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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后现代·后人类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1年11月10日12:50 来源:王建元

  科学与文学

  中国人对科幻中所描述的科学意念,存在着不少误解。例如在四个现代化运动中,就有以为提倡科幻,乃青少年科学教育重要之一环的想法。又有人言之确凿,指出科幻从来不受读者欢迎,主因是作品中若含太多科学元素,便会相对的减少了虚构小说的趣味性,因而有碍此文类之发展云云。其实科幻与其中的科学元素,的确有不同程度若即若离的关连,因而这文类传统中亦有硬科幻与软科幻之分。前者自然着墨在现实科学的表述,将其意念作为故事主干甚至主角,在情节中有作用性的发挥。但不论软硬,科幻对科学的涵盖面极广,有抽象的科学哲理,又会描绘个别科学家的经验,以至某种科学对生活型态和社会文化的冲击等等。西方科幻有不少作家本来就是杰出科学家。例如《2001:太空探险》英国作者Arthur Clark就身兼太空科学研究顾问。而他的一位好友Gregory Benford,则为现任加州大学物理系教授,同样在作品中对自然科学作严肃的探讨。两人又经常在写作和研究都合作无间,成为圈中佳话。但反过来,对科学不甚了了的小说家,却一样可以对科学有实质贡献。例如Gibson在《神经浪游者》中发明了cyberspace这词,加上小说对虚拟世界的精彩描述,竟然直接激发起计算机研究者兴趣,然后随着小说的想象,实行构思和设计真正的虚空间。其实科学与科幻之间绝不是单向交通。近年在文化研究名下的“科学研究”,出现了女性学者喜用科幻作为讲解和示范的趋势。不论是关乎“强劲客观”科学理念,或是个别科技论述对社会文化的冲击,她们都会引述科幻中的想象架构,作为诠释每部机器后面的故事。例如Haraway在“机械人宣言”中,就大篇幅采用科幻情节,作为讲解基项。

  由于新纪元关系,单是去年间就出现了不下十本的英文书籍,专从不同角度对计算机和信息进展作出预测。这种预知性的阐述都是专家毕生心血,而其中论点更横跨科学实况与历史发展,这样预见未来才变得详实有据。有趣的是此等讨论不期然的充满科幻色彩,简直就是科学科幻的奇特混合体。比利时女科学哲学家Stengers指出:所有创新的科学提案,都应有一种虚构小说精神,才能将既有的知识引导至想象的最大可能。这种提案会以类似科幻的叙事结构“假若”为出发,以之冲击既存规范。它不单只纪录和鼓励科学家培养冒险能力,更在人类与现象间的商讨中,形成新的历史轧迹,将正常科学社团的集体性放入新的现象型态,新的演化轧道。最后它又以得出来的现象证供当作参考因素,不断迎向新的科学虚构。经历了一百八十年文化历史的《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科学怪人》),其重要性和受欢迎程度,反而与时推迁,于今为烈,可以说是怪物文类的一大奇迹。此小说所产生的回响,在今天可分为两个范畴:其一是流行文化对这“创造生命”主题的一再复制;其二则是女性主义环绕着对女性、身体、科学、生育等课题的反复探索。

  科学怪人之所以历久弥新,在于人类从未放弃由科学制造生命之想。不久前复制羊所引起的广泛响应,大都集中于它将会引申的道德问题(其中大都碰触不到问题焦点),却忽略了一个极有趣和令人感叹现象。那就是现今科学将两个无性繁殖的细胞合并和授精,仍有赖电力的震动,在精神上完全与科学怪人所想象的生命源能不谋而合。当然,科学怪人之重要,却是他一直代表了人类科学足以反过来毁灭自己的每一次发明。此所谓弗兰肯斯坦怪物综合症状。

