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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幻宇宙中的深情——刘慈欣作品的人文惯性分析(2)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2月07日09:23 来源:幻想评论 作者:罗亦男(宁波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专业)

  中国文化从不孤立地观察和思考宇宙人间的基本问题,而总是以各种方式贯通宇宙和人间,对之进行整体性的把握。“天人合一”经常被视为中国哲学的基本特性之一,在中国人的意识中,作为客体存在的宇宙,是“人”的一种外在化或对象化形式。两者具有高度的同一性,并不是相互对立不可通达的。我们没必要从科学方法上去求证这种观点是否成立,只需要看到,作为一种潜沉的集体意识,这种思想必然会对作家的创作产生影响。

  韩松曾经这样评价刘慈欣的作品:“想像很奇特,漫无边际,汪洋咨肆,像庄子”。[11]确实,刘慈欣的小说构思总是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寓真于诞,寓实于玄。在刘慈欣的作品中,读者猝不及防地一次次看到地球遭到致命损毁,恒星熄灭甚至整个宇宙的坍缩,而这一切实质上所喻指的就是人类生存环境被大肆破坏、文明群体休克的现实境遇。刘慈欣强行移动视角的地方,恰是读者应该打起精神注意的,当个体隐去,大意象(具体表现为自然景观或是奇迹性的工业制造品)占据视野,唯一可与之相衡并同生共存的“群体意义上的人”,就凸显出来了。刘慈欣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读者,需得对宇宙抱有敬畏感与责任感,因为宇宙间的一切事都是互相涵涉的,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指向人本身。

  结构线索上的断续模糊,并不意味着文章结构缺乏内在联系。作者用深邃的思想和浓郁的情感贯注于行文之中,形成一条纽带,把看似孤立的人与自然联结融合为一个有机体,相互指涉。当手捧书卷的读者随着刘慈欣的描写展开想象,难免生发“念天地之悠悠,独枪然而涕下”之感,或是无奈于思想的浅薄琐碎,或是感慨生活的匮乏单调——这是世俗者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刘慈欣正是通过一种对宇宙对历史的全局性把握,最终曲径通幽地完成了他对人类个体的关怀;而古典哲学思想的贯注,又使得他小说中的人文忧思,既有世界的视域和普遍意义,又不乏当代中国人文知识分子所具有的独特立场和价值。

  2)刘慈欣曾经在《从大海见一滴水——对科幻小说中某些传统文学要素的反思》[12]一文中这样写道:“人物的地位在科幻小说中的变化,与细节的变化一样,同样是由于科幻急剧扩大了文学描述空间的缘故,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科幻与科学天然的联系,使得它能够对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与传统文学不同,科幻小说有可能描写除人类之外的多个文明,并给这些文明及创造它的种族赋以不同的形象和性格。”

  这段话足以解释刘慈欣在塑造人物时为什么总是将个体抽象化为一种共性。为了使小说的幻想构思大尺度地介入现实,刘慈欣的叙事经纬往往不是搭建在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微妙感情和社会关系上,因此也很少在个体身上聚焦。但这并非漠视人、反人性、反人道主义,而是更关注将人作为一个群体来关照。

  《乡村教师》[13]中那几个孩子,他们并没有进入太空舰队,只是被抽取了信息流,通过兼容端口来面对碳基最高执政官。作者放弃了对孩子个性的描画,是为了说明人类在处于某种极端情境下的时候,个人力量的极其微弱,只有他们共同拥有的知识和信息才有价值。

  《天使时代》[14]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非洲的桑比亚共和国长期处于战乱和自然灾祸中,该国生物学家依塔通过DNA改造使接受试验的孩子可以吃草甚至反刍以吸收营养,他将这种改造大面积推广,却受到了联合国为代表的西方文明世界蛮横抵制,甚至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小说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当属伊塔,但是很明显这个人物的刻画是以圣雄甘地为范本的,小说也屡次地向读者暗示了这一点。伊塔不太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更像是一个被架上圣坛,被抽离了人格的神,也属于一种非典型性的平面人物。

  单从小说的题目与大致情节看,作者对于黑人为适应严酷的生存环境,利用基因技术改变自身生理功能这样一种有违通常伦理的行为,持有的是审慎的赞同态度。不深思的话我们有可能得出这样一个轻率的结论:作者之所以要塑造出一个神,一则是因为笔力不能兼济,二则是为了借用一个具有神性的导师,而使小说取得叙事逻辑的合法性。但下文还有这么一段话:“当科技高度发达之后,尤其是当基因工程突飞猛进之后,人类社会的宗教情绪反而会更虔诚,表面上看这是对生命伦理的崇敬和维护,实质上却是人类在使其茫然的技术社会中试图找到一种精神依托的表现。”将一个宗教实体象征物和一种宗教情绪放在一起两厢比照,读者不禁会产生困惑,继而恍然大悟,为这种悖谬的力量所折服。刘慈欣虚晃一枪之后,批判的矛头又缩了回去,你自始至终都搞不清他所持有的立场。这其实也是刘慈欣一向所持的叙事态度,他只是提出问题探讨问题,引导而不代替读者去思考。

