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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批判现实主义大师”——纪念迈克尔·克莱顿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2月05日09:07 来源:田 松 载于2008年12月24日《中华读书报》

 

 

  一、作为思想实验的科幻小说

  去年年底,在多丽丝·莱辛的作品研讨会上,有人说这是科幻小说的胜利。我说,我们不应该说,一位科幻小说作家获得了诺贝尔奖;而只能说,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写过科幻小说。如果迈克尔·克莱顿获奖,我们才真正可以说,这是科幻小说的胜利。

  当然,即使迈克尔·克莱顿没有去世,他也不大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早在1980年代,中国就曾经有过科幻小说姓“科”还是姓“文”,亦即是“科普”还是“文学”的争论。当时我还是一个高中生,兴致勃勃,写了很长的文字,试图表达我的浅见。姓科还是姓文,这是科幻小说的两难。经典科幻作家都曾在科与文之间挣扎和徘徊。比如儒勒·凡尔纳,比如H·G·威尔斯,比如艾萨克·阿西莫夫,也比如迈克尔·克莱顿,莫不如是。一方面,他们大概也希望写出真正的文学——纯的故事;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作品中的科学符合当下乃至未来科学的细节——这几乎是让他们最感自豪的事情。比如阿瑟·克拉克就反复讲述如此之往事。有的时候,他们是先有了某种“科学”构想,再据此设置人物和情节。这种主题先行的创作,从“纯”文学的角度看,一出手就落了下风。

  在我看来,要理解科幻,要理解迈克尔·克莱顿这样的科幻大师,需要把科幻理解为一种特殊的文体。这种文体,我把它命名为“思想实验”。

  就小说(或者电影)而言,我想可以简单地分成两类:一类是要讲个“道理”,一类是要讲个“故事”。前者有冯小刚的电影为例,比如《甲方乙方》、《天下无贼》,乃至于《集结号》,都是把讲道理放在第一位,而故事则围绕道理而设计。后者如万方的《空镜子》、刘震云的《单位》,只是为了讲个故事,里面可能有什么道理,也可能没有,或者因此而有无穷多道理。从文学的境界来说,后者无疑获得了更高的评价。我虽然对科幻小说有很多偏爱,也同样保持了以往的惯性,更看中“纯粹的”文学。

  然而,正如武林谚语之所谓“只有无敌的拳师,没有无敌的拳术”。文体本身是没有高下的。我们也不能简单地把“讲道理的”排在“讲故事的”之后,对其中特殊的价值视而不见。讲道理的文学,也可以有好的文学,乃至大师级的文学。

  思想实验是一个物理学概念,就是设想一个实验,但是并不一定真的去做,在脑袋里想一想就行了。比如爱因斯坦就设想,在外太空,没有引力场的情况下,你在一个以地球的重力加速度上升的电梯里,会有什么感觉?你能否根据你对周围物理现象的观察,区分出你是在一个外太空加速向上的电梯里,还是处于一个地球表面的静止电梯之中?爱因斯坦说,如果你区分不出来,引力就相当于加速度,加速度就相当于引力——这就是广义相对论的基本假设。这个电梯实验,就是一个思想实验。

  科幻小说是一个与科学相关的、关于人类社会生活的思想实验。在某一项特殊的技术发明并应用之后,人类社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在一个特殊的物理空间下,比如在一个引力只有地球一半的星球上,会有什么样的人类和人类社会存在?这种思想实验类的文体,在以往的文学家中也可以看到。比如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在某种特定的社会环境下,如果一个小人物忽然获得了一百万英镑,会发生什么事情?存在主义作家也常常利用文学来表达他的哲学思考,比如萨特的《囚室》,也可以看作思想实验,他们讲的故事和他们要讲的道理也常常是纠缠不清的。此外,同属于通俗小说的推理小说有时也具有类似的性质。而由于科学在当下人类生活中的特殊地位,使得科幻小说的思想实验具有了特殊的意义。科学(或者技术)的变化,往往会导致社会生活中的某些重要元素,乃至整个社会结构的变化。于是,科幻小说的思想实验,就成了对人类文明的一种特殊的思考。