  九四年底哥普拉的新电影版本,在理念上大量加强女性地位,又以原作者女声叙述小说再版中的重要话语。导演又刻意营造原著所没有的倾向阴柔的科学摆设。例如当法兰肯斯顿被带到化学教授实验室中,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医学针灸图。它代表一个具东方神秘色彩的意象,彰显了当时科学正处于炼金术、法术,和现代男性化科学之间的争夺边缘。另一部九五年出版的小说,通过原著中主角未婚妻的叙述,替原作者玛丽雪莱的本衷、以至整个女性科学当初之发展可能,来一次意义重大的翻案。书中又特别针砭男性学科的“创造”神话。其中女性与怪人同属相濡以沫的它者,在男性主导操控下被贬为怪异一族。著名科幻电影系列《异形》,除了用智勇双全的女主角来刻划女性独具的优越外,更由瑞士画家Giger悉心设计异物形相,和那有机生物与金属的无间衔接的怪异场景。电影妙极道数地呈现了它者的可肢解性,务求使这恐怖到极点的异形生命体,单只在造形上就代表了“被压抑者的回归和复仇”。

  电影最惊心动魄之处,相信是那血淋淋怪物从男船员腹中爆裂而出。有说这象征被压抑者一次妖魔式的生产仪式,是不纯洁之极致。这只“胸腹爆裂怪”的妖魔式生产力,象征了长久以来男性所引以为惧的女性躯体的妖怪性。除了这血淋淋的强大感染外,电影后半部被覆罩在阴森、以液体流动黏滑为基调的气氛中,拱托出男性刚硬理性(科学)与女性流动感性一次剑技弩张的对决。而《异形》第四集之加强发挥母体生产主题,更可以说是秉承了《科学怪人》的遗旨,尽情申诉当时欲言不得言的性别禁忌。

  后现代的计算机朋克

  殖民时代的香港,在外国人眼中,一直是既神秘又充满异国情调。一些例如石板街、大眼鸡、车仔等意象,曾经无数次出现于外国流行小说与电影。早期有《苏丝黄的世界》,后来的 Noble House,以至一些《艾曼妞》片,都将香港城市风景人物塑造成异国情色化的它者,满足男性中心的消费意欲(情欲)。

  有趣的是,在基调上与香港似乎格格不入的科幻文艺,却又对这城市情有独钟。固然,在《第五元素》中飘浮在未来纽约市半空那艘广东烧鹅船,只能算是卡通式卖点,有趣之余却令香港观众啼笑皆非。但由机械朋克文化所推动的“未来灰暗”(future noir)的一些科幻作品,,却纷纷拿香港作为主要题材,甚至奉之为未来大都会的典范。由名导演力利史葛与夏理逊福合作之《银翼杀手》,曾被誉为机械朋克片中重要经典。其都市街景建筑设计,灵感来自“重金属”漫画集。至于片中那连绵酸雨的洛杉矶的美术效果,则受到亚洲各大城市影响。在访问中导演直接提到电影场景就像“香港一个下雨天”。

  朋克文化的核心主题,其实来自由虚拟真实所引发的文艺想象。有说威廉·吉布森的《神经浪游者》,便是这文化浪潮的启肇。作者利用他那魔幻笔触,营造出一个既金光闪烁,又迅速变幻的虚拟世界。这种仿真手法有若将一块计算机芯片被无穷放大,然后比对于经电子化后的城市鸟瞰影像,造出一个两者在浮光叠影下极为神似的奇妙效果。

  虽然吉布森在小说中选择了日本东京,用来描绘一个蔓延熙攘的都市风貌,但在小说发行第二版的封面设计,画家则采用由药房招牌、邮箱、电话亭和工程施工组成的香港街景一角。这样的借用固然比较简单,但这城市能吸引到科幻界的兴趣,则为不争之事。

  香港要等到改编自士郎正宗的动画《攻壳机动队》,才被描写成一个朋克文化的未来典范都会。这套明显受到《银翼杀手》影响的空前杰作,在美术设计过程中,漫画家曾专程来港,拣选重要街道建筑,进行素描、摄影、制图。据导演押井守解释,动画中的未来都会,将会演变成一个信息情报充塞泛滥世界。而香港的街招尽量挤出一点空间的广告招牌,以及形形种种的符号景像,其无限量和过剩的感觉,便成为这动画最理想的背境。另一本《雪崩》朋克名著特别在其虚拟社会内划了一个“大香港”自治管辖区,由“李先生”所拥有。而这个将香港转化为数码城市的预言究何所指,自然也就呼之欲出矣!

