女科幻作家写掉了,那便是郝景芳的《流浪玛厄斯》,而且是三部曲。我读了第一部后,感觉非常的好,同时也很遗憾———就是,自己再要写的话,恐怕是写不过她们二位的了。

  景芳写的是2190年的火星。其时,火星早已有了人类殖民,并且已与地球发生了星际大战。景芳写战争停息之后的火星,与地球的关系在一种微妙的修复中。火星人与地球人的纠葛,也极其地复杂。

  我很诧异的是,柔情万种的中国科幻女作家们,都在把视角投向壮美而恐怖的太空,像迟卉,也写出了《卡德米安墓场》这样的太空歌剧。我不知道,她们是否大刘(刘慈欣)的信徒。在《流浪玛厄斯》的封底,我看到大刘的推荐:“景芳所创造的世界是绝无仅有的———温馨的阳光中沐浴着金属的质感,唯美典雅的意境中贯穿着对两个世界深刻的思考,在宁静的理性中洋溢着理想主义的激情,带我们去八千万公里外经历另一种奇妙的人生。从那个火星红色沙漠上晶莹剔透的世界归来后,你以后的梦境将从黑白变成彩色———这是科幻所能描绘的最壮美的色彩。”

  我同意大刘的话。我很喜欢看景芳的小说,她是中国科幻作者中(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文笔最细腻、风格最隽永、感情最入微的之一,她对人物的刻画,每每留给人深刻的印象。比如这部小说的主角,洛盈,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的纯真、善良、纠结、痛苦、勇毅,恐怕换了别的科幻作家,是很难描写出来的,景芳却能做到。她斩获了属于小说的表达方法,并从中找到写作的快乐。她是把科幻往文学道路上引领了的一个人。

  与凌晨一样,景芳大学是学物理的,因此,她也写得很硬,有很强的科学内核,所以大刘才说“沐浴着金属的质感”。《流浪玛厄斯》是一部写得很实的科幻,涉及信息技术、核聚变、航天、行星生态、生物工程等,并且,景芳还赋予它们细节化,最后又总能把这些冰冷的技术与人物的温暖情感世界,交融为一体。

  《流浪玛厄斯》的主线,是写一个女孩的情感和心灵,却不是一部我们通常所说的言情科幻,它是一个十分复杂而深邃的小说,立志要处理很大的命题。从一开始,作者就把读者带入了阴谋论的强烈氛围中。人们来到火星,寻找死亡的答案———老师阿瑟的死,洛盈父母的死。这中间,又穿插了朗宁爷爷的死。景芳把氛围处理得很好。我一直觉得,火星本来是一个让人容易想到死、写到死的世界,这是它的最迷人处。《流浪玛厄斯》让人想到了吴岩的《沧桑》,那也是一个写火星的极品。死是贯穿《沧桑》的一个主线。死映衬了生,让人有了哲学上的终极思索:我们做这一切,意义是什么?难得的是,景芳把阴谋和死亡,写得那么的温馨。这是她的独一。文学要的,便是独一。我们已看到了很多的火星:威尔斯的火星,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罗宾逊的火星,但在新世纪,终于有了新一代中国人的火星。感谢景芳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体验。

  像郑文光的火星一样,景芳也思考了政治、战争和外交的主题。她在这些方面,展开了对世界和人类的追问,其深度超出了很多男性科幻作家,后者有时或会写得轰轰烈烈,场面热热闹闹,最后却只留下了一个声嘶力竭的物理空壳。但景芳留下了无穷回味和疑难,她带我们去思考———人类的明天,究竟会怎样?《流浪玛厄斯》把读者重新带回了《一九八四》和《美丽新世界》的话题。它关注的,是如何打造一个人类的乌托邦。它也许想说,我们究竟应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制度?故事中的每个人,似乎都代表了一种追求:泰恩的大商业帝国,智慧上市出售,把一切置于精密的运筹之中;伊格的共享空间,力图让普通人获得思想和创造的自由;爷爷的独裁体制,帮助火星赢得了机遇,而他内心真实的向往又是什么?与行为是矛盾着的吗?胡安伯伯,要用先发制人的战争来占领月球,从而统治地球,好像打仗才是唯一的出路;还有伊格的老师阿瑟,他像是整个人类的导师,用生命换取的影像技术,要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但这些都还不是故事的全部。景芳写的是一个全球化之后的世界。她是站在世界的角度来写她的人物的。

  但我最终还是更愿意把《流浪玛厄斯》当作一部优秀的小说来读,沉浸在它文字的凄美和情节的婉转之中。不知不觉间,我发现,中国的女性科幻作家们,不少已经超过男作家,攀上了一座更高的山峰,取得了更加卓著的成就。除了凌晨、景芳和迟卉,还有赵海虹、钱莉芳、夏笳、程婧波、陈茜……她们的想法和文字,都非常惊人,她们比一些男作家更执着、更热情、更投入。但她们往往是受到忽视的———或许因为性别,或许因为风格。这又使我想到了吴岩提出的理论。他认为,“科幻小说其实是科技变革的时代里,受到各类社会压制的边缘人通过作品对社会主流思想、主流文化和主流文学所进行的权力解构,而这种解构的方式,就是欲望上的对抗化、内容上的陌生化、形式上的方法化、以及人物的种族化。”科幻处于边缘,而女性科幻作家们,更是处于边缘。我们谈论大刘,谈论老王,谈论何夕,但现在,是更应该关注她们、支持她们的时候。《流浪玛厄斯》这样一本好书,也让我们看到了科幻创作的艰难。景芳说,要卖出八千本实体书,出版社才能同意出版下集……

  是的,对于洛盈来说,有三个火星。对于我们来说,到底应该有多少个火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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