  刘慈欣塑造了一系列具有病态人格的形象,与其说这是一种艺术上的草率,不如说是一种刻意而为的描写手法。比如《三体》中叶文洁这个备受争议的人物——作为地球三体组织实际上的组织者和精神领袖,她坚忍而偏激。刘慈欣为什么要塑造出这个角色,通常读者会认为是出于情节的需要,作家必须让角色有充分的行为动机和性格逻辑去颠覆现有的文明,把人类当作一个整体去背叛。

  作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刘慈欣对七十年代那场席卷全国的红色风暴有着刻骨铭心的体验和更深层次的思考,除《三体》外,在《地球大炮》[15]、《流浪地球》等作品中,他不止一次地以隐喻的手法描述失去导向、被恐惧和迷惑所束缚、控制的暴民:他们无知而冲动,充满生命力同时却又蔑视践踏着生命。熟知彼此的弱点,也了解各自所依存的体制,他们的互相戕害,以及对秩序的破坏更加猛烈彻底高效,也因此更具有一种强烈的悲剧意味。一场动乱颠覆的何止是政权和基础建筑,它如同核暴后的毒辐射,将长久而且既广且深地毒害道德、毁灭人性。这是社会痛疾治愈后的后遗症,而且还随时有可能复发,刘慈欣对这此充满了警惕。叶文洁这个具有病态人格的人物,竟然还受到无数精英的膜拜与追随,成为指点迷津的神灵,这恰好也揭示出现代人一种普遍性的精神病态:理性迷失之后的愚昧和残忍。对叶文洁这个人物内涵的理解,不能拘泥于具体的现实逻辑。然而读者会被大量写实性的细节所迷惑,而忘记科幻小说有着自己特殊的审美思维形态。可以这样说,以意象为主体这才是刘慈欣塑造人物最常用的手法。通过对人物形象的抽象或变形处理,构设荒诞的故事情节,造成一种令人惊异的艺术效果,从而给人以强烈的心灵震撼。更驱使读者透过这巧妙“伪装”,清晰而深刻地看到了现代人的生存困境问题。

  由此上所述两点,我们是否也可以推导出这样一个结论:科幻小说在传达人文精神时,有其特殊的优越性所在。它能够完成一些在传统美学习惯下无法做到的事——用自己的尺度和视角来完成一种新的再现。它构成一种新的表达机制,一种新的盖革计算器,拾起那些失落在历史堑渊里、人所罕闻的震动和颤音,让它们来讲述我们的现实,同时也完成作家个人对历史的反思。

  结语

  一切文学技术都是人的生命意识的外化,都是人的生存经验的表达手段。想像来源于现实,尽管科幻小说所描写的未必是第一手的经验,但本质上仍是对现实的折射。刘慈欣小说涉及的题材是如此包罗万象,主题的赡丽使得他的笔下显出一种博大的悲悯气质。在那些富有宇宙般宏大激情的小说情节中,对科技变革的期待与隐忧通过传统民族文化的透视,深化为终极思考,展现了人的生命体验的复杂性和人的理想情怀。

  注释:

  [1](德)汉伯里·布朗。科学的智慧——它与文化与宗教的关联。李醒民译。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

  [2]刘慈欣.SF教——论科幻小说对宇宙的描写。星云.2000(2)。

  [3][13]刘慈欣。科幻世界.2001(1)。

  [4]刘慈欣。超新星纪元。北京:作家出版社.2003.

  [5]刘慈欣。科幻世界.2001(8)。

  [6]刘慈欣。科幻世界.2006(1-10)。

  [7]刘慈欣。球星闪电。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6月。

  [8]刘慈欣。科幻世界.1997(1)。

  [9]刘慈欣。科幻世界.2000(7)。

  [10]吴岩,方晓庆。刘慈欣与新古典主义科幻小说。长沙: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6(2)。

  [11]韩松。我为什么欣赏刘慈欣?。异度空间.2004(2)。第84页。

  [12]刘慈欣。从大海见一滴水——对科幻小说中某些传统文学要素的反思.http://lcx.ynkmyz.com/viewthread.php?tid=60.

  [14]刘慈欣。科幻世界.2002(6)。

  [15]刘慈欣。科幻世界.2003(9)。

  参考文献:

  1.杨义。杨义文存·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2.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全三册)。北京:中华书局.2001.

  3.吴岩主编。科幻文学入门/科幻新概念理论丛书。福州: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

  4.周英雄。结构主义与中国文学。台北:台湾东大图书有限公司.1983.

  5.莫瑞·克里格。批评旅途:六十年代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

  6.(德)沃尔夫冈·伊瑟尔。虚构与想像:文学人类学疆界。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7.王元化。文心雕龙创作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2月。

  8.罗钢。叙事学导论。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5月。

  9.郭建中。科普与科幻翻译(理论技巧与实践)。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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