  奇洛里维斯主演过两部科幻片,戏名都直接与计算机有关。“Mnemonics”来自文艺复兴的图象设计,成为计算机术语中的记忆码,而“matrix”可译为“母体”,在戏中便是由机械人所建造的谎言网络世界。一般人以为母体仅是异度空间cyberspace另一名称,专指计算机图象中虚拟真实非空间的空间。其实后者局限于个别计算机与用者间的衔接点上,在进入互联网当下,用者透过1.无所不在、2.划一性、3.统一性三项空间原则,进行类似将很多岛屿辑接成大陆的活动。相较下母体的涵盖面则远为庞大,其磅礡无垠,直令异度空间变成其范内秋毫之末而已。一个全球性母体,始于计算机那随时倍增的位字节((bits and bytes)。它们触发一个瞬息万变的漩涡式复杂过程,以无可衡量的强密度,通过无限的断碎片形体,不断形成然后变化,变化后又再形成。母体的原动力,来自现今信息所特具之单一方向感:只会绝不回头的增加其复杂性、电邮发放,速度、资料传送量,以及操作能力多样化。故此异度空间用以理解导航的三个原则,实已暴露其以思维为轴心的人类中心世界观,意味着一个权力集中、拥有熟悉界限、既封闭又可定义的空间之建立。

  网上地志学

  母体源自拉丁文mater,指女性或子宫,亦作万物之母。由于男性一直雄霸计算机文化,他与母体之间便意味着浓烈讽刺,就连关乎计算机的流行电影,至今就只有《网络惊魂》是惟一由女角担纲演出之作。但不论是异度空间或母体,都与一个网上地志学关系密切。进入互联网,中文现已习惯以“上网”称之。看来计算机与空间喻词已结下不解缘。从窗口到闲谈房间、从超级公路到航海、游弋,或冲浪,都是一些环绕着区域、建筑和地点等具体意象,用来形容网上活动。合起来,它们便形成一个网上地志学topography,足以让我们把握到所谓电子文本其中端倪。传统文字不论在书写、编排与阅读中,都以单一顺序方向进行。但对纸上空间一些比较敏感的文类,例如具像诗或视像诗,则又会着力于一种非线条式的铺陈,务求营造出文字跃然纸上的视觉效果。这个诗学又与意识流的空间形式和超现实画派等互相辉映,凝聚成整个现代主义文艺之独特风格。实在意想不到,于此电子文化大行其道之际,这个创作风格居然又以另一面貌,出现于以立体、重叠、跳动、回环为基调的网上文本之中。现代主义固然以零碎和片断为主要再现结构,却仍要在作者和读者之中,努力捕捉统一整全主体。延至后现代的电子空间,其拼贴分裂叙述体则明显的通过疏离和内爆,演出一出对现实作重新象征化的舞台剧。它经常引导阅读者投入文本的制作本身,亲身体验文字怎样与动态画面互相配合,从而引致意义的浮现。由于阅读者享有随意浏览、再读甚至跳阅等自由,再加上“超文本”hypertext通过“树小说”tree fiction的无限分枝,这过程愈加变成一个创作与阅读混合为一wreader的互动经验。