  科幻小说的思想实验在更大的领域考验着它的作者。需要有能力把科学框架表述清楚,而且让读者能够看懂;同时,在这个框架中讲一个能够吸引人的故事,还要塑造出有特征的人物。

  从思想实验这个意义上,我认为,迈克尔·克莱顿是当代最伟大的科幻小说作家,我当然也希望说他是当代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二、作为经典的《侏罗纪公园》

  迈克尔·克莱顿是个天才,他曾经获得医学博士,对于具体的科学细节能够有直接的充分的理解,这就使得他的科幻有足够的“硬度”。克莱顿的写作涉及到很广泛的领域,包括基因工程、转基因生命、纳米技术、计算机网络,甚至包括美日商战。总的来说,他的作品继承了西方科幻的经典传统,又不断融入与当下相关的内容。所谓西方科幻的经典传统,是从公认为第一部科幻小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开始的。对于未来的可能的科学和技术,这个传统一向是充满质疑和批判的。相比之下,中国新时期的科幻经典如郑文光、叶永烈等,则洋溢着浓郁的科学乐观主义、科学英雄主义和科学浪漫主义情怀。这是中国科幻的传统主流。当然,这个主流近年来随着王晋康等人的写作,已经有了转变的趋势。

  迈克尔·克莱顿最有名的作品无疑是《侏罗纪公园》,这部小说由于被大导演斯皮尔伯格搬上了银幕而加倍畅销。同名电影长年名列人类最优秀的十部科幻电影,在我开设的“科学人文视野中的科幻电影”公共选修课上,这是必讲片目。但是,由于电影必须要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叙述,并且只能完成可以用视觉和听觉表现的内容,这使得小说里的一条重要线索——关于混沌理论的介绍——在电影中只能蜻蜓点水,语焉不详。而这条线索,从思想实验的意义上,从讲道理的意义上,才是小说《侏罗纪公园》中的精髓。大片所到之处,都引起强烈的恐龙热,或者在原来的恐龙热上加了一把大火。而这些,恐怕不是克莱顿本人所愿意看到的。

  小说《侏罗纪公园》中有两个与科学相关的线索。一个是故事的明线,基于基因工程、考古学等学科,克莱顿天才而“科学地”构想了一个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侏罗纪公园——从琥珀中寻找侏罗纪的蚊子,从蚊子的血液中提取恐龙的DNA,通过DNA重建恐龙的生物个体!与此同时,小说自始至终还贯穿了一条混沌理论的线索。这条线也几乎是明的,小说中的主角马尔科姆就是个混沌学家,他常常大段大段地介绍混沌理论。小说每一部分的引题都是马尔科姆的混沌语录,诸如“系统的不稳定性开始呈现了”之类。以我之见,这部小说对混沌理论的普及所达到的效果,是很多科普读物难以企及的。在这部小说里,克莱顿强调的是,根据混沌理论,侏罗纪公园注定是要出问题的。

  基因工程等学科是基于还原论、决定论、机械论的牛顿范式的科学理论,这种范式的理论存在这样几个前提假设:自然界是存在着客观运行的规律的;这些规律是可以表达为数学方程的;这些方程是可以为人所掌握,并且是可以计算的;人类可以根据这些计算,对人类生活,乃至对于自然本身进行规划——并且,人类的生活以及自然本身注定会按照人类的规划老老实实地运行——这就是科学主义的基本理念,也在当下主流意识形态和大众话语中占据重要地位。而按照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兴起的混沌理论——这也是一种科学理论——这种规划注定是要失败的。混沌理论最通俗易懂的原理叫做蝴蝶效应:“天安门广场一个蝴蝶煽动翅膀,会引起纽约明年的一场大风暴。”科学一点儿说就是:“一个小的微扰经过长时间的作用,就会产生巨大的后果。”中国化的说法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而还原论的科学,必然要忽略系统中的小量才可能对系统进行计算,从而进行规划。而且,人类的认知永远是有限的。任何规划,无论事先考虑得多么周密,总是有一些因素,是当时没有被认识到的,从而被忽略——这些当时被忽略的量,未必是小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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