  虚拟真实的地志图出现两个截然回异意象:(一)属于陆上交通、具规范性的超级公路;(二)以航海比喻网上活动,例如浏览器Netscape用上航轮为标志。数码文化学者Deleuze & Guattari将前者定名条纹striated空间,后者为圆滑smooth空间。前者强调交通线条的尾端定点,以规则作引力来源,又偏重目标性到达活动。相反,海上飘浮甚至冲浪贴切的形容圆滑网上行为;它侧重过程而轻到达,故而比较有利想象和创造。圆滑空间的特征,在于网友之间在众人与众人沟通中的极度开放,自由享用四方八面的条条大道。这是一种超文本空间的书写;它不要将某个地方描写出来,而是与地方本身一齐进行动态和浮现的书写行为。厕身于这“去地域”式的网上空间,网友们最大获益,便是通过其中独特的社团意识,建立一种既流动但又具凝聚力的自我体认。

  正如后现代的分裂论述仍得与统一而具创作力的主体配合一样,漩涡圆滑母体又得依靠规范式的导航指引。故此网上地志学的最终理念,在于怎样将这两种空间融汇贯通,在线条与定点交错间建立平衡。由此网上空间的文本性出发,我们俟较能转过头来审视电子文本与传统书本之间的异同。未来电子生活将以数码取代原子,就连录音带、光盘都纷纷被纳入异度空间。为此爱书人很难不大起恐慌,甚至慨叹乎文字之衰落。毕竟书本已在文化象征中确立其意义,所谓“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它甚至与人的身体亦关系密切,例如时下喜欢上网人仕,亦好可能有“可惜网上小说不能拿到床上阅读”这样的喟叹。的确,就像电视新闻不能完全代替电台和报纸一样,网上文本看来只会与拿在手中的书各领风骚,甚至会互相补足。

  后现代主体与后人类

  现代主义与人文主义联手,制造一个有中心,自主而独立的主体。在这过程中,一本书相信是最能反映这个整全主体假像的文化产品。作者英文为author,与权威authority同源,故此就算是书的设计,内容以至包装,例如在封面上特别强调作者姓名和书名,都令人觉得它是一位卓越之士的具见匠心又正谊明道之作。从拉冈的孩童主体形成理论观之,书本就是一面将零碎身体反射出一整全自己的镜子。它最能向从开始就对自身的虚假完整性感到焦虑的自我,提供极大的安慰和肯定。相反,电子文本并不营造任何自恋欲望。计算机与用者之间出现一个若即若离情况,将自然与人工,头脑与肉身,有机体与机器等对立彻底打破。由于超离原子物质,电子文本藏身屏幕背后,除时出现和消失。除了用手按着鼠标外,用者绝少与文本直接接触。文字在屏幕上跳动时呈露某种主体性,等于在用者身前筑起一度距离。这情况导致很多人对着计算机喃喃自语,彷佛在与计算机对话。这是由于用者的自我稳固性受到威胁,他会自然而然的寻求解救之道,企望与计算机建立一种相互主体性。

  电子文本的读者/作者,像在超级市场购物,在无限的航线或信道中,自由浏览于那酌焉不竭的文字、图片、动画的重叠拼贴中。此时若仍有反射自我镜子,亦将会变成游乐场的迷宫魔镜,与无穷的自己复制打个照面然后消失。此时主体变成连接和改变的“场地”,一个申延度极大的文本生产消费空间。它拒绝封闭和界限,珍惜游览而不关心到达,它是一连串的流动、精力、密度、隔断和欲望的总和。书本读者清楚自己读到那一部份,但电子文本则去除“部份”观念,只存在于每一处同时又不是任何一处。故此书本本身是一种铭刻,而电子文本却是集会。这两者各自具备其特性及功用,相信不会互相排斥;然而对以上母体,网络地志和文本性的理解,却肯定有助我们将整个沟通活动,稳稳安放在廿一世纪的脉搏中。

  一般人对后现代主义的认识,相信始于地铁站电影广告那句:“后现代激情篇”吧!正当我们好奇地尝试解释现代人仍活着、却不知从那里跑出这个后来居上的东西之时,其它“后学”在那边厢又如雨后春荀,就连女性主义也有“后女性”。于此“后论参差”之际,大家留意,一个更具震撼的“后人类”观念,经已不知不觉,驾临人间。这并不是科幻想像。或者请参考法国思想怪杰波希亚名言:“我们是真正生存于科幻中的第一代”。以后骂“你不是人”已毫无作用,对方会说句“希罕吗?”,然后再加一句“谁说谁?你又知道自己是个人吗?”现今人类与机器虽然还不至于水乳交融,却经已做到互为表里。在许多流行文化的意象中,所谓“有机机械人”cyborg,经已成为主要描绘对象。由于现代人逐渐失去控制自己身躯和体形的能力、成为“终端主体”,社会上出现了严重的躯体危机和尖锐的身体政治。这些都成为众多影像文化生产与消费的重要题材,其中都尽情发挥这个后信息时代诡吊和迷幻的众生相。其实我们再不能想象,世上还存在着没有任何机械成份的“纯”人类。现今新生代婴儿,表面看仍然圆颅方趾,人相十足。但很多小生命早就预先进入一个“科技/有机体”生命循环。从技术精子开始,胎儿随即会遭遇到例如超音波、羊膜穿刺术等介入。碰上问题时又可以采用肢解和装复学prosthetics的假体修补。整个过程本来就是“科技生产”。呱呱落地的,便是现代科技那镂云裁月,制作精巧的“机械婴儿”。这还不止,婴儿产后的医学照顾、测试、矫正,及至孩童期的学习环境,都与尖端科技交融无间。廿一世纪的孩童,对电子机器之具有生命、智能,甚至情绪,会比我们更有心理准备,会更无疑问和保留,接受人与机器共同进化、互为唇齿的命运。

  掌管智能(科学)女神雅典娜,可能是西方由科技泡制的第一个机械人。事缘母亲还未及临盆,宙斯一口将她吞下,满以为能阻止这女孩诞生。但他随即感到头痛,经管魔术和炼金术的赫耳默斯诊断后,召火神(管技术)入天宫,以斧将宙斯头颅砸开,跳出一个拥有象征女性的巨蛇盾的科技女神。后人类观念因应时代变迁,对人之为何物作重新审视,故也是人对自己身份的再体认。中国神话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算是技术的启迪。而武侠小说中的老毒物欧阳锋逆练九阴真经,练到疯疯癫癫倒着身子问“我是谁”,也算是后人类之雏型吧!反观廿一世纪的今天,不要说人与机械人已愈加难以识别,就算是计算机的拟真世界,早就充塞着各式各类的数码动物。

  生存于各个计算机社区,例如互联网“电玩”(MUD)或者“我找你”(ICQ)的数码生物,其生命形态和活动能力早已替我们带来极具震撼性的认体。不论在经济、政治与生存意义上,一个“电子存在论”cyberontology的建立,似乎已是无可避免。从广义说,所有专业的计算机用家、黑客(hacker)、玩火者(flamer)、冲浪人(surfer)甚至爱在“我找你”留连终日的,都算是第一个形式的数码动物。他们之成为电子主体,在于其集体行动形成了新颖的社会角式,以电讯体现telepresence在网上建立整体性文化环境,以一种超越身体形式来体验具生命意义的另类个别存在。经常在电讯信道telecommuting行走的人,大都感受到一种摆脱肉身束缚的逍遥。由于可以随意选择身份,在这虚拟真实中的例如数码性爱可就别具吸引,令到参与者在任何形式、地点、时间和对象均享有绝对自由。第二个形式的虚拟生命(virtual life)以计算机设计工程师所培植的人工智能为代表,而其它例如计算机病毒、千年虫、数码寄生等,都可被列入这个与人类同步演进、既人工又有机的生命体。由于这种生物具自我繁殖能力,现今计算机设计师又发明了存在于计算机内的“虚拟计算机”作为隔离生物实验室,在虚拟环境下,专事生产虚拟有机体。于其中种种自动细胞cellular automata、能制造模式的机器、电玩人物与基因算术genetic algorithm便得以大量产生。它们都具备智能、感觉、主动性与创造性,甚至会表现出某种审慎,而这些都足以让我们称之为生命体。

  在现今日常建筑环境中,愈来愈多所谓机械人的出现。这第三种数码动物可以是人与机器互相衍生演化的必然结果。在一个人体可以嵌入金属仪器、而机器又愈趋柔软的情况下,在外表上两者经已混杂融合、互为表里。看来先前科幻中,形容家居生活时所想象坚硬外型的机械人在处理家务这场景,亦好可能不会实现。原因是电子世界会将数码设备非实质化;例子将整个家居变成数码动物,具有意识、智能、以至性格、记忆、能说话、喜怒形于色的“超仿生代理”parabionic agent的管家。而最新一期“新闻周刊”专题介绍一间聪明屋所能向你提供的种种服务,其中就包括在水厕中替你全家人检验健康状况。此等动物正在与人类同步和互动地演进,而所谓全人类或全机器早就被混杂所替代。一旦被接受下来,这些生命体便构成种种前所未有的社会问题。从法律地位、政治身份、经济权益、以至宗教自由,其复杂性肯定会令你觉得既缠夹不清,却又发人深省。请大家注意,以上这些都不是科幻想像!后人类时代的莅临本就指日可待。

  后人类的科技真实与科技震撼

  报载医学发现,青少年玩电子游戏机时,因长期接触鼠标或控制杆,其造成的震荡会导致肌肉或神经受损。这看来只是小事一桩,反正现时已有经过改良、紧贴套在手指和手掌上的装置面世,令人机之间的接口更趋自然和圆滑。问题是这项新闻的背后,却藏着一个影响深远的现象,那便是科技产品与人接触时那无可避免的种种技术震荡technological shocks。电玩只关乎身体直接承受震荡,但科技所带来的物质能量进化,又会逐渐呈现出更深层、更远离人类所能理解的奇异节奏。至此人类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努力学习适应科技动力那有形无形的巨大震撼。

  科幻电影早已营造过许多令人惊心动魄的科技震荡具体情况。最典型的应是出征外层空间所必备的宇宙飞船驾驶机舱镜头;近年印象最深似乎是朱迪·福斯特在Contact中冲入黑洞时的一幕戏。在驱动力的猛烈撞击下,整个过程的颠簸震撼的确无与伦比;主角的眼角嘴形受到强烈扭曲的表情,淋漓尽致发挥她那既惊骇又兴奋、既受到逼迫又深感悸动的一次接触主题。另一个类似却更为恐怖的场景出现在Johnny Mnemonic:男主角将过量的计算机信息下载到脑中的痛楚,完全呈现在Keenau Reeves他那咬牙切齿的表情,以及计算机数据库那异度空间令人眩目的影像上。他那随时休克或爆炸的表况,简直就是代表科技震撼之极致。

  科技震动又可以是生命之源。十九世纪初的经典《科学怪人》便属人类早期采用电力震动来制造生命的文艺想象。小说的原作者固然没有能力对科学技术有具体的描述,但在1994年的电影中,科学家引入雷电的场面,其刻意经营的科技震撼效果,又已是另一番境况。最令人感慨的,便是一百八十多年后,复制羊桃莉的出世同样又依靠电力震动,才能将细胞合并成胚胎,在精神上与玛莉雪箂的想象同出一辙。然而火作为电的另一元素,又与科技震动力的历史发展息息相关。这两者加起来的作用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热力学取得革命性突破,带领人类文明从基本力学(以滑轮、杠杆、绞机为代表)的秩序性,转入火焰熔炉、紊乱、分子四处飕飕乱窜,但又动力无穷的阶段。自从热力学革命以来,在文化再现领域(包括专业科学话语与及科幻文艺创作)中,出现两个各走极端预测。其一是宇宙间热能逐渐会耗散殆尽,地球会最终以所谓“热死亡”收场。另一个与此悲观态度对立的看法,则认为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科技能将热能善加利用,在交通或水电供应上继续发挥作用。其实这两个意见都经过文化再现过滤,其中物质、文化、科技互相渗透进而转化成新型类。而李欧塔的非人类学说,则提出“物质交接点” material point论,认为物质复杂化一旦冲破这个关口,人类的思考和理解能力,便会在科技震荡之前显得力有以不逮。我们唯有尝试通过身体呈现,在节奏上直所调谐,才有任何适应其转化的机会。

  物质交接点这意念,说明人与物质世界之间,通过现代科技出现某种变奏,使传统“以人为本”的科技修辞无法适应物质复杂化的步伐。例如Contact中女主角进入黑洞时那远远超过普通人能支撑的剧烈摇晃,又例如Johnny Mnemonic信息带货员下加载脑内过量资料的苦楚,都代表物质转变已冲破这交接点的极端情况。前者面对那变幻莫测黑洞景象的惊愕和无法与地面沟通而几近崩溃,后者被色彩纷缤和声浪滔天的信息入侵脑袋的非人经验,两者同时以躯体充当变压器,成为科技物质冲破人类理解和承受能力的典例。人类企图适应与自己愈加疏远的“科技真实”的唯一法门,便是脱离自我中心主义的局限,以身体作为基本接口,尝试在具体呈现脉络中,直接“体验”各种与自我完全回异的科技节奏。根据班雅明的理论,现时我们须要摈弃语言再现这个理解手段,重新学习“身体性模仿”corporeal mimeticism能力,才足以生存在现今的“物质性第二自然”世界。处身其中,我们必须将中介者角色交回科技本身,努力在身体器官、肌肉活动、神经系统和随意回忆的直觉中找寻一种能配合科技旋律的运动感觉innervation。班氏指出,早在文明演进之前,技术的基源性经已在无数交接点上渗入所有人类与世界外物的接触,包括社会型态在各层次的构成。科技固然不是自然的主宰,但它却在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上发挥枢要作用。

  从语言到影像,又从影像到制造影象科技本身,应该是班雅明形容现代人处于科技震荡断裂性的时刻中,所须要学习模仿的总方向。我们摈弃语言表述后的空缺,现已由一种强调触感的器官刺激contact sensuosity所代替。它以活存经验为基础,而所谓躯体模仿并不是指科技旨在制造几可乱真的产品(例如机械狗、机械人)这么简单,而是直接的回朔自然世界那早就暗藏着创造类似事物的技术倾向,而这倾向也就是不能再被约化的物质元素本身。它的作用,就好象原始生物模仿其周围环境,然后对外来震荡作出闪避、承受、调节然后吸收的创意式响应。现代技术中的电影,可以被视为我们怎样体现科技震撼的典范。班雅明以蒙太奇为例,提出当观众以视觉接收活动影像时,会对这技巧的机械性(非人性)节奏,产生一份具躯体接触感觉。班氏将这情况叫作“视觉无意识”optical unconscious,能将观众引领入让技术节奏左右的触感经验。由视觉的震撼所导致的生理和关乎神经系统的触感,方便我们通过知觉客体(影像),重新返顾知觉过程(影像制造)本身。这样一个后符号的空隙因而浮璋,让我们培育非认知非理念的接触影像轧迹的能力。电影Contact在主角经历过那躯体触觉极度震撼之后,随即安详的降落在一个由计算机艺术塑造、充满非人类感觉的海滩,与她死去的父亲(外层空间智能生命的具现)会合。这场戏的节奏色调,简直就是科技触感